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尚:我总是拿自己开玩笑

整个二十世纪,谁对艺术的影响最大?当然是杜尚,在他的《泉》和《L.H.O.O.Q》的杂交下,概念艺术、行为艺术应运而生,直到今天,还是当代艺术的主流。

杜尚不仅是艺术家,更是思想家,他的思考,一直在启迪后世,人们从中认识到艺术的可能,更认识到生命的广阔。

今天带来杜尚的十二句话,希望能对你有所裨益。

1、关于幽默感的重要性

当然,幽默感在我的生活中非常重要。实际上,这是人们活着的唯一理由。

2、关于创作艺术的灵性内涵

从各方面来看,艺术家都像一个巫师,希望从超越时间和空间的迷宫中,寻找到自己通往出口的通路。如果我们给艺术家某种媒介,在美学层面上,关于他在做什么,或者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都要拒绝他有意识的状态。创作过程中,他所有的决策都应该完全基于直觉,而且无法转述为自我分析,不管是说出来的,还是写出来的,甚至是有意识的思考也不行。

3、关于生活的艺术

我喜欢生活、呼吸,甚于工作……我的艺术就是这种生活方式。每一秒,每一次呼吸,都是一件作品,这件作品没有题记,它既不是眼睛能看到的,也不是大脑想到的,它是某种始终如一的狂喜。

4、关于艺术一直都有的“现成”状态

管状颜料由工厂生产之后,这些颜料就已经是“现成”的产品了,从艺术家开始使用这样的颜料开始,我们必须得出结论:世界上所有的画就已经是“现成物协助完成”的了,同样也就是拼贴作品。

5、关于广泛传播的、对艺术的过度欣赏

我不关心“艺术”这个词,因为它已经失去了原有的意义。所以,我想除掉它。今天,对于“艺术”,有一种不必要的崇爱。

6、关于身份的奇怪本质

【这是杜尚女扮男装拍的照片,也是一件作品】

我强迫自己跟自己产生矛盾,这样才能避免服从我自己的品味。

7、关于宇宙不可理解的体量

如果阴影是三维世界的二维投射,那么我们所知的三维世界,就是四维宇宙的投射。

8、关于观者的重要性

说到底,艺术家自身不足以完成创作的行为,观者解密、解读艺术品的内在条件,从而将作品与外在世界产生联系,因此也就为创作行为作出了自己的贡献。当后人作出最终判断,有时候为某些被人遗忘的艺术家恢复名誉时,这一点尤其明显。

9、关于国际象棋的艺术特性

杜尚一生热爱国际象棋,后成为法国国际象棋国家大师,还曾担任巴黎《今晚报》(Ce soir)国际象棋专栏的评论员,包括多次参加法国锦标赛,作为法国队代表四次参加奥林匹克团体赛,9次参加国际象棋重大国际比赛。

我仍然是国际象棋的受害者。它有着艺术所有的美,而且更多。它无法商业化。比起艺术在社会中的地位,国际象棋更加纯粹。

10、关于虚无的不朽

不,要做的事情,应该是试着创作一幅在你活着的时候还有生命力的画。

11、关于艺术令人上瘾的特点

我已经看出来了,艺术是一种让人上瘾的药。它就是这样的,对于艺术家、收藏家,对于任何与它有联系的人,都是如此。

12、关于不要把自己太当回事

很多时候,我总是拿自己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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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以上中文文字内容,除引用部分外,版权归郑柯所有,转载请标明出处。如果你想给坚持原创和翻译的艺术君打赏,请长按或者扫描下面的二维码。两个二维码,一个是一套煎饼果子,另一个您随意。】

 

艺术君年度歌曲:有几片蒜头,加上几片玫瑰花瓣,你和我就可以把它叫做家

昨天在网上乱逛,无意间,听到了我的年度歌曲:《失去之神》(The God of Loss)。这是一首民谣,灵感来自印度作家阿兰达蒂·洛伊(Arundhati Roy)的小说 《微物之神》(The God of Small Things)。

首先吸引我的,是它的前奏。

“过去,有些音乐家可不怎么光彩,他们会在城镇之间游荡,跟现在一样,但是他们大部分都是普通人,跟自己的家族、村庄、宗教等等有着紧密的联系。”在《我们祖父母那些美妙的音乐都去哪儿了?》中,严肃绘本大师级人物罗伯特·克拉姆这么说。“他们的音乐很乡土,亲戚和邻居是他们的老师。这些最下层的普通人,用自己的小提琴讲述最刚猛而美丽的故事,让听者的心灵感动、兴奋,其程度完全不亚于任何莫扎特或是贝多芬的官方‘经典’。”

克拉姆讲出了这首歌前奏的感觉。

然后是歌词,开门见山:

我的父亲是个木匠

我的母亲她死得早

第二段:

他盖起了我现在住的房子

用沙子泥巴和烟

第四段:

我们的胸口贴在一起

蜘蛛在上面结网

第五段:

有几片蒜头

加上几片玫瑰花瓣

如果它小到能扛起来就走

你和我就可以把它叫做家

你和我就可以把它叫做家

一个克制而又暗潮涌动的故事,引发了艺术君的兴趣,去 Youtube 搜索这首歌的 MV。刚开始,还以为它的 MV 是用沙画制作的,仔细一看,实际上是刻纸。

如果说 MV 也可以成为艺术品,那么这首歌的 MV 不遑多让,更重要的,在于它和整首歌的完美搭配。而艺术家在 MV 中跳入跳出,时而写实,时而意识流式的表现,让艺术君看得目瞪口呆,眼红心热。

“这首歌关于失去、关于时间的流逝,同时提问:当我们在不断失去的时候,有哪些东西是我们可以带在身边的?”艺术家、电影人 Andrew Benincasa 讲述自己制作MV的过程。“在主题上,这首歌与刻纸是天作之合,因为刻纸是以去除某些东西完成创作的过程。拿起一张白纸,去掉几块,制作出一个图像,故事是靠失去的东西形成的。似乎这是人类生命经验的绝佳比喻,我的视频也是从这颗种子生长出来。”

有些的镜头寓意非常深刻。比如开始时,主角的父亲和母亲站在房中,突然,母亲的头像变成了相框中的遗像:

比如父亲一锤一锤造出房子、花园、田地,呼应着歌词:

比如男女主角站在一栋房子的门口,然后房间里的装饰不断丰富、美丽,让人想起一个家是两个人共同努力的成果:

比如男女主角互相使用刻刀雕刻对方的身体,一开始也许是伤害,实际上却让两人更加美丽:

演唱这首歌的乐队 Darlingside,由四个干净的男生构成。

 

这首歌还有一个录音室版本,清洌刺眼而又和暖的阳光,如泣如诉的小提琴,宛转悠扬的男生和声,四张各具特色又有着天使般笑容的脸,怎能不让人陶醉其中?然而,他们讲述的,却是一个充满痛苦与磨难的故事。

 

 

印度作家阿兰达蒂·洛伊的小说 《微物之神》,1997年出版,获得了当年的布克图书奖。2006年,该书译成中文版,在人民文学出版社付梓。小说是半自传体,主角是一对双胞胎兄妹,从孩子的角度叙述,但又有着世事洞察的冷静。小说的名字《微物之神》,是要强调:那些琐碎的、貌似无用的小东西,是小孩子眼中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如果你深入想一下,这个世界上每个人,不论是奥巴马,还是ISIS 的恐怖分子,或者我们楼下的广场舞大妈,每个人都是从童年慢慢长大的,你就会明白:那些琐碎的、貌似无用的小东西,真的会影响这个世界。因为一个人童年的所见所闻所感,在潜意识的多个层面上,影响着 ta 长大之后的所思所想所为。

下面这段话,来自这位作家阿兰达蒂·洛伊,说得真好!

爱;被爱;绝不忘记你自己并不重要;绝不纵容生命中无人说出的暴力、庸俗而粗鲁的不平等;要在最悲哀的地方寻找喜乐;要在兽穴之中寻找美;绝不要简化复杂的东西,也绝不要复杂8777777777777777777777777777≥÷简单的东西;尊重力量,绝不尊重权力;最重要的是,要观察;要尝试,要理解;绝不要视而不见;绝对、绝对不要遗忘。

昨天开始,艺术君一直在想怎么才能让大家看到这首歌的 MV ,终于成功从 Youtube 下载下来,传到了企鹅视频上。在电脑上去腾讯视频搜索《The God of Loss》,可以看到更高清的版本。

这是 MV 。

当然,还有录音室版本,让大家看看那四位小鲜肉大男生。

最后,艺术君将中英文的歌词列在下面,供大家对照欣赏:

失去之神 / The God of Loss

我的父亲是个木匠

我的母亲她死得早

我是几个兄弟里最大的

你是我家族里的麻烦

我家族里的麻烦

My father was a carpenter

My mother she died young

I’m the eldest of my brothers

You’re the trouble in my blood

Trouble in my blood

我发誓我会低头做人

就像我父亲以前那样

他盖起了我现在住的房子

用沙子泥巴和烟

沙子泥巴和烟

I swore that I’d stay humble

Like my father was before

He built the home I live in

Of sand and mud and smoke

Sand and mud and smoke

是的,我们会无声无息地离开这里

取个新名字,保留老样子

我不会当坏人,也不做叛徒

只做你忠诚的失去之神

Yes, we will leave here without a trace

Take a new name and an old shape

I’ll be no outlaw, no renegade

Just your faithful god of loss

所以,跟我在河边碰头吧

在那片船型的土地上

我们的胸口贴在一起

蜘蛛在上面结网

So meet me by the river

On a boat-shaped piece of earth

We press our bones together

And the spider does its work

有几片蒜头

加上几片玫瑰花瓣

如果它小到能扛起来就走

你和我就可以把它叫做家

你和我就可以把它叫做家

With flakes of garlic

And petals from a rose

If it’s small enough to carry

You and I can call it home

You and I can call it home

是的,我们会无声无息地离开这里

取个新名字,保留老样子

我不会当坏人,也不做叛徒

只做你忠诚的失去之神

Yes, we will leave here without a trace

Take a new name and an old shape

I’ll be no outlaw, no renegade

Just your faithful god of lo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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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击【阅读原文】前往《微物之神》豆瓣读书页面。

【说明:以上中文文字内容,版权归郑柯所有,转载请标明出处。如果你想给坚持原创和翻译的艺术君打赏,请长按或者扫描下面的二维码。两个二维码,一个是一套煎饼果子,另一个您随意。】

高能预警!Santa 乱入!

