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斯特布尔:绘画于我,就是感受的另一种说法

有朋友希望看看克拉克爵士如何解读风景画,今天就带来他在《如何观看绘画》中对于一幅风景画——康斯特布尔的《跃马习作》——的观感和分析。

康斯特布尔的画有时候让艺术君想起东方的水墨,有种“意在笔先”、“意到笔不到”的特质。比如下面这幅在佳士得拍卖的画:

《斯陶尔河上风景速写》

注意画面左下角的几个人物:

你可以感受到他们的表情,但离近了看,就会发现,不过是一笔完成,下面的截图来自BBC纪录片《Sold: Inside the world’s biggest auction house》。

而且有的是直接用手指按下去形成的:

到底康斯特布尔这样的画有什么奥秘,又是怎么发展起来的,还是听克拉克爵士为你解说吧,今天是第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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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跃马习作》,约1825年,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博物馆

这是典型的英国画:潮湿、接地气、浪漫而又坚定,习惯了印象派的人会觉得它看上去太黯淡。比起任何印象派的风景画,它也要大得多;而且,尽管康斯特布尔关心的是运动,整幅画有种持久、稳重之感。我因此想起华兹华斯(Wordsworth)在1802年的长诗《序曲》,他在其中说:之所以选择纯朴的乡野主题,因为其中“人类的激情和自然那美丽而持久的形态融为一体”。

《跃马》最终版,约1825年,英国皇家美术学院
两个版本的《跃马》,都给我这样的第一印象。一幅是康斯特布尔1825年在英国皇家美术学院展出的,还有一幅是在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博物馆的全尺寸习作。但是从那时起,我的感受有些变化。学院的那一幅,我赞叹画面左侧优雅的树木线条,还有下笔果断的远景,包括戴德海姆的塔,覆盖了几乎半个画幅。那匹马我就觉得有点太笨重了,柳树看上去又过于做作;但这些也许都是后知后觉,因为我知道,康斯特布尔最初设想的场景中,那棵树在别的地方。

另一方面,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博物馆的这一幅,我不会停下来看细节,而是倾倒于它整体的激情和力量。画中的一切,都是用调色刀以风暴般的笔触完成的,因此画面充满生机。同时,凑近了看,眼中的事物转变为颜料的过程,就像塞尚晚期作品那么难以言表。“绘画于我”,康斯特布尔说过,“就是感受的另一种说法。”毫无疑问,人们马上就能看出,哪一幅《跃马》更能传达他的感受。因此,我将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博物馆的这幅“速写”作为本文的主题,尽管最后的完成之作更厚重、更沉着。

强调表达感受,这在康斯特布尔的信中也一再出现,那为什么他还要把自己最伟大的风景画都画一个更克制的版本呢?我想,这一切也许都是偶然为之。用了半辈子画小画之后,当他着手完成自己的第一幅大型作品时,他很疑惑:在一幅要在画室中慢慢完成的油画中,如何保持自己对于自然的感受的强烈程度?他从几乎是保护自己的本能出发,采取完成全尺寸速写的方法。当时他没有发现,这种速写将不可避免地成为他的标志性风格,实际上,他的早期“最初版本”,即便是《干草车》,也还是被看做是速写。但在《斯陶尔河上的驳船》(1822)的最初版本(1811年)中,已经包括了康斯特布尔想要表达的一切。

《斯陶尔河上的驳船》最初版本

《斯陶尔河上的驳船》

《干草车》

在《跃马》(1824)的最终版中,速写已经毫无踪影。画面前景的完成方式,在《干草车》中还是模糊的,而这里已经实施得离我们的现代观点太远了,画面的每一英寸都覆盖着厚重的、有切实目的的颜料。

不过,到了这个时候,康斯特布尔已经觉得还是有必要再画一个版本了,因此,就其实质而言,也的确如此。他展出的绘画中,自由的处理方式得到广泛批评,甚至朋友们也让他提高最终作品的完成度。他强烈的表现手法也让他们头疼。早在1811年,他的叔叔就写信说:“你的风景画中还缺少喜乐的元素,现在的阴郁和黑暗况味太多了。”康斯特布尔的性格中有一部分回应了这个建议。他着意欣赏自然中亲切可人的一面,自己也想以尽可能真实的方式把它们表现出来,即便这意味着要改变他的第一反应,从强烈的颜色、调色刀激动的狂涂乱抹,变成祥和安宁的绿色、优雅得体的笔触。

