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会为你讲述艺术的故事,以及这件有华盛顿的中国瓷器

 

大都会博物馆永远会给我们惊喜。

现在,大都会的网站上推出了一个“海尔布伦艺术史时间线”(Heilbrunn Timeline of Art History)项目。它按照时间顺序,把世界各地、各个时期的艺术品和相关的文章关联起来,借助馆藏,讲述艺术的故事和全球的文化。

这个项目很像艺术君之前翻译过一部分的大书《艺术三万年》。当然,网页形式让你检索起来更方便,你可以按照文章、作品、年代、艺术家/创作者、关键字来游历于艺术的海洋中。

年代:按照地理位置提供线性的艺术史时间分期。每个年代包括十件代表性的艺术作品、一条时间线、一个总体介绍,以及关键事件。

文章:关注艺术史的特定主题,包括艺术运动、时期、考古发掘、帝国、文明、反复出现的主题、概念、媒介和艺术家。

艺术作品:世界各地的人类创造物,置于年代、地理分布和主题的大背景分类下。

关键字:艺术运动、风格、艺术家和制作者、地域、时间阶段、媒介和技术、创作对象、主题。

整个项目包括300个年代,超过1000篇文章,将近7500件艺术品,而且会定期更新,丰富相关藏品和知识的内容。

接下来,艺术君会不定期翻译这个“大都会艺术史”系列,间或加入一些艺术君读到的相关内容,以及自己的一些浅见,希望与各位艺友一起学习,在艺术的海洋中陶醉,同时能藉此反思现实。

既然是介绍整个世界的艺术发展,中国相关的艺术品当然不遑多让,而且大都会也藏有众多中国珍品。在这个项目中,共有281件咱们的东西。今天就给大家介绍一件奇特的:棕榈酒壶 (toddy jug)。

年代:1800-1820

地区:中国

文化:中国为美国市场制作

媒介:瓷

高:25.4厘米(10英寸)

分类:陶瓷

Toddy 一方面指棕榈酒,另一方面,也指白兰地、威士忌或朗姆酒等加热水、糖,或有时加香料调制的香甜烈性酒 。

这件酒壶的几个看点——

壶盖上的小兽:

交叉的把手:

色调过渡细腻的华盛顿肖像:

下面是大都会网站上的简介:

壶嘴下方的ET金字,是Edward Tilghman的缩写,他是费城当时有名的律师。该壶本有一对,是Tilghman的叔叔Benjamin Chew Wilcocks赠给他的,Wilcocks在广东经商。他本来定制了四件这样的壶,上面有类似的乔治·华盛顿灰色装饰画。除了给Tilghman的这一对,他还有一件上面有自己的缩写:BCW,第四件上面的缩写是CI,估计是他的朋友 Charles Ingersoll。这幅华盛顿的肖像,忠实复制了David Edwin(1776-1841)的雕刻版画,后者当时就在费城工作。

更多中国出口到西方的精美瓷器,请期待艺术君的下一篇。

点击【阅读原文】前往大都会博物馆该项目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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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本笃:拿着破罐儿的隐修之祖,西敏寺的祖师爷

 

圣本笃:拿着破罐儿的隐修之祖,西敏寺的祖师爷

2016-06-12

郑柯
一天一件艺术品

继续“B” 字头《西方绘画常见主题》——Benedict,后面还要挂个“St.”:“圣本笃”。

圣本笃(Saint Benedict of Nursia),又译:圣本尼迪克特、圣本尼狄克。意大利罗马天主教教士、圣徒,本笃会[Order of Saint Benedict]的创始人,也被誉为西方修道院制度的创立者。他提倡苦修,但反对过分的形式上的苦修,强调敬拜、工作与研读,并撰写了《本笃会规》(Rule of Benedict),该会规也奠定了西方西方隐修生活的模式。他的象征是破筛子、破罐子、乌鸦和书。

本笃会产生过24位教宗,4600主教,五千多位圣人,而以本笃命名的教皇就有十一位。

圣本笃跟圣方济各一样,也是贵族出身。年轻时在罗马读书,但是看不惯当时学生中的奢靡风气,于是遁入山中,隐姓埋名,每日苦修。

教皇格列高利一世曾这样记录圣本笃当时的挣扎:

某日,他独自一人。诱惑出现在他面前。一只黑色的小鸟,人们称为乌鸫,开始在他面前飞舞,向他靠近,如果他愿意,伸手就可以抓到。但是他做出十字架的手势,那鸟就飞走了。接下来是更强烈的肉体诱惑,是他从未经历过的。邪灵把一个女人带到他的想象之中,他之前见过的女人,燃烧着他的心。圣本笃想起她,情欲炙热,极难自抑。他几乎要屈服,考虑不再独居。忽然,在神圣恩典的帮助下,他竟然找到了自己需要的力量。在他旁边长着一丛茂密的野蔷薇和荨麻,本笃脱掉衣袍,纵身跃入其中,来回翻滚,直到浑身伤口。这样一来,身体上虽然伤痛无数,但他灵魂上的伤口却治愈了。

他曾经施行过一个神迹:将一个摔坏的筛子复原。这就是破筛子的来源。

附近一所修道院的僧侣们,听说了他的事迹,邀请他去做修道院的院长。不但严于律己,而且严于律人的本笃,以同样的要求规范院中僧侣,那些人哪儿受得了这个(看来叶公好龙的故事中外都有……),于是密谋要毒死本笃。

第一回,他们在一个杯子里下了毒,递给本笃喝。本笃就给杯子祈祷画十字赐福,没想到杯子就此破碎。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僧侣们又在一块儿面包里下了毒,仪式感强大的本笃正在给面包祈福,说时迟那时快,一只乌鸦从天而降,俯冲将面包弄得再也无法食用,本笃又逃过一劫。

看来,吃饭喝水前祈祷画十字很有必要……

看来,这个修道院是没法儿待了……

此后,公元529年,本笃去到位意大利中部的卡西诺山,建立了本笃会修道院,并在其中完成了《本笃会规》,虽然依然十分严厉,但这次他是创始人兼话事人,事情就好办多了。很多以他为主题的艺术作品,手里拿的书,就是会规。

什么东西一旦落实到文字上,就不得了了。

要说本笃可不是基督教隐修的第一人,早他两百多年的圣安东尼,是隐修生活的先驱。和圣安东尼同时代的,还有一批基督教的早期信徒,他们都在埃及的沙漠中苦修,并合称为“沙漠教父”(Desert Fathers)。这些教父们虽有一些言行录传世,不过只言片语、雪泥鸿爪。

《本笃会规》可是一套成体系的东西,一共七十三章,覆盖祈祷、读书、劳动等各个方面。

第一章很有趣,把隐修士分为四类:

隐修士可分为四种:第一类是团居隐修士,就是那些住在隐修院中,在同一法规及院长管理下生活的团体隐修士。

第二类是独居隐修士或称为隐居旷野的独修士,他们在修道上,非徒恃初学的热情,而是受了隐院的长期考验,在众弟兄协助下,学会了如何与魔鬼作战,已有队伍的完备武装,然后出去从事单独的野战,现在他们无须别人的帮助,只赖天主的助佑,能跟灵肉的诱惑搏斗了。

第三类是倔强隐修士,这是最劣的一种,他们未受过任何纪律和明师的教练,犹如金未受火炼,他们还柔软似铅,他们的行为仍依从世俗的标准,所以他们的剪发正表示他们在天主前是说谎者;他们两三人,或单独一人,没有牧童,居于他们自己的羊栈中,而非在天主的羊栈里,他们根据自己的快乐和欲望制订规律,凡是他们所想的或选择去做的,都称之为圣善,凡是他们不喜欢的,便认为不合法。

第四类是飘泊隐修士,他们毕生游行各省,每逢一隐院便小住三四天,居无定所,终身飘流,放纵逸乐,侍奉口腹,在各方面都比倔强隐修士更为堕落。

嗯,跟佛教里的一些联系起来,有点儿意思。

再列举几章的标题:

  • 第三章 论召集弟兄们开会
  • 第五章 论听命
  • 第六章 论缄默
  • 第十章 夏季该如何念夜课
  • 第十七章 日课该念多少圣咏
  • 第二十二章 隐修士应如何睡眠
  • 第三十五章 论每周在厨房的服务员
  • 第三十九章 论食物的限量
  • 第四十八章 论日常手工
  • 第五十章 论远离圣堂操作或在旅途的弟兄
  • 第五十五章  弟兄们的衣履
  • 第五十九章  论如何收纳贫富人家的子弟
  • 第六十四章  论推选院长
  • 第六十六章  论隐院的守门者   ( 这一章的第一句颇为有趣: 在隐院门口,应安置一位善于应对的智慧老人;他的年纪既已老成,将不会到处流浪。)
  • 第七十三章 这部会规并不包罗义德的全部方案

