一场(事先谋划的?)浪漫相遇,一次(有意无意的?)行为艺术

这是“行为艺术的祖母”玛瑞娜·阿布拉莫维奇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的一个作品,名为“艺术家在现场”。

2013年3月,MoMA 中庭,一张木桌,两把木椅,一把上坐着玛瑞娜。每周6天,每天7个小时,她与对面椅子上的参观者对视。与1500个观众凝视716个小时,虽然有的人一坐在她面前就崩溃落泪,但她的感情始终没有太大波动,很多时候是微笑,或者面无表情。直到有一天看到对面的乌雷,这个与她同月同日生的男人,这个曾和她共度12年最美好时光的男人,这个曾与她一起创作、完成众多反应世界上最重要的、最普遍的、最纠结的、最永恒的关系——男女之间的关系——的行为艺术作品的男人,这个两人为了昭告天下“我们分手了”而从长城两头向中点相向徒步前行2500公里、拥抱、再见的男人,这个两人在这次(也许是设计好的)相遇的前两天已经见过面的男人,这个称得上“行为艺术的祖父”的男人,玛瑞娜落泪了。

没错,他们这次相遇,也许并不如别人想象的、或者看上去那么浪漫,因为在纪录片《艺术家在现场》中可以看到,两人在MoMA的表演(Performance Art 中的 Performance,还有“表演”的意思,港台地区就译为“表演艺术”)之前,已经事先见过面、聊过天、叙过旧。

他们有太多的旧可以叙了,因为他们在30多年前的一系列作品,已经进入了艺术史和教科书。

比如两人背对背把头发缠在一起,自称“连体生物”,一同生活16小时;

比如两人把嘴巴对在一起,互相吸入对方呼出的二氧化碳,直到最后两人昏迷不醒;

 

比如彼此全部赤身裸体,互相冲向对方,直到一个人倒下;

比如面对面大声喊叫,持续15分钟;

比如两人不穿衣服,面对面站在一个小门里面,中间的缝隙仅容一个人侧身而过,你想过去可以,但是你要选择面对谁的身体、面对谁的眼睛;

比如两人用身体拉开一张弓,乌雷手中捏着一支箭,箭头直指玛瑞娜的心脏。

然而,关于这两个人,最近的消息是:乌雷将玛瑞娜告上了法庭,声称她并未按照过去约定,支付两人过去作品销售所得的报酬。

钱,只是一个借口,一个切入点,是乌雷为自己讨回他想要的公道的方式。他不在乎钱,但是他发现:玛瑞娜想将他的名字从艺术史中抹去,想让世人记住——行为艺术是单性繁殖的,只有一个祖母,只有玛瑞娜自己。

2014年,乌雷罹患癌症,治疗过程中,他要为自己出一本书《低语:乌雷谈乌雷》。当然要采访玛瑞娜,也要经过她的许可,使用两人过去作品的图片。“祖母”答应的很爽快,采访做了,图片给了。可就在马上要印刷之前,出版商告诉乌雷:玛瑞娜的律师说,她没有允许他使用采访资料或任何图片。整个书都已经排版完成了,等着下印厂,怎么办?原来的28张图片,出版商决定用粉色的方块取而代之。乌雷原来心中还存有的对于玛瑞娜的感情,也已经被其他情感取而代之。这件事情,成为最后一根稻草。心脏被射中的人,是乌雷。

2015年1月15日,乌雷在阿姆斯特丹市立博物馆表演了一件作品《衣橱里的骷髅》。当着500多人,一把大胡子、赤裸上身的乌雷,在墙上写下一个又一个数字:252,253,288,289。

这些数字,是他的书中的页码,对应的每一页上都开了粉色天窗。

这件作品名称的英文是:A Skeleton in the Closet。一个俗语,指某些没有见光的秘密。

对于即将在法庭上的对峙,媒体希望采访玛瑞娜的律师,律师的回复是:阿布拉莫维奇女士完全反对乌雷的指控,我的客户不想对此加以评论,他们都是诽谤;我的客户认为,这场官司是一场诽谤,目的是要破坏她在公众面前的名声;我的客户在法院前非常有信心;她会用一切法律手段保护她的权利和声誉。

想一想,这场对峙,跟他们两人过去的作品一样,充满了男女之间对话语权的争夺和纠缠。如果某一天,两人出来宣布:这是乌雷和玛瑞娜合作的另一个作品,我丝毫不会惊讶。

“艺术是真实的谎言”,毕加索这句话弦犹在耳,在他们两人身上如影随形。

玛瑞娜过去说过一句话:“艺术家不应该爱上另一个艺术家。”

可是爱情毕竟是发生过的,人类的精神产品因为他们的爱情而更加丰富。他们的作品也在不断让人们思考。行为艺术作品的目的,就是会让你反躬自忖,做一件让上帝发笑的事情。从这个角度而言,他们在 MoMA 里设计好的相遇,虽然没有那么浪漫,但是仍然能揭示一些爱情的真谛,和另一些可能。(艺术君过去曾写过玛瑞娜·阿布拉莫维奇在 MoMA 的作品:身体+时间=灵魂——艺术家在现场,有些浪漫化,但其中引用木心先生的诗,却再适合这二位不过了。)

有一位美籍台裔行为艺术家叫谢德庆,到现在为止,他只做了六件作品,前面五件每件为期一年。最后一件,从1986年12月31日开始,这是他的36岁生日,是一个十三年计划,一直到1999年12月31日结束。千禧年第一天,谢德庆在纽约约翰逊纪念教堂(Johnson Memorial Church)公开宣布:“我存活了”。作品结束。

初听上去像个笑话,是吗?可是,这多少会让你思考一下:我,作为一个人,我的生命是多么宝贵,我能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多么宝贵,那么应该怎么活呢?一个看似无意义的行为艺术,却开始让我们思考生命的终极意义到底是什么。

不过,我们的存在,难道不会是某个更高等生物的行为艺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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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尼思·克拉克:《艺术经典是什么?》全文

肯尼思·克拉克爵士的演讲记录《艺术经典是什么?》已经翻译连载完毕了,今天把全文整理发出,方便各位艺友了解全貌。

另外,关于《创世:梵蒂冈博物馆全品珍藏》这本书,很多人留言表示兴趣。艺术君已经联系了出版方,到时候会在“一天一件艺术品”微信公众号做预售。

OK,接下来进入正题:《艺术经典是什么?》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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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尼思·克拉克(Kenneth Clark)[1903—1983],英国艺术史家、美学家、作家、博物馆馆长。如果《唐顿庄园》里面的老爵爷除了三个女儿外,还有个儿子的话,应该就是他这样的人。克拉克出身富贵,从小兴趣广泛,热爱艺术,成就斐然,年仅30岁,就已经被任命为英国国家美术馆的馆长,也是有史以来担任该职务最年轻的人。在二战中,他成功组织了美术馆的作品疏散计划。1969年的纪录片,让他为大众所熟知,他也一直试图用自己的文章、书籍影响世人,让世人了解人类的精神和艺术成就,某种意义上也是在拯救人类自己。2014年夏天,英国泰特美术馆专门举办了“肯尼思·克拉克——寻找文明”的展览,纪念他的成就。

《艺术经典是什么?》是一本小书,根据克拉克爵士在沃尔特·纽拉特纪念讲座中的一次演讲整理而成。(沃尔特·纽拉特是英国出版集团Thames and Hudson的创始人,是艺术类图书的老牌出版商。)

封二文字

不存在什么经典,它完全取决于流行、社会关注程度和个人品味;在现代艺术评论界眼中,这已经是陈词滥调了。克拉克男爵并不倾心于这样的陈词滥调。在他眼里,乔托的壁画、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和佛兰德斯的伟大作品、伦勃朗的肖像、鲁本斯的祭坛画都是人类精神的伟大成就,它们真实、永恒、魅力无穷。要说清楚它们为什么会这样很难,画面主题必须严肃,同时还要在感情上触动我们;形式和内容必须完全匹配;但在这些之上,一定还有天才们的神来之笔,难以言说,无法分析 。在本次演讲中,克拉克男爵再次谈到他在《文明》纪录片中提及的某些话题。

学者常常太过关注细节,忘记了真正重要的问题。但是,任何艺术爱好者都可以问这样一个最重要的问题:“艺术经典是什么?”

