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美国母亲的象征”,只不过是个美丽的误会

 

说起惠斯勒,就不能不提下面这幅画:

如果你是憨豆先生的忠实粉丝,就一定对她不陌生。艺术君第一次看到她,就是在那部《憨豆先生的大灾难》里面。

下面就是该片的部分剧照,可以看到在最善于弄巧成拙的豆子先生手中,这位老太太最终变成了什么样子。

警告:如果你是秉承原教旨主义的艺术爱好者,以下镜头可能会让你感到不适,请谨慎观看。

 

当然, 憨豆先生最后还是化险为夷,这幅画也呈现了自己的本来面貌。

很多人知道这幅画,是因为它的名字——《艺术家的母亲》,因为画中的老妇人,就是惠斯勒的母亲安娜·惠斯勒。惠斯勒是最著名的美国海外画家,这幅画和画中人也因此几乎成为美国母亲的象征。“慈祥、耐心、善良、勤劳”,人们口中常常蹦出这些词汇,用以形容她。然而,这一切完全脱离了画家的本意,画家为这幅作品起的名字是:《灰色与黑色的布局》(Arrangement in grey and black),也就是说,肖像并不是这幅画的重点。

1871年,这幅画创作完成。第二年,惠斯勒送到伦敦的皇家美术学院沙龙展览展出,而且差一点被拒绝。虽然展出了,但是维多利亚时代的观众们恐怕不会接受画家原来的命名方式,因此《艺术家的母亲》就加在了后面,并由此扬名。

但在惠斯勒看来:

对我来说,这是一幅我母亲的画,但是对于大众而言,他们怎么能、又有什么必要了解画中人物的身份呢?

这倒是让艺术君想起了钱钟书先生的那个轶事:

一位英国女士慕钱先生之名,打电话求见,钱钟书在电话中说:“假如你吃了一个鸡蛋,觉得不错,何必认识那下蛋的母鸡呢?”

当然,二者有所不同,钱先生的做法,是木心先生常说的:“显现艺术,隐去艺术家。”而在惠斯勒看来,他更想要表达的,不是母亲和她身上的优点,而是从纯绘画的角度,画面中这些不同层次、色调、灰度的黑色与灰色构成的和谐乐章。

也许,看这样一幅画,配这首德沃夏克的《德沃夏克:吉普赛歌曲, Op.55 4 – 妈妈教我的歌》很合适,不只是因为标题,更是因为乐曲中的和谐与变奏。

Dvorák: Gypsy Melodies, Op.55, No.4 – Songs My Mother Taught Me Istvan Hajdu;Arthur Grumiaux – 50 x Violin

背景右边的大部分,是浅灰色的墙面,结合灰绿色的地面,衬托出前面一袭黑衣的老太太,她的姿势、神态稳定而端庄,就像这幅画的颜色和构图给人的感觉一样。黑色的大袍子占据画面主角,右边延伸到地面的椅子腿是浅黑色,纤细、垂直,又平衡了横向放置的袍子的宏大,又跟墙上的黑色高踢脚线连在一起,正像一首小夜曲。

墙面上的画框呼应旁边的窗帘颜色,白色卡纸与夫人的袖口和头巾的蕾丝互相呼应,中间好像是一幅素描,里面的风景也是矩形居多,呼应画面中占据主导地位的形状。素描的颜色跟别人都不一样,就像是夫人的面部颜色一般。不过当然没有她发黄又泛着些红的脸颊和嘴唇显眼。夫人脑后还有一个画框,跟她前方的画框彼此应和。

如果都是这样的颜色和形状,那么这幅画就一定变得死板而显得僵化了。惠斯勒独具匠心,在画面左边的窗帘上下了很大功夫。仔细看看,你几乎可以说这是这幅画的另一个主角了。

虽然跟画框同色,但窗帘却比画框不知道宽了多少。如果只是这么垂下来,它一定是无趣的。极其钟爱日本浮世绘的惠斯勒,为窗帘下半部点缀上了日本和服样式的花纹:白色、黄色、灰色的樱花,加上斜斜的条纹,一下就调动起生机无限,这种生机又跟整个画面占据主导地位的相对低沉、平静的氛围形成对比。