艺术可以高雅,但艺术不可以高高在上。

这一组圣诞老人各种乱入的世界名画,证明经典的艺术作品同样可以进入我们的生活和心灵,这样它们才会有无穷的魅力和生命力。

更重要的是:艺术君要借这一组作品,祝大家圣诞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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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以上中文文字内容,除引用部分外,版权归郑柯所有,转载请标明出处。】

 

朋友

艺术是美好的,可是艺术君以为,不表现真实的艺术,称不上是一流的艺术。不管是真实的感情、世界,还是真实的人,展现真相的艺术和艺术家,才是真正的大家。比如卡拉瓦乔,他扯下了宗教艺术愈加虚幻的外衣,用街头真实的引车卖浆之流,让高高在上的教廷们看到真正的宗教应该是为谁的,是怎样的。比如伦勃朗,他用真实的自画像,告诉我们年老是怎么回事,告诉我们老人仍然可以有一颗真实而坚强的灵魂。

正像艺术君之前讲过的:艺术,是真实的谎言。

这篇《朋友》,讲述的就是关于死亡的残酷真相,作者马修·提格(Matthew Teague)是英国《卫报》的记者。他的妻子疾患重病,多年的朋友丹恩·法绍(Dane Faucheux) 搬过来,跟他们一起面对这段常人难以想象的日子。

死亡、残酷、真相,这三个词听上去很简单,可在抽象的概念背后,隐藏着需要我们鼓足极大勇气才能面对的现实。

关于翻译:本文翻译自 Esquire 杂志的英文网站,点击【阅读原文】即可阅读英文版本。由于没有拿到版权,所以就不再放有关打赏的二维码了。

之所以要翻译,艺术君还是希望更多人能读到它,传播它,因为力量往往来自于真相之中。翻译得有不准确、不流畅、不到位的地方,责任都在艺术君身上。如果你觉得翻译得还可以,或者有其他什么想法和建议,欢迎给艺术君留言,说说自己的想法。更欢迎你说说自己看过这篇文章后想起来什么自己的故事。

当然,如果你是《Esquire》的编辑,希望能撤下这篇稿子的话,艺术君仍然会照做的。

文章很长,希望你能腾出15-20分钟来,读完这也许能给你一些启示的人生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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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恩和作者已经去世的妻子妮可尔】

2012年9月17日,这一天的大部分印象已经从我心里蒸发了。我还保留着一些记忆。我记得医生说话声音的颤抖。我记得我的妻子在叫我的名字,当时镇静剂的药效还在她身上发作。我还记得医院地板的样子,近在眼前。我记得白色的瓷砖,还有一个希望:也许我永远不必爬起来,也许他们会让我就死在这儿。

妮可尔 34 岁,医生非常直接:“已经扩散得到处都是了,”他说。“就像有人把画笔在癌症细胞里面蘸了蘸,然后在她腹部抹了一遍。”我沿着走廊摇摇晃晃向外周,然后就崩溃了。我记得那块地砖,就在眼前,然后看着它越来越远,我最好的朋友把我从地板上扶起来。他叫丹恩·法绍(Dane Faucheux)。然后,即便是在精神恍惚的情况下,我记得自己还是意识到:丹恩比我以为的要强壮得多。

我还处于震惊之中,在那儿待了很久。作为人,我们不会告诉彼此关于死亡的真相。毕竟都还没到死的时候。真得要死了,普通而又平庸的死亡,是如此困难而又丑陋,成为了最糟糕的事情:它怪诞荒唐,它尴尬难堪。没人曾经告诉过我它的真相,从来都没有。当它在我的爱人身上发生,我在很多事情上迷失了方向。生活原本平整的地面——精神状态、道德准则、甚至是法律——变得摇晃起来,成为相对的东西。我偷运药物,撒谎,藏钱,不让国税局发现。

我想我一直没有摆脱医院地板的那种感觉,然后一直被它带着走,因为在接下来的两年里,一切尽在它的掌控之中。生命之有限带来的震惊,一个男人的崩溃,还有另一个人的拒绝,拒绝让崩溃发生。

【丹恩】

在2013年圣诞节前后,丹恩决定搬进来,那天晚上我们的狗死了。

几乎那一整年我都失去了记忆。妮可尔得了卵巢癌,当时已经转移到了她的胃。她承受了一系列身体上的折磨,分开来看,每一件都让人痛苦不堪:只要去一趟化疗病房,在护士给我奶酪饼干的时候,看着像防冻液一样的东西流入她的血管,这就足以永远改变我的生活。不过,放在一起,那些手术和化疗就都凝结成了一块污渍,无法去除,无法细看。

我的确还有一些那年的记忆,丹恩在其中都有出现。比如,当妮可尔开始在枕头上发现自己的头发时,我准备迎接她的痛苦,因为她是如此年轻、漂亮。但是,她让我拿着毛巾、剪刀和我的剃须刀,去起居室跟她碰头。

她把一把椅子拖到房间正中,然后拉起头发,又长又黑如瀑布般的头发,扎成一个马尾。“来吧,”她说。

我用剪刀使劲儿剪,直到完全落在我手里。她抬头望着我,两眼泪水,然后微笑。

【作者】

“我应该试着摇滚一点儿,”她说。“给我来个莫西干头型。”

后来,我们走到洗手间里,这样她可以照镜子。她就是一个小溪边的印第安人,我从未见过她把颧骨挺得如此骄傲,从未见过她的双眼如此肆无忌惮。

我给丹恩发了一张她的照片,几分钟后,他回复了一张。他自己也剃了一个莫西干头,跟她的搭配。

妮可尔笑了。十五年前,我们遇到了丹恩,当时我们都住在新奥尔良,他们在一起上大学。男人们总是跟着妮可尔到处跑,在杂货店里,男人们会从奶制品旁边跟着她,尾随她出来到停车场。当她微笑的时候,男人们会幻想她需要他们,她很爱微笑。所以,对于其他男人的动机,我当时已经有种充满同情的怀疑。但即便丹恩不知道我在观察的时候,他已经把自己的目光从妮可尔身上移开,他接受她的微笑,只不过将其视为一个小礼物,别无他意。他把自己的友谊奉献给我们,如此谦恭,对我们的婚姻极其尊重,让我从一开始就信任他。我不知道妮可尔能否原谅我们都这么男人,因为年复一年,我跟他的关系越来越近,那种方式是妮可尔永远无法达到的。

他那令人喜爱的表情,对于妮可尔来说,是个小小的胜利。所以,当她举起丹恩的莫西干头照片,然后大笑起来——“看啊!哈哈!”——我知道她是以最好斗、最得意洋洋的方式在表达。

在一个充满残酷、灾难和挫败的季节里,她获胜了。我后来问过丹恩,为什么他要这么做。他不明白这个问题。“要比起来把我的脑袋剃光,这么做有趣多了,”他说。他从未想过什么也不做。

那年晚些时候,我记得他站在医院里面,像个哨兵。他是从新奥尔良开车过来的,我们住在阿拉巴马州的小城费尔霍普【译注1】。过来之后,他在妮可尔的房间外面走廊里站着守卫几个小时,就是为了能让她睡觉。一天下午,一伙儿教堂的女士来了。天底下,没有什么力量能比一帮浸礼会的中年女教友更强大了。我们在房间里就可以听到,丹恩在和善意展开战斗。

“他们现在正在休息,”他说。“我很抱歉。”

“哎,我们是来给他们祈祷的,”一位女士说到。

“我知道,夫人,”他说。“不过我很确定,就算在这走廊里,上帝也能听到你们。”

圣诞,我们是在医院过的。朋友们来探访,还装点了房间,我们的两个小女儿蜷在妮可尔旁边,在她医院病房的床上,她正在读诗《这就是圣诞前的夜晚》【译注2】。过滤管正从她的肠道和鼻子里排出排泄物,我们都试着对此视而不见。

从感恩节开始,丹恩就来了,然后再也没有回过家。他已经用尽了自己几周的假期,白天来医院,每个晚上都在我家过夜。

圣诞节前一天,我们养的八哥犬格雷西,呕出一些黑色和腐烂的东西,就在他脚边的地板上。他把格雷西放在一个篮子里,盖上毯子,开上车,到处寻找还开着的动物诊所。找到一所之后,他向兽医解释我们当时的状况。兽医做了一些检查,然后脱口而出:“我很抱歉,但是这只狗得了癌症,我想她马上要死了。实际上,我知道她马上要死了。”接着,她突然就哭了起来。

丹恩给我打电话。我坐在病房里,红色和绿色的彩灯闪烁不停,听到这个消息,我说:“好吧”。

格雷西的死没有触动我。这个消息让我生气。它强迫我要跟女儿们谈话,说出癌症和死亡之间的关系,可我还没有准备好。

丹恩来到医院,带着一瓶葡萄酒。我们坐在地板上喝了起来,周围是女孩儿们的圣诞礼物包装纸。

“我想也许我应该搬过来,跟你们在一起,”他说。“就是多个帮手,几个月而已。”

这意味着他要离开他的工作,他的朋友,他的公寓,他的生活。

“好吧,”我说。

死亡带给身体上的恐怖,我们都有心理准备。妮可尔对此尤其现实。她对我们说:“别让我身上有味道就行。”

她的体重下降很多,不过我们都预期到了。丹恩和我几乎看不出来,因为我们从不离开她。有人来看她时,从他们的脸上我们能看出来,或者是当她的衬衫滑到一边,露出锁骨的时候。这看上去很不正常,就像某个外星人被移植到她的身体里。