前言

15年前,杰出出版家沃尔特·纽拉特(Walter Neurath)让我写一本书,名字就叫《艺术经典是什么?》,我当时满心热情应了下来,因为我觉得,又有机会痛批“主观性”问题了。过去曾有人,或许现在还有人认为,“经典”只是个人意见的表达,源于奇想和流行风气。在我而言,这种看法贬低了人类的伟大精神。四千年历史中,人类的的确确干了不少蠢事。历史书中常常充斥着残忍和偏狭。当我们读到过去的故事,现在也是,我们会被吓得目瞪口呆,只想退避三舍,就像人类这将近四个世纪所做的事情一样,借助某些痛苦的训导、惩戒,得到某种隔离的生活方式,退守到里面。可是,当我们开始对人类感到绝望时,就会想起韦兹莱修道院和沙特尔大教堂的宏伟建筑、拉斐尔的《雅典学院》、提香的《神圣与世俗之爱》,我们就再一次为有些难以确定的人性骄傲。经典的存在,拯救了我们的信心,而且它们可以与我们对话,就像几个世纪以来它们和我们祖先们做的事情一样,如此特别的事实也在拯救我们。

《雅典学院》 by 拉斐尔

《神圣与世俗之爱》 by 提香

艺术经典是什么?正如沃尔特·纽拉特认识到的,这个答案是一本书的主题,而不仅限于一次演讲。不过,其他事情逼得我没有时间,这本书一直没有完成。只是在我那些没有条理的论文中,偶尔有几条笔记跳出来,刺激我的良心。从一开始,我就打算将整本书基于实例。“经典”一词的抽象定义,就像对于“美”本身的抽象定义一样,需要天才的独创,但与个人体验却非常之远。非要用一个词汇来定义的话,我马上就会意识到:有太多例外现身我旁边,就像地狱边缘那些失落的灵魂,它们乞求重新获得生命——“你怎么能忘了我们?”我的耳中无法忽视它们的哭喊。

正文

虽然我们常常会对某种理论有不同看法,但是,经典的影响,却常常是全体一致的看法,这种一致性令人惊讶。品味的变化常常让业余爱好者们兴趣盎然,更不要说,在十八世纪和十九世纪早期的伟大艺术家列表手册中,常常是朱利奥·罗马诺【注1】打头。如果我们检视阿尔伯特纪念亭【注2】,它本身就是表明品味变化最著名的典范之一,在它的基座上,有一条大理石雕带,其中有最伟大的建筑师、画家、音乐家,表明阿尔伯特亲王的艺术品位(实际上是伊斯特雷克爵士[Sir Charles Lock Eastlake]【注3】选的)。

阿尔伯特纪念亭底部雕带局部

如果现在来选,除了一个人之外,这些人选几乎是完全相同的。即使是那位例外——德拉洛奇【注4】,而不是德拉克洛瓦——今天看来,也不像三十年前那么令人震惊了。因为就有一幅巨大的德拉洛奇作品,挂在伦敦国立美术馆的显眼之处,让旁边的德拉克洛瓦相形见绌。所以我希望,我们可以同意:经典的确存在,它们是某些特定启蒙时期的伟大艺术家的杰出作品。摆在我们面前的问题是:为什么一位艺术家突然觉得自己找到了灵感。我会试着审视某些范例,回答这个问题。

注1:朱利奥·罗马诺(Giulio Romano),意大利画家和建筑师,是拉斐尔的学生,风格来自文艺复兴盛期的古典主义,是此后的风格主义(或称:样式主义,矫饰主义)画家代表人物。

注2:阿尔伯特纪念亭(Albert Memorial)位于英国伦敦肯辛顿公园,皇家阿尔伯特音乐厅北侧。维多利亚女王为纪念1861年死于伤寒的丈夫阿尔伯特亲王所修建,哥特复兴风格。1872年7月,维多利亚女王为其揭幕,1875年举行了阿尔伯特亲王雕像安防仪式。阿尔伯特纪念亭包括一个华丽的凉亭,一个哥特式风格的祭坛上盖。阿尔伯特纪念亭高176英尺(54米),建造历时10年之久,花费12万英镑(相当于2010年的1000万英镑)。

阿尔伯特纪念亭

注3:查尔斯·洛克·伊斯特雷克爵士(Sir Charles Lock Eastlake)[1793—1865],英国画家、收藏家、作家,曾任英国国家美术馆馆长。

注4:保罗·德拉洛奇(Paul Delaroche)[1797—1856],法国画家,长于描绘逼真的历史绘画主题,并以此闻名,是19世纪中期法国最成功的学院派画家。

首先,来看看多纳泰罗在佛罗伦萨圣十字圣殿的《受胎告知》浮雕。

它看上去很简洁,但只要你长时间观看这件庄严的作品,就一定会感受到一系列深沉而复杂的情感。一开始,我想,作品主题会打动你。如果我们诚恳一点,就会意识到:面对本世纪之前的所有艺术作品,我们的第一反应都来自于作品的主题。即便观者不知道谁是圣母玛利亚,也不知道天使在对她说什么(我愿意假设,来到圣十字圣殿的大部分人,应该多少对基督教有所了解),即便不知道这个场景隐含着什么,也能认识到这样显而易见的事实:一个美丽而又谦恭的人类女子,从某个神灵的使者那里,听到了某些讯息,这讯息中有命运的决定,又有无上的荣耀,使她的身体畏缩起来,可转过来的头表明她已经接受了这讯息。任何知道基督教故事的人,而且能记得圣母崇高的回应:“我是主的使女”,看到这个场景,一定倍加感动。

我们更明白:这作品之所以能满足我们的想象,不只因为它是某种图解,更因为多纳泰罗对于形体和构成的出色掌控。构图看上去很直白,然而加以分析,可以发现背后悠久的历史。我相信,多纳泰罗一定见过一块希腊石碑,不是公元5世纪的原件,就是希腊化时期的复制品。那美丽的设计肯定马上打动了他,而且他也许意识到:这是一块墓碑,纪念某个死去的人。他决定让它起死回生,其结果揭示了一件经典作品的两个特征:记忆和感情融合在一起,形成某个理念;重现传统形式的能力,让它们表现艺术家自身的时代,同时保持与过去的联系。这种对于传统的直觉感知,不是保守主义的结果,而是源于这样的事实,稍微改动下建筑史学家莱瑟比【注1】的一句话,一件经典作品不应该只是“一人厚,而应该是有很多人那么厚。”