怎么样,够全面吧?尤其这个第七十三章的标题。。。

在一千五百多年前,没有法律、没有普世价值观的时代,这样一套会规的重要性不可低估。一方面,它不仅告诉你“你应该向善”,另一方面,还给出了切实的路线图,也就是 Know-how。

难怪《本笃会规》后来成为天主教修会制度的范本,并在意大利、英国、德国以及法国的修道院推广开来。

特别是英国,现在留下的很多修道院建筑里面,以本笃会修道院为主,最著名的,就是下面的威斯敏斯特大教堂,又称西敏寺,英国王室接受加冕和举行婚礼之地:

西敏寺这么辉煌,可卡西诺山上的本笃会修道院就没这么幸运了。从古代到中世纪,虽然该修道院一直是欧洲的学术文化中心之一,但也屡遭战火荼毒。

尤其在二战末期,纳粹德军将该修道院作为防御据点,后遭到盟军空袭,严重损毁,变成这个样子。

战后,意大利政府资助修复了修道院,远看上去,也算是恢复了昔日辉煌吧。

 

只是不知道这只疤面雄狮的伤,是何时留下的?

艺术君之前翻译的《创世:梵蒂冈绘画全品珍藏》中,就有一幅与圣本笃有关的作品,讲到圣本笃的一些主要事迹,供大家参考。

 

洛伦佐·莫纳科(彼得罗·迪乔瓦尼),1370—1423/24年

圣本笃生平场景,1400—1415年之前

29.7 x 65 厘米,木板蛋彩画

绘画陈列馆,第二展厅,库存编号40193

这幅小而狭长的长方形木板油画中,描绘了圣本笃生平的两个场景,他是本笃会的创始人。画面左边,可以看到圣本笃在阻挠一个恶魔,后者想要诱惑一个僧侣。在《黄金传说》中,本尼迪克特曾提到:恶魔化身为一个黑皮肤小童,揪着僧侣的衣服下摆,将他拉出房间。

画面右侧,圣人认出了小童其实是个恶魔,将其从僧侣身边赶走。画面右边是卡辛诺山上的本笃修道院,恶魔使得院中一面墙坍塌,压死一名年轻的僧侣,圣本笃令其奇迹般地复活。

这幅木板油画曾属于一件规模更大的祭坛画作品,专门献给圣本笃,曾安装在佛罗伦萨的品蒂门圣本笃修道院。佛罗伦萨画家洛伦佐·莫纳科(“僧侣”)是卡马尔多莱斯修道会的成员,修道会成员们遵从《圣本笃会规》,将其视为隐士的生活指南。这位画家的作品有出色的现实主义手法,虽然朴素,却用非同寻常的诗意和绘画语言,强调出画中一目了然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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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不要相信——“艺术让我们变得更具人性”

菲利普·肯尼考特(Philip Kennicott)是为《华盛顿邮报》撰写艺术和建筑评论的专栏作家。2014年,他写过一篇文章,指出五条关于欣赏艺术的建议。相对于昨天的四条,这五条建议更详细,里面有些观点更尖锐,但也很有意思。翻译出来供大家参考。

至于你说是昨天的四条对,还是今天的五条对?都对,更具体的分析,请参见今天的第五条。

艺术君最受启发的,就是里面的这几句:

在美术馆中游荡多年之后,我已经接受了对于艺术极端矛盾、水火不相容的想法。这种认识常见的口水话是:艺术强迫我们面对矛盾,从而让我们变得更具人性。但绝不要相信任何只说后半句的人:“艺术让我们变得更具人性。”这毫无意义。

实际上,艺术强迫我们面对矛盾,从而让我们变得荒谬,暴露出我们可悲的想法:试图让经验变得有意义;揭示出我们对于自己和世界那令人难以置信的错误理解。这是让人难以接受的、危险的东西,不能等闲视之。

不少人问学计算机的艺术君:以前做技术的,为什么现在改头换面聊艺术?艺术君总说:因为技术不能解决人性的问题,艺术有可能。

菲利普的这几句话,包括这篇文章,深化了艺术君的想法。

人性的问题,源于人性的复杂;人性的复杂,源于世界的复杂,源于人在有限的时间和空间中,面对世界、他人和自己面对的无限可能。在有限的人生与无限的可能之间,人稍微思考一下,就会意识到自己的无能为力。这种时候,如古希腊人早就发现的:只有艺术才能宣泄人的苦闷,只有艺术才有可能拯救人生。

题图来自漫画家Brecht Vandenbroucke,他画了一本针对当代艺术的严肃绘本,叫《白立方》,艺术君看过后大称其妙,已经用手机都拍下来了,改天给大家贴几幅。

看完第五条后,再瞅一眼题图,一定觉得意味深长。

下面就是这篇文章《如何观看艺术:必须特别认真,不能期望太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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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时间

前往美术馆,最大的难点,在于让我们自己摆脱容易受打扰的状态。时间本身那种无所不在、毫不留情、吞噬一切的力量,是你的主要敌人。如果你总想着接下来要去哪儿,还有什么没完成的事情,比起站在艺术品前面来说,更应该去做什么,那就别指望还能发生什么有意义的事情了。但是,要摆脱开时间,已经变得尤为困难。各种设备让我们上瘾,提醒我们时间的存在——手机和手表忝列其中,还有照相机,因为相机已经变成了记忆的拐杖,而只有记忆能帮我们抵抗时间流逝。

现在,关于是否允许在美术馆内拍照的辩论如火如荼,可关注点都放在这里——拍照行为是否侵犯他人,破坏他们的兴致;然而更重要的是,这个行为更在根本上破坏了拍照者本人的艺术体验,而这体验总是稍纵即逝的。所以,应该留下你所有的设备。然后,绝对绝对不要事先规划逛完美术馆干什么。如果你听到人们在讨论晚餐计划,喝点儿什么,甚至是什么时候让看孩子的人回家,那就用目光杀死他们。

实用建议:如果你在闭馆之前一小时进去,那就用不着担心到底几点。等到警卫把你赶出去就好。同时,如果你只有一个小时,那就只逛一个房间。任何让你感到匆忙,或是不得不加快脚步的事情,都会让你重新进入到日常生活的忙碌感觉中。这就是门票收钱的另一个害处:参观者在精神上会给整个体验“打表”,想要让自己的时间值回票价,因此再次在这次游历中打上日常工作世界的印记——在那里,时间就是金钱,而金钱就是一切。

要安静

一定要避免噪音,因为噪音不仅扰乱心神,更让我们憎恶其他人。如果你在想着旁边的人多么无趣,多么心智麻木,那么你大概也没什么希望能接受艺术的魅力。在美术馆中,想象你自己有某种同性磁石之间的排斥力。走到空地去,放纵你对于人类的厌恶。

这并不容易。很多美术馆已经变得特别嘈杂了,有时候是刻意为之。如果是科学和历史相关的博物馆,噪音高低就等于游览者的参与程度,表明人们在享受他们的体验。在美术馆中,噪音不只是糟糕的社交礼节问题,更体现了某些艺术品的出名程度,比如《蒙娜丽莎》,吸引了巨大而喧闹的人群。然而,任何能吸引无数人观看的艺术品早已经死了,成为自身名声的受害者,它的光环已经散去,它的意义已经丧失在数不尽的陈词滥调和虚伪言词之中。为它的灵魂祈祷吧,然后赶紧离开。

倒不如在美术馆中找个安静的角落,那里布满无人关心的东西。某些被认为枯燥乏味的艺术品(比如19世纪的美国风俗画),或是不受外界影响的画(比如拜占庭世界的圣像),更有可能无人问津,它们的孤独会让它们更加慷慨。这样的作品也许没什么内涵,但却能给你它的所有。

做功课

过去半个世纪以来,我们的文化空中小姐们有不少诺言,其中最具欺骗性的是:欣赏艺术,你什么都不用知道。只有在最有限的场合里,这句话才是对的。没错,即便是我们无知的时候,艺术也可以向我们发声。但是还有一个更强有力的真相:艺术在我们心中引发的反应,跟我们对它的了解程度直接成正比。由此而言,艺术是大众娱乐的对立面,后者随着人们的熟悉变得越来越了无生趣。

所以做做功课吧。即便在 Wikipedia 里看10分钟,也可以帮你找到方向,从根本上改变体验。阅读有趣的老旧艺术史著作,是更好的办法,特别是知道如何写作、现在看上去有些过时的学者(肯尼思·克拉克,贡布里希等)。参观特展的时候,一定要读读展览目录,至少看看主要的目录文章。如果你买不起目录,那就在礼品店里面看。

