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你看那个女人,她旁边有一只狗

 

看着这幅弗洛伊德的《双肖像》,艺术君不知道该说什么,原因很复杂,那就尝试自我分析一把吧。

首先,这幅画虽然叫《双肖像》(Double Portrait),可是狗才是主角,蒙眼女子只能算是配角。哦,这么说不准确。严格点说,那条狗、女子的两只手,还有她露出的下半张脸,是真正的主角,得到画家的垂青,一丝不苟地处理它们。

其次,从来没有见过画家会对狗投注这么多精力加以刻画。如果说,西方古典绘画中,也有那种描绘得毛发一根不乱的狗,而那样的画中,所有细节同样清晰准确。而这幅画不一样,狗明显是画得最仔细的,与快速处理的背景、女子的衣服、头发等相比,它的重要性就凸显出来。看它背部的毛发和花纹,再看粉色的腹部、它的四根爪子、上面的指甲,它们翘起来的形状,还有反射的光影,狗的尾巴、睾丸,所有细微的变化、起伏,都被一一忠实记录下来。还有它的脸,眼睛微合,表情安详,可是好像又有点痛苦。黑黑的鼻吻放在女子手上,得到了一些安慰。而它脖子的线条跟自己左前爪的姿势呼应,又可以对照上女人左臂的姿态。或者说,女人的两只手臂和狗的四根爪子都是同样的动势。

女人跟狗是如此亲密,看多了,甚至产生某种幻觉,这两个生命是不是已经合二为一了?女人的魂魄已经附在狗的身上?所以,她们不需要四只眼睛,只要有一双、甚至是一只就够了,毕竟,狗可以跟人共享嗅觉,它的鼻子的感受力,可是比人眼厉害得多得多了。

女人为何要蒙眼?也许是看够了这个世界,也许是不再想跟画家对视,或者,女人只是疲累了,顺便打个盹,而狗跑过来跟人凑在一起,是要安慰她,让她安心。就像艺术君中午在午睡的时候,自家的喵星人总要卧在艺术君的两脚之间,我安心,它也能取暖。

毕竟,任何一个生命,在某些时刻总是孤独的。

孤独、以及由此而来的脆弱,是弗洛伊德一直关注的主题。

我们很难想象,为了避免孤独,人类能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比如服膺强权,比如找一个自己不爱的人度过余生,比如 ~   ~  而弗洛伊德将这种脆弱展现出来,摆在我们眼前,他没有解决方案,只是摆出来,怎么办?你们自己看着办。

写到这里,回头看看艺术君的喵星人小毕君,裹在一床毯子里,它已经从下午三点一直睡到晚上七点半了,除了转个身,基本没动窝。

双肖像,弗洛伊德,1985-1986,布面油画,78.8×88.9厘米,私人收藏

Double Portrait, Lucian Freud, 1985-1986, Oil on Canvas, 78.8 x 88.9 cm, Private Collec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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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画笔做魔杖,留下你的魂魄

百多年前,当照相术像今天的人工智能技术一样新鲜时,很多人就像我们现在畏惧AI一样,害怕那个会留下你的影像的大木头箱子。传说,那个箱子里面有个巫师,他用你几乎听不到的挥下魔杖——“除你魂魄!”你的三魂也飞出七窍,直上九霄了。

与一幅出色的肖像画比起来,照相术恐怕没有这么大的功效。看看下面这幅,似乎那女人的三魂是被留在里面。

魂魄这东西,本来跟它的主人是一体的,没有属于魂魄自己的生命。你像往常一样走在路上,突然从路边冲过来一个人,他的眼睛特别有神,能看穿你的皮肤、肌肉,深入骨髓。他说,你有一张迷人的脸,想把你画下来,希望征得你的同意。

第一反应,你是不想同意的,总觉得不好意思。再者,你已经认出这位画家了,想起来很多关于他的传言:当他的模特,常常一坐就是几个小时,而且会持续几个月。自己还有孩子和家庭需要照顾,哪儿有那么多时间?何况他那双眼睛,被这样的眼睛盯上几个钟头,会不会折寿?

你又想起去年翻看过的他的画册。被他画过的人,每一笔都画出内心的一件心事、一桩秘密,一个只有自己舔舐的伤口。这样的审视,你能承受吗?不过,理性告诉你:他的画是可以传世的。因此,你的样子也将在他的画中被世人铭记,挂在博物馆里让世人审视。这些人来自世界各地,带着各自的心事、秘密和伤痛,站在你的面前,站累了就坐在地上,默默无语,甚至可能有人黯然神伤。到那时,画中的你也就不再孤独了,你的人生会因此产生一些意义。