让我再提供另一件感情浓厚的作品:提香的《埋葬基督》,现藏卢浮宫。

与多纳泰罗的作品相似,它表现出一个古典的理念如何以包含情感的方式,成为基督教艺术的经典。两个男人搬着一具下垂的尸体,这在希腊和罗马浮雕中常常出现,要么是表现梅利埃格之死【注2】,或者表现某个罗马士兵的葬礼(称为“士兵之殇”[pieta militare])。提香保留了整体架构,但是将一种戏剧化的图景融于其中,以惊人的技艺表现出悲剧的主题。和多纳泰罗一样,提香把要传达的信息和刚刚过去的事情放在一起。圣约翰的头明显是乔尔乔内的风格,甚至可能完全他年轻时的肖像,他是带给提香灵感的同伴。因此,《埋葬基督》就与我们有两重关系,这就是经典的特征:它既具备出色的图像,又暗暗强调了人类的价值。

人类元素在经典中必不可少。艺术君必须深刻理解他身边的人。我们可以判断:某些肖像是经典之作,因为其中重新塑造了一个人,并以一种象征、甚至是一种符号展现给我们,象征我们在自己的内心深处所有可以找到的东西。在这方面,伦勃朗独一无二。通过他,我们可以与自己这个种群心灵相通,如果没有他那洞若观火的眼睛,我们永远无法做到。就算我们熟悉某个活着的人,但哪能赶得上我们对特里普夫人的了解呢?

注1:威廉·理查德·莱瑟比(William Richard Lethaby)[1857—1931],英国建筑师、建筑史学家,他的思想影响,深入到后来建筑的“艺术和工艺”运动、早期的“现代运动”、维修保护领域和艺术教育领域。后面那句话的原文为: “A great building is not one man thick, but many men thick.”

注2:梅利埃格(Meleager)是希腊传说中的人物,卡吕冬国王俄纽斯和阿尔泰亚的儿子。传说梅利埃格出生时,命运三女神宣布:随着一块原木在火中燃成灰烬而终止,他的生命也将会结束。母亲阿尔泰亚夺过原木,将火熄灭,藏了起来。梅利埃格后来成长为勇敢而英俊的男子,并参加了阿尔戈号的金羊毛远征。梅利埃格伟大功绩是杀死了卡吕冬的野猪。因父亲俄纽斯疏于祭拜女神,所以阿耳特弥斯女神(黛安娜)派一头巨大的野猪前去摧毁卡吕冬。梅利埃格招募了一队猎人,其中包括他的舅舅普莱克斯普斯和特克修斯(母亲阿尔泰亚的兄弟)和女猎人阿塔兰忒。阿塔兰忒第一个打伤野猪,梅利埃格将猪皮送给她作为奖励。梅利埃格的舅舅们对授予女人奖品十分生气,于是从阿塔兰忒手中抢走了猪皮。梅利埃格震怒之下杀死了他们。母亲阿尔泰亚听闻震怒,找出收藏的原木,扔进火里,木头烧尽,梅利埃格身亡,阿尔泰亚也自缢而死。

《彼得罗·阿雷蒂诺》 by 提香

提香无疑是伟大的艺术家,不过他的肖像画中几乎总是有某些外部的东西。在某些程度上,他的控制欲太强了。他展示笔下的人,但是他不会成为那个人。我说“几乎总是”,因为有那么一、两次,模特的个性如此强大,甚至控制了他,其结果是发生了某种完美的融合。他的肖像画《彼得罗·阿雷蒂诺》(Pietro Aretino【注1】),第一眼看上去,是一件以展示为目的的作品,他想让一个恶棍看上去具有英雄气魄;但只要我们看的时间越长,就越能发现某种强有力的智慧和勇气,这是提香在自己这位声名狼藉的朋友身上发现的。他自己已经变成了阿雷蒂诺。另一件更加感人的作品,是提香的《保罗三世肖像》,现存那不勒斯,他在其中屈服于一位复杂的人物。你可以盯着他看一个小时,我就这么做过,头扭到一边,再转回来,每次都能发现新东西。一位睿智的老者,一只狡猾的老狐狸,一个对自己的手下知根知底的男人,一个了解上帝的男人。提香都把这些看在眼里,而且还有更多。

《保罗三世肖像》by 提香

伦勃朗和提香证明:伟大的肖像画可以成为经典。但是我们能否判断:上个世纪那些直截了当的肖像,出资人和画家们同样为它们着迷,这些肖像称得上经典吗?马奈和他的圈子认为:委拉斯开兹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画家。嗯,我们可以同意:致力于表现真实,是人类心灵的特征,经典可以从中诞生;而且绝大多数人都愿意把“经典”这个词用在委拉斯开兹的《宫娥》之上。从“经典”一词最简单的意义来看,《宫娥》展现出对真实的笃力表现,而且无人可及。但是,仅有模仿真实,可以成为经典的基础吗?当我们愤怒地回答“不能”之前,我们应该问问:这对应何种程度的视觉表现。某个小小的细节——过去所谓的“错视画”——不足以称为经典。但是,当发现真实加以延伸,扩大到一个大房子里面,一组人的安排,涉及到细微的人类情态,此时,画家的智识掌控以及绘画技艺,就足以合而产生一幅经典。

《宫娥》by 委拉斯开兹

实际上,经典很少以这种方式出现,因为画家除了与生俱来的天赋之外,还需要某些戏剧化情节的刺激。为了证明我的说法,我们来看一系列过去伟大的杰作。首先来看乔托在阿雷纳礼拜堂里的作品。在那个时候,表现一系列戏剧性时刻的作品,还有比这里更伟大的吗?我应该选择哪一幅,来让你感受到这些无与伦比的体验呢?先从《背叛基督》开始吧。这是技艺高超的设计。画面中的一切都让我们望向耶稣和犹大的头,那些棍棒、火把、衣服,当然还有人物。当我们把注意力放在这两个人头上时,所有的图像设计元素都被抛在脑后,我们只能记起这难以遗忘的对峙。犹大就像一个动物,模模糊糊意识到自己承担了多么可耻的任务,基督严肃而坚定,接受了犹大的背叛,因为这是他命运的一部分。

《背叛基督》 by 乔托

《哀悼基督》 by 乔托

接下来,不妨再看看《哀悼基督》,同样是构图出类拔萃的艺术品,由它衍生出了众多尝试,想要将一系列相关人物关联在一起,让他们可以作为某种群像表现。对于想要寻找系列人物造型,以及寻找过去所谓“有意味的形式”(significant form)的人,不必再苦苦求索了。当然,他们还是会继续找寻,因为画中所有的手、所有的姿势,都指向圣母的头,她望着自己死去的儿子,表情如此沉重,让我们都感到无比谦恭。

无疑,阿雷纳礼拜堂让我们相信:最伟大的经典要描绘最伟大的主题,这一直是欧洲艺术的财富,在它最辉煌的时期,艺术的主要作用几乎完全用来表现基督教故事。虽然大家可能非常熟悉这些作品,但我还是忍不住要提醒大家:在意大利和佛莱明地区的绘画中,某些关于《基督受难》的杰作,是欧洲绘画的巅峰。它们几乎都是悲剧性的。就像在戏剧中,无论是希腊时期还是伊丽莎白时期,无论是法国剧作家拉辛还是德国剧作家席勒,都在探讨生命中的悲剧元素,以及死亡的终结,是这些将画家提升到最高的层级。曼泰尼亚的《死去的基督》与画家其他作品迥然不同,该作品发端于这样的理念:前缩法,现在所谓极度前缩法(violent foreshortening),也许可以用来象征激烈的情感。几乎是在同一时期,贝里尼笔下死去的基督,与其连襟曼泰尼亚相比,可谓天差地别。他没有表现灵感迸发的才华,而是注重更深刻的人性。