除了体重下降,她的病最明显的症状,就是伤口。每次手术过后,她的皮肤都更难痊愈。最后,一个外科医生问我是否知道如何包扎伤口。

“不知道,”我说。

“你需要学习一下,”他答道。

每天晚上 ,妮可尔都会光着身子躺在床上。我会用镊子从她腹部的伤口中取下一条绷带,有时候有几尺长,它在空气中展开,就像布满脓的绦虫。然后,我会重新往伤口中放进新的绷带,折叠起来,旋着放在她体内,而她一边哭,一边恳求我不要这么做,求你了,就这一次。

求你了,马特,求你了。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时她还是个少女,我那时就已经全身心爱上了她。现在,我才可以会回头去看我们的感情有多深厚;当时,我的眼里没有别的,只有一次完成一个伤口,一个不到两公分宽的洞,我要往里放进去一个拳头大小的东西。我当时再也感受不到任何爱情了。那只是我要做的某个事情。完成之后,我会躺在她旁边,用消毒棉球吸干她的眼泪。当她最终入睡之后,我会偷偷从床上趴下了,钻到壁橱里,这是房间里最与世隔绝的地方。在里面,我会把毯子裹在头上,塞到嘴里,躺下之后,把头埋到一堆脏衣服里面,然后大喊。

某些深夜,肠胃的绞痛会让妮可尔醒来,一边嚎叫,一边汗如雨下。我会呼叫丹恩,叫醒他,然后他会打开、扶着后门,让我搀扶妮可尔到车上。接着,他会跟我们的女儿坐在一起,等我们回家。有时是几个小时,有时是几周。

最后,我开始注意到一些奇怪的东西:少量消化了一半的食物从妮可尔的伤口中涌出来。我给她的肿瘤医生打电话,医生用了一个我从未听过的词:瘘(fistulas)。体内存在感染或者外部异物时,身体就会努力排斥它,形成通向体表的通道。她的身体不再能识别食物了,现在开始直接从她的腹部伤口往外排斥,就像排除某种异物。

妮可尔试着抬头看自己的肚子。“你闻起来是不是像便便?”

“不,这很难说……”

“是不是便便从我的前面出来了?告诉我。”

一连几个月,我们想尽各种办法解决这个问题,结肠瘘带、专用纱布、布制尿布,但是胃酸会溶解任何附着物,最终开始侵蚀她的身体。无法抑制,只有用更多麻醉剂止疼。

然而,这些身体上的恐怖,仍旧比不上将会到来的事情。

我告诉我们的家庭咨询师朱莉娅,我知道事情会越来越糟。“如果我必须把她放在背包里,然后背着她去化疗病房,只要这意味着能让她多活一天,我也愿意。”

朱莉娅是个和善的女人,但是很坦诚。“在这一切结束之前,”她说,“你会盼着它早点结束的。”

绝对不可能,我说。

丹恩搬进来已经几个月了,妮可尔还是不愿意吃东西,所以我会用静脉滴注给她喂食。我没有接受过医学训练,但这不需要医生,只需要有人维持无菌环境,保持清醒。

看着医院或者实验室的无菌环境,一般人很难有感觉,除非你自己试着在家来这么一下。2014年头几个月,丹恩和我一刻不停地搞清洁——房子、孩子、我、医疗设备、妮可尔自己。煮沸、擦抹、过滤。可人体是抗拒无菌环境的,比如我们身上的洞眼、脱落的皮屑、我们的指甲,还有潮湿的环境。

将液体泵入到妮可尔血管的是一台机器,只要出了问题,它就会尖叫。比如某根管子扭结了,或是她压住了什么,要么是液体用光了,要么是其他任何可能出现的问题——每隔几分钟就会发生一次。这几个月里,妮可尔一直在用药,大部分时间都没有意识,我清醒地躺着,听着输液泵的声音。我会把它琥珀色的显示屏转到墙那边,但也没啥帮助;我躺在那儿,做算术,计算妮可尔还需要输入多少毫升液体,然后再输入更多。在那几个月里,我从没有睡过一个小时整觉。

有一天,丹恩碰碰我的胳膊,我叫了出来,不知道他是谁。“你得睡觉,”他说。

他开始背着我谋划什么,或者我怀疑他在这么做。从卧室房间门外,我能偷听到他跟妮可尔的谈话,讨论我疲惫不堪的精神状态,考虑到妮可尔的状况,这么做似乎很荒唐。他开始背着我,给朱莉娅,那个咨询师,打电话。他还和我其他的朋友安排了某些秘密的东西。

有一天早上,他拉着我坐下来。“我们要离开几天,”他说。“你和我。”

“什么?不行。”

我们要开车到阿巴拉契亚山脉脚下,一起徒步几天。妮可尔另外的一个朋友已经同意来陪她,他说。

“不行。”

朱莉娅觉得这么做是最好的选择。

“坚决不行。”

这不是为了我,他说。这是为了让我能更好地关心妮可尔。“也为了你的孩子,”他说。

我让步了。接下来这几天,我们在一个国家森林公园里度过,走了无尽的林间小道,穿越溪流,攀爬岩层,不知道走了多少英里。在一条小道尽头,我们发现一个瀑布,然后坐在它底部凉爽的池塘中,向上望着倾泻而下的奔流。我的身体已经不行了,我能感受到自己的平衡在左右摇摆,就像还在徒步一样。但是,虽然身体已经消耗殆尽,可我发现丹恩过去一直明白的事情:我的心智更加敏锐了,比起前几个月,现在充满更多希望。

过了几分钟,我们发现瀑布顶上有些迹象。瀑布顶上有些突出的岩石,六七个大学年纪的女子开始往上爬。我们在看着的时候,她们开始脱衣服。我朝丹恩眨眨眼,两人突然大笑起来。

“哥们儿,怎么回事?”

“别问了,马特。你需要这个。”

女孩儿们开始从岩石上往下跳,跳入底部最深的水潭,然后又往上爬,再往下跳。她们看上去就像天使,不断落入尘世。她们看上去有着难以相信的快乐和健康,在水声之上,我们可以听到她们的欢笑。最后,丹恩说:“咱们也来!”然后开始脱他的衬衫。

“我不行,兄弟。”

“为什么?”

我没有答案,而答案又是很明显的。我是已婚人士。我的妻子快死了。我知道:在这森林中,我每一分钟的快乐,都会在后面变成内疚啃噬我。而且跟丹恩不一样,我已经很久没有健身了。没人想看到我的身体。于是我说:“咱们不知道这水有多深。”

我看着丹恩爬上去,跟女孩儿们在岩石上聊天,都迎着一阵凉爽的风。妮可尔的病也消耗了丹恩:在三十六岁,他放弃了新奥尔良的管理职位,还有一个女朋友。她无法理解丹恩对妮可尔和我的奉献——这确实是难以理解的,然后他们的关系就开始破裂了。从她的角度看,丹恩一定背叛了什么。他走到岩石边上,跳了下来,我发现自己站了起来,鼓掌、欢呼,然后希望太阳不要落山,这些年轻的女孩子们永远不要变老,不要生病,不要死去。丹恩就能永远停留在那个时刻,那个地方,留下一幅准备就绪的、有同情心的肖像。

妮可尔恢复了。她又能吃东西了。她已经睡过了静脉喂食的几个月,醒来之后,惊喜地发现,自己可以穿上以前从未有过的小号衣服,而且很合适。她开始娱乐来访的人。人们会来看她,她就会坐起来,满面笑容,聊上几句,为自己的衣帽不整抱歉,或是为房子、或者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开始长回来了。她会讲述自己要做的所有事情,人们——善良、好心的人们——会点头,鼓励她,称赞她的勇敢。

2014一整年,这样的事情反复发生。她会出神,沉默,睡觉,在强有力的药物作用下维持,然后她会醒来,在自己的待办事项列表上再加一条:她要最后一次前往纽约,她要成为新奥尔良肥美星期二大游行的大元帅,她要和我们的朋友们一起跳入市区下城的喷泉里。这些我们都一起做了。她的生命缺少长度,不过得以弥补以高度。

每当她状态下滑的时候,医生和护士就会给出可怕的时间线。还有几个月存活时间。几个星期,甚至是几天。每一次,她都挣扎过来了。从旁观看真是令人赞叹。但这一切都有隐含的代价。

每当妮可尔变弱的时候,丹恩就会承担很多家务——洗衣服、做清洁、购物、做饭。我干剩下的活。我会叫女儿们起床,给她们穿衣服,吃饭。茉莉(Molly)和伊文捷琳(Evangeline),一个十岁,一个七岁。我帮她们完成作业。我会安排药物剂量,预订耗材供应,检查邮件,付账单。我在钱上变些小戏法,因为如果我们不交税,没人会死,所以医院和医生优先。

在这些时间里,妮可尔漂浮在鸦片之海上。我们在房子里存的液体吗啡实在太多,以至于医生警告我们,要小心入室抢劫。然后,她转向了二氢吗啡酮【译注3】,药效比吗啡还要强七倍,而且要日以继夜地在不停断的泵中滴落,还要跟另一种极其强有力的止痛药——芬太尼——一起用。这些药干扰了她的心智和身体之间的传递信号,还有她和现实世界中的一切;她的幻觉让丹恩和我无法安心,而且会吓到女儿们。所以我们必须让她不碰这些药。

一天晚上,她把我叫到跟前,说她要上洗手间。我试着帮她坐起来,但是她说:“不,我是一个芭比娃娃,一次只能移动一条肢体。”于是,我抬起她的头,然后是她的后背,让她的头摆直,在把一条腿挪到床下,然后是另一条腿,最后让她站起来。我挪动她的左脚,接下来是她的右脚,一直如此,直到我们完成任务。直到今天,她的首席护士,一位名叫菲丝(Faith)的女士,还存着一张照片,是妮可尔的二氢吗啡酮药泵,她会给其他护士看。那个泵上显示:有超过两万毫克的药进入妮可尔体内。“这么大量的二氢吗啡酮,比我和其他所有共事过的护士用过的都多,”她说,“而且是加起来。”