关于礼品店的规则:绝不要买任何非书籍类物品;绝不要为礼品店“留出时间”,因为这会让你想着时间;绝不要带孩子进去,因为他们会把艺术和商品联系在一起。

很多美术馆有公众教育计划,包括接受过训练的志愿者带领的导览。在加入某次导览前,一定尝试偷偷跟着听一次。如果导览一直在问问题,而不是说明作品、传递知识,那就别浪费时间了。这些假冒的苏格拉底式对话有个错误的前提:所有关于艺术的意见同样有道理,权威的见解是某种程度上的压迫。如果某个教滑雪的人声称不关心姿势和技巧,你是不会跟他学习的。那就不要浪费你的时间,别跟着那些所谓的教育者了,他们只会随意提出浪费时间的问题,问你的感觉和想法。

用脑子

艺术的体验转瞬即逝,我们必须接受这样的事实。但是除了主观体验外,艺术也必须得到研究和辩论。然而,跟我们研究、辩论的大部分事物不同的是,艺术很难总结、描述。如果无法口头表述你看到了什么,你也许会觉得这次参观什么都没有感觉到。甚至你会觉得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似乎那些只是众多图像形成的一瞥,却完全无法把握。

可是,即便艺术的真实体验很难保留、记忆,艺术家的名字、他们所在的国家、他们生活和创作的年代,还有很多其他东西都很容易留在记忆中。有些美术馆的教育者知道这些东西,却告诉你这些细节不重要——他们在撒谎。一定要尝试记住一位艺术家的名字,至少一件此人的作品,而且这是你在走进美术馆之前没听过的艺术家。

如果想记住某件作品,应该努力让自己完成一些口头描述。也许写到笔记本里。完成口头描述的过程会让作品细节印象更具体,还会强迫你更深入观察,挑战你自己面对艺术时顽固的盲目。如果你觉得自己讲的都是陈词滥调,那就回去再来一次,再来一次,直到你说出某些更有实质的东西为止。如果其他一切做法都失败了,那就把看到的作品细节放到记忆中,包括它的主题、整体的色调,或是表面的质感。离开作品,然后试着记得这些;回来再对照作品,检查下自己的心智图像。这个做法并不有趣,实际上挺磨人的。类似折磨意味着你在同遗忘的斗争中取得了进展。

接受矛盾

艺术必须有某种乌托邦式的野心,一定希望让世界变得更好,必须触碰不公和悲惨。艺术只有一个使命:用自己自洽的语言表达视觉想法。就像某个艺术爱好者对另一个爱好者说的话:莫奈,马奈,都是对的。

苏珊·桑塔格曾说“反对诠释”,而是赞同更加即时性的、更具感性的、更纯粹的主观艺术反应。但也有人说,而且说的也有道理——艺术是文化的一部分,其中蕴含众多文化含义,我们的工作就是把它们辨识出来。再次声明,说的都对。

艺术的体验常常陷我们于两难。我憎恶具象的当代艺术,除了我不这么想的时候;抽象亦如是。观看一幅画时,试着体悟两种完全相反的思维方式,总会有帮助:它只是一件物体,一件常见的物体;它是一件人类主观意志非同寻常的极端表达。两者都对。

艺术既让人精神昂扬,又能使人垂头丧气;它让我们兴奋,又使我们无力;它让我们变得更慷慨,同时更自私。与某位艺术家、某件作品爱恨交织的关系,常常是所有关系中最激烈、最持久的。在美术馆中游荡多年之后,我已经接受了对于艺术极端矛盾、水火不相容的想法。这种认识常见的口水话是:艺术强迫我们面对矛盾,从而让我们变得更具人性。但绝不要相信任何只说后半句的人:“艺术让我们变得更具人性。”这毫无意义。

实际上,艺术强迫我们面对矛盾,从而让我们变得荒谬,暴露出我们可悲的想法:试图让经验变得有意义;揭示出我们对于自己和世界那令人难以置信的错误理解。这是让人难以接受的、危险的东西,不能等闲视之。

再给一条建议:离开美术馆的时候,如果你觉得自己感觉良好,那你可能完全搞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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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以上中文文字内容,除引用部分外,版权归郑柯所有,转载请标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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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尼斯与威尼斯画派”看展点滴

《威尼斯与威尼斯画派》展览,艺术君之前单独介绍了其中的一幅作品《海神向威尼斯馈赠礼物》,今天再简单聊几幅有趣的、艺术君自己有感觉的作品。如果能让你觉得有趣味,不妨去国博看看。30块门票,再加上3、4次安检,付出这些代价,在我看来算是值回票价。

这不是给国博做广告,艺术君一直觉得现在所谓的国博,完全是愚蠢的权力意志的胜利,在设计上充满了傲慢、愚昧和无知,不过时间会让这样的建筑变为残垣断壁,只有其中的艺术品可以流芳百世。

第一幅:《亚当和夏娃》

拉扎罗•巴斯蒂亚尼的助理(威尼斯人,活跃于十五世纪末期),十五世纪末期,木板蛋彩画,122厘米 x 64厘米,威尼斯,科雷尔博物馆

这幅画没有找到高清版本,只有上面这张小小的黑白图片。

论画功,称不上好,亚当和夏娃的身躯更谈不上健美,更像是上帝刚刚学着造人时毛手毛脚的产物。其特色之处在于:以亚当和夏娃在伊甸园中的作品,一般都会看到那条象征诱惑的蛇,可是这幅画里面毫无踪影,而且更有趣的是:两人中间那棵树,不知道是不是智慧树?为什么上面结满了……

天使?

第二幅:《乔瓦尼•莫切尼克公爵的肖像》

真蒂莱•贝利尼(威尼斯人,约生于1429年,卒于1507年),约1479年,木板蛋彩画,62.5厘米 x 45.5厘米,威尼斯,科雷尔博物馆

贝利尼的肖像画精密、稳重、典雅,却又不失潇洒和生动,流畅的线条总让艺术君想起唐人吴道子笔下的神仙。当初,奥斯曼帝国的穆罕默德二世,视威尼斯如眼中钉肉中刺,都要请他来为自己作肖像。

不过贝利尼的作品在国内很少有机会看到,此次能看到这幅真迹,相当难得。画中威尼斯公爵帽子上和领子上的装饰花纹,那种质感,过目难忘。

第三幅:《丽达与天鹅》

雅各布•丁托列托(威尼斯人,生于1519年,卒于1594年),约1550-1560年,布面油画,147.5厘米 x 147.5厘米,佛罗伦萨,乌菲齐美术馆

丁托列托的代表作之一,画作主题还是那个色心荡漾宇宙的众神之神宙斯,他看到斯巴达国王的妻子丽达沐浴,于是化身天鹅引诱她。

该作品来自佛罗伦萨的乌菲奇美术馆。

丁托列托的画,总像是iPhone 手机相册里的照片用了自带的“褪色”滤镜,有种“拙劣”的做作。此次展出 4 件丁托列托的作品,当然这是代表作。画中暗淡的红色和墨绿色以及上面的高光,几乎成了丁托列托的签名,在其他画中也能看到。不过他对于人体的掌握还是没得挑。

第四幅:《维纳斯与墨丘利把厄洛斯和安忒洛斯介绍给宙斯》

委罗内塞(维罗纳人,生于1528年,卒于1588年),1560-1565年,布面油画,150厘米 x 241厘米,佛罗伦萨,乌菲齐美术馆,藏品号:1890, n. 9942

艺术君喜欢委罗内塞多过丁托列托,主要是他的色彩和氛围更对我的胃口,没有“霉味”。当然,你要是喜欢丁托列托,艺术君也没意见,欣赏艺术作品本来就是个人化的事情。

这幅画也来自佛罗伦萨乌菲奇美术馆。

虽然是神话题材,但这幅作品应该是给新婚夫妇的,注意维纳斯两只手的位置。维纳斯是爱神,旁边的墨丘利,是生育之神。维纳斯左边的小孩儿,是另外一个代表激情之爱的爱神厄洛斯(Eros),注意维纳斯脖子上断开的珍珠项链,在文艺复兴时期,这代表失去贞洁或是被人强暴。墨丘利膝盖上的婴儿,是代表高贵与理性之爱的安忒洛斯(Anteros)。再看看画面右上角——那只手,那条腿,那只鹰,都是那个“淫魔”,不对,众神之神宙斯的形象。所以,你觉得这幅画想表达什么?