《死去的基督》by 曼泰尼亚

《圣母玛利亚和圣约翰扶着死去的基督》 by 贝里尼

注1:彼得罗·阿雷蒂诺(Pietro Aretino)[1492—1556],意大利作家、剧作家、诗人、讽刺作家、敲诈者,对于当时的艺术和政治产生巨大影响,还发明了现代的情色文学。

《基督下十字架》 by 罗杰·范德韦登

来看两个欧洲北方的例子。第一个,是罗杰·范德韦登的《基督下十字架》。这幅画既浓缩又复杂。众多人物全都在一个平面上,甚至达到了雕塑的表现效果。整个构图具备大量可供分析的细节。每个部分都有其作用,没有哪一块仅仅是为了愉悦你的眼睛。我曾写到过:这些人物在画出来之前似乎就已经成为了艺术。然而,所有这些精心描绘的艺术细节都服从于主题。我们知道,基督真正从十字架上下来的场景根本不可能是这个样子。但是罗杰有出神入化的技艺,还有基于此的想象力,让我们无法开口说出源于常识的评论——实际上,我们根本不会有类似的想法。这是艺术的胜利。

《波尔蒂纳里祭坛画》by 雨果·范德胡斯

欧洲北方绘画的另一幅杰作,来自雨果·范德胡斯的《波尔蒂纳里祭坛画》,它站在另一头。它的目标不是艺术,而是真实。画中没有使用雕带,而是表现开放空间。一个令人爱不释手的花瓶和其中的鲜花占据了第一个平面。两个跪倒在地的天使,他们的注意力似乎也在鲜花上,而不是圣婴。他是个真实的婴儿,弱小可怜的身体就这样裸露在那里,真让我们担心。雨果和很多画家一样,从雕塑中选择主题,他不怎么关心《路加福音》中怎么说。圣路加三次提到:圣婴裹在布里面,放在马槽中。牧羊人来自远方,马槽中的孩子也不应该是雨果画中这个新生儿的模样。这样的事情经常发生,图像志的传统常常独立于其来源,并行存在。

《背负十字架的基督》by 勃鲁盖尔

《背负十字架的基督》细部 by 勃鲁盖尔

在威尼斯之外,16世纪下半叶令人失望。形式,或者按当时的意大利语 maniera(意为“风格”、“方法”)取代了主题。但是有一个画家——彼得·勃鲁盖尔,他热爱真实,由此创作出众多经典。看看他的画面背景,虽然会让人想起他的佛莱明前辈对于自然的精微感受,但他对于生命的视觉表现却是自己独有的,而且令人惊奇,自成一家。骷髅地是基督被钉上十字架的地方,谁会把它画到远方,而让我们的眼光落在盗贼身上?这俩盗贼现在还在马车上,正要拉过去。更特别的是,当勃鲁盖尔1550年前往罗马的时候,那时的罗马属于朱利奥·罗马诺和样式主义者,人们非常喜爱他。瓦萨里称他为“一个小个子的米开朗基罗再世”。罗马的鉴赏家们同样喜欢勃鲁盖尔和委罗内塞,这似乎是心胸宽广的表现,但也可能是在承认有所不及,就跟我们的感受差不多。

当时的罗马,米开朗基罗为梵蒂冈的保罗三世礼拜堂所做的壁画,卡拉奇为法尔内塞宫所做的一系列壁画,二者都是杰作;但在它们之间,罗马没有产生任何杰作。但人们仍把这里看做欧洲艺术的中心,下一个世纪中,鉴赏家们仍然鼓励年轻画家们前往罗马。其中很多人跟伦勃朗一样,拒绝前往。要把这里跟1945年的巴黎相比,我都有些犹豫。

《春》中的“美惠三女神” by 波提切利

经典的主题绝不仅限于基督教故事。借助想象力,感官享受的美好生活也可以提升到诗意的层面。无疑,这是众多最伟大的古典造像和图画作品的来源,我们如今只能看到复制品了。不过它又在文艺复兴时期复活,就在波提切利的作品中,还带有某些哥特的直接影响。归根到底,他那幅《春》中的“美惠三女神”是要表现强烈的感官感受,但其呈现方法却如此朴素,完全不会让人想起“肉欲”二字。他的作品达到的平衡空前绝后。他笔下的维纳斯,既有身体上的美,又如此超凡脱俗,让我们忘记肉体本能,而在过去,古代的维纳斯会激发这种本能,波提切利的维纳斯也诞生于这种本能。

《维纳斯的诞生》细部 by 波提切利

《沉睡的维纳斯》by 乔尔乔内

在寻找经典的路途中,我们的眼光必须从佛罗伦萨转向威尼斯。在那里,感官享受回应着美,这在波提切利笔下表现得紧张而不安,而威尼斯将其视为自然而然又直截了当。乔尔乔内的《沉睡的维纳斯》,就是一首肉欲狂喜的诗篇,他的控制美妙绝伦,我们几乎无法认出其本来面目。如果不是深入了解古典传统的体态外形,这外形包裹着一具完美无缺的身体,在乔尔乔内眼中,这只是一具裸女的身体,是欲望的对象,也有可能是嘲笑的对象。我们再一次认识到:形式和主题合二为一。如果形式占据主动,正如很多风格主义和新古典主义绘画那样,就会缺少活力、缺少人性,即便是最理想化的造型结构也会因此受损;但如果主题当做主宰,就像19世纪的自然主义绘画那样,心灵就失去了控制。这两种情形下,都无法产生经典之作。

《海中升起的维纳斯》by 提香

肉体的欣悦,在乔尔乔内的《沉睡的维纳斯》中暗示得纤巧精微,提香用绝佳的简洁技艺领会了其中精神。他的《海中升起的维纳斯》,如同墙上一颗成熟的水果。但是这幅画并不没有色情意味,实际上,我觉得任何有色情意味的画都无法成为经典。色情是极其强烈的风味,它会破坏我之前提到的感官和形式之间的平衡。有一个最为接近的例外,就是卢浮宫中科雷乔的《朱庇特与安提奥比》,但那邀请的姿态是画面主题的必要构成部分。

《朱庇特与安提奥比》by 科雷乔

巨大的精神能量,产生了达芬奇、米开朗基罗和拉斐尔。到了16世纪下半叶,提香似乎已经有些疲累,威尼斯之外的经典杰作,要到50年之后的卡拉瓦乔才能奉献。在某些方面,卡拉瓦乔相当于一位走向恶端的文艺复兴盛期画家。他的祭坛画,会采用拉斐尔式的构图,有着《基督变容》中指向各方的手和表情异常丰富的头。

《罗萨里奥的圣母》 by 卡拉瓦乔

《罗萨里奥的圣母》是一幅绝佳的画,但我不认为那是经典之作,因为其中的卡拉瓦乔没有表现真实的自己。戏剧性的张力、暴力和残酷,他的这些元素今天让我们心生畏惧,就像当年人们害怕他一样,可这幅作品完全压抑了这些东西。但他仍旧无疑是能创作经典的画家。在卡拉瓦乔那里看不到平常与琐碎。每一幅都是直中腹部要害的一拳,而且,当我们逐渐从惊骇中恢复过来,就会发现:高超的技艺已经贯穿到画面最细微的细节。卓有成效的革命,仰仗于有说服力的细节。