行文至此,艺术君突然想起一句话,这也是几乎代表艺术君人生观的一句话:

悲伤是无尽的夜空,快乐是满天的星星。

在《艺术的故事》中,贡布里希先生指出:

他强调的论点是,关乎绘画的不是题材,而是把题材转化为色彩和形状的方式。

……

他避免流露任何“文学”趣味和多愁善感。实际上,他所追求的形状和色彩的和谐跟题材的情调毫无抵触。正是由于细心地平衡简单的形状,赋予了这幅画以悠闲的性质;它的“灰色与黑色”的柔和色调从妇人的头发和衣服直到墙壁和背景,加强了画面的温顺、孤独感,使这幅画具有广泛的感染力。

这正是惠斯勒毕生追求的:为艺术而艺术。

美术史家玛莎·特德斯奇说:

惠斯勒的《母亲》、伍德的《美国式哥特》,达芬奇的《蒙娜丽莎》和蒙克的《嚎叫》,它们都达到了绝大部分绘画无法企及的高度,无论是艺术史上的重要性、其美丽程度或是金钱价值。任何一个人站在它们面前,它们马上就能传递出某种特定的含义。这些少数作品已经成功完成了转换,从博物馆游客的精英王国,走向了大众文化的康庄大道。

憨豆先生的电影,就是这康庄大道上的一站。同时,我们不妨说,类似的误解、曲解、别解,正是文化发展中的一个构成部分。也许,不管是人类的文化,甚至包括人类本身,都是这个宇宙一个美丽的误会。我们,作为误会的产生者和被误会的对象,也许不一定要澄清什么,何况你可能自己都说不清楚,不妨享受这个误会带来的乐趣,然后笑着面对这个世界,笑着离开这个世界,够了。

惠斯勒的艺术观,几乎完全体现在他的一个演讲中,这就是他著名的“十点钟”演讲。接下来,艺术君会尝试翻译这个演讲的全文,作为惠斯勒系列的最终篇,敬请期待。

关于詹姆斯·惠斯勒的其他几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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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勃朗是金星,他是有光环的土星

 

有人认为他的水平与伦勃朗相当,甚至可能超过伦勃朗,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大师。个人拙见,我喜欢把他们看做木星和金星,在蚀刻版画的天穹里,在所有的行星当中,他们是最明亮的两颗。

这是马丁·哈代(Martin Hardie,1875-1952)的话,他曾任伦敦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博物馆版画和素描门类的策展人。

上回提到,打完跟拉斯金的官司,惠斯勒虽然赢得了判决,却输光了家当。1879年5月,惠斯勒不得已宣布破产,所有作品、收藏、房产都被清算、拍卖。

这时,他唯一东山再起的希望,就寄托在一桩委托上。伦敦的美术协会和一些艺术商人知道惠斯勒在版画上的杰出水准,所以委托他创作一组 12 幅蚀刻版画。

1879年9月,惠斯勒前往威尼斯,原定3个月,后来拉长到 14 个月。这14个月画家极其高产,奉献出 50 幅蚀刻版画,多幅《夜曲》系列油画,一些水彩,还有 90 多幅粉蜡笔画。威尼斯的小街、运河、迷人的建筑细节、贡朵拉,还有串念珠的人,都留在了他的作品中。

他在给友人的信中写道:

我已经了解到到:在威尼斯中还有一个威尼斯,这是其他人从未发现的威尼斯。

结果怎么样呢?在伦敦,他的粉蜡笔作品卖得尤其好,按他自己的话说:

它们不如我想的那么好。它们卖得很不错!