当然,欣赏一幅画,不用想那么多,看看委罗内塞对于色彩和造型的出色掌控,已经很让人迷醉了。

第五幅:《劫掠欧罗巴》

安东尼奥•贝鲁奇(1654年生于威尼斯,1726年卒于特莱维索的索利格),1703-1706年,布面油画,140厘米 x 160厘米,威尼斯,卡莱佐尼科宫,十八世纪威尼斯博物馆

以前介绍过提香的同主题作品,里面的故事就不讲了,又是宙斯……

与提香作品不同的是,这幅画里面的欧罗巴毫无哭爹喊娘之色,被拉去当压寨夫人,很开心嘛!画面中唯一跟观者正面对眼神儿的,就是宙斯变的小白牛,真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啊!这要让广电总急知道了,不封你 Y 的才怪!

第六幅(组):《四元素》

 

罗萨尔巴•卡列拉(威尼斯人,生于1675年,卒于1757年),1739-1743年,纸本色粉画,33.5厘米 x 30.5厘米,罗马,科西尼宫,国立古代艺术馆

这是四幅一组的画作,主题是《风》《火》《水》《土》。甜腻的画风,是是典型的洛可可风格。

你来猜猜各自的对应关系是什么?

第七组:卡纳莱托的系列作品。

卡纳莱托关于威尼斯的风景画,是透纳的另一个极端。你说,卡纳莱托是一个有高度科学素养的艺术家,还是一个有高度艺术素养的科学家?我觉得都行。他应该是用了某种光学仪器完成了这些作品,否则怎么可能描绘得这么细致入微?

此次展览中有多幅卡纳莱托的画,贴近了看,你会觉得里面的窗户完全就是全息照片,立体感十足。绝对是本次展览的重头戏。

威尼斯的艺术家,有两个人是绝对绕不过去的:提香,还有他年轻时的好朋友乔尔乔内。

展览中有提香的四幅肖像,之所以艺术君没有重点介绍,是因为他对于暗色系的把控,完全是图片无法表现的,要想看怎么办?

你必须去现场!你必须去现场!你必须去现场!

乔尔乔内的传世真作据说只有5幅,6月20号,有一幅他的双人肖像会来到国博现场。贴出图片,留个念想吧。

点击【阅读原文】,前往国博本次展览官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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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好,能不忆江南?

 

江南好,能不忆江南?

2016-04-16

艺术君
一天一件艺术品

看过江南的粉墙黑瓦屋漏痕,顿悟为何水墨山水是中国画的高峰。那黑白灰的调子,蕴晕着东方人含蓄、典雅的精神。

惟其如此,缀映其间的几线绿意、一点桃红更是盈然、坦然、盎然。

几张照片,配上半阙宋词,捻不断的江南情思,说不尽的江南风景。

一片春愁待酒浇。

江上舟摇,楼上帘招。

秋娘渡与泰娘桥,风又飘飘,雨又萧萧。

何日归家洗客袍?

银字笙调,心字香烧。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南宋·蒋捷《一剪梅·舟过吴江》

帘外谁来推绣户?

枉教人梦断瑶台曲,又却是,风敲竹。

——北宋·苏轼 《贺新郎》

好风碎竹声如雪,

昭华三弄临风咽。

——南宋·范成大《醉落魄·栖乌飞绝》

应是无机承雨露,

却将春色寄苔痕。

 

——唐·长孙佐腹·《拟古咏河边枯树》

 

苔痕上阶绿,

草色入帘青。

——唐·刘禹锡·《陋室铭》

昨夜探春消息,湖上绿波平。

无奈绕堤芳草,还向旧痕生。

有酒且醉瑶觥,更何妨、檀板新声。

谁教杨柳千丝,就中牵系人情。

——北宋·晏殊·《相思儿令》

春未老,风细柳斜斜。

试上超然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

烟雨暗千家。

寒食后,酒醒却咨嗟。

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

诗酒趁年华。

——北宋·苏轼·《望江南·超然台作》

独绕虚亭步石矼,静中情味世无双。

山蝉带响穿疏户,野蔓盘青入破窗。

二子逢时犹死饿,三闾遭逐便沉江。

我今饱食高眠外,唯恨澄醪不满缸。

——北宋·苏舜钦沧浪静吟

 

睡起画堂,银蒜押帘,珠幕云垂地。

初雨歇,洗出碧罗天,正溶溶养花天气。

一霎暖风回芳草,荣光浮动,掩皱银塘水。

方右靥匀酥,花须吐绣,园林排比红翠。

见乳燕捎蝶过繁枝。忽一线炉香逐游丝。

昼永人间,独立斜阳,晚来情味。

便乘兴携将佳丽。深入芳菲里。

拨胡琴语,轻拢慢捻总灺利。

看紧约罗裙,急趣檀板,霓裳入破惊鸿起。

颦月临眉,醉霞横脸,歌声悠扬云际。

任满头红雨落花飞。渐鳷鹊楼西玉蟾低。

尚徘徊、未尽欢意。

君看今古悠悠,浮宦人间世。

这些百岁,光阴几日,三万六千而已。

醉乡路稳不妨行,但人生、要适情耳。

——北宋·苏轼《哨遍(春词)》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能不忆江南!

——唐·白居易《忆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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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大陆的木心作品中没有他自己的乌镇故乡行?

 

为什么大陆的木心作品中没有他自己的乌镇故乡行?

2016-04-14

一天一件艺术品

上世纪九十年代,暌违故乡五十年的木心,曾回故乡乌镇,后写下《乌镇》一文。大陆出版的木心作品集子中,看不到这一篇,为什么?读过就知道了。值得宽慰的是,乌镇现在应该恢复了一些木心记忆中的样子。可是,中国又有几个乌镇能做到这样?中国又有几个乌镇?中国又曾有几个乌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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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长途公车从上海到乌镇,要在桐乡换车,这时车中大抵是乌镇人了。

五十年不闻乡音,听来乖异而悦耳,麻痒痒的亲切感,男女老少怎么到现在还说着这种自以为是的话——此谓之「方言」。

「这里刚刚落呀,乌镇是雪白雪白了。」

高亢清亮,中年妇女的嗓音,她从乌镇来。站上不会有人在乎这句话,故乡是专向我报讯的。我已登车,看不见这个报讯人。

童年,若逢连朝纷纷大雪,宅后的空地一片纯白,月洞门外,亭台楼阁恍如银宫玉宇。此番万里归来,巧遇花飞六出,似乎是莫大荣宠,我品味着自己心里的喜悦和肯定。

车窗外,弥望桑地,树矮干粗,分支处虬结成团,承着肥肥的白雪——浙江的养蚕业还是兴旺不衰。

到站,一下车便贪婪地东张西望。

在习惯的概念中,「故乡」,就是「最熟识的地方」,而目前我只知地名,对的,方言,没变,此外,一无是处。夜色初临,风雪交加,我是决意不寻访旧亲故友的,即使道途相遇,没有谁能认出我就是传闻中早已夭亡的某某,这样,我便等于一个隐身人,享受到那种「己知彼而彼不知己」的优越感。

在故乡,食则饭店,宿则旅馆,这种事在古代是不会有的。我恨这个家族,恨这块地方,可以推想乌镇尚有亲戚在,小辈后裔在,好自为之,由他去吧,半个世纪以来,我始终保持这份世俗的明哲。

迷茫中踅入一家规模不小的餐馆,座上空空,堂倌过来招呼。

「红烧羊肉好 。」——好。

「黑鱼片串汤,加点雪里蕻。」——嗯,好。

「酒,黄的还是白的。」——黄酒半斤。

「热一热,要加糖 。」——要热,不要糖。

从前乌镇冬令必兴吃羊肉,但黑鱼是不上台面的,黄酒是不加糖的。

越吃越觉得不是滋味,饭也免了,付账之际问问附近有什么旅馆,说隔壁几步路就有一家,还干净的。

中国大陆的小城市,全是如此这般的宿夜处,无论你是个怎样不平凡的人,一入这种旅馆,也就整个儿平凡了。

两瓶热水,温的。

侧脸靠在冷枕上,我暗自通神:祖宗先人有灵,保佑我终于回来了,希望明天会找到老家,你们有什么话,就在今夜梦中对我说吧。

半夜为寒气逼醒,再也不能入睡,梦,没有。窗帘的缝间,透露楼下的小运河,石砌帮岸,每置桥埠,岸上人家的灯火映落在黝黑的河水里,可见河是在流的,波光微微闪动,周围是浓重的压抑的夜色,雪已经停了。