现在,我们看到了两个康斯特布尔,一个是可靠的英国小地主,他的画可以用作啤酒厂和保险公司的广告,另一个是骄傲、敏感的忧郁症患者,只能容忍树和孩子在自己左右。在他早年生活的记录中,看不到第二个康斯特布尔。他生于1776年,是一个富裕磨坊主的孩子,在一所红砖大宅中长大,现在没什么人还能有钱住在这样的房子里了。他年轻时,可以随意在田野中漫步,在斯陶尔河里沐浴,在干草堆的阴影中睡觉,后来,他写道:“这些风景让我成为一个画家(我也因此心怀感激)。”

在摩西奶奶【译注】的时代之前,康斯特布尔是起步最晚的画家。1802年,他的第一幅画在皇家美术学院展出。画中是戴德海姆风景,画幅很小,画风腼腆、谦逊,自然没什么人关注。同年,透纳已经成为皇家美术学院成员。接下来的十二年里,康斯特布尔的生活飘摇不定,主要靠绘制、甚至是复制、肖像画。他的小型油画速写称得上是天才之作,和他那些克制、乏味的完成的油画作品之间,存在一条几乎无法逾越的鸿沟。有十年时间,他与一位贵妇保持了一段让人疲累的婚外情,后者可能是曼斯菲尔德庄园的女主人。1816年,他们结婚了。

这样的传记细节,对于很多画家来说大概无关紧要,而在康斯特布尔却是至关重要,因为他的力量只有在家庭的亲情中才能发挥出来。他渴望拥抱自然,认为其中有和谐的生殖力和成长发育元素,而这首先发生在他自己的生活中。在今天的我们看来,康斯特布尔夫人是一个拘谨、哀怨的病人,但是她生了七个孩子,而康斯特布尔灵感迸发的阶段,就是他婚姻生活这些年。没有什么太多生活方式的变化。他在1816年之前发现的动力,继续推动着他工作。但是,他获得了自然界的秘密,而且不止一次说过,这是风景绘画的根本所在。这不仅强化了他对于自然的反应,更赋予他活力,可以用一堆堆颜料布满六英尺的画布,画中,那最初的感受一直都在。

《跃马》是在这段幸福年华的尾声时期完成的。他的能量、对于媒材的控制都达到了巅峰。力图表现自然形象的漫长挣扎似乎以他的精湛技艺而告终。不过,画中没有一处平和的绿色,墨蓝、灰和铁锈色等这些暗色表明:忧郁的精灵仍旧阴魂不散。1828年,他的妻子去世,这幅画与世人见面,而他的调色板刀就在《哈德雷城堡》的画布上左冲右突。“在我,每一束阳光都已经熄灭”,他说。“风暴在风暴之上滚动——依然如此,黑暗至高无上。”

《哈德雷城堡》

《从原野远望索尔兹伯里大教堂》

《从原野远望索尔兹伯里大教堂》(1830)也是如此,这是他最动人的作品之一,其中“树木和云似乎仍在要求我,让我像它们一样做些什么”,有些自然的快捷笔触,完成“于30年代,他已经将近自我认同的耳顺之年,正为此而欣喜不已。”但在展出的画作中,能够看到自信的丧失,样式主义常常如此。《河谷农场》就像晚期蓬托尔莫的作品那样不自然,几乎像是受尽折磨的凡·高的作品。

《河谷农场》

【译注】摩西奶奶(Grandma Moses,1860年9月7日—-1961年12月13日)是一位美国女画家,本名安娜·玛丽·罗伯森·摩西(Anna Mary Robertson Moses)。摩西奶奶常被当作自学成才、大器晚成的代表。她出生农家,受到过有限教育。她七十多岁时才因关节炎放弃刺绣开始绘画。作品主要描绘的是农场景色以及她的生活。常作全景风景画如收获和制糖场面。共作画一千多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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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拉克爵士认为:《跃马》的习作比最终完成的版本更加出色。他的分析文章的第三部分,详细讲解为什么是这样。对于像艺术君一样的爱好者来说,从他的分析,我们也可以学习一些品鉴绘画的方式,比如画面的平衡,各个细节的调整如何影响一整幅作品带给人的感受等等。在这一部分中,克拉克爵士有显微镜式的分析和解读。

看过之后,艺术君更加理解了经典何以为经典,而经典的出现如何之难——一幅画中有那么多细节,画家在创作时要做出那么多决策,几个细节的成败,就会决定它是平庸,还是经典。

想起观看凡·高《橄榄树》原作时,不管是颜色、构图,还是力度、方向、线条的选择,每一笔都是如此完美,而它们又构成一个和谐的整体,散发出无穷的力量,带给观者至高无上的审美享受。这就是经典的魅力。