财务状况虽不能完全脱困,但的确得到缓解。更重要的是:很多年轻的英国和美国画家看到这些做,视他为偶像,然后心情急迫地自称“惠斯勒的学生”。很多人回到美国,开始传播他的机智、他那让人不安的自大狂倾向,还有他的美学宣言。惠斯勒的传奇,就这样建立起来了。

先来看一些不能让他满意的粉蜡笔画:

看完这些画,不知道各位怎么样,反正艺术君的下巴已经掉到地上了……

 

接下来看看他用心最多的蚀刻版画。

以下图片来自格拉斯哥大学艺术学院网站,惠斯勒身后,夫人将他大部分作品捐给了格拉斯哥大学。现在,艺术学院对这批作品完成了详细的研究。

比如下面这张《小威尼斯》,他们会找出能够看到相同风景的地点,用照片和惠斯勒的原作对比,体现艺术家捕捉美并将其精准展现出来的能力。

 

艺术史学者阿拉斯泰尔·格里夫(Alastair Grieve)在《惠斯勒的威尼斯》一书中指出:

他的绘图能力精准无比,表明他一直以来都是描绘地形方面的天才。他的眼光敏锐,也许有某种投像器之类的光学仪器辅助,加上手上的精湛技艺,让他可以准确记录下眼前的一切。

有西点军校绘图学习背景的惠斯勒,即便使用投像器也并不奇怪,格里夫认为:

对惠斯勒而言,也许更重要的,是他为场景赋予的节奏感……在长方形页面中放置建筑物地平线的位置,贡朵拉的所在,延伸开的泻湖水面中的标杆,还有他的蝴蝶式签名,这都是艺术层面的判断,而惠斯勒的决定无与伦比。

如果你是在手机上阅读本文,可能无法看清画面中的细节,艺术君推荐你换个更大的显示设备来看,因为这样的版画纯以线条为形式表现内容,如果不能放大看,很难看清他在不同对象上如何应用不同类型线条,从而形成最后那和谐、完美的艺术效果。

上文中提到的“蝴蝶签名”,是惠斯勒最著名而独有的一种签名方式,这来源于他1860年代中对于亚洲艺术的兴趣。创作时,这只蝴蝶放在画面的什么位置,如何以其营造画面的平衡感和和谐感,他会仔细斟酌,不惜劳神费力,得到最好的结果。

在上面的版画中,那只蝴蝶位于画面最下方的蝴蝶长成这个样子。

 

蚀刻版画的创作过程,是这样的:

酸性液体会将设计图稿以腐蚀的形式落在金属版上。开始时,金属版上覆盖了抗酸性的基底,蚀刻用的针会在上面绘制图案。金属版随后会浸入酸性溶液中,暴露出来的部分会被腐蚀,形成沟痕,留住墨水。当基底清除干净后,蚀刻完成的金属版就沾染上了墨水,然后就可以像雕刻法那样印制版画了。

画家觉得差不多了,可以金属版现在的状态印制一张版画,然后根据结果,再去蚀刻、或是刮掉金属版上的纹理和图案。因此,同样一块金属版,可能会有很多状态,从而产生不同的版画作品。

根据格拉斯哥大学的网站,惠斯勒下面这幅《门廊》,一共有20个不同状态,下面是状态 1 :

再看看状态11:

跳到状态20:

放大些,就能看出来:中间台阶上的女孩,姿态和衣着完全不同了,后面上方门廊中的另一个女子也有变化,背景中还有一个男子,前后也都不一样。

 

必须指出,这幅版画的大小是高30公分,宽20公分左右,但是请看画面里面有多少丰富细节!

 

 

 

感兴趣的话,你还可以试着找找惠斯勒的蝴蝶在哪里。

嗯,艺术君不打算在这里列出所有的状态,还是贴出威尼斯系列的一些代表作吧,如果大家对这个系列感兴趣,可以点击【阅读原文】去看更多、更详细的介绍。

请大家欣赏这位蚀刻版画界的土星的作品,感受下他的光环。

《威尼斯的桅杆》

《阳台》

《静静的运河》

《皮亚泽塔广场》

《夜曲之宫殿》

《夜曲之熔炉》

《夜曲》

《小桅杆》

《小泻湖》

《水果摊》

《门廊与葡萄藤》

《乞丐》

《花园》

《串念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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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尔德说:如果不是这位画家的发现,就没什么“伦敦雾”。

 

看几张画:

《从林希大宅看伦敦巴特西河岸》

《雾夜伦敦》

《夜曲》

《灰色和金色的夜曲:皮卡迪利》

《灰色和金色的夜曲》

《蓝色和银色的夜曲》

《蓝色和银色的夜曲》

你若想看到它们全部的光辉,就应该在幽暗,阴沉的隆冬之夜去观察.那时,湿度浓重,潮气悄无声息地落下,把路面弄得滑腻腻的,但是没有洗去路面上的赃物;那时,懒散的浓雾笼罩着一切,煤气灯显得分外明亮,灯火通明的商店同四周漆黑的一片相对照,更显得辉煌。

……

漫天大雾,顺着河流飘飘荡荡,穿过草坪,滚过桥墩,充满了河边那个伟大而又肮脏的城市。

上面的文字,来自英国作家狄更斯;上面的画,来自咱们的“法学博士”詹姆斯·惠斯勒,他们描写的,都是十九世纪下半夜的伦敦。 有了他们的作品,世人慢慢就知道了“雾都”伦敦。

所以,与惠斯勒亦敌亦友的王尔德曾说:如果不是他的发现,就没有什么“伦敦雾”。

1879年的一位艺评家说:惠斯勒的艺术就是“模糊黯淡的美学幽灵,引发不同人心中不同的诠释。”

惠斯勒自己是这么说的:

绘画不应该浓墨重彩,而应该像一片窗玻璃上的呼吸。

确实,你看上面最后一幅,多么像雾夜里贴着玻璃窗向外看出的场景,鼻息中的水汽晕在玻璃上,漫漶四溢,外面的建筑、街灯和人都化作一片了。

低沉的色调、模糊的轮廓、几乎看不出明显的笔触,画面中强调的是神秘的感觉,是主题和处理手法上体现出来的氛围。

这也是惠斯勒为现代艺术奉献的最大遗产,影响众多后世艺术家,二十世纪的静物画大师莫兰迪、美国现代女画家欧姬芙的作品中都能看到他的影子。

惠斯勒曾这样说:

在我的画中,没有什么小聪明,看不出笔触,也无令人吃惊或迷惑之笔,只有渐渐显现的、更加完美地生长出来的美——这就是我的画布上揭示出的美,不是捕获来的。

然而,这种美却不被当时的人们认同,甚至要为此闹上法庭。

惠斯勒本人脾气古怪,时常独来独往,又喜欢用古怪的名称给画命名,比如上面的画,多为《夜曲》等等。他蔑视学院派的准则,这让大艺评家约翰·拉斯金很瞧不上眼。

惠斯勒曾经作为证人被召唤到法庭上,当时一幅画的买家拒绝为作品付钱,被告上法庭。法庭质询过程是这样的:

“您是画家吗?”

“是。”

“那您也知道画作的价值?”“噢,不知道!”

“至少对于价值有自己的看法吧?”

“当然!”

“你是否建议被告出200英镑购买这幅画?”

“我是这么做过。”

“惠斯勒先生,据说你为了这次推荐收到不少钱,是这样吗?”

“哦,没有的事,我向您保证(打哈欠)——什么都没有,我只不过就是随便提了个建议而已。”

拉斯金虽然曾经力推过同样离经叛道的特纳和拉斐尔前派,却完全不能接受惠斯勒目中无人的行为举止,还有那些看似没有完成的作品。终于,他的不满积累到一个程度之后,就像发酵发过了头的日本清酒,泡沫裹着浓酒,流到自己的文字中。

1877年,惠斯勒展出了下面这幅《黑色和金色的夜曲:降落的烟火》:

此后,该作品以200金畿尼售出,合当时330英镑。拉斯金在公开发行的一个小册子中写道:

为了惠斯勒先生着想,也为了保护买家,库茨·林赛爵士不应该把这样的作品放在画廊里,以免这位画家拙劣的骗子手段竟然可以一厢情愿地登上大雅之堂,瞒哄过关。以前,我见过、也听过很多伦敦东区那些粗人的行径,但从未想到:一个纨绔公子,竟然可以把一桶颜料丢在公众脸上,然后还要收200个金畿尼。

拉斯金的话后来在报纸上发表,在惠斯勒看来,这不仅会严重损害他的经济收入来源,更重要的是:完全没有理解他的美学观。因此,他以诽谤罪控告拉斯金,希望不仅挽回自己作为艺术家的名誉,还可以让更多人知道自己心中的美是个什么样子。

在法庭上,惠斯勒和拉斯金的代理律师荷尔克有如下对话:

荷尔克:《黑色和金色的夜曲:降落的烟火》这幅画的主题是什么?