当她进入比较好的状态时,她会醒过来,惊骇于我运作这个家的方式。有天早上,她踉踉跄跄走进厨房,我们都吃了一惊,然后她宣布:要给女儿们做鸡蛋。我把下厨用的抹刀放哪儿了?为什么冰箱里的牛奶这么少?它煮沸了吗?尝起来味道不对。没有什么尝起来没问题。“我怎么能放心走呢?”她问我,“我不能就这么死去。”

每次起起伏伏,她就变得更加神经质。去年夏天一天早上,我发现她站在炉子旁边,煤气大开,她试着教茉莉怎么点着煤气。她已经不记得该怎么做了。我走过去,关上煤气,妮可尔怒视我。她眼中充满仇恨,几乎认不出来了。

茉莉看到了,然后畏缩到一边。

“不是你的错,孩子,”妮可尔告诉她,带她走开了。“不是你的错,爸爸需要修炉子。”

我不知道说什么。她那即将到来的死亡,剥夺了任何外人对于公平的标准。我不能有任何评论,不会说“那很危险”或是“请不要用孩子来对付我。”

我什么也求助不了,因为没有什么能战胜死亡。

在我们的生活中,科技开始以一种新的可怕方式慢慢逼近。

丹恩发现,我们的门廊中不断有包裹到达——其中包着最平常的东西,比如厕纸或是学校的笔记本,他以为是我订的。然后,医疗材料开始到达,接下来是衣服 、食物。我们发现,是妮可尔偷偷在网上订东西,坚守自己作为购物者的职责。

“我还是一个正当的人,”当我问她这些包裹的时候,她生气地说。“我还是这个家的一部分。”

这种现象我纵容了很长一段时间,一部分原因,因为她总找不到自己的手机。她会给丹恩和我打电话,叫到她床边,怒气冲天,指控我们偷了她的手机,实际上就在她头边的枕头上。最后,当她试图给伊拉克的某个人送钱的时候,我改变了我们的账户,没有告诉她。

我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场战役中,对手是不断增加的电子设备。当我不让妮可尔碰某样东西的时候,比如我拿走了她的车钥匙,或是访问我们账户的权力,或是某些拜访时间,她就会去在线癌症论坛发帖子,讲述我的做法。这些论坛中充斥着经历类似糟糕情况的人,他们会上线寻求认可,因为所处的世界突然对他们说“不”。这些人——这些面部不清的大量线上操纵者们——总是在鼓励妮可尔要坚持战斗,鼓励她说可以战胜这些事情,无视我的负面做法。

死亡是隐形的,你无法咒骂它、无视它,或是诋毁它。不过,每个晚上,当我躺在她旁边,她会冲我落泪几个小时,来自于愤怒、恐惧和二氢吗啡酮。

我开始避免上床的时间。现在我看到,15年婚姻之后,这是我走上远离她之路的第一步:她的路通向死亡,我的路通向之后的生活。

丹恩和我会整夜看电视。不知道为什么,我们都开始迷上了僵尸电影、电视剧。我们每个晚上,一整个夏天的每个晚上,看着那些活死人拖着脚出现在电视屏幕中,然后就被某个英雄送入阴曹地府。

然后,我们会在黑暗中坐上几个小时,有时默默无语,不过常常会讨论白天跟妮可尔的某些交流。有天晚上,我跟他坦白自己的某个黑暗幻想,这幻想之前一直在我心中闪烁,跟勺子和蛋黄酱有关。

他笑了。妮可尔现在什么不爱吃,除了蛋黄酱。她特别能吃蛋黄酱,以至于丹恩跟我日常购物的时候,我们总会一次买两罐。她养成了一天吃一罐的习惯。这一天,她让我给她做一个火鸡三明治,做好后,我给她拿进卧室。她咬了一口,然后递还给我。

“少放火鸡,多放蛋黄酱,”她说。

我重新做了下,用勺子放进去双倍蛋黄酱。

“不行,”她又说,面带厌恶之情。“更多蛋黄酱。”

这次,我直接往上倒,倒了一大堆。

递给她的时候,她摇头。“所以你想饿死我,”她说。“我想我死得还不够快吧。”

自从她的诊断结果出来,我生活的一切就都围绕着面前这个脆弱的人。决定和郁结,希望和伤心。现在,有那么一下下,我想象自己撬开她的嘴,把一整罐蛋黄酱都倒进她的喉咙。

有人来访的时候,妮可尔会拿出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出魅力和无畏的典范,就像她在线上论坛和 Facebook 中的形象。这些情感是真实的,她自己的确有勇气、爱心和镇定,但当我们独处的时候,她伤我伤得毫不留情。

只用一句话,丹恩就拯救了我。

他说:“她朝你发作,是因为她知道你会留下来。”

妮可尔还有另一个妄想:当卫生间永远成为她出行最远的目的地时,她想去不一样的地方。当我要拒绝这个妄想时,丹恩有个简单而清晰的回答,我以为我已经永远丢掉了这种能力。

“直接告诉她没问题,”他说。

某种错乱开始出现了。

丹恩已经跟我们一起住了将近一年,住在死亡的阴影中,他和我都发现:我们自己开始讲特别黑暗的笑话,十分变态,以至于无法解释。

我们约定:如果他某一天结婚了,或是如果我再婚了,要是我们某个人的妻子诊断患有癌症,另一个人就会出现在医院,把一把刀刺入对方肋骨之间。这是怜悯的杀害。我们大笑,想象着现场旁观者们的疑惑:“这个家伙就这么走进来,然后杀了他。奇怪的是什么?是死者还对他说‘谢谢你’。”

我们讲述某一天我们都老了,留着口水,大小便失禁,然而妮可尔会拖着脚走过来,要一个蛋黄酱三明治。

我们笑话自己不熟练的偷运药物水平。我曾经听说,大麻可以帮助缓解化疗带来的恶心,但是医用大麻在阿拉巴马州是非法的。所以,一些朋友提出要给我们一些。我告诉他们,直接放在他们的邮箱里就行,我会过去拿。“只要确定在中午之前拿走,”我的朋友说。“邮递员在那时候来。”第二天商务,我发现一块大麻砖就放在那儿,裹着透明的塑料袋,在它上面,是当天的邮件。

后来,我们必须拿走妮可尔的手机——这也许是整个苦难日子中最难的决定,她开始给我们手写恶毒的、因为药物而混乱的纸条。这些纸条令人心碎。但是她一定要完成它们,其中的创造力和决心已经上升到了艺术层面。我们实在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我在枕头上看到这个,”某晚丹恩说。是用蜡笔潦草完成的。

我给他看我的,一篇愚蠢而又冗长的文字,要自己的手机。“我是在卫生间发现的,”我告诉他。“贴在马桶对面的墙上,坐下来正好看到。”

在心痛和心力交瘁之中,我们同时开始窃笑。“你知道她在干什么,对吗?”丹恩说。

“什么?”

“她在给我们发信息。”

后来发展到我开始躲着妮可尔,无法面对她的怒火。我太胆小,无法坐下来承受。我会蜷缩在门廊的秋千里,像个婴儿,这样她就找不到我。或者,我会撤退到楼上女儿们的卧室中,她就没法跟上来。我开始不吃不喝。

某个晚上,丹恩出现了,拿着一盘食物,还有一瓶水。他用极大的同情劝诫我。“你这个样子,我还能允许再来一天,”他说。“一天之后,你必须起来。”

走出大门的时候,他停下来,说完自己的观点。“为了你的女儿们,”他说。

即便是在我不断坠落的螺旋中,我还是可以看到,我们的女儿已经爱上了丹恩。她们在他身上感受到一种力量,一种我已经失去的力量,她们信任他。

每个晚上,当妮可尔和我入睡之后,他都会独自坐在门廊上。他会读书,或者给他新奥尔良的朋友打电话,或者数数有多少只浣熊穿过街灯下面。有几次,茉莉会爬起来,出来和他一起。

我在窗内望着他们。他会坐在茉莉旁边,摇动秋千,聆听她讲述自己的噩梦。

妮可尔腹部伤口的敷料变成了巨大而复杂的东西,需要多位专业护士前来,作为一个团队把它组合起来。现在,这些敷料的目的,就是保证她的腹部不要四分五裂。

有一天,护士们刚走,妮可尔开始扯掉绷带。“我想,我得给自己冲个澡,”她说。

她扯掉最后一块纱布,走向淋浴间,一边走,粪便和胃酸滴落在地板上。我看着,没说话,只是躺在床上,无法行动。

过了一会,她回来了,躺在我旁边。她要胶带和纱布。

“让我叫护士来,”我说。

“不用,我自己能行。”

当她开始解开胶带时,胶带粘在她手上,自己粘在一起,粘在她肚子上。她的肠胃喷出一股黄色的屎,流过她身体一侧,流到床上。她的手停下了,我望向她的脸,她已经晕过去了。

我碰碰她的面颊,她的眼睁开了,朝我微笑,似乎很疑惑,发现自己身上布满温热的排泄物,还试着要用手去拢起来。它涂满她的躯体,直到她的胳膊和肘部,满床都是。我伸手去帮她,她推开了我。

我心中某些东西破碎了。那让我不至崩溃的最后一条绳索的最后一丝纤维上的最后一根线,刚刚断了。我滚下床,不想让她看见,我爬进洗手间,蜷在马桶底座旁边,颤抖,哭泣。

她的声音从卧室传来,我能听到,“丹恩……”她的声音绵软无力,就像是从蚕丝传过来的。我听到丹恩来到门口,妮可尔告诉他我需要帮助。她是为我才叫的丹恩。

丹恩打开卫生间门,我喊出声来:“到处都是屎啊,丹恩。”他十分小心,这次没有试着把我从地上扶起来。他只是关上门。

护士们来了,为妮可尔换了药。我不记得自己在洗手间待了多久,但是当我出来的时候,窗口透进来的光已经换了位置。

后来,妮可尔的首席护士菲丝拉着我坐下来。“我现在看出来了,”她说。“她需要精神抑制类药物。”