我谅解着:五十年无祭奠无飨供,祖先们再有英灵也难以继存,魂魄的绝灭,才是最后的死。我,是这个古老大家族的末代苗裔,我之后,根就断了,傲固不足资傲、谦亦何以为谦——人的营生,犹蜘蛛之结网,凌空起张,但必得有三个着点,才能交织成一张网,三个着点分别是家族、婚姻、世交,到了近代现代,普遍是从市场买得轻金属三脚架,匆匆结起「生活之网」,一旦架子倒,网即破散。而对于我,三个古典的着点早已随时代的狂风而去,摩登的轻金属架那是我所不屑不敢的,我的生活之网尽在空中飘,可不是吗,一无着点——肩背小包,手提相机,单身走在故乡的陌生的街上。

早晨还太早,街道幽暗,处处积雪水潭,我的左鞋裂底,吱吱作响。

寒风中冒出热气的无疑是点心店,而且照例是中年的店主,照例笑呵呵,照例豆浆粽子,我食不知味地吃完了,天色曦明,我得赶程「回家」。

付钱时,硬币中混着一枚美国生丁,店主眼尖,挑出来放在掌中端详。

「你是华侨吧?」

「回来了!」

「这样早,有要紧事吗?」

「看看老家,不知在不在?」

「你是乌镇出生的呀?」

「东栅头!」

「东栅,现在只有半条街,后半条一片野地了。」

「那,财神湾呢?」

「在,就到财神湾为止。」

我掏裤袋,凑齐三个币值不同的生丁,送给他玩玩,他欢喜不迭,我更其高兴,是他证言了我将不虚此行。

明清年间,乌镇无疑是官商竟占之埠,兵盗必争之地,上溯则梁朝的昭明太子萧统在此读书,斟酌《文选》。《后汉书》的下半部原本是在乌镇发现的。唐朝的银杏树至今布叶垂荫、葱茏可爱。乌镇的历代后彦,学而优则仕,仕而归则商,豪门巨宅,林园相连,亭树、画舫、藏书楼……,寻常百姓也不乏出口成章、白壁题诗者,故每逢喜庆吊唁红白事,贺幛挽联挂得密密层层,来宾指指点点都能说出一番道理。骚士结社,清客成帮,琴棋书画样样来得,而我,年年「良辰美景奈何天」,小小年纪,已不胜惆怅「赏心乐事谁家园」了。

乌镇人太文,所以弱得莫名其妙,名门望族的子弟,秀则秀矣,柔靡不起,与我同辈的那些公子哥儿们,明明是在上海北京读书,嫌不如意,弗称心,一个个中途辍学,重归故里,度他们优裕从容的青春岁月,结婚生子,以为天长地久,世外桃源,孰料时代风云陡变,一夕之间,王孙末路,贫病以死,几乎没有例外。我的几个表兄堂弟,原都才华出众,满腹经纶,皆因贪恋生活的旖旎安逸,株守家园,卒致与家园共存亡,一字一句也留不下来。

过望佛桥,走一阵,居然就是观音桥,我执著了方向感,可以自主地向我的「童年」走去。

当年的东大街两边全是店铺,行人摩肩接踵,货物庶盛繁缛,炒锅声、锯刨声、打铁声、弹棉絮声、碗盏相击声、小孩叫声、妇女骂声……,现在是一片雪后的严静,毗连的房屋一式是上下两层,门是木门,窗是板窗,皆髹以黑漆——这是死,死街,要构成这样肃穆阴森的氛围是不容易的,是非常成熟的一种绝望的仪式,使我不以为是目击的现实,倒像是落在噩梦之中,步履虚浮地往前走,我来乌镇前所调理好的老成持重的心境,至此骤尔溃乱了。

这一段街景不是故物,是后来重修的「旅游」卖点,确鉴是「明式」,明朝江南市廛居宅的款式,然而那是要有粉墙翠枝红灯青帘夹杂其中,五色裳服宝马香车往来其间,才像个太平盛世,而现在是通体的黑,沉底的静,人影寥落,是一条荒诞的非人间的街了。

行到一个曲折处,我本能地认知这就是「财神湾」,原系东栅市民的游娱集散之地,木偶戏、卖梨膏糖、放焰口,都在这片小广场上,现在竟狭隘灰漠,一派残年消沉的晦气。

「请问,这里是财神湾吧?」

「是呀。」须发花白的那叟相貌清癯。

「怎么这样小了呢?」

「河泥涨上来,也不疏浚,越弄越小了。」

「这里不是有爿香堂药材店吗?」我指指北面。

「对,关掉了,早就关掉了,东栅已经没有市面。」

「那边,他们在吃茶的地方,不是有一家很大的鱼行吗?」

「鱼行,鱼行隔壁是肉庄。」

「肉庄对面是刨烟作场。」

「你是乌镇人吗?」

「我生在这里,五十年没有回来了。」

「那你在哪里呢?」

「在美国。」

「你五十年前就到美国去了呀!」

「不,十五年前才离开中国的。」

为免那叟更深的盘问,便握手告别,转身往回走。

凭记忆,从湾角退二十步,应是我家正门的方位。

可是这时所见的乃是一堵矮墙。

原本正门开在高墙之下,白石铺地,绿槐遮荫,坚木的门包以厚铁皮,布满网格的铜馒头,两个狮首衔住铜环,围墙顶端作马鞍形的起伏,故称马头墙,防火防盗,故又名封火墙。

现实的矮墙居中有两扇板门,推之,开了。

大片瓦砖场,显得很空旷,尽头,巍巍然一座三开间的高屋,栋柱梁椽撑架着大屋顶,墙壁全已圮毁——我突然认出来了,这便是正厅,悬堂名匾额的正厅,楹联跌落,主柱俱在……。

厅后应是左右退堂,中间通道,而今也只见碎砖蒿莱。

我神思恍惚,就像我是个使者,衔命前来凭吊,要将所得的印象回去禀告主人,这主人是谁呢?

踏入污秽而积雪的天井,一枝狰狞的枯木使我惊诧,我家没有这样恶狠狠的树的,我离去后谁会植此无名怪物,树龄相当高了,四五十年长不到这样粗的。

东厢,一排落地长窗,朝西八扇,朝南是六扇,都紧闭着——这些细棂花格的长窗应是褐色的、光致的、玻璃通明的,而今长窗的上部蚀成了铁锈般的污红,下部被霉苔浸腐为烛绿,这样的凄红惨绿是地狱的色相,棘目的罪孽感——我向来厌恶文学技法中的「拟人化」,移情作用,物我对话,都无非是矫揉造作伤感滥调,而此刻,我实地省知这个残废的,我少年时候的书房,在与我对视——我不肯承认它就是我往昔的嫏嬛宝居,它坚称它曾是我青春的精神岛屿,这样僵持了一瞬间又一瞬间……,整个天井昏昏沉沉,我站着不动,轻轻呼吸——我认了,我爱悦于我的软弱。

外表剥落漫漶得如此丑陋不堪,顽强支撑了半个世纪,等待小主人海外归省。

因为我素来不敢「拟人化」的末技,所以这是我第一次采用,只此一次,不会再有什么「物象」值得我破格使用「拟人化」的了。

再内入,从前是三间膳堂,两个起居室,楼上六大四小卧房,现在还有人住着,如果我登楼,巡视一过,遇问,只说这是我从前的家宅,所以我来看看。

走到楼梯半中,止步,擅入人家内房又何苦呢?

楼梯的木扶栏的雕花,虽然积垢蒙尘,仍不失华丽精致,想我自幼至长,上上下下千万次,从来没曾注目过这满梯的雕饰,其实所有锦衣玉食的生涯,全不过是这么一回懵懂事。

复前进,应是花厅、回廊、藏书楼、家塾课堂、内账房、外账房、客房、隔一天井,然后厨房、佣仆宿舍、三大贮物库、两排粮仓,然后又是高高的马头墙,墙外是平坦的泥地广场,北面尽头,爬满薜荔和蔷薇的矮墙,互砌的八宝花格窗,月洞门开,便是数十年来魂牵梦萦的后花园——亭台楼阁假山池塘都杳然无遗迹,前面所述的种种屋舍也只剩碎瓦乱砖,野草丛生残雪斑斑,在这片大面积上嘲谑似的画了一家翻砂轴承厂,工匠们正在炉火通红地劳作着。

再往后望,桑树遍野,茫无边际的样子了。

不过,就是萧统的读书处,原是一带恢宏的伽蓝群,有七级浮屠名寿胜塔者,而今只见彤云未散的灰色长天,乌鸦盘旋聒噪。

铲除一个大花园,要费多少人工,感觉上好像只要吹一口气,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渐渐变得会从悲惨的事物中翻拨出罗曼蒂克的因子来,别人的悲惨我尊重,无言,而自身的悲惨,是的,是悲惨,但也很罗曼蒂克,此一念,诚不失为化愁苦为愉悦的良方,或许称得上是最便捷的红尘救赎,自己要适时地拉自己一把呵。