《圣马太的受难》by 卡拉瓦乔

无论卡拉瓦乔对我们有多粗暴,他对于后来者的意义毫无疑问:逃离风格主义的套路,向各个方向自由发挥。没有哪个画家曾像卡拉瓦乔一样,有众多天才追随者;因为我觉得可以放心地说:如果没有卡拉瓦乔,就不会有后来的鲁本斯、委拉斯开兹,或是伦勃朗。不过的确有些奇怪,鲁本斯这个懂得享受优渥生活的大师,竟会从如此刺目的艺术家那里汲取灵感。但是,出色掌握各种平衡的鲁本斯,绝不是酒色之徒。

《基督上十字架》by 鲁本斯

《基督下十字架》by 鲁本斯

 

比利时的安特卫普是他的家乡,任何到过这里的人,都会留下这样的印象:鲁本斯是17世纪早期最伟大的宗教画家。他的精湛技艺完全服务于自己深厚的宗教情感。如果我们无法想象:这么善于享受生活的人,竟然可以被基督之死深深打动;这也是我们的问题,不是鲁本斯的错误。他最经典的作品,都是基督教绘画。

 

 

《帕里斯的判决》by 鲁本斯

 

《彩虹风景》by 鲁本斯

《裸女粉笔素描》by 鲁本斯

但是他唤起感官的画也是经典之作,不仅是因为画中闪闪发光的肉体——这是人们最容易记住他的地方,还有他笔下的自然,从最微小的细节,到最大幅风景中的视野。我们因此想起:幸福和快乐,虽然在哲学家或神学家的思考中很少出现,但在我们的生活中有时十分重要。我希望,没有人会否认华托的《发舟西苔岛》是经典。虽然有些评论家在他的作品中看到一些精致的忧郁迹象,那仍然是一首幸福的赞美诗。前往西苔岛的旅途能否抵达,这不重要。他们是去找寻幸福的,这是他们生命的首要任务。

 

《发舟西苔岛》by 华托

 

鲁本斯是一个幸福的实干家,一位天赋过人的画家。委拉斯开兹是一个真正的职业人士。很容易认为:职业人士无法画出经典之作,因为经典需要画家与生活有广泛接触。对于达芬奇、拉斐尔和米开朗基罗也许如此,但我觉得提香可能不是,特别是委拉斯开兹更不可能。然而我们必须承认,他那些有些陌生的、没有人情味的肖像的的确确是经典。在这些作品里,画家的沉默几乎成为了某种高尚的道德品质。

《奥尔莱斯伯爵骑马肖像》by 委拉斯开兹

“经典”这个词还有一个我没有提及的意义,不过很多人说起这个词,大概最常用的就是这个意义。他们认为那些体量巨大、设计繁丽的作品都属于经典,而且画家会在这样的作品中投入自己全部所知,把自己对艺术的掌握表现到极致。在研究一位艺术家的成果时,这样的作品往往处于中心位置:拉斐尔的《基督变容》、米开朗基罗的《最后的审判》、丁托列托的《基督受难》、伦勃朗的《夜巡》、杰里科的《梅杜萨之筏》。

《基督变容》by 拉斐尔

《最后的审判》by 米开朗基罗

《基督受难》by 丁托列托

《夜巡》by 伦勃朗

《梅杜萨之筏》by 杰里科

它们无疑都是经典。站在它们面前,我们默然无语,试图感受其中某些情感,这些情感彻底压倒了十九世纪的艺术爱好者和艺术史家们。我当然不是说,到现在为止我们的分析都是失败的。对它们,我们五体投地,甚至惊讶于画家竟然可以掌控如此大规模的素材和媒材。如果我们没有马上反应,也许是因为众多偶然的分心因素。人群、向导、匆忙或是饥饿都有可能形成干扰。但在此之上,我们有种匮乏之感——个人的匮乏、我们自己时间的匮乏。在这些作品面前,所有18世纪之后现代的绘画都相形见绌。在威尼斯的圣罗克修道院中,官方从丁托列托的《基督受难》中切下一小块装饰边花纹,加上框,放在同一个画廊内展览;我想这是为了展示作品原来的颜色。长时间坐在那间令人敬畏的展厅里,我兴味十足地观察着,看看有多少人马上转身离开丁托列托的杰作,然后安心地去看相对不那么重要的碎片。比起《基督受难》,那当然更像一幅现代时期绘画。

体量的变化,在19世纪后期的欧洲绘画中,这是最简单,但也是最有影响力的变化。这个世纪上半叶,气势磅礴的体量占据主流。雅克-路易·大卫、杰里科、德拉克洛瓦,还有格罗男爵【注1】的巨大作品,占据了卢浮宫中两间展厅。它们当然属于经典之列。格罗男爵是官方浪漫主义绘画的巅峰。

《指挥阿尔克莱战役的拿破仑》by 格罗男爵

库尔贝的《奥尔南的葬礼》是类似大型画作的尾声,同时也是大体量画作的葬礼。1870年之后,经典作品变少了。这也许与法国的社会结构变化不无关联,不过类似关联总是值得怀疑。但经典并未消失。马奈的《奥林匹亚》自然是经典。但是由体量和主张而定的绘画已经死去,这样的画在过去是有权称为经典的。即便是夏凡纳【注2】,他的同代人认真地将他视为当时最伟大的画家。然而他的画也不会让人心跳加快了。这是讲求道德的官方艺术的高峰,不过那时最有活力的艺术也许不怎么道德。

《奥尔南的葬礼》by 库尔贝

《奥林匹亚》by 马奈

《幻想》by 夏凡纳

注1:安东尼-让·格罗(Antoine-Jean Gros)[1771—1835],获得拿破仑颁发的帝国男爵勋位,法国新古典主义画家,擅长历史画。

注2:皮埃尔·皮维·德·夏凡纳(Pierre Puvis de Chavannes)[1824—1898],19世纪法国画家,法国国家美术协会的共同创办人与主席,对许多其他艺术家产生影响。

上面的话正好引到今天的结论,前面已经有所提示了,这就是:一件经典,必须使用所处时代的语言,无论这种语言看上去多么低级。如果出于某些复杂原因,大多数人已经无法识别这种语言,该怎么办?我们能说:毕加索最伟大的立体主义绘画是经典吗?我觉得可以。比如《一个女人和一把吉他》这幅画,1911年完成的时候,它看上去高深莫测;现在,任何对动画设计有所了解的人完全可以看懂。再比如《格尔尼卡》,当然,你要是第一眼看到,那种感觉,说得俗一点,叫“我伙呆”。恐怕现在没人相信:1937年的巴黎世博会上,西班牙馆中展出这幅画时,几乎所有的高级趣味评论家们都在攻击它。他们说:这幅画背叛了《一个女人和一把吉他》中的所有原则,而他们掌握这些原则就已经很痛苦了。《格尔尼卡》的胜利,几乎可视为大众的胜利。如果我们将立体主义绘画在狭义上称为经典,那么《格尔尼卡》就是广义上的经典,这也是我在这里试图使用的广义经典。这幅画不仅仅表现出绝佳的技艺,更记录了某种意义深远的、乃至预言般的经验。没有人可以分析它的主题。画中的诸多理念可以回溯到格尔尼卡大轰炸之前;它体现出的综合性印象,以及由此产生的令人迷惑的恐怖,都在预示未来的战争。但最重要的是,它描绘出,或是象征了由毁灭导致的、剧烈动荡的社会;就像拉斐尔的《雅典学院》描绘的具备完美平衡的社会。