所以,接下来,你就已经坐在那张扶手椅上。

虽然画家的眼神还是那么凌厉,但你想,其实他还是挺好的,为了安抚你的情绪,他让自己的狗趴在旁边,这也好让你的目光有个焦点。这只狗叫普鲁托。看着它,你想到自己小时候养的那只金毛猎犬高菲。它跟你那么亲,你跟它一起长大,每天放学回家,最先迎接你的就是它,它欢呼雀跃,你手舞足蹈。那时候的你、你们,并不知道这样的时光是多么难得。

你不知道自己正在微笑,而眼角的余光发现:画家的手的运动频率明显加快了。

“他是快了,我可不行。”

坐在那儿,你觉得:当个模特,得有做植物人的觉悟——不能像平常那样随意乱动。胳膊发麻了,大腿坐酸了,脖子撑不住了,动一动,你感觉到画家的眼神就像一根棍子,戳着你的身体,让你不要乱来。你有点赌气:当模特,看来只有死人最合适不过了!哦,死亡,我们每个人的最终目的地!十来年前的那一天,高菲突然没有出来迎接你了,你发现它恹恹的,没有精神,跟爸妈说,爸妈带它去了兽医那里,然后高菲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一念至此,你觉得现在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了,什么模特、什么画家、什么肖像,最终都难逃死亡的命运。就连地球、太阳系、宇宙都有完蛋的一天!甚至我们连自己的存在是否真实都难以判断!!!

你不想再坐下去了,也不再介意画家怎么看你,随他去吧……

女人走了,回到了现实世界。

虽然人走了,那幅画留了下来,带着女人的一部分魂魄,并非完全徒劳地抗拒时间。

后来,女人看到这幅画,觉得有些陌生,画中那个人,好像不是自己,看着她,就像当初产房里的自己,看到护士送到胸前刚生下来的孩子——犹疑、疲累、惊讶、喜悦,就像这画中人的表情。

你作为一个游客,站在这幅画前,心中决定:要多跟家人拍一些好的照片,因为,帮你留下记忆的、拍的好的照片,是抗拒时间、欺骗时间和自己的另一种方式。

Last Portrait, Lucian Freud, 1976-77, Oil on canvas. 61 x 61 cm, Museo Thyssen-Bornemisza, Madrid

最后的肖像,卢西安·弗洛伊德,1976-1977,布面油画,61×61厘米,

以下文字,译自馆方介绍。

弗洛伊德认为:我至于肖像的理念,源于我对于这一点的不满——肖像应该像人。我期待自己画的肖像是关于人的,而不是像他们。他的坦诚,意味着某种哲学层面的痛苦,因为这意味着画家在描绘某个人的时候,在某种意义上是在迫使对方接受某种现状。在他年轻时,弗洛伊德师从塞德里克·莫里斯(Cedric Morris),并从老师那儿认识到:肖像应该揭示内心,甚至很有可能以不正确的方式。从那时起,弗洛伊德就一直留意这一点。他以个人化的方式,描绘人不安的情绪。他那充满摧毁力的目光,将混乱覆盖在模特周身。因此,艺评家赫伯特·里德称他为“存在主义的英格尔”。如此赞赏而又透彻的结论,让英国评论界将他和法国的视觉文化、以及让-保罗·萨特暗淡的理念联系在一起,然后概括出一种两难困境,存在于他精微的绘画和他目光中令人晕眩欲吐的世界之间。

这幅画中的女子,第一眼看上去是沉迷于自我之中,似乎是在休息,头靠在扶手椅的背上。然而,再观察,就会看到她的姿势似乎是在压抑着什么痛苦,好像她重病缠身、大限将至。这幅画看上去没有完成,不过反而让我们看到了它本来应该是如何完成的,构图是用铅笔先轻轻在白色画布上打底,然后从脸部和身体上半部分开始上油彩。

弗洛伊德早期的肖像画,笔触紧凑,用精细的貂毛画笔,类似于早期佛莱明地区画家或者丢勒的风格,不过这幅画的完成,表明那个时期已经过去了。到了这个时期,他总是站着作画,用粗猪毛做的画笔,想要达到更加厚涂的、更生猛的质感。

诗人奥登有一句话:“在我,人类这种粘土,就是艺术的主题。”这句话似乎专为弗洛伊德写的,没有人能像他这样,成功揭示人类身体是多么脆弱。“我想让绘画像血肉一样,为我服务,”他曾这么告诉别人。这句箴言体现在他笔下人物的面孔和身体上,体现在那些真实得似乎可以触摸的肥胖之躯上,同样也体现在他描绘肌肤质感、肌理的技巧上,他把绘画的表面变成了人类这种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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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女儿画成这样,画家你是跟自己的孩子有仇吗?