永别了,我不会再来。

刚才冷寂的街,这时站着好些男男女女。

「你回来啦,几十年不见了。」

「你小时候清瘦,现在这样壮,不老。」

「到我家去坐坐,吃杯茶哪。」

「你小时候左耳朵戴只金环的。」

「你倒还想着乌镇的呀,真好!」

「那时候我常到你府上来替你理发……」

必是财神湾所遇之叟通报了消息,他不知道我来此地是看「物」不看「人」的。好多年前故乡就谣传着我的死讯,十足是「家破」「人亡」,怎么这位弱不禁风的「少爷」健步如飞地回来了呢。

我巧言令色地摆脱了这群乡邻,走不到十步,那清癯之叟迎面而来,所握住了我的手,满面笑容:

「乌镇风水好,啊,好,乌镇风水好。」

这样的恭维使我很为难,我不能贸然表谦逊,因为他并没有专指是谁应验了好风水。我倒注意到他花白的上唇髭剪得刷齐,像是他回家用心剪齐了再来会我一面的,那可真是风水好了。

不分东南西北只要是残剩的街道市面,我就穿巷越陌唯旧观是图。

乌镇的西南部已是新兴的工业区和住宅区,而东栅北栅、运河两岸大抵是明清遗迹,房屋倾颓零落,形同墓道废墟,可是都还住着人,门窗桌椅,动用什物,一概陈旧不堪,这些东西已不足出卖,也没人窃取,它们要怎样才会消失呢。

茶馆,江南水乡之特色,我点燃纸烟,斜签倚定在小桥的石栏上,便于观望茶馆的全景,阳光淡淡地从彤云间射下,街面亮了些,茶馆内堂很暗,对面又是一条较宽的河,反映着纯白的天光,人物为河水形就的背景所衬托,便成了剪影。

茶客都是中年以上的男人,脸色衣着鞋帽与木桌板凳墙柱,浑然一色,是中性的灰褐,没有太深的,没有太浅的——要结成这样平稳协调的局面,殆非一时人工之所能及,这是自然而然,有限度的天荒地老,他们是上一个时代的孤哀子,日未出而作,日入而不能息。从前上茶馆的人是实在有话要说,现今坐在茶馆里的人是实在无话可说。

烟蒂烧及手指,我一惊而醒。走下石桥,桥堍有石级可及水面,江面运河的水是淡绿的、含糊的,芸芸众庶几百年几百年地饮用过来。

儿时,我站在河埠头,呆看淡绿的河水慢慢流过,一圆片一圆片地拍着岸滩,微有声音,不起水花——现在我又看到了,与儿时所见完全一样,我愕然心喜,这岂非类似我惯用的文体吗?况且我还将这样微有声息不起水花地一圆片一圆片地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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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是艺术君自己拍的图,来自乌镇西栅。

 

梦幻威尼斯的梦与幻

在艺术君的圣地名单 Top 3 中,梵蒂冈和西斯廷教堂位居榜首,然后是并列第二的京都和威尼斯。听说国博3月25日开展《威尼斯和威尼斯画派》,自然要在第一时间赶去。

73件作品中,有难得一见的经典,比如来自乌菲奇的《丽达与天鹅》,贝利尼的人物肖像,还有几件提香的作品,有中规中矩的杰作,比如卡纳莱托的几张威尼斯风景画,颇为可观,也有似乎是用来凑合事的东西,不提也罢。

最让艺术君端详许久、兴味盎然,也是最想介绍给大家的,是下面这幅提埃波罗的《海神向威尼斯馈赠礼物》。

詹巴蒂斯塔•提埃波罗(1696年生于威尼斯 ,1770年卒于马德里),1756-1758年,布面油画,135厘米 x 275厘米,威尼斯,总督宫

国博官网对该作品介绍如下:

作品中的威尼斯被刻画成一位魅力的女王,身着用金线编制的衣服,手拿镶有宝石的权杖,象征其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和强大的实力。女王侧身面对的是一位热情的海神,他正在用一个号角向外倾倒来自海洋的财物,象征着威尼斯从这里获得财富并受到保护。得益于提埃波罗超凡的绘画技巧,整件作品并没有呈现出一点杂乱无章的感觉,而是显得生机勃勃。

艺术君以为,这介绍完全没有点出该作品的精髓:威尼斯人与海洋之间的相爱相杀。他们看到勃勃的生机,艺术君读出四伏的危机。

画面中一共有四双眼睛:两双在右边,属于光明;两双在左边,属于黑暗。

左边的两双眼睛,一双是海神的,另一双是他背后的海妖。海神表情严肃,甚至令人望而生畏,仿佛生气的父亲要教育自己犯错的孩子,“热情”二字不知从何而来。黑暗中的海妖就更值得玩味了,那绝不是什么喜悦 、或者欢庆,她似乎是在讪笑,就像抗日老电影里面日本鬼子旁边的翻译官,既是在谄媚自己的老大——海神,又透着一种威胁和嘲笑:嘲笑高光下的女王和那头雄狮,威尼斯的象征。海神的三叉戟拿在海妖手里,她和海神一起,身体倾向光明。背后是蓝色的海。

右边的女王衣袍华美,珠光宝气,美丽的脸“腮凝新荔,鼻腻鹅脂”,却完全板着,透出铁青之色。虽然她貌似颐指气使,用手指着画面左端远方,似乎在让海神把金银财宝都倒到那边去,但这完全无法掩饰她眼中透露出的几许恐惧。再说她伸出的右手,苍白而孱弱,怎么能比得了海神健硕而颇有古铜色的臂膀?西斯廷天顶画中上帝的手也是这个姿势,但那是天父的手,是文艺复兴三杰中象征力量的米开朗基罗笔下的手,是赋予人类的始祖——亚当——生命的手,是力的象征。女王这只呢?纤纤素手如柔荑。

女王的身体倒是跟海神的上身是平行的,使劲儿往右倾着,“避之唯恐不及”是最好的表达。她左手拿着权杖,搭在狮子头上,这大猫是真得变成一只大“猫”了,无论是眼神还是表情,惶恐之色显而易见。女王指望它的保护,可十有八九指望不上了,因为它基本上是在向右边畏缩。这只大猫也绝不是威尼斯的象征——圣马可飞狮,因为根部瞧不见它可以翱翔的翅膀。

就是这样:命令与征服?谁表面上在下命令?谁是真正的征服者?

威尼斯之所以能够诞生,的确是征服了海洋。2000年前,在亚得里亚海形成的泻湖中,罗马的难民们成为最早的威尼斯人,后来,他们把木桩打在泻湖的淤泥中,然后铺上木板,建成房屋,筑起教堂。

威尼斯的辉煌,也来自海洋。海洋航线上的3300艘威尼斯商船和上面36000名水手造就了圣马可广场的荣光,威尼斯的海军打遍海上无敌手。鼎盛之时,穿着色彩斑斓的紧身裤的少年们在街市中游荡,撩拨着少女们的心弦,甚至议会都要为这奢华的习俗颁布“节约法令”,当然,这些“武陵少年”怎能听从一帮老家伙的号令?他们和那时的威尼斯一样,以为自己站在历史和世界之巅,永不褪色。

威尼斯的没落,当然源于海洋。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的强大,让威尼斯人失去了军事上的优势。哥伦布等人开辟了海上新航线,也开辟了大航海时代,而威尼斯的财富和影响力日渐式微。更不要说悬在威尼斯人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水患了。这座生于海中的水城,时时担心海洋哪一天心情不好,来个水淹七军。每年都有十来次,圣马可广场上的游人们一边赞叹总督宫的绮丽,一边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穿凉鞋,否则就不会被渗出来的海水潮汐浸湿了脚。1966年11月4日,海潮涌入威尼斯,这座广场的水深达到1.2米,有5000多人无家可归,还有很多艺术品毁于此难。当年,海水淹没广场100多回。

如今,威尼斯跻身世界上游人最多的城市之列。旅游业让威尼斯再度兴旺,却又在暗暗夺去它的命脉——来自本地人的人气、地气和传承——常住居民在不断减少,从前两年的7万降至5万人。汹涌的人潮和海潮在窒息着威尼斯。现在,政府每年花费几十亿美金,防止水患进一步严重。即便如此,还是有学者预计:到2100年,威尼斯将完全消失在水中。