《一个女人和一把吉他》 by 毕加索

因此,我要回到自己最初的位置。虽然在“经典”这个词周围簇拥着众多意义,说到底,它还是一个艺术家的天才之作,艺术家吸收了时代的精神,并以某种方式,让大众可以感受他的个人体验。如果他运气够好,所处的时代中流动着各种图像观念,那么他创作出经典的机会就大大增加了。用不那么严密的说法,如果大众接受的绘画主题足够严肃,而且能在多个层面打动我们,那么他就顺风顺水了。但不管怎么说,一幅经典之作,必然是画家本人天才的创造。

《格尔尼卡》by 毕加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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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经典是什么?》全文到此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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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世·梵蒂冈博物馆全品珍藏》即将付梓

 

1月份翻译完的《创世·梵蒂冈博物馆全品珍藏》,现在终于要下印厂了,选几张图,给大家尝尝鲜。

中文版与英文版有一个很大的不同,多了一本小册子《创世·梵蒂冈博物馆全品珍藏·随书手册》。当时在翻译的时候,加了近千个注解,如果放在正文里面,会十分影响阅读体验,于是“分而治之”,都丢在了这本近百页的随书手册里面。这要感谢责任编辑任菲同学的建议,而且她的认真和负责同样极为值得称道。这本书审校起来实在太过繁琐。各位艺友想想,其中的每一条注解、每一个人名地名、每一处专有名词,编辑都要一一确认、校对,作为曾经做过杂志编辑的艺术君来说,真是感同身受。当然,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就是努力为广大艺友献上一本力求翔实、准确、精美的梵蒂冈艺术大全。

先来看看外观:

正文里的图:

 

这是乔托的《斯特凡内斯奇多联画》,在书中是很长的册页,请横屏观看。

上图中的细部,从中能看出本书所用图片的精细程度。

以下是《随书手册》的内页。

怎么样,是不是很有想马上拿到手里的冲动?麻烦大家再耐心稍微等待几天,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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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社会的十大信条

之前发布过一篇英国哲学家罗素的《为什么我们应该多花时间生活和学习,少花时间工作?》,又看到一篇他的《现代社会的十大信条》,感觉受益匪浅。面对互联网和现实生活中纷乱繁杂的各种观点,我们常常觉得头昏眼花,不知所以。读一读这十大信条,也许能对你有所帮助。

  1. 对任何事物都不要抱有绝对的观点。
  2. 为了让别人相信你而去隐藏证据,这么做是不值得的,因为证据必将有一天大白于天下。
  3. 永远不要试着让人们不要思考,因为一定会成功。
  4. 当你遇到反对意见时,即便是来自你的配偶或是孩子,也要努力以理服人,而不是用权威去压制,因为建立于权威上的胜利是站不住脚的虚幻之物。
  5. 不要对其他人的权威充满恭敬,因为一定总是可以找到观点完全相反的权威。
  6. 不要使用权力压制你认为有害的意见,因为一旦这么做,这些意见就会反过来压制你。
  7. 不要害怕自己的意见很古怪,因为世人现在接受的理念都曾是古怪的意见。
  8. 要在基于智识的争论中找到快乐,而不是消极赞同,因为,如果你看重智识的价值,而且你应该这么做,那么基于它的争论就等于在更深刻的层面上赞同对方,而不是去消极赞同。
  9. 面对真相,即便它让人不舒服,也要诚实公正,因为如果你试图掩饰真相,它就会更令人不适。
  10. 不要嫉妒活在“愚人天堂”中的人和他们的幸福,因为只有愚人才会觉得那是幸福。

这十大信条翻译自 OpenCulture 网站,点击【阅读原文】,前往原文页面。

题图为洛伦佐·吉贝尔蒂的《天堂之门·摩西十诫》浮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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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秘密而孤独:撸瑟家族的心灵秘史

 

Ah, look at all the lonely people…

啊, 看看所有这些孤独的人们吧……

Ah, look at all the lonely people…

啊, 看看所有这些孤独的人们吧……

从小,你就单独和母亲生活在一起,父亲对你来说只是一个没有意义的空洞名词,超人却一直是你的偶像,潜意识里,也许你将他认作自己的父亲。

长大了,你在一家无聊的公司,做着无聊的工作,朝九晚五,也没有女朋友。

有一天,发信的女孩儿佩吉照常给你几封信,你一直对她有好感,但却从不敢表达。打开信,上面写道:“

亲爱的儿子,

我现在特别需要你的帮助。请尽快赶过来。

爱你的老爸。

“老爸?可是我没有……”

你注意到里面还有一张机票。

正在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你又在兜里摸到一张纸条:“我在你对面坐了整整六个月,而你一次都没有注意过我!再见!”“再见?……”你心里有些疑惑,站起来,踮起脚尖,望望对面的隔间,已经空了……

你叹了口气,望向窗外,街对面的高楼上,有个披着红斗篷、穿着蓝色紧身衣的人,那不是超人吗?你兴奋不已,激动地朝他挥手,他也挥手作为回应。你马上就开始幻想:“我是不是要被他带着在九天遨游了?”正想着,他纵身一跃,“他来接我了!”可惜,幻想只是空想,超人没有飞过来,而是直直拍在地面上……

救护车开走了,街上的人群散去了。你的情绪已经从震惊变成了沮丧,甚至有些愤怒,“怎么能抛下我不管?”

于是,你上了那趟宿命般的飞机,去见那个自己从未谋面的“老爸”。

……

以上,就是《吉米·科瑞根:世界上最聪明的小子》这本书核心故事线之一——父子相聚——的开始。

Eleanor Rigby

艾琳诺·芮比

Picks up the rice in the church where a wedding has been.

在教堂里捡起饭粒,那里刚刚举行完婚礼

Lives in a dream,

活在梦想里

Waits at the window,

等在窗户边

Wearing the face that she keeps in a jar by the door.

把冷霜抹在脸上,她把它放在门旁的罐子里

Who is it for?

又是为了谁?

 

All the lonely people,

所有孤独的人们

Where do they all come from?

他们来自何方?

All the lonely people,

所有孤独的人们

Where do they all belong?

哪里是他们的去向?

这是一本给成人读的绘本,在《滚石》杂志评选的50本非超级英雄类成人绘本中,它排名第二。

在欧美,成人绘本(Graphic Novel)已经演化为一个独特而又丰富的广义艺术媒介。图像和文字结合,现实和幻想交织,时间和空间交汇,创作者可以在其中充分发挥,不必像电影电视那样,更受商业投入和参与人员的限制,把自己的特色发挥到极致。比如下面这张图,就是吉米想象自己从未谋面的父亲第一面可能的样子。

因此,3、40年前的“另类漫画”(Alternative Comics),在不为人知的隐秘角落中一步步成熟,长成如今的“成人绘本”。

“回忆录”(Memoir )是成人绘本中最重要的题材门类之一,创作者将自己的、或是亲友的人生经历至于其中,用想象和艺术加工,更流畅、自然地表现人物的感情和思想,纵然读者与创作者天差地别,但只要是人,就会有类似的感受,带入感的产生,也就是自然而然了。

《吉米·科瑞根》就是回忆录门类的扛鼎之作。

Father McKenzie

神父麦肯基

Writing the words of a sermon that no one will hear.