 

这是一幅看上去让人不知所以、有些尴尬的画。

首先,尴尬来自于画面的主要透视构图。

在斑驳、赭绿的地板上,躺着一个半裸的小女孩,视角是从正上方看下去。在她旁边,有一盆垂蕾树(Zimmerlinde),在白色玻璃外的阳光照射下,主干部分虬曲茂盛,苍翠欲滴,而它的视角不是正上方,更像是有个角度。它旁边的墙上,挂着一件灰黑色西装外套,视角似乎是观者平视过去的。三件主要的构成物,分开来看没什么问题。墙、地板、玻璃幕墙,也都没什么问题,透视上都很正常。然而,把西装、女孩、绿植还原到画面里面,透视视角就没那么“准确”了。如果以绿植的角度出发,西装似乎挂得很高,虽然它看上去离我们很近,应该是在前景里面,但按照画面的逻辑,应该是在远端的墙上的。难道这是一件特别特别大的衣服吗?整个画面的已经完全突破了古典绘画的单一透视原则。站在这幅高达1米83、宽1米22的画前面,看多了,头一定会晕,不能马上转身离开,否则就会不适应我们自己身边的“正常”世界。

接下来不适应的,是西装、女孩和绿植的状态。

女孩的皮肤质感,完全不是古典绘画中吹弹可破的样子,而是如刀砍斧凿一般,特别是她的右手和腿,就像木偶匹诺曹,刚刚从木匠爷爷的刨子下面完工,还没来得及打磨。她的右手很怪异,粗短笨拙,大腿上,似乎有一丝血色,好像刨子太用力,划破了血管。

女孩的姿势很别扭,两个肩几乎平贴着地面,使得上下半身在腰部扭成了90度,大腿和上身形成90度,而她的两条腿也在膝盖弯成90度。身体掰成这样的姿势,一定很难受。这从她的面部表情也可以看出来,似乎是硬挺着,甚至有些狰狞了,头发也散在那里。不过也没办法,谁让你是画家的女儿? 作为画家的女儿,是要准备好以这种少见的、怪异的、甚至让人(因为不忍心、或者不好意思而)无法直视的半裸姿态接受世人审视的。

来看看这盆绿植吧。

生命力!脑海里先蹦出这个词。枝枝杈杈,茂密得让人产生热带雨林的感觉,完全抢了女孩的风头。

管你是不是画家的亲人呢,你又不是总在画室里待着。我可是一天24小时,一周7天,一年52周陪着画家!甚至画家离开的时候,我还帮他看家来着!

就像任何一颗成熟的植物一样,它上面有刚发的芽、稍稍发育了一些只有正常叶子十分之一大的小绿叶,浅绿色的正值青春期,还有绿得喜人的、正当年的大片叶子。当然,有些叶片已过中年,发黄了,甚至在花盆旁边的地面上,还有七八片已经枯萎,恐怕要么被扔到垃圾桶,要么丢在花盆里做自己的后代的肥料,它们自己无法、也不能选择。

不同年龄阶段的叶子长在几根有老有少的枝杆上。它们交错在一起,如同一个人大脑皮层中的神经触突;有的又像家电大卖场门口的人形气球,挥舞着双手招徕顾客;有的两根偶然构成十字架,不知道会被哪个信徒看到之后心中暗祷。看似杂乱,实际上有它们的内在秩序。正因如此,看到它们,我们心中总会产生某种平静。

不过离女孩左臂最近的那一枝,怕是要萎了。

哦,那件西装。应该是经典款,但为什么它的右前臂开了两个大口子?是什么导致的?很难回答。

在领子那块,绿植伸过来一支,像衣帽架一样,但是西装没有挂上去。大口子上面,还有一支,这一支明显已经发芽,大概对自己的未来还挺有希望的,似乎是一个大家族里面不走寻常路的某个叛逆子弟。

这就是20世纪最伟大的写实主义画家路西安·弗洛伊德的《帕丁顿大幅内景》。评论家说:

除了毕加索和弗洛伊德的朋友弗朗西斯·培根之外,从未有人能够如此深入骨髓地表现人体,而且以这么让人赞叹的方式——他的笔法是任性而扭曲的,自有其美丽和丑陋, 有其力量和脆弱,吸引人,又让人嫌恶,从而永不停息地、苦涩地探索人性;这种风格,可以与过去最伟大的风格相提并论。

另一位评论家约翰·拉塞尔(John Russell)的话,更适合这幅画:

弗洛伊德让我们产生难以企及的体验,让我们扪心自问:我们是否有权利来到这里?

《帕丁顿大幅内景》,路西安·弗洛伊德,1968-1969, 布面油画,183 x 122 厘米,提森-博内米撒艺术博物馆,马德里,西班牙

Large Interior,  Paddington, Lucian Freud, 1968-69, Oil on canvas, 183 x 122 cm, Museo Thyssen-Bornemisza, Madr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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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本弗洛伊德的画册,对这位大师兴趣盎然,接下来会慢慢介绍一些他的作品,包括他本人,就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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