威尼斯和维纳斯一样,在海浪潮汐的泡沫中来到人世,将来,她会像一个映出七色世界的气泡,终究要融入蓝色的海洋中。即便她消失了,也是人类如维纳斯一般完美的幻梦。一觉醒来,梦中的细节虽然将不断模糊,甜美的感觉却会永远留下来,也留下威尼斯的爱与哀愁。

这时,你再回头看看《海神向威尼斯馈赠礼物》,提埃波罗似乎是在讲述、预示威尼斯的命运。在海神背后,深邃的蓝色占据了大部分画面,如同海洋占据了我们这个蓝色星球的大部分表面。生命从海洋中诞生,也许有一天,那是我们所有人类的终极归宿。提埃波罗描绘的不仅仅是威尼斯。

“仔细想想,事情就这样过去了,好像从来没发生。”这样一句来自切尔诺贝利撤离区居民的话,是他看到自己的家园变迁后的感受,也不仅仅是切尔诺贝利、威尼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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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日的自拍——如何欣赏肖像画

肖像画如何看?精妙的白色蕾丝、纤细的貂皮围脖、45度角正襟危坐、难以见到的微笑(即便有也是笑不露齿)。和大家一样,艺术君见到这样的肖像画,也是常常满心疑惑。因此,下面这选自《如何逛艺术馆》的一节,也许对你有帮助,告诉你如何欣赏肖像画。

另外,这是节选自《如何逛艺术馆》的最后一部分,想要看到更多内容,请大家再等两三个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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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伦威尔肖像》by 小汉斯·霍尔拜因

旧日的自拍,这是肖像的功用吗?几个世纪以来,肖像主要用于彰显名望、引发纪念。十六世纪画家小汉斯·霍尔拜因(Hans Holbein)行程数千英里,为自己的宫廷客户描绘潜在的婚姻对象。当自己不在身边时,弗里达·卡罗(Frida Kahlo)给朋友留下自己的自画像,“这样一来,当我不在的时候,我也能整日整夜陪在你身边。”

在视觉艺术中,肖像代表一种有钱有地位的类别。几乎在所有艺术馆中,你都能看到肖像画。它们让你有机会毫无愧意地直盯着某个人的脸,现实生活中这样的机会可没多少。肖像画也是绝佳的外交官,它们可以影响模特的心情和期望,特别是它们表现出极大虚荣,或者只是丑陋无比的时候。它们知道,在合适的光线下,捕捉到恰当的表情,人的脸总是美丽的。

《两个弗里达》by 弗里达

但如果你以为肖像只是为了展示表面的相似,那就没有抓到要点。其中含义颇深。接下来的三条建议,能帮你深入欣赏肖像画的体验。

1

脸是身体的灵魂。描绘精到的肖像画,能深入揭示对象的内心,原因即在于此。伟大的肖像画家,能表现出他的模特的性格和情感本质。可以去寻找这些东西,特别要注意画中的眼睛。肖像画家哥顿·艾马(Gordon Aymar)指出:“眉毛有无数种变化和组合,几乎只凭它们就能表现出好奇、怜悯、惊恐、痛苦、讥笑、入神、惆怅、不悦和期盼。”

在 Cartooning 这本书中,漫画家 Ivan Brunetti 展示了眉毛的功用,上图中117张脸,仅仅通过眉毛的变化,就表现出117个不同的表情。是不是很神奇?

2

肖像是受人尊敬的类型,很多画家都有所尝试。它不仅能如实呈现一个人的图像,还可以考验、培养画家本身的风格。因为正像奥斯卡·王尔德的睿智观察:“每一幅用心的肖像,那都是画家本人,而不是模特。”观看肖像画时,心中有这个想法,你就会注意到更富内涵的全新层次。

《自画像》by 库尔贝

3

肖像画超越个人。它像其他绘画类型一样,可以讲述很多生活的故事。遇到一幅真正杰出的肖像,你就会注意到,它是如何让你忘记面目,而是帮你记取戏剧冲突、疑惑、希望和梦想,这些你在自己的生命中也有体验。找到对你有如此惊人效果的肖像,把这个当成你的任务。它比心理治疗的效果更好。

《自画像》by 戈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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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尘世乐园中看到人类自己的影子——纪念博施去世500周年

500年前,1516年,一位画家离开了人世。在他笔下,那些人头鸟身和鸟头人身、似乎刚从卡夫卡的《变形记》中走来的生物,那些被地狱的烈火点燃的猩红城市,那些成群结队恣意狂欢的男男女女,那些奇形怪状的二十五世纪建筑,这些都和他们的秘密一起,随着画家希罗尼姆斯·博施(Bosch)一起进入了他的“尘世乐园”(The Garden of Earthly Delights)。这所乐园有种魔力,能够撕去它的观众的伪装,把他们变成未成年的童男童女,进入这所成人的迪斯尼,玩起成人的游戏。即便是地狱,看上去也不怎么恐怖,成年的儿童们,就是 SM 中的“小受”——痛,并快乐着。

只要人类存在,这乐园里的荒谬、人们赤裸裸的动物性,还有博施在其他作品中描绘的战争的残暴和人性的疯狂,就永远像人类的影子一样,如影随形。

2016年,是伟大的超现实主义画家博施去世500周年。欧洲有一系列巡回大展纪念活动,艺术君也会不定期介绍他的作品和影响。今天,先从回顾他的《尘世乐园》开始,艺术君之前分为7篇发过,本次汇成三篇发送,让大家能更深入了解博施,了解他心里的,也是我们每个人内心深处的《尘世乐园》。

看他的画,还有什么比窦唯的这首《高级动物》更加合适作为配乐呢?

The Garden of Earthly Delights, Hieronymus Bosch, 1490-1510, Oil-on-wood panels, 220 x 389 cm, Museo del Prado

尘世乐园,希罗尼姆斯·博施,1490-1510年,木板油画,220 x 389厘米,普拉多博物馆,马德里

《尘世乐园》是尼德兰早期绘画大师希罗尼姆斯·博施一副三连画作品现在的名字。创作时间在1490到1510年之间,那是博施大概40到50岁,这是他最著名、最有野心的作品。它是艺术家处于巅峰状态的作品,他其他的作品没有达到如此意义上的复杂度,或是如此生动的图像。

这幅三连画是画在橡木上的油画,中间是一块方木板,左右两块矩形翼板,合起来可以覆盖住中间的主板。两块翼板合起来后,展示出一块灰色的单色调画,描绘了圣经中创世纪的景象。

三连画打开后,内侧的三幅画可能是从左到右的顺序解读。

左侧翼板展示了上帝为亚当和夏娃主持婚礼。

中间主板是一副以欲望、纵欲为主题的全景图,包括裸体人物、神奇的动物、过大的水果和混合的石阵。

右侧翼板是地狱景象,展示了惩罚的折磨。

关于地狱的恐惧,曾经萦绕于中世纪人们心灵之中。一个艺术家成功地将这么多种恐惧转化为可感知的具体形象,这还是第一次,大概也是惟一的一次。这一项成就大概只能恰恰出现在那一时刻,那时旧的观念仍然强大,而近代精神已经为艺术家提供了把他们所看见的事物表现出来的方法。

看来希罗尼姆斯·博施本来可以在他的某一幅地狱画中,写上杨·凡·艾克在他的阿尔诺菲尼订婚的宁静场面中写出的那句话:“我曾在场。”

就像希罗尼姆斯·博施的生活一样,有关这幅画的委托的情况并不为人所知,也没人确切知道有哪些东西影响了他作品中的象征符号。他的生日、教育背景和委托人仍无人知晓。没有任何现存的记录提到博施的想法或是证据,能够解释是什么吸引、激发他产生如此独特的个人表达方式。几个世纪以来,艺术史学家们努力解答这个问题,但就算往好了说,结论仍然很不系统。学者们认为:相比同期其他尼德兰画家,博施作品中的符号更为丰富。他的作品常被视为迷一般的存在,有些人因此推测:作品的内容有同时期机密的一些知识,已经湮没在历史中。

尽管博施的高峰期出现在文艺复兴盛期,在他居住的地区,中世纪的宗教信仰仍然占据道德的权威和制高点。他可能很熟悉一些新的表现手法,特别是来自南欧地区的,尽管很难判断出来自哪些艺术家、作家或是某些常用手法。

