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画的方法论——肯尼思·克拉克《观看绘画》介绍

手好些了,赶紧启动肯尼思·克拉克爵士的《观看绘画》翻译。在介绍中,克拉克提到自己看画的四个步骤:初步印象、审视局部、回忆历史、延续体验。这四个步骤,可以作为艺术君这样的爱好者欣赏艺术的方法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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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无疑问,观看绘画有很多种方法,没有哪一种称得上绝对正确。过去的伟大艺术家留下了他们对于绘画的看法,包括达芬奇、丢勒、普桑、雷诺兹、德拉克洛瓦,他们说明自己为什么有这样的偏好,而任何现在活着的艺术家都不会认同他们。伟大的评论家们也面对同样情况,包括瓦萨里、洛马佐【译注1】、罗斯金、波德莱尔。然而,在他们生存的时代,绘画的评价标准要今天高,比起很多当今的评论家而言,在他们眼中,评论是一种更加精确的职业。他们或多或少喜爱同样的艺术作品;但在他们的评判中,彼此之间意见的差异甚至要超过那些画家,后者至少面对同样的技术问题。有一句曾经时髦的话:“他喜欢这件作品,是出于错误的理由”,这不仅暴露出傲慢自大,也体现出对历史的无知。

然而,这并不是说那个对应的人物,那个声称“知道自己喜欢的是什么”的人,在这件事,甚至其他任何领域中,自然而然地就是正确的;任何一个人,如果他认真思考、投入地体验过某些东西,他都不会这么说。长期从事任何职业,总能带来某种技术的些许提升。烹饪或是打高尔夫都可以学习,即便不能做到至臻完美,但总比拒绝学习的人来得好得多。我相信,一个人可以借助这样的方式仔细端详一幅画,从而加深、延长它带给人的愉悦感受。(我上面提到的那些人一定会同意)如果艺术能做的不仅仅是提供愉悦,那么“知道自己喜欢的是什么”并不能让一个人长进更多。艺术不是棒棒糖,也不是一杯香旱芹白酒(kummel)。一件伟大的艺术作品,或者是我们对它的一知半解,必须要能跟我们自己的生活有所关系,能够提升我们的精神。观看绘画需要积极参与,在开始的阶段,还需要一些自律。

我不认为这种活动需要很多条条框框,但是一个笃定的绘画热爱者的经验也许能有所帮助,接下来我的这些文章就是此意。我已经尽我所能,以最准确的方式,写下我自己面对着十六幅伟大画作时的所思所感。它们是从很大的范围内选出来的,以体现我的多种不同感受。有时主题优先,比如《宫娥》;有时我对画家性格的了解会决定对于他作品的态度,比如德拉克洛瓦。不过总的来说,我发现自己的感受落入同样的印象、审视、回忆和延续。

首先,我将这些画视为一个整体,在我识别主题之前,会先在意识层面形成整体印象,它源于画面中色调、区域、形状和颜色之间的关系。这种印象是立刻形成的,实打实地说,如果商店橱窗中有一幅出色的画,就算坐在时速50公里的公交车上,我也能感受到它的印象。

必须承认,这种体验有时让我失望。我跳下公交车,走回去,却发现第一印象欺骗了我,画中技术不够,或是缺少某种好奇心。所以,第一眼带来的震撼,必须辅之以仔细审视,我会一部分接一部分细看,享受和谐的色彩构成,或是笔触对所见之物的精准掌控;当然,我就知道了画家想要表达的东西。如果他的技术足够好,我就能欣赏它,甚至有那么一会儿,我的注意力会暂时不去注意主题的绘画特质。不过要不了多久,我的评论技能就会开始运作,发现自己开始探寻主要的动机,或是核心理念,这幅画的整体效果就是来自这些地方。