1950年代,氟哌啶醇(Haldol)用作抗精神分裂症药物,当时美国的精神诊疗机构正是爆发期。那是一种让人昏迷不醒的药。“大猎狗”,护士们这么称呼它。

根据阿拉巴马州法律,有执照的执业护士,也就是现在待在我家、全天看护妮可尔的人们,不允使用这种药物。注册的护士可以,但是他们每天只能来一次。

不过,法律中有个漏洞,他们说:其他人可以使用。

我。

所以,当有护士看着而且给我建议时,我开始给我的妻子注射这种药物,在某种意义上,也是终结她生命的药物。氟哌啶醇的药效让她神游大海,用毫升度量的大海,她不再要食物或水了,这也就意味着她胃里的火山不再爆发。她的脸放松了,下巴也松弛了。

她的呼吸放缓,接下来几天,呼吸声音变得越来越响,响到整个房子里都能听到。听上去,就像某个人在自己的声带上慢慢拉着一把大提琴弓。然后我意识到:最后一个诚实描述死亡的人,可能是说出“croaking”这个词的人。【译注4】

死亡的场景,或者我期望的场景,应该是这样的:一小群朋友和家人聚在病人旁边,看着她吸进、呼出最后一口气。人们握着手,交换眼神,标明彼此都很清楚这个时刻是多么重要,然后一名医生进来,检查一下脉搏,随后宣布:“结束了。”

真实发生的场景是这样的:有些医疗设备挡住了我们通向卫生间的路,所以,在2014年9月9日早上,我上楼去冲澡。我当时满头洗发水,听到丹恩在楼梯下面叫我。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就赶紧冲一下,走出淋浴间。几秒后,我努力用毛巾擦干,他又喊我:“赶快。”

我试着把牛仔裤套在湿漉漉的腿上,一边还要冲下楼,就在我冲进卧室之前,我听到妮可尔刺耳的呼吸。我想我尽力了,至少;我还在努力在进入房间之前拉上裤子拉链,丹恩和两个护士站在那儿。他们站着,看着妮可尔。

“怎么了?”我问。

“那也许就是最后一次呼吸了,”菲丝说。“也许,它们来得很慢。”

妮可尔的脉搏几天前就开始变弱了,直到再没人能感觉到。所以我们站在那儿,望了她几分钟。她就是不再呼吸了。没有什么精神上的放松,没有肤色的变化,没有面部五官的变形。她的生命就这么终止了。

从任何角度说,这都是一次很常规的死亡,普通,平常。唯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丹恩。我的婚姻把我带到这个境况,但是他是怎么来到这里的?爱不是一个足够有力的词。他站在那儿,面对死亡的现实,为了我。他是我的朋友。

妮可尔去世后的几个月,时间在拉长、缩短,又拉长,像太妃糖一样。

悲伤让我变得空洞,我也想到了这一点。但是在悲伤之下,我还感到某种深层次的放松,甚至是喜悦。两年来,第一次,我感受到希望。不过,我把这当做秘密。人们会在街上拦住我,表达他们的悲痛,我发现自己勉强应对着他们的感情腔调。“哦,是的,的确不容易,不过我们总会缓过来的。”

真相是,经过两年的折磨后,妮可尔终于不再感到痛苦了。经过两年的恐慌后,女儿们和我觉得似乎逃过了某些东西。茉莉告诉我:在她记忆中,这么长时间以来,她不再害怕听到我在楼梯下面的叫声了,因为她知道,我已经没有什么坏消息要发布。

丹恩帮助女孩儿调整,让她们适应没有母亲的无尽生活,但是没有妮可尔的日子是空虚的,他想找些工作。我告诉他没有必要。他可以跟我们住在一起,我也愿意跟他分享我的收入。永远,只要他愿意。我们已经度过了无尽的冬天,进入了存在意义上的春日。

但是丹恩默默陷入某种他自己的忧郁。他感到坐立不安,开始在自己的房间里待得更久。有一次,他跟一个朋友去宠物商店,朋友在小猫和小狗之间挑来挑去。“你不想抱一只吗?”她问丹恩。

“没必要,”他说。他无法解释,但是他知道,一旦自己抱着某只小动物,他一定会哭出来。

今年1月,妮可尔已经去世4个月了。距离丹恩突然放弃自己成年生活的一切、来为妮可尔和我服务,已经14个月了,他决定自己要搬回新奥尔良,找回自己的生活。

丹恩的离开突如其来,比起妮可尔来说,打击更大,因为我根本没有准备。他不知道如何告诉我离开的想法,所以他只是开始收拾行李。那一天,女孩儿们还在学校,他要走了。就在那天,他在钻进车里时停了下来。“过几周我还会回来,”他说。“不过到时候会很奇怪,因为那时你就结婚了。”

我们都笑了。他启动车子,开上车道,我就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想着要做些什么,满眼都是泪水。然后,过了一会儿,我转头回到了自己空空荡荡的房子里。

——

译注:

  1. 阿拉巴马州的费尔霍普(Fairhope,Alabama),距离路易斯安那州的新奥尔良 262 公里。
  2. 《这就是圣诞前的夜晚》(Twas the night before Christmas),来自美国诗人克莱门特·克拉克·摩尔(Clement Clarke Moore, 1779—1863)。该诗写于1822年,在圣诞前夜阅读该诗,成为很多美国家庭的传统。
  3. 二氢吗啡酮 (二氢吗啡酮),全称:盐酸二氢吗啡酮,又叫:双氧吗啡,强力止痛镇静剂。
  4. croaking,英文原意为: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后来成为非正式的“断气”说法。
  5. 文中图片都来自原文所在 Esquire 英文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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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奇的毕加索:蝙蝠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动物!

放出《与毕加索对话录》的最后一部分。

这一部分里,让艺术君感受最深的,是毕加索对于大自然的好奇:他喜欢骨头架子,并从中观察到造物的神奇和美丽。访谈者、诗人兼摄影师布拉塞同样如此。

毕加索常说:我用一辈子的时间,想要画得像个孩子一样。也许,他是在指孩子的好奇心吧。“像孩子一般好奇”,是我们用来夸赞别人的说法,可这句话背后,又有一种悲哀:难道我们变为成年人之后,就再也没有那种好奇了吗?我们能否以非功利的角度,去希望看清一片没有见过的叶子,去想要了解一个陌生人的故事,去探索一条熟悉的街巷中陌生的店铺?

世界很大,人生很短。人类能发展到今天,就是因为自己的好奇心。如果你的好奇之火已经将要熄灭了,希望毕加索的话能让它重新燃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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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3年10月25日,星期一

毕加索想给我看看展示箱,或者按照法国画家萨巴特(Sabartés)的说法,称之为“博物馆”。那是一个大箱子,由金属和玻璃构成,上了锁,放在画室旁边的一个小房间里。毕加索掏出自己的一大把钥匙,要打开它。里面堆了大概有50来个小雕像,还有他雕刻的木头、蚀刻的石头,以及其它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比如扭曲变形的喝水杯子捏合在一起,一个堆在另一个上面,我可是大开眼界了!这算是毕加索的“实验作品”吗?看到这个奇怪的东西,我更加好奇了,他非常小心地拿出来,给我看。

毕加索:我看到这几个杯子让你很惊讶。很漂亮,你不觉得吗?嗯,它们是波尔多式酒杯!它们来自马提尼克岛(Martinique)。你太年轻了,一定不记得摧毁圣皮埃尔市的那场灾难:应该是1902年,培雷火山(Mount Pelée)爆发。一夜之间,火山吞噬了城市。不过,虽然很多人丢了性命,但也创造出某些东西来,比如这件奇怪的东西,就是在废墟里发现的。我跟你一样,也对它很好奇,在它的美丽前甘拜下风。这是某人送我的礼物,为了让我开心。所有这些玻璃杯被土地的炎热熔化在一起,它们太美了,就是一件艺术品,你觉得呢?

然后我看到了《苦艾酒杯》,这在当时可是一件大胆的作品。有史以来第一次,这么简单的物体变成了一个雕塑!它的手法也十分大胆:为了产生透明的错觉,毕加索在某些地方除去了一些“玻璃”。

【苦艾酒杯】

毕加索:我是用蜡做模子。一共有六个青铜的雕像。我给每一件上的颜色都不一样。

在这件展示箱中,还有“莱斯皮盖的维纳斯”的模子。其实有两个复制品,一件符合原来已经破坏的原件,另一件是经过修复的完整作品。毕加索钟爱这第一位象征旺盛繁殖力的女神,还有她典型的女性身体,她的肉体似乎被男性的欲望吸引,仿佛从一个核中膨胀出来。然后,还有一只蝙蝠的白色骨骼,支在黑色支架上,有着某种上十字架的感觉。

莱斯皮盖的维纳斯】

毕加索:我喜欢蝙蝠!女人总是害怕它们。她们认为蝙蝠会飞进它们的头发里,不是吗?但是蝙蝠是最漂亮的动物,极其纤细。你观察过它们闪亮的小眼睛吗?其中跳动着智慧,还有它们的皮肤,就像天鹅绒一样顺滑?再看看这些如此清秀的小骨架子。

布拉塞:我知道你喜欢骨架!我也研究过它们,而且很喜欢把它们拆开,再组合起来。要想理解造物主的天才,试试把骨架拼合起来,没有更好的方式了。

毕加索:我对于骨架的激情如假包换。我自己在布瓦杰鲁(Boisgeloup)的房子里就有很多:鸟的骨骼、狗和羊的头骨。甚至还有一具犀牛的头骨。也许你在谷仓里见过它们?你注意到了吗:骨头看上去总像是从模具里出来的,没有雕刻的痕迹,总会让人觉得它们来自同一个模具,似乎首先是用粘土做成的模具?观察任何骨头,你总是能在上面找到指纹。有时候是很大的指头,有时候似乎来自小人国一样,好像他们用这个蝙蝠纤小的小指做模子。上帝为了娱乐自己,留下指印,造就了这些指纹,任何骨头上我都能看到它们。你注意到了吗?它们凹凸不平的形状让骨头彼此之间贴合在一起。而脊椎“贴合”的形状又是多么富有艺术感觉?