José de Sigüenza被认为是第一位深入评论《尘世乐园》 的人,在他1605年的著作《Order of St. Jerome》中,对把该画视为异端或仅仅是荒谬的观点,他予以反驳,指出作品“是对人类的羞愧和原罪的讽刺”。艺术史学家Carl Justi发现:左侧翼板和中板充满热带和海洋风情;他的结论是:激发博施灵感的,是“新发现的亚特兰提斯和其热带风情,就像哥伦布一样,当他到达新大陆时奥里诺科河(Orinoco)河口时,他把自己看到的景色视为地上天国。”三连画创作的时期,正是冒险和发现的时代,来自新世界的故事和传说为诗人、画家和作家们提供了灵感来源。虽然三连画中更有很多非现实世界和幻想中的生物,博施仍热希望用自己的画和文化指向来影响精英和艺术权的观众群。博施重现了 Martin Schongauer的版画《逃往埃及》。

希罗尼姆斯·博施,人树,1470年。右侧翼板中的“树人”在博施早期一幅画中出现。这是深褐色铅笔版本,没有对地狱的描绘,不过它被用在了《尘世乐园》让人记忆最为深刻的一个怪异场景中。

对非洲和远东的征服,让欧洲的知识分子感到既惊奇又恐惧,人们意识到:很可能伊甸园从未出现在真实的地理位置上。左侧翼板中的“乐园”中,动物们来自15世纪的异国旅行文学作品,包括几头狮子和一只长颈鹿。长颈鹿可以追溯到商人“Cyriac of Ancona”,他也是旅行作家,因自己在15世纪40年代对埃及的旅行而文明。Cyriac的作品中有华丽的手绘图,这可能让博施的想象得以发挥。

左侧翼板中的长颈鹿可能来自1440年出版的、Cyriac of Ancona的《埃及游记》一书(左侧的长颈鹿)。

阿尔布莱希特·丢勒绘制的犀牛

艺术家和诗人之前只能理想化想象的地区,通过对新世界的制图和征服,让人看到现实。同时,过去圣经中的天堂,也开始从思考者的头脑中落入神秘的王国。作为回应,在文学、诗歌和艺术中的天堂,也转向成为个人自我意识中的、虚构的乌托邦表现,这在托马斯·摩尔的作品中得以展示。

阿尔布莱希特·丢勒十分热衷于研究学习异国动物,根据自己访问欧洲动物园的经历,绘制了很多速写。在博施在世期间,丢勒访问了赫图根博斯,而且两位艺术家可能碰了头,博施可能从德国人的作品中获取了灵感。

人们试图从当时的文学作品中找到来源,但是没有成功。艺术史学家Erwin Panofsky在1953年写道:“对于‘解读杰罗姆·博施’这项任务,尽管现在有很多有独创性的、博学的、而且某种意义是非常有价值的研究,我仍不禁觉得:他那令人惊叹的噩梦和白日梦场景背后的秘密,仍然有待发掘。我们已经发现了锁着的门上的几个洞,但是我们却似乎没能发现钥匙在哪里。”人类学者Desiderius Erasmus为人们提供了一个线索,他在15世纪80年代住在赫图根博斯,而且他可能认识博施。Glum对三连画的评论和Erasmus的观点有类似论调,认为神学家们“为了给自己个理由而试图解释最难的谜题……是否可能是这样:圣父恨自己的圣子?上帝是否有可能以女人、魔鬼、臀部、葫芦、石头的形象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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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对付云山雾罩的“artspeak”? 孩子是最好的解药!

不知道你是否尝试过阅读一些当代的艺术评论?是不是看完之后,觉得自己的语文都是体育老师教的?要不就是这些评论家的语文老师都是搞音乐的吧……恭喜,你遇到了所谓的“artspeak”,特别是两个关键字:“场”和“性”——现场、场域、立场、力场……;绝对性、现代性、荒诞性、可能性、偶然性……

虽然当代艺术的主流是观念艺术,需要观者投注一些精力去理解、思考,但是要想置身于这样的“场”,搞懂那么多“性”,对于观众的“挑战性”实在太高了。对于这样的评论,艺术君只能直接了当这么讲:往轻了说,是艺评人的投机取巧、不负责任;往重了说,这是某些评论人、某些艺术家、某些商业推手合谋的结果。

那么应该怎么破解类似“Artspeak”呢?身边的孩子,是最好的解药。今天带来这两节《如何逛艺术馆》,就是有针对性地回答这些问题。

现实作为我的行动场域发挥作用——如何对付“鉴赏用语”

走过艺术馆时,你总会听到一些假模假式的、用力过度的大段评论,常被称之为“鉴赏用语”(artspeak)。展览介绍和墙上的标签中可以看到它们,会有这样的用词:“借助于我们预想的文化价值层次和艺术价值的假设,艺术家与我们针锋相对。”

“鉴赏用语”跟色情内容有种奇怪的相似之处:看到它们的时候,你就能认出来。读起来,它们就像拙劣翻译的法文,其中饱含矛盾和模糊之处。“鉴赏用语”总是用词匮乏,不关心遣词造句,是它的怪异特征;为日常用词赋予某种无特定意义的、陌生的用途。某个艺术家写道:“现实,作为我的行动场域发挥作用。”

看到“鉴赏用语”,常去艺术馆的狂热爱好者们很高兴,但在我们这些大多数人眼中,它们让我们困惑,甚至恼火。这就让“鉴赏用语”成为艺术馆吸引我们的最大障碍。用晦涩的、自负的、无法理解的语言描述艺术,艺术馆等于在他们和观众之间搭起一道墙。

也许你会奇怪,为什么“鉴赏用语”有立足之地。简单而言,艺术馆策展人不愿意打磨自己的写作技能。说复杂点儿,是行业规则和惯例混杂在一起,让策展人不得不选择“鉴赏用语”。

总而言之,你必须忍受“鉴赏用语”。了解如何识别“鉴赏用语”的空洞用词,能在这方面有所帮助。当艺术馆告诉你下面话,你就要小心了:某件作品“质疑”、“颠覆”或是“触碰”与“疏离”或“全球化”相关的主题(或者任何糅合了宽泛的、一概而论的用词或主题)。无视这些陈词滥调,你就能不再被频频为难或是惹恼。

精准、明确的解释才是有效的,能帮人深入掌握艺术带来的收获。有时候,某些“鉴赏用语”中的词汇也确实能帮你理解或是与某件作品产生联系。这些词汇也许将终生与你相伴。类似箴言,就是牛粪中的鲜花。

最好的解药——为什么你的孩子是绝佳的导览员?

也许你会很惊讶,但最好的艺术馆导览人员就住在你的家里。实际上,就是你自己的孩子。

说到提出问题、用不同角度观察事物,孩子是专家,对于艺术评论而言,这两种技能至关重要。

你大概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孩子是十分高产的艺术家,在你的冰箱门上贴着一张毕加索式的作品。不过,孩子也是极好的艺术评论家。不管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你的孩子都有一种特别的才能,可以让你一窥艺术作品背后的堂奥。

为什么孩子在艺术方面这么擅长?说到提出问题、用不同角度观察事物,孩子是专家,对于艺术评论而言,这两种技能至关重要。孩子天生就能掌握提问的艺术,他们敢于说出成人不愿启齿的问题,简单的回答无法愚弄他们。在我们这些成年人眼中,他们独特的心灵提出的解决方案有创意、有想法、有见地。实际上,艺术馆应该提供租借孩子服务,让每个人在门口都能领上一个迷你艺术馆导览。

如果你想要充分利用自己家年轻艺术导览员的观察力,一定要挑选一些最荒谬、最有挑战性的作品。到四岁之前,孩子理解抽象艺术没有问题。他们简直就是毕加索、波洛克之类艺术家的小小大师。让他们的想法启发你,帮你看到这些艺术家到底画了什么。孩子也是观念艺术的专家,他们可以不知疲倦地探究一个想法和观念。如果孩子要跟你解释索尔·勒维特或者马塞尔·杜尚,不要错过这个机会。吸收他们的观察,对于让你疑惑的作品,提出不易回答的问题,别犹豫。也许孩子可以提供给你全新的视角和观点。

索尔·勒维特的色带作品之一

在艺术馆人士的眼里,参观者都应该是多少了解艺术的,而且要表现出尊重之感。对于艺术馆人士这种有问题的态度,孩子是最好的解药。面对他们的真诚和无畏,即便是最僵化死板的艺术资助人也会软化。缺少了解或者专业知识,而且会被人看出来,我们常常都是这样,但孩子们不会因此就退避三舍。实际上,孩子们觉得自己可以随意评论眼中所见,做出反应。多年来,你可能已经失去了好奇心和开放的心态,孩子们还有,而且这是理解和欣赏艺术不可或缺的特质。因此,前往艺术馆时,你的儿子或者女儿所能提供的最佳榜样,就是唤起你的童心。如果你也可以成功保持童心,就能发现艺术的真谛。※    ※    ※    ※    ※    ※    ※    ※    ※    ※    ※    ※    ※    ※    ※    ※    ※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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