惠斯勒:这是一幅夜景,表现了克雷蒙公园的烟火。

荷尔克:不是克雷蒙的景色?

惠斯勒:如果画的名字是《克雷蒙的风景》,那么观众恐怕只有失望了。这是艺术层面的安排。所以我称之为“夜曲”……

荷尔克:你画这幅《黑色和金色的夜曲》用了很多时间吗?赶了多久把它画出来?

惠斯勒:噢,我大概几天的时间就把它“赶出来”了——用一天作画,另一天收尾……

荷尔克:两天的工作,你就要收200个畿尼?

惠斯勒:不,我是为一生的知识开的价目。

这段对话,已经成为艺术史上极为著名的公案。

将近150年过去了,时至今日,这段话还是能带给我们很多思考:

  • 一幅画,是它的主题和内容重要,还是它的表现形式和手法重要?
  • 如何定义一幅画是否已经完成?更重要的是:谁来定义?
  • 面对一幅我们看不懂的画,应该怎么办?
  • ……

官司后来怎么样了?

惠斯勒曾经希望众多的艺术家“朋友”出来为他作证,但很多人都临阵退缩,而拉斯金方面却有爱德华·伯恩-琼斯等一系列有影响力的人出来站台。陪审团对于惠斯勒的作品也是充满嘲笑,可这是一个以逻辑为基础的法律官司:不管大家怎么看惠斯勒的作品,重点在于拉斯金的话是否构成对惠斯勒名誉的伤害。公众陪审团最后的判决是:惠斯勒胜诉。别高兴得太早,惠斯勒获得的赔偿金仅仅是一个法寻(farthing),相当于四分之一个便士,这是当时最小的货币单位……

更不利于惠斯勒的是:法官觉得这样的案子完全是浪费纳税人的钱,因此,他判决拉斯金和惠斯勒两个人平摊本次审判的费用——1000英镑,相当于惩罚。也就是说,各打五十大板。

这五十大板,对于拉斯金和惠斯勒两个人来说完全不同。在拉斯金而言,败诉是极大的精神打击,他愤而辞掉了自己在牛津大学的艺术教授席位。而对于惠斯勒,虽然可以得意洋洋地宣扬自己的胜利,而500英镑,却是个极大的负担。

1878年的500镑,相当于现在多少钱?以2014年为现在的时间点,如果按照购买力价格计算,相当于 43340英镑;如果按照劳动力价值计算,相当于 212900英镑;如果按 GDP 收入价值计算,相当于 399100英镑……

在拉斯金那边,众多朋友马上开始“众筹”,很短的时间内就凑齐了500镑,交清了罚款。惠斯勒呢,他请人给自己修了居所“白房子(The White House)”,并为此负债累累。这将近40万英镑的罚款,他实在是负担不起。

1879年五月,惠斯勒宣布破产,他的房产、作品和收藏都被清算、拍卖……

怎么办?

天无绝人之路,惠斯勒又接到一个委托:创作 12 幅威尼斯的版画,这就是艺术君下一回要讲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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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法律博士的自画像,以及真爱粉为他作的画像

说好的惠斯勒肖像,今天来了。

之前说惠斯勒小时候把自己画成正太:

1859年,25岁的他把自己画成这样:

自己给自己画的油画里是这样:

实际上,照片里真正的他,如下图:(不过,照片里的他就是真正的他吗?这是个有趣的问题。)

画家拍照就是不同哦,必须得拿着范儿!