【毕加索在布瓦杰鲁的城堡】

布拉塞:脊椎是伟大的发现!高等动物的世界完全基于这个弧形的主意,可不要说什么“发明”。自然总是以某种艺术的方式,塑造事物,让整个身体从那一个“主意”中诞生出来,然后加以变形,再根据需要,变形成这些脊椎的样子。这种艺术总是让我惊讶而赞叹。整个头骨就是由类似脊椎的结构构成的,彼此贴合在一起,如同建筑套件一般。但是变成头骨的脊椎结构形状改变太大了,只有一个诗人的眼睛发现了这一点,辨认出来。

毕加索:哪个诗人?

布拉塞:歌德。他是第一个发现并描述颈椎的人。在一个公墓中,他捡到了一个羊的头骨,然后就水到渠成了。

这个问题让毕加索兴趣大盛,然后,我画了一节颈椎的草图:一根长长的柱状物,两边有中空的圆柱体,一根连接脊髓和大脑,另一根供被保护的器官使用。有三组器官附着在这根柱状物上,这样才能传递各种物质……

毕加索:我能看到胳膊和腿,但是你这第三个器官是什么?

布拉塞:是下颌骨。就跟其他组织一样,它不属于颈椎,而是附着在上面。下颌骨是靠关节连接的,就像臂部和腿部一样,但是臂部和腿部在每一端有韧带连接起来,臂部和手是关节连接的。实际上,在鸟类中,下颌骨是弯曲的,就像手肘一样。蛇的下颌骨也是弯曲的,只是更奇怪一些,因为两端不能绞合,只能靠很有弹性的组织连接起来。实际上,蛇之所以可以吞下整只动物,甚至是庞大的动物,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我们聊骨头和骷髅聊了很久。哺乳动物总是只有七节颈椎,这让毕加索特别好奇。

布拉塞:似乎大自然有意要把自己的手捆起来,强迫自己用七节颈椎解决问题,多一节都不行。似乎造物某种意义上依赖于阻碍。为了构成长颈鹿的脖子,大自然必须拉长颈椎,拉到某个特别的长度,因此才有了长颈鹿僵硬、不灵活的脖子。相反,再看看海豚,它基本上没脖子,大自然就把它的颈椎缩短为薄薄的七片,几乎看不见。从五个手指开始,大自然由此产生了人的手,马的蹄,狗的爪,或是这些蝙蝠长长的伞形肋,构成了它们翅膀的甲胄。人们常常批评你太大胆,毕加索,特别是你的变形能力,但是人们应该看到:自然就着这么一个“母题”,做出了多少肆无忌惮的事情!要想更好地理解你的艺术,他们不应该去艺术博物馆,而是应该去自然历史博物馆!

毕加索从“博物馆”中拿出来六个小青铜像,我和它们在一起。在这件杂乱的画室里,找不到一块能作为背景的裸墙,我决定树起一块板子,所以需要一些图钉。我找马塞尔要了一些。但奇怪的是,在这间艺术的实验室中,几十块画布来来去去,画笔和颜料管有几百、上千,但却没有一颗图钉。马塞尔费了好大力气,终于找到一些,然后用他有齿的小刀拔出来给我。过了一会儿,毕加索回来跟我一起,他的眼睛马上就落在这六只可怜的小图钉上。

毕加索:但这些是我的图钉。

布拉塞:没错,它们是你的图钉。

毕加索:好,我得把它们拿回去。

布拉塞:先别拿!我得用它们做背景。

毕加索:好吧,你留着吧。我把它们留在这儿。但你必须把它们还给我,它们是我的图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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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以上中文文字内容,除引用部分外,版权归郑柯所有,转载请标明出处。如果你想给坚持原创和翻译的艺术君打赏,请长按或者扫描下面的二维码。两个二维码,一个是一套煎饼果子,另一个您随意。】

 

与毕加索对话:一千年的灰尘才能留下一米的地层

 

继续放出摄影师布拉塞与毕加索对话的第二部分。两人谈到史前文化及其留存,很有意思。毕加索还强调了灰尘对于自己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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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加索:你把女性身体分开的这种方式是个好主意,细节总是最让人兴奋的。

【布拉塞的女性裸体照片】

然后,他又看了几幅裸女照片,其中的身体变形成风景的样子。女性的轮廓曲线同时绵延成为山谷和峰峦的浮雕,这让他兴趣盎然。女性身体的线条直接把你的视线引到起伏的地形中。毕加索注意到,有几张照片有“鸡皮疙瘩”一样的纹理,让人想起橘子皮,想起远处的海浪形成的网,或是石头的表面。这些照片所以吸引人,就在于它们引发类似的联想,诸如此类的视觉隐喻。我们就开始聊石头:砂石、花岗岩、大理石。

毕加索:我总是很奇怪,为什么有人愿意做大理石雕像。树根、墙上的裂缝、或是被侵蚀的鹅卵石上,看到某些东西,我可以理解。但是大理石?它总是成块的,而且不会引发图像的联想。它不会产生灵感。米开朗基罗怎么会在一块大理石里面看到大卫?人开始制作图像,只是因为他发现身边总是出现它们,就在触手可及的敌方。他看到图像出现在骨头里,出现在岩洞高低不平的地面上,出现在一片木头中。一个形状让他想起女人,另一个像野牛一样,或是像某个猛兽的头。

我们回到了史前时代。

布拉塞:几年前,我在多尔多涅(Dordogne)的莱塞济(Les Eyzies)。我想直接到源头上看看岩洞艺术。有一件事让我很惊讶:每一代都完全没有意识到之前的作品,然而,即便相隔了几千年,他们仍以同样的方式规划岩洞里。你总是可以在同样的地方找到“厨房”。

莱塞济河谷地区的岩洞艺术

毕加索:这没什么特别的!人不会变的。他总是保留自己的习惯。这些人遵从本能,发现了同样的洞穴角落作为他们的厨房。要想构建一座城市,人们不是也会选择同样的地方吗?在城市下面,你总是可以找到其他城市,教堂下面有其他教堂,房子下面有其他房子。种族和宗教可能不一样了,但是市场、生活空间、朝圣场所、拜神的地方都还是一样的。维纳斯被圣母取代,但是同样的生活仍旧在继续。

布拉塞:在莱塞济河谷下面的地层中,负责挖掘的考古学家想出了很好的主意,保留4到5米高的横截面,每一层都是上千年形成的,就像那种千层糕甜点一样。每一层里面,“租户”留下他们的来访卡:骨头碎片、牙齿、火石。一眼看去,几千年历史尽收眼底。非常动人。

毕加索:你知道是谁造成的吗?是灰尘!地球没有管家负责清扫灰尘。某一天,落上去的灰尘就留在那儿。从过去来到我们面前的一切,都是灰尘保留下来的。就在这儿,看看这堆东西,几周时间,上面就能落满厚厚一层灰。波艾蒂路( rue La Boétie)上,在我的几个房间里——你还记得吗?我的东西已经开始消失、埋葬在灰尘中了。你知道吗?我总是禁止所有人打扫我的画室,不让他们去清扫灰尘,不光是担心他们会弄乱我的东西,尤其因为我总是指望着灰尘的保护。那是我的地盘。我总是让灰尘落在它们想去的地方,就像保护层。如果某些地方的灰不见了,就是因为有人动过我的东西。我马上就能发现有人来过。而且,因为我总是和灰尘一起、在灰尘中生活,所以喜欢穿灰色的衣服,这是唯一不会留下痕迹的颜色。

布拉塞:一千年的灰尘才能留下一米的地层。罗马帝国被埋葬在地下两、三米深。在罗马、巴黎、阿尔勒,罗马帝国就在我们的地窖里。史前的地层就更厚了。我们之所以能了解原始人,你说得对,就是因为有了灰尘的“保护”。

毕加索:实际上,我们知道的非常少。地底下都保存了什么?石头、青铜、象牙、骨头,有些陶器。从来没有木制品,没有丝织品或是毛皮。这完全歪曲了我们对于原始人的理解。我觉得“石器时代”最漂亮的东西,应该是由毛皮、丝织、尤其是木头做成的,而且坚信这一点上我是正确的。有多少非洲雕像是用石头、骨头或者象牙做成的?也许是千分之一吧!史前的人类接触象牙的机会可能跟非洲部落差不多,甚至更少。他一定有几千种痴迷于木制品的产物,不过现在都没有了。

布拉塞:毕加索,你知道土壤最善于保留什么东西吗?希腊罗马时期的钱币。我曾经参与过圣雷米地区的挖掘,当时发现了一个希腊村庄。每一锹土下去,就会有一个钱币出现。

【圣雷米地区的古希腊遗迹】

毕加索:能找到这么多罗马硬币,真是太不可思议了!似乎每一个罗马人的兜里都有破洞。不管去哪儿,他们都要播种钱币。即使是在荒野中。也许会长出来钱币呢……

布拉塞:在挖掘现场,我总有一个想象,觉得他们会打破一个模具,取出一件雕塑。在庞贝,浇铸是维苏威火山完成的。房屋、人类、动物,马上被灼热沸腾的脉石包裹起来。这些痉挛扭曲的身体中,有种极为动人的东西,在死亡的时刻保留了下来。在庞贝和那不勒斯,我看到他们被困在自己的玻璃牢笼里。

毕加索:达利对这样的浇铸过程极其着迷,那种一次大灾难就终结所有生命的残暴。他跟我提到过,可以把歌剧院整个周边浇铸起来,包括歌剧院建筑、和平咖啡馆(Café de la Paix)、上流社会的年轻女子、汽车、路人、警察、书报亭、卖花的女孩、街灯、还在走动的时钟。想象一下,用青铜或是石膏做成真人大小。简直就是噩梦!如果我可以做的话,我会选择圣日耳曼德佩(Saint-Germain-des-Prés)这一块,包括花神咖啡馆(Café de Flore)、利普啤酒馆(brasserie Lipp)、双叟咖啡馆(Les Deux Magots)、让-保罗·萨特、招待让和帕斯卡、布巴尔先生、那只猫,还有金发收银员。这该是多么庞大而又惊人的雕塑啊!