在这个过程中,我的感觉可能会开始疲劳,如果要继续保持灵敏的探寻,我必须用精准的信息来武装自己。我想,对于所谓纯美学的感受,一个人能够享受它的时间,不会超过享受一个桔子的味道的时间,在我来说,后者也就不到两分钟。但是,要想用心欣赏一件伟大的作品,这个时间肯定不够。过往评论的价值,就在于能帮你将注意力放在作品上,同时有机会产生第二波感受。当我想起一位画家的生平,并试着把面前的画放到他的某个发展阶段中,推测某些部分是助手的手笔,还是被修复者搞坏了,我的感受力就在不断延续;突然,我就能发现一些精彩的线条或颜色,如果不是某些知识让我的眼睛无意识地停留,就一定会错过它们。

最后,我就完全沉浸在作品中了,看到的一切都让它更完善,或是被它涂上颜色。我发现我自己把身处的房间看做维米尔的作品,或是把送奶人看成雷吉尔·范德韦登画中的捐赠人,火上的木头碎裂成提香《基督下葬》中的造型。可是,这些伟大的作品深不可测。我越是试着有意识地想要看穿它们,它们的核心本质就埋藏得更深。我只能用陈词滥调来触碰它们的表面。因为,除了感受力的缺陷之外,要将视觉体验转化为语言,极其困难。

《基督下葬》·提香

一些最伟大的经典之作,让我们哑口无言。拉斐尔的《西斯廷圣母》无疑属于世界上最美的画作,我曾经连续几个月每天看着它,带着我们祖父母形容的“崇高之感”(elevated feelings),然而,它在我心中激起的平庸之词寥寥无几,连一张明信片都填不满。因此,给这些文章选择主题时,我必须保证这些画让我有的说,又不需要太多废话、空话或是俏皮话。还有另外的限制因素。我必须避开一些画家,比如皮埃罗·德拉弗朗切斯科(Piero dell Francesca),关于他们我已经写得太多了;同样原因,我没有加入有关女性裸体的作品,尽管这剥夺了我写鲁本斯的快乐。有些我特别喜欢的画,接触不到;还有一些,比如乔托在阿雷纳礼拜堂里面的湿壁画,是不能离开它们所在的环境的。这样一来,不可避免的,就是要选择有故事性主题的画,因为无论如何,除非站在原作之前,你无法描述一幅塞尚的静物,它的高贵完全仰仗于其中精确的色调,还有每一笔的特点。因此,我担心,书中的插画被强调得比原作更重要了,因为用语言就可以更简单地描述它们。

本书献给罗杰·弗莱【译注2】。他会不同意我的很多看法,而且对于我选择透纳和德拉克洛瓦的画,他会多少有些吃惊,这两位在他的心中绝对没有地位。但是我记得,他愿意倾心聆听最激烈的言辞,也正是在他对于普桑的《大卫的胜利》、以及塞尚的《高脚果盘》充满魔力的分析中,我第一次意识到:经历过门外汉般的喜悦之后,一幅画中还能发掘出那么多东西。

《大卫的胜利》·普桑

《高脚果盘》·塞尚

【译注1】吉安·保罗·洛马佐(Gian Paolo Lomazzo,1538-1592),意大利画家,因其艺术理论而闻名,属于第二代意大利艺术和建筑风格主义艺术家。他对于艺术评论的重要贡献在于:从艺术中系统性地提炼出抽象概念,而不是仅限于称赞精湛技艺,或是记录相关的轶事。

【译注2】罗杰·弗莱(Roger Fry,1866-1934),英国著名艺术史家、艺术批评家、美学家,西方现代主义美术的开山鼻祖,20世纪最伟大的艺术批评家之一。他提出“后印象主义”(Post-Impressionism)一词,以此来命名一个艺术运动,他还在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引入了法国现代绘画,让封闭的英伦三岛跟上了欧洲现代艺术的步伐。他提倡:“艺术即形式。”(Art as Form.)肯尼思·克拉克有言:“如果说趣味可以因一人而改变,那么这个人就是罗杰·弗莱。”(部分说明选自沈语冰老师在《弗莱艺术批评文选》中的《译者导论》。)

《自画像》·罗杰·弗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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