写着不会有人聆听的布道词

No one comes near.

无人靠近

Look at him working

看他工作

Darning his socks in the night when there’s nobody there.

夜晚缝着自己的袜子,无人陪伴

What does he care?

他又关心什么?

 

All the lonely people,

所有孤独的人们

Where do they all come from?

他们来自何方?

All the lonely people,

所有孤独的人们

Where do they all belong?

哪里是他们的去向?

Ah, look at all the lonely people…

啊, 看看所有孤独的人们吧……

Ah, look at all the lonely people…

啊, 看看所有孤独的人们吧……

秘密,是吉米·科瑞根家族撸瑟人生的来源。

秘密,让吉米·科瑞根的曾祖父抛弃了自己的儿子,又让吉米·科瑞根的父亲选择离开自己的儿子和女人。

每个家族都有秘密,冥冥之中,这些秘密有一天也许会与你相遇,可能会产生交集,可能也只是擦身而过。每个人都有秘密。有些秘密会不断在你内心成长、发酵,被不自然的力量压制的秘密,要么野蛮生长,要么扭曲变形,最后变成怪兽;因为机缘和个人努力得到生发的秘密,反而会给秘密的持有者提供养分,共同面对人生的困难,最后变成独角兽。有些秘密却会被丢在某个遗忘之角,也许某一天,主人在命运女神的指引下,会再次和这些秘密碰面,就像三十年之后的小学同学聚会,经人介绍,打个招呼,然后心里一边挠头一边自问:“我还曾和 ta 是同学?”

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有时候,这些秘密连我们自己都无法揭开。

上高中时,有个女生坐在后一排。当时对她有些懵懂的好感,上下课总要纠缠说笑几句。突然有一次上课的时候,她说“正听讲呢,别说话了”,让我讨了没趣。自那之后,不知道为什么,也就再不想和她说话了。她也一定很奇怪,虽然她还是能和其他男孩子一起说笑,但我后来曾收到一张她写的卡片:“……为什么不再和我说话了?生活就是很奇怪的,是吗?”

我现在都记得看到这两句话时的震动,脑袋里似乎一直嗡嗡作响……

现在回想起来,我也不知道当时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不再说话了?为什么嗡嗡作响?用现在的我来分析,也找不出合理的理由,但绝不是某个单纯的原因,绝不单单是因为我,也不纯是因为她。不像《阳光灿烂的日子》里面米兰对马小军的质问。这个秘密,连我自己都没有答案。

收到卡片后,我仍然没有改变,仍然不怎么跟她说话。

想起这段青春往事,是因为读到了吉米·科瑞根祖父的类似经历(这是本书的第二条故事主线),不过那时他更小,还是小学生。某个女生的无心之举,让对她倾心而又内向的祖父吉米心怀怨恨,这种怨恨加深了他内心的孤独,并一直伴随他九十多年,塑造他自己的人生,以及家族的未来。当这本书结束时,他在书中还会孤独地活下去。他的孙子遗传了他的孤独,面对隔间女孩儿几乎是直白的邀请,他还是没有智慧和勇气接受,而是依旧在这个感恩节一个人回到空荡荡的公寓房间。

远离故乡的隔间女孩儿,第一次没有和家人一起过感恩节,想必也是孤单到极点了吧,否则怎么会给吉米·科瑞根这么典型的撸瑟机会?

Eleanor Rigby

艾琳诺·芮比

Died in the church and was buried along with her name.

死在教堂里, 她的名字与她一起下葬

Nobody came.

她的丧礼无人前往

Father McKenzie

神父麦肯基

Wiping the dirt from his hands as he walks from the grave.

一边离开墓地,一边拂去手上的尘土

No one was saved.

无人得到拯救

 

All the lonely people,

所有孤独的人们

Where do they all come from?

他们来自何方?

All the lonely people,

所有孤独的人们

Where do they all belong?

哪里是他们的去向?

每个人多多少少总会遇到吉米·科瑞根这样的撸瑟。他是同事之间取笑的对象,是除了天气之外、打破电梯中的尴尬的极佳对象,是不知道说什么时用来找到下一个话题时的上好缓冲。在这样的对话里,我们消解了他作为一个人的存在,用他略带结巴的言谈、恍惚闪躲的眼神、唯唯诺诺的动作,取代了他的血液循环、心脏跳动。

要感谢作者克里斯·韦尔(Chris Ware),他用苹果 Logo 般精准的笔触,表现人物和建筑,又呈现出都市生活人与人之间的疏离,而在绘本的表现形式上更有全新的突破,因为他在其中隐藏了一个又一个秘密。比如下面这张图,整本书相关人物的历史都编码在其中。

他更让我们看见一个像吉米·科瑞根这样的撸瑟的生活,看到他在欣赏鸟鸣和树叶新芽时的微笑和欣喜,看到他的家族曾经经历过什么,我们会因此而回想自己和自己的家族,回想自己和自己的家族的秘密,然后开始思考:

是不是因为自己的秘密,才让我们这样孤独?

Ah, look at all the lonely people…

啊, 看看所有孤独的人们吧……

Ah, look at all the lonely people…

啊, 看看所有孤独的人们吧……

——《Eleanor Rigby》(艾琳诺·芮比) by 披头士

Eleanor Rigby Paul McCartney – Back In The U.S.

本文没有涉及太过书中情节,一来不想剧透,复杂而迷人的情节还是要大家自己体会;二来推荐各位点击【阅读原文】,因为它已经有了简体中文版本,而且是读库联合出版的,原文链接中是读库对该书的介绍《你看完这本书大致需要五个小时,约莫等于我和我的父亲曾经相处时间的总和》。作为读库的铁粉,艺术君相信它的质量。对于这样一本翻译和出版制作难度极大的书,读库这样的品牌就是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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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艺术怀想巴黎:战神广场:红色的塔 by 德劳内

 

Champs de Mars: La Tour Rouge, Robert Delaunay, 1911-1923, Oil on Canvas, 160.7 x 128.6 cm, Art Institute of Chinago,

战神广场:红色的塔,德劳内,1911-1923年,布面油画,160.7 x 128.6厘米,芝加哥艺术学院

与很多20世纪上半叶的画家一样,德劳内艺术风格的发展与现代艺术的危险步伐走在一起。在他开始着这幅画作之前,年轻的法国画家仍在绘制上个世纪的印象派风格作品。背叛了印象派风格之后,艺术家为自己的新风格选择了一个合适的主题:埃菲尔铁塔。 1909年,针对这个当时世界上最高的人造建筑、也是法国现代化的象征,他开始绘制一系列作品。1911年,受到基于慕尼黑的“蓝骑士(The Blue Rider, Der Blaue Reiter)”团体的邀请,德劳内去展出自己的作品。在该团队抽象主义的影响下,德劳内自己的作品开始变化。

