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母之死 by 卡拉瓦乔

The Death of the Virgin, Caravaggio, 1605-1606, Oil on Canvas, 369 x 245 cm, Musee Du Louvre, Paris

圣母之死,卡拉瓦乔,1605-1606年,布面油画,369×245厘米,卢浮宫,巴黎

人们未在尸身周围。在这个房间里,他们一定觉得很热。画面中有太多红色。他们厚重宽大的外衣密集地落在地上,一些光线从上面打在他们头上。他们的脸远不如身体语言重要:站立的方式透露出的信息,超出他们的表情,毫无疑问,这是因为悲伤让他们的身份失去意义。他们都是谁,包括面前躺着的女人,什么都无法改变。名字可以等等再说。赏画者马上就能认出画中的场景,就算还不知道画中事件发生的时间和地点、他们在哀悼谁。这场景在哪里都是一样的,无论那人是谁。而且,这些人不怕被看到,也不关心我们怎么看待他们的穿戴。他们紧握双手,捂着眼睛,痛苦让他们低下了头。他们就在那里站着,几乎一动不动。他们也做不了什么。卡拉瓦乔没有描绘生命最后时刻的强烈情感,或是紧接而来那排山倒海的哀恸,他画出的,是此后的事情:惊愕、空虚,还有与死亡相关的仪式开始之前那些手势,它们的徒劳无功令人幻灭,而活人的生活还是要继续。后面的一些人物已经开始说话,表现出所剩无几的愤怒。每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陷入悲痛。我们可以听见他们不出声的抽泣。

一个年轻女子坐得离我们很近,低头哭泣,脸埋在手里面。然而,尽管她的痛苦十分真切,但最先打动赏画者的,却是她明亮的脖颈、褐色的头发,还有她琥珀色衣服发出的光辉。在所有的悲哀中,她的美丽似乎有些不协调,有点不合时宜。我们的眼睛停留在她身上,找到一些慰藉。我们允许自己忘记,但是不能太久。大铜盆召回这乏味的现实。它挡住了我们的去路:几乎要把我们绊倒。沉思的时刻结束了。尸身需要摆放整齐。前面这个年轻女子知道应该做什么。

画中人像其他世人一样哀悼死者。尽管画的标题确定无疑,我们还是要凑近努力观察,才能看到那个光晕,一圈细细的金线,漂浮于横躺在我们面前的这个女性头后面。《圣经》一字未提圣母玛利亚之死,但在传说中,门徒们奇迹般地被传送到她面前。我们这里看到的就是他们,赤着脚,疲惫不堪。其中站在右边这位,手撑着头,在忧愁中沉思。这是圣约翰,根据惯例,在耶稣死后,他来照顾圣母玛利亚。笼罩他全身的黑色布料,强调出他的决心。黑衣也说明他在哀悼,把他身体的一部分隐藏起来,但他仍是最警惕、最正直的,他与身边站着的其他人都不一样。

背景中,一道斜线将墙分开,反映出落在人们头上的阴影的重量。和卡拉瓦乔其他画作一样,他用背景表现画中人物之间、或是他们自己内心的关系和张力。在某种意义上,背景可称作是这些张力的抽象实现,简化成光影的几何关系,反映出它在我们面前展现的一幕幕戏剧。

圣母玛利亚躺在桌子上,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皱纹。衣裙掀起来一部分,露出脚踝。一条毯子匆忙搭在她身上。赏画者由此看出:这是某种事故的场景,她并非安详死去。似乎哀悼者们必须临时想办法,把尸身安顿好,因为不能让她躺在地下。这个场景如此真实,实际上太过真实。在1607年,神职人员们甚至不敢看这幅画:这些门徒的惊愕从何而来?那受胎告知的天使的善良何在?圣母玛利亚死前的默念和祈祷呢?那些把门徒带到圣母玛利亚面前、而且要把圣母玛利亚送上天堂的云彩哪里去了?卡拉瓦乔本该将这个时刻诠释为向天堂的过渡,充满喜乐,而不是生命终结本身。但他没有展示给我们这些,他也没有画出基督。按照惯例,在这类画中,基督本该手里抱着以儿童面目出现的东西,实际上那是他母亲的灵魂,不久后,这灵魂就会受到天国的欢迎。

这幅画中,圣母玛利亚的图像不仅令人惊讶,而且让人不安,几乎是对神明的亵渎。她那永恒的青春和贞洁,本是上帝宏伟计划的一部分。但这幅画中,丝毫没有表现出上帝赋予的庄严和荣耀;圣母玛利亚毫无生气的表情,一点也看不出将要发生的喜悦情景。

既便如此,画中却不缺少类似作品应有的设定:巨大的红色幕帘主导了整个场景,在所描绘的现实中,这幕帘带来一种奇怪的戏剧风格。几个世纪来,这已经是已成惯例的附属品,提升整个场景的气氛,说明其属于某种更高贵的现实,即使那现实只不过是某一幅仪式用肖像中必须表现出的威望。然而,在其戏剧化含义背后,它还令人回想起教堂圣殿中的帐幔,用来庇护教堂内殿免受世俗异教之亵渎。

今天,画中场景的设置会慢慢令人感到稍稍不安,因为它让人想起某种诡计,对其中现实产生怀疑。赏画者之前可能还对画中人物产生同情,但现在可能会想:那只不过就是一次作秀。

但如果我们退后一点,再次观看,此时就会发现:一切都恰如其分。圣母玛利亚的脸,光打在上面,是我们唯一能完全看清的脸,而其他人的脸以不同方式被阴影遮挡,告诉我们:他们还是这尘世的一部分。然后就是她的衣服,掉落在桌子边缘,在华丽的幕帘下方。行将遗弃的破烂衣服与它上面的华贵幕布,二者之间的对比,象征穷困与庄严,死亡与变容(transfiguration)。幕布,这剧场中不起眼的道具,现在突然承担了异常重要的责任,因为在它和圣母玛利亚的身体之间,卡拉瓦乔建立起一种权威性的平行关系。

画家打破了所有既定规则,人物现实的情感将他带到另一个世界,远远超越空洞传统的世界。如果卡拉瓦乔在尘世和天国之间建立对话,这也是用他自己的言语。如果那巨大的幕帘是衣服的反映,也是因为它提供了对来世的承诺。布料仅靠自己没有意义,它只是标明超越的可能性。圣母玛利亚和她廉价、破烂的衣服承担现实的残酷,但是幕帘让它们改观。画作产生的这个时期还诞生了歌剧,它是对音乐和戏剧的全新组合。当时的绘画作品,同样随之呈现戏剧化的空间,回响着更深的含义。幕布升起,如歌高昂,升向天国,意味着一种比当下更高尚的生活,一种自由的生活,像咏叹调一般纯洁、有力。也许,这还不是这出戏剧的最后一幕。

【说明:以上文字内容,译自《How to look at a painting》,纯属个人爱好,英文版权仍归原作者所有,转载请标明出处。by 郑柯-Bry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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