【和平咖啡馆】

【花神咖啡馆】

【双叟咖啡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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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毕加索对话:人们总想让我在过去的画上签名,太荒谬了!

接下来这几天,艺术君会发布一篇翻译内容,来自于布拉塞的《与毕加索对话》。其中可以体现出毕加索的性格魅力,以及他对于艺术的观点。

布拉塞,原名:久拉·哈拉斯(Gyula Halász),生于1899年,死于1984年,匈牙利摄影师、雕塑家、作家、电影人。常年生活于巴黎,是毕加索的好友。1999年,他的《与毕加索对话》一书问世于美国。

昨天这桌子上还布满灰尘,现在已经一尘不染。目录、手册、书记、信件,都已清理过,甚至按照大小整理成一堆堆的。毕加索出现了,让我惊讶的是,他很高兴。

毕加索:昨天,我找手电找了一晚上。我讨厌别人偷我的东西。因为想把一切都弄得有条理,我就又把这堆书整理了一遍。也许手电就随便放在其中某个地方了。考虑到这一点,我就把一切都重新整理、清洁了一遍。

布拉塞:那手电呢?

毕加索:我找到了,在我楼上洗手间里面。

毕加索有些事情要去城里办,然后他就出去了,不久,一个女人走进来,胳膊夹着一个用绳子细心捆扎的包裹。她想跟毕加索“面谈”,有些东西要给毕加索看看,认为他一定会感兴趣。有必要的话,女人愿意等一上午。

两个钟头以后,毕加索回来了。女人解开包裹,取出一幅小画。“毕加索先生,”她说,“允许我给您看一张您过去的画。”很久不见的画又出现在面前,这样的情况总是让毕加索感动,他温柔地看着这幅小画。

毕加索:是的,这是毕加索的作品,是真迹。我在耶尔(Hyères)画的这张画,当时是1922年,我在那儿过的夏天。

来访女子:我想冒昧请您在上面署名,可以吗?说起来,拥有一幅毕加索的真迹,但是没有他的签名,可真让人郁闷!人们来我家里,看到它,总觉得它是假的。

毕加索:人们总想让我在过去的画上签名,太荒谬了!我总会以某种方式标明我的画。但有些时候,我会在画布背面署名。所有立体主义时期的作品,直到1914年,在画布框背面边上都有我的名字和日期。我知道有些人散布的故事,说我和勃拉克在塞雷(Céret)的时候,决定不再给我们的作品签名。那只是传说而已。我们不想在画面上签名,那会影响构图。即使是后来了,出于某种原因,我有时会在画布背面签名。夫人,如果你看不到我的签名和日期,就是因为画框挡住了。

来访女子:但是因为这幅画是你的,毕加索先生,您能否帮我个忙,在上面签个名?

毕加索:不行,夫人!如果我现在签了,就等于参与造假。我就等于把我1943年的签名放在了1922年画的画上。不,我不能签,夫人,抱歉。

女子恹恹地收起自己的毕加索,我们继续谈论有关署名的话题。我问他:他是否有意选择了自己母亲的名字——“毕加索”。

毕加索:我在巴塞罗那的朋友们这么叫我(毕加索)。比起“鲁伊斯(Ruis)”,它更有陌生感,更浑厚。大概这就是我选择它的原因。你知道这个名字在哪儿吸引我吗?嗯,当然是其中的两个“s”,这在西班牙名字里很少见。你大概知道,“Picasso”源于意大利语。一个人背负或者选用的名字,有其重要性。你能想象我叫自己“鲁伊斯”?“巴勃罗·鲁伊斯”?“迭戈-何塞·鲁伊斯”?或者“胡安-奈波穆塞内·鲁伊斯”?我都不知道别人给了我多少名字。而且,你发现了吗?在马蒂斯(Martisse)、普桑(Poussin)和卢梭(Rousseau)的名字中都有两个“s”。

然后,毕加索问我,是不是因为两个“s”让我选择了我的笔名——布拉塞(Brassai)。“这来自我在特兰西瓦尼亚的故乡城镇的名字”,我告诉他:“其中有两个 s,不过两个辅音带来的浑厚感,大概也影响了我的选择。”

字母表所有字母中,大写的“S”最优雅。

“还有哪些运动决定了 S 的线条?长久以来,艺术家一直认识到它的美学功效。伟大的英国画家贺加斯在著作《美的分析》中,甚至赞美它有最完美的线条,称其为‘美之线条’。他书中由他完成的蚀刻作品里,展现出多个类似例子,用其表现人的身体、花朵的形状、衣裙愉悦的坠线,或者是一片家具的轮廓。”(法国作家雷尼·于热[René Huygue]《图像的力量[La puissance de l’image]》)

又来了一个访客:诗人乔治·于盖特(Georges Hugnet)。他发现了毕加索过去的一幅水粉,想买下来。“这是你最好的水粉作品,男性和女性舞者的庆祝。卖给我的价格是15万法郎。”

毕加索:那可不怎么贵!我记得很清楚,是在瑞昂莱潘(Juan-les-Pins)完成的。那次盛会在莱兰群岛(Iles de Lérins)的圣玛格丽特岛上(Sainte-Marguerite)。有很多老年人在那儿。他们跳舞的时候几乎完全光着。是那幅吗?好,你可以买。对你来说很划算。

乔治·于盖特离开去买那幅水粉画。我给毕加索看我的二十张作品:是十年前的一系列女性裸体画,构成裸体的,是圆形、曲线、区块。毕加索把它们摆在地板上。

布拉塞:里面的花瓶、乐器,还有女性身体的水果角度,让我很兴奋。在基克拉迪群岛的艺术中都抓住了这些特点:女性与小提琴互相调换了位置。我也很好奇,想知道最大的水果——“海上的椰子”在多大程度上类似女性的背部和下腹部。

毕加索:你说的那个巨大的椰子,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水果。你看到过我自己的那个吗?有人某天把它送给我做礼物。我去拿来给你看。

然后,毕加索就拿来了那个巨大的叶子。我的那个还处于自然状态,表皮粗糙,还有毛。他的已经磨光了,展现出某种异域蔬果的纹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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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这个人!

以下选自《圣经·马太福音》。

耶稣站在巡抚面前,巡抚问他说,你是犹太人的王吗?耶稣说,你说的是。

他被祭司长和长老控告的时候什么都不回答。

彼拉多就对他说,他们作见证,告你这么多的事,你没有听见吗?

耶稣仍不回答,连一句话也不说,以致巡抚甚觉希奇。

巡抚有一个常例,每逢这节期,随众人所要的,释放一个囚犯给他们。

当时,有一个出名的囚犯叫巴拉巴。

众人聚集的时候,彼拉多就对他们说,你们要我释放哪一个给你们?是巴拉巴呢?是称为基督的耶稣呢?

巡抚原知道,他们是因为嫉妒才把他解了来。

正坐堂的时候,他的夫人打发人来说,这义人的事,你一点不可管。因为我今天在梦中,为他受了许多的苦。

祭司长和长老,挑唆众人,求释放巴拉巴,除灭耶稣。

巡抚对众人说,这两个人,你们要我释放哪一个给你们呢?他们说,巴拉巴。

彼拉多说,这样,那称为基督的耶稣,我怎么办他呢?他们都说,把他钉十字架。

巡抚说,为什么呢?他作了什么恶事呢?他们便极力地喊着说,把他钉十字架。

彼拉多见说也无济于事,反要生乱,就拿水在众人面前洗手,说,流这义人的血,罪不在我,你们承当吧。

众人都回答说,他的血归到我们,和我们的子孙身上。

于是彼拉多释放巴拉巴给他们,把耶稣鞭打了,交给人钉十字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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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市长,两种命运

那天发的链接,有朋友回复说打不开,重新再发一下:

为徐浩峰画像 http://www.jiemian.com/article/469131.html

Google Cultural Institute http://www.ifanr.com/app/595451

今天要推荐两部剧。

HBO 美剧《Show me a hero》,该标题来自《了不起的盖茨比》的作者菲茨杰拉德的一句话:Show me a hero and I’ll write you a tragedy. “给我一个英雄,我就给你写一出悲剧。”

虽然是电视剧,但实际上基于真实的故事,发生在美国纽约旁边的一个小城 Yonkers。1980年代末,当时一位不满30岁的年轻人获选成为 Yonkers 的市长,成为美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市长。之所以能够打败前任,是因为他对于当地的“经济适用房”的态度。上任之后,形势逼迫他不得不做出很多“困难的决定”,背后是美国错综复杂的政治和种族社会问题。几个次要人物的线索整理得同样令人叹服,牵动人心。

全剧一共6集,手法简练,多处留白,“意到笔不到”。资源:去 www.zimuzu.tv 搜索。

与之相比的,是刚刚获得金马奖最佳纪录片的《大同》,又叫《中国市长》。

说的是山西大同前市长耿彦波在大同的事情。两部剧中,房子,同样是故事的核心。耿彦波为了改造老城,大刀阔斧,以他自己的方式和思考,在改变一个城市的命运。(过去的大同曾经辉煌过,1600年前,是北魏的都城。大同旁边是令人瞠目结舌的云冈石窟。2000年后的大同是什么样子,推荐看贾樟柯的《任逍遥》。)观众也可以看到他的困难和坚持。同样是“意到笔不到”,因为你可以理解的原因,耿在片中有些话还是不能完全说出来。海报中这句话非常合适:Story of a complicated China——错综复杂的中国的故事。