这幅画中,他笔下的红色钢塔像凤凰般,从火焰和烟雾缭绕中飞升而起,从褐色的、单调的巴黎式公寓街区中飞升而起。灰色的城市景观突出了德劳内的主题,同时暗示这是古典的母题表达方式:从一个阳台或是窗口绘制的风景。优秀的立体派方法中,客观对象会被打碎,在画布上从多个角度表现。后来,画家将这个阶段称为“破坏阶段”。然而,在对光的处理中,他表现出对战神广场的明显兴趣。德劳内把塔周围的空气用同样的立体派手法分析、处理,将大气层解构为一堆跳动的颜色。德劳内的风格变化剧烈,后来,他一头扎进了抽象主义的怀抱。

本文部分文字翻译自《1001 Paintings You Must See Before You D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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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中的故事·沟通的悲剧本质

 

收集了一些大家对于《聂隐娘》的观感,隐名去姓,在此先作揖谢过各位。 (多说一句,这个片名真是长江以南各地人民发音的噩梦啊,特别是湖南湖北四川广西等地……)

刺客聂隐娘 应该是我看过最美的古装 不华丽不造作 但细节考究 空灵生动 色调在冷暖之间自如切换 剧情娓娓道来 皆用古语 意会多于言传 隐忍决绝中要表现的却是悲悯 将近两小时的片子 却在 光影流转中转瞬即逝 画面的自然与真实感比起后期精美的制作 她能带给你震撼与久违的温暖

真是好,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了接着看,还是好(艺术君 ps:这也是徐子东说侯孝贤电影的话,比如《海上花》

聂 非常写实 场景道具人物礼仪非常考究 故事自然 不煽情不刻意 如果说 贾樟柯 是现实的枪 每一幕直刺我们内心 候则是道士 世俗人情 命运起伏 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顺情顺势 云淡风轻

抱着看武侠风景片的愉快心情去看了《聂隐娘》,看完发现,它更像一部唐朝人文地理纪录片。带着唐传奇的叙事风格,寥寥数笔,人物性格跃然纸上。对话简洁,眼神流转,镜头慢切,满屏风景,真如回到了唐朝。好故事不需要长篇累牍、华丽铺陈,像足了刺客,一剑封喉。聂隐娘的选择,虽然外表冷酷,但行事却满满都是爱,如果以此为标准,我们现代人的工作和生活有多少是基于爱?我们是否浪费太多时间在无爱的事情上,甚至没有半点感情投入。虽然中途离场的人很多,但我喜欢这部片子,慢得让人回到内心。

觉得是要静下心来看才有感觉呢。有一天工作日突发奇想打开电脑看了,但却看不进去。 画面真的唯美,学艺术的真想把帧帧都截屏下来!

公主弹琴那段戏镜头与全片不同,好像是满屏。据导演说还专门拿了盘葡萄在旁边平衡琴在画面中的长度。呵呵,深刻的感言我也没有,但这片看完是享受,剧情台词情节,全是“留白”。其实不用强调这是中国古文化艺术的特点,我觉得这更是一种历史观和人生哲学。全片我安静看完,不用剧透不用科普,完全能理解情节。

聂隐娘,恬静,锋芒

我去看《聂》的那场,退场率太高,最后只剩下我和同学二人。真是哭笑不得。侯导一如既往地叙事缓慢,弱化冲突。镜头构图完美,冷静克制。每一帧都是一幅画。

喜欢。中国人应是这样优雅大气,细腻。贵族气质,勇敢。聪明敏锐而又内敛,现在的中国人不是这样了,侯导告诉我们曾经的样子,没有猥琐之人,立场不同而已。唯一有点恶的是雨季安。

下面这句是最为特别的:

聂隐娘绝对是最佳 感觉风都是带着故事的

当然也有人表示不满:

不是很喜欢。道具粗糙。技法老套,很多日本古装剧大河剧都用过,舒淇不美不诡,张震不王,倪大红搅局,人物性格表达不准。影片格局太小,想拍的如歌如泣但没跳脱出小男女的私情乱性。基本上就是,怨妇会武术谁都挡不住。很可惜把一个好题材做低了。妄言妄言

可以说看了没看懂吗?一个镜头恨不得拍摄15分钟的赶脚!

艺术君看过的最好的影评,来自绿妖,点击【阅读原文】,可以跳转到豆瓣去看。

不过艺术君想节选自己跟另外一位朋友的邮件,说说我自己对于电影及其本质的看法:

想看明白这部电影,先要弄明白一个理念——语言很多时候是苍白无力的。人与人之间的沟通,人和世界之间的交流,人的本源,乃至世界的本源,是单靠语言无法表达清楚的。

沟通这件事,目的是要表达自己的意思。但由于沟通本身有诸多环节:你想说什么->你说的是什么->别人理解成什么,何况有时候“你想说的是不是真得是你想要说的”,这都是疑问。因此,想把一个理念、一件事情说清楚、明白,本身就是很难的。再说,人与人的面对面交流,有93%来自非语言层面,包括语气、语调、面部表情、身体语言等等,单纯的语言和文字,不足以达成沟通的目的。只有全部感官都调动起来,才使得有效沟通成为可能。

上面这段话中,隐藏着沟通的悲剧本质:沟通是为了交换信息,但是这个方式本身却存在诸多造成误解的可能,100%的沟通是不可能实现的。这种悲剧本质,源于人心口不能一的本性,除非像三体人一样,都是心与心的直接交流,没有谎言(你瞧,是谎“言”,要用口的)。然而,正是由于人心口不能一,才诞生了众多文学和艺术形式,包括电影,甚至有时候,误解本身,就是一种新的信息。比如话痨老头伍迪·艾伦的《好莱坞式结局》,就是艺术和误解的最有趣诠释。没看过的同学,推荐去看看,有趣极了。

说回电影,声音诉诸听觉,画面诉诸视觉,都对电影的沟通方式有所帮助。目前看来,电影是最能让人身临其境的一种媒介,(从这个角度而言,3D 电影我觉得是某种误区,陷入了西方的单一视角误区,不足以承担大任,反而在某种意义上构成干扰。所谓的4D、5D 电影,更像是一种闹剧了。)而《聂隐娘》在这方面绝对是翘楚。

然而这当然还不足够,除了听觉视觉,人还有味觉嗅觉,甚至还有触觉、感觉,这些还是电影无法提供的。

那么,虚拟现实(VR)假如将来能提供所有这些感受,直接诉诸人的感觉器官,甚至是直接刺激人的神经,那就 OK 了么?

我不觉得。

电影和电视,在麦克卢汉看来是“热媒体”,人的主动参与度并不高,一旦某一天能实现某种媒介直接刺激人的神经,很多人现在已经放弃看思考的权力,真到那一天,他们会放弃感受的权力。

P.S.:我最近一直在看 Graphic Novel,这是麦克卢汉眼中的“冷媒体”,或者叫“冷媒介”,人会参与进去,去思考,去体验,而作为绘本艺术家,可以充分发挥自己,在绘本中融合虚幻和现实,让读者参与进来,共同完成一个故事。

说到绘本,特别是最近读库刚刚出版的一本《吉米·科瑞根》,这是《滚石杂志》评选出来的,非超级英雄类Graphic Novel 的第二名,很值得琢磨,推荐给大家。

说到误解,有位名叫“误解”的艺友,在自己的微信公众号“遗忘中存在”中写下了自己的观感《侯孝贤的《聂隐娘》–青鸾舞镜》,感兴趣的同学可以去看看。

看来“误解”真是无处不在啊~~

至于电影的本质,艺术君虽然很愿意跟大家探讨这样的问题,但不是科班出身,胡言乱语几句,博君一哂,祝大家周末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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