接下来是《跃马习作》分析的第三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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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运的康斯特布尔,有个朋友给他写传记。虽然莱斯利肯定是过分强调了传主受人喜爱的特质,无视他的信中对于艺术家同仁们大量的不屑之词,这些话也让他在学院的圈子里少人爱戴,但《康斯特布尔生平》一书还是有不少词句和轶事,可以帮人理解他的绘画。《跃马》让我想起其中之一。“亲和却古怪的布莱克”,莱斯利这么称呼他,看到康斯特布尔的铅笔速写,布莱克说:“这不是素描,而是灵感。”康斯特布尔的回复带有他特有的优雅和简洁:“我以前可不知道,我就是把它看做素描。”实际上,布莱克是对的。虽然康斯特布尔在观察自然时从不满足,他杰出的构图是直接而完整地来到他心灵中的,就像布莱克的洞见一样清晰明朗。第一眼看去,它们都很小,是用铅笔或钢笔完成的精准素描,在最终的油画中都没太多改变,这些素描之后的习作,是要用来深入探索更多表达第一感觉的可能,而不是要改变结构。

《跃马》第一幅速写

《跃马》中,一只驳船从树丛的阴影中浮现,一匹马和水闸平衡了构图,这样的主题在康斯坦布尔的作品中并不新鲜。占据主导地位的全新基调,是将这些事件放在更高的舞台上,为它们赋予纪念碑雕塑般的庄严。类似这样的想法,比起最终完成的油画,速写里更容易实现,因为前景占了很大的区域。在速写中,这可以用快速涂抹完成,但油画里必须用草木加以装饰。因此,比起油画来,在《跃马》的速写中,整个事件在画面空间中更靠上,而且整个前景都服从于画面的动势。大英博物馆中的第一幅速写中,有一种整体性,画家此后再也没有表现出来。但是它与最终的油画有一个尤其关键的差别:马没有跃起来。它沉着地站在那儿,马上的骑手回望驳船,弯着腰,配合右边柳树的节奏,一团云从画中最大的树丛后伸展出来。

《跃马》的主题最先出现在一幅精妙的素描里,用白垩粉和乌贼墨完成,然后(在第二幅速写中),整个画面构图走上了更有戏剧张力的节奏。云升起来了,支撑水闸的木板向上推出,驳船得到了更多推动力,右边柳树的背也挺起来了。

《跃马》第二幅速写

在人类创作的所有形式中,从家庭生活开始,有某些很小的角色会逐渐主导整个场景,因为它们难以驾驭。比如《跃马》中的柳树。当它与马以同样姿态抬升时,它就变得太过重要了。但是,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博物馆的那一幅里,康斯特布尔把它改了回去,跟第一幅速写中一样的姿势,因此它限制了马的动作。

1825年送到美术学院那一幅最终版本,它还是在右边,只是在还给康斯特布尔之后,因为没有卖出去,柳树才放到了现在的中间位置。

可是,这又带来更多问题,因为驳船的运动让我们感到,树丛和马之间的空间即将被填满;柳树出现,驳船就得慢下来了。撑船的人就去掉了,落帆取代了他的桨,构成斜线;远侧船首被涂掉了,它就不再是从树丛的隧道中出来,而是几乎与河岸平行地停在那里。垂直的桅杆强调了这种静态。柳树一开始的上升动作,虽然还让画家心意系之,现在变成了一棵曼妙美丽的树。

有得有失,这很正常。构图的紧迫元素已经不见了,左侧的人群画法比较学院;另外,去掉难以驾驭的柳树,让画面右边空了出来,可以看到,除了支撑水闸的斜向木板,不再需要什么来平衡马的动作了。

从一开始,马有必要跃起来吗?康斯特布尔的第一幅速写被布莱克称为“灵感”,加上马的动作,是比较危险。然而,那却是灵光一现。他必然在潜意识中认识到,让马高高在上,仿佛在建筑基座上一般,这就像是一座骑马雕像;所以,最终版本中,这个简朴的动作占据了漫长历史传统最后的位置,英雄指挥官坐在腾跃的马上,这个传统始自达芬奇为弗朗切斯科·斯福扎制作的雕像。康斯特布尔常说,他想要让风景画有“历史画”同样的地位。要想如此,只有光影的动人效果可不够。浪漫的风景就像所有浪漫的艺术,需要一个英雄,即便是不能动的英雄,就像索尔兹伯里大教堂的尖顶,可以抵抗自然界的日晒雨淋,或者采取与云团相反的行动。当马服从画面构图的时候,它就平淡无奇了。当它跃起的时候,它就成了英雄,并为英国历史上最伟大的画作之一命名。

皇家美术学院的最终版本

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博物馆的习作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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