该片曾在 BBC 播出。资源,去《大同》的豆瓣页面里面找,在热门问题“哪里有字幕可以下?”里面,有微云链接,怎么用微云下载,自己搜吧。

两部剧,两种不同政治制度,两个努力想要做出一些事情的人,却走向了人生的两个方向,两个城市中的人,自己的命运因为他们两人而改变,面对两个市长,态度也截然不同。一个市长,落选后,去已经盖好的经济适用房中寻找认同,却几乎没有人认出他的面貌,更不要说感激。另一个市长,突然下达的调令传达之后,几万市民上街游行情愿,甚至跪在他的住地面前,求他不要离开。

杰出的艺术品,必然会表现出世界的错综复杂。就像《大同》的导演周浩说的:如果能让人对这个世界的看法混沌起来,目的就达到了。如果直接给你一个结论,那是贴标签,是“语录”。“语录体”的问题不仅在于过度简单化,更会竖起人与人之间的高墙。

很多时候,高墙已经竖起来了,怎么办?在民主的体制之下,不同利益、种族、阶层群体之间的矛盾甚至会不断加深,因为有政客在利用这种矛盾裹挟民族,也会有意志不坚定的政客被民众的意志裹挟。民主不是万能药,当然也有一些政治家和社会人士,用自己的远见卓识,努力改变。《Show me a hero》中就有好几位。从这个角度来说,这部剧绝对称得上是美国民主制度的一个全景图。

高墙不是一天修起来的,不同群体之间的误解、蔑视乃至仇恨,来自于几十年、甚至是几代人之间的冲突和谩骂。说得抽象一些,多年累积的问题,不可能指望一个简单的解决方案就能完全根除。在这一点上,耿市长也许内心有所了解,可他也大概只能是尽力而为,用简单粗暴的方式,推进所谓的“文化和建设”,然而个人素养的限制,却可能在大环境和体制下被放大,影响到一个城市一百五十万人每天实实在在的生活。

全景图中,当高墙两边的人真得开始学着互相了解,互相感受对方的生活,学着彼此相处,未来才会有希望。人们心中的高墙,在心灵沟通的涓涓细流中,慢慢代之以如茵的绿草、芬芳的鲜花、成荫的大树。这是《Show me a hero》的一个核心价值观。

《大同》这样的纪录片,也是在中国的大环境下,沟通的一种努力。只可惜,这种努力,很多时候,只能是像剧中的耿彦波那样“欲言又止”。比起人家的全景图,我们只能看到一角,甚至是“一斑”、“一叶”,而窥此“一斑”,不足以“见全豹”,拾此“一叶”,又怎能完全“知秋”?

多说几句周浩吧,这位杰出的纪录片导演,先后在新华社、《南方周末》,《21世纪经济报道报》任摄影记者。曾经拍出《高三》、《厚街》、《棉花》、《龙哥》、《急诊室》、《差官》等一系列作品,不妨点击【阅读原文】去看看这篇文章《即使没人关注,我还是要提这位创造金马历史的中国导演》。

他一直在努力,从各种不同人的视角,观察这个急剧变化中的国家。将来有一天,把他的作品综合起来,也许我们能得到一幅中国社会的全景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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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不“印象派”的印象派“时+光”奏鸣曲

这两天没更新,因为一直在忙家务事——今天上午给客厅安了窗帘,这还是小事。前天从宜家搬回一个小床头柜加一个大五斗柜,昨天上午两个多小时,搞定小床头柜;下午到晚上,大概4、5个小时吧,把一块块板子、一颗颗螺母、一根根钉子 dǔi 在一起。不容易,而且照例又犯了一些小错误,但总算是顺利完工了,没有多出一块板子,虽然钉子确实钉歪了若干。不过付出的代价就是:腰酸背痛,还好总踢球,所以腿不抽筋。很久没这么 DIY 了,不过还是要大吼一声:体力劳动者光荣!

所以要给大家介绍关于体力劳动者的一幅画《刨地板的工人》。

刮地板的工人,1875年,居斯塔夫·卡耶博特,布面油画,102×146.5厘米,奥赛博物馆

The Floor Scrapers, 1875, Gustave Caillebotte, Oil on Canvas, 102 x 146.5 cm, Musée d’Orsay

这是历史上第一幅表现城市劳动者的绘画作品。在此之前,米勒已经画过农民——《拾穗者》——并深深打动了凡·高,库尔贝选择细心刻画乡村的工人——《碎石工人》。卡耶博特则是开创新门类的第一人。

卡耶博特与米勒和库尔贝不同,他没有选择批判现实主义的角度,觉悟实在不高,谁叫他没听过延安文艺座谈会的讲话呢?在这个富二代画家眼中,只有芭蕾舞般跳动的光线,六分仪般精准的透视,还有奥林匹斯山众神一样的工人。卡耶博特十分清楚自己的职责:“这一切细节中蕴含的神圣的美,我要精准记录下来。”

在印象派绘画里,自然光是画面中一切元素的总指挥。在它的策划、安排和协调下,房屋、树木、草地、鲜花,乃至人物,各安其位,有主有次,有先有后,有和声、有独奏;最后的结果,有的呈现为交响乐,有的听上去是奏鸣曲。

这幅《刨地板的工人》,指挥站在画面背景左上方,位于精美的铁艺阳台后面,有条不紊地调动着室内的乐团。阳台门在地板上反射出模糊的影子,隐隐约约甚至能看到外面的建筑。

往前来,是一个侧身与立面成45度角的跪姿工人,左手拄在地上,右手伸向前方去拿刮刀,和赤裸的上半身构成的姿势,让人想起古希腊的雕塑《诛弑暴君者》中年轻的阿里斯托革顿(Aristogeiton)。 不过,在画面中的三个人里,他看上去是最老的一个,在这一刻,也是被孤立的一个。

那两个年轻人同样是跪姿,身体正对着观者,两人不知道在聊些什么。不过和年长者一样,只让我们看到他们的背部和四条并不过分健壮的臂膀。他们绝不如西斯廷天顶上上帝刚刚创造出来的亚当,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姿势和光线问题,甚至不如米开朗基罗的大卫那么健硕孔武,更像是他年轻时成名作《圣殇》里的耶稣的臂膀,连姿势都有些像的。

 

正是这三具多少有些柔弱感的身体(竟然还是正在努力下汗工作的男性身体!),再加上都市劳动者的身份,让法国官方沙龙的评审委员会斥之为“低俗的主题”。27岁的卡耶博特,一怒之下,将其送到了印象派的第二次展览中。他也已经将自己的名字与印象派联在一起。

当然,古典主义中一向壮硕的裸男体魄被画成这样,跟卡耶博特的性向多多少少有些关系,他对男性裸体的兴趣,源于他对男性的兴趣。但是有必要指出,如此表现裸男,这在当时属于一个大的趋势,开先河者,是库尔贝笔下的两个摔跤斗士。

说回这幅画。如果说这三个人了构成某种富含张力的三重奏,那么画面中的另一个主角——在光线下变幻无穷的地板,就是在指挥的调度下灵动之极的独奏小提琴。

地板本来是红褐色的,有些部分,比如最右侧男子前方的接缝处,还有他右边靠墙的某一个接缝,都能看到踩踏过久带来的消褪,所以要重新刨光。于是,有了这一条条米黄色的线条,它们的边缘起起伏伏,相较原来地板的直线,有另一种律动。中间男子身前,对比更加明显,在他的影子遮蔽下,左脚和两个膝盖前方的地板,刨与未刨的部分几乎难以分辨,红褐色和米黄色都呈黑色。右膝往前一点,一块地板马上就要“惨遭”男子的“毒手”,但它却在光的照射下,紧挨着黑色部分,变换为青白色,呼应着男子右后方的同伴,又是生命最后的绝唱。同样呼应的,还有男子前方、画面下沿的这几块,同样是黑色、米黄色、青白色的变奏。在变奏两边,一边是“毁灭后”、即将“涅槃”的大块米黄色,一边是过去的、衰老的红褐色。

精准记录自然光线下的颜色对比,是印象派的看家好戏,但就这幅画而言,卡耶博特更完美展现了西方古典绘画的传家宝:对透视的严谨掌握和表现。这是很多印象派作品中少见的特质。

地板以直线为主,但在观者的视角望过去,左边地板上的线条有一个角度,但总在无穷远处交汇于一点。很多画中的透视线是隐藏起来的,即使画家有些误差,一般观众难以分辨。可卡耶博特似乎是在有意炫技,故意把这么多线直接画給你看,你想拿把尺子来量吗?请随意!让人想起古典透视法大师乌切罗的《圣罗马诺之战》,那里的长矛、士兵、旗杆,同样是画家自己在透视法上的信心。

而卡耶博特画中不光有纵向的线条,还有横向的墙面花纹、以及阳台铁艺的弯曲婉转,这多种线条的组合与流动,似乎复兴了佛罗伦萨流派对于线条的重视,而他描绘的不同颜色地面光影,又仿佛是威尼斯的提香附身画成。

欣赏这幅画,还有一个有趣的细节。

油画放久了,画面上会出现微小的裂纹。年华洗礼,这一道道不规则的裂纹为作品带来另一种魅力,艺术君愿意称之为“油画的年轮”。在《刨地板的工人》中,青灰色的墙面上,金色的花纹中,“油画的年轮”清晰可见,就像现实生活中的墙面一样。刚注意到时,艺术君几乎觉得这都是卡耶博特有意为之,再稍微一思考,不由得暗笑自己的无知。转念一想,大约巴黎如今卡耶博特的画室里,墙面就是有这些裂纹吧,它们并不能影响、破坏什么,这些建筑还在,它们代表的文化还在,人类的精神还在。当我们看到这些年轮时,似乎我们也见证了它们见证过的悲欢离合,繁华兴衰,沧桑变幻。

再看看画面中的刨花和木屑吧,它们也曾闪亮过,无数霓裳靓装的先生小姐们在它们头上舞过,它们也聆听过无数曼妙的乐曲。现在,在地板线条的五线谱上,它们构成了一个个或明或暗、或高或低的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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