鼎盛时期的惠斯勒,可谓社交圈和艺术圈里的风流人物,所以,在其他艺术家笔下,他的存在感常常刷起来没完。

比如 Thomas Robert Way :

比如 Mortimer Menpes:

还有 Paul César Helleu:

法国画家亨利·方丹-拉图尔,下面这幅他的画,曾经在艺术君翻译的《如何看一幅画2》中介绍过:

年轻时的他也是帅哥一枚:

不过,他也是惠斯勒的挚友,两人交情甚好。拉图尔画了不少画家的群像,下图左四,就是惠斯勒:

惠斯勒还将他介绍给了英国的艺术界。作为一起玩耍的好基友,怎么能不单独给惠斯勒画个像?

怎么样,倍儿正吧?

不光有画像的,还有给惠斯勒做雕塑的呢。比如 Joseph Edgar Boehm :

这个横眉冷对的眼神儿,啧啧~~~

为什么要横眉冷对?因为在有些画家眼中,他可不是上面那些伟光正的样子。

看看 Harper Pennington:

William Nicholson爵士笔下:

来自Henri Charles Guérard:

这儿,是Carlo Pellegrini 眼中的惠斯勒:

为什么会这样?怎么这么极端?因为詹姆斯·惠斯勒就是一个极端的人。

孔老夫子说:“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

为了彰显自己的态度和艺术理念,惠斯勒不惜把让自己不满意的人——比如当时最出名的艺评家约翰·罗斯金——告上法庭,即使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当然,他也没少因此招致官司。

结果呢,在临终前三个月,他获得了苏格兰格拉斯哥大学的法学荣誉博士……

关于惠斯勒打官司的故事,留待下回分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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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张素描窥视艺术家永远的悖论

这是一张偶然看到的素描——《画室中的鉴赏家们》。

初看似乎无甚特别,多瞧两眼,意趣深长。

画室中一共有五个人物。最引人注意的,自然是中间这位。

他一身绅士打扮,左手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右手一只烟斗,说明这是个随意的场合。但那白衣领子之上的脸表情严肃,眉头紧皱,像在思考国家大事,实际上眼前盯着的是一幅我们不知道主题的画。再看他叉开的两条腿,就像那个画架一样,紧张,笔直。

他两唇张开,大概是要给面前的画下个结论了。

这个结论,让绅士右边的画家比他还要紧张。

画家坐着,带着一顶凡高式的草帽,烟斗也是拿在右手中,搭在腿上,嘴里冒出一团团白烟。他一幅气鼓鼓的样子,面色铁青,两眼同样直勾勾望定自己的作品,大概绅士的点评让他颇为不满,似乎马上就要爆发了。

另一个坐着的人,不光对作品视而不见,似乎更对艺术欣赏这件事情颇为不屑。

这应该是绅士的仆人吧,他坐在画箱上,头上戴着小圆帽,两手托腮,双目无神,不知神思何处?是不是在想昨夜打情骂俏的街头女郎?还是在看刚进屋送热汤的画家助手?

助手也有画架一样的双腿,但我们很难搞清楚此人的性别。不过画室里的情形 ta 应该是见怪不怪了,完全视若无睹,不像自己身后的小仆人,还是满心好奇。

这个小仆人左手拎着水壶,右手为助手开门,不过脸上的表情饶有趣味,看着画家和绅士那么严肃的样子,笑貌可掬。心里在想:不就是一幅画么,至于吗?

不过,也许他是看到了画,才这么满心欢喜?不要忘了,这幅素描的题目是:

画室中的鉴赏家》,是复数。

前景中还有三个主角:

首当其冲的当然是这个画架,三足鼎立,宝相庄严,气势十足,接受众人的检阅。

一个锅,还有几个碗,似乎是被遗忘在一边了。

地上还有几管颜料,其中一管没用完的,戳在地上,跟绅士一样气派地站着,当然不能怪它,因为它为艺术的诞生付出了自己的毕“管”心血。

其它元素同样生动、自然,比如一块破布临时充当的窗帘,比如墙上挂的草帽。

 

这幅素描是谁的作品?画中的画家又是谁?明眼人应该能看到画架脚边、地板上的签名:

 

 

詹姆斯·惠斯勒,德加同时期的另一个“怪咖”,19世纪美术史上最前卫的画家之一,强调“为艺术而艺术”,追求唯美主义。

画中的画家,也是他的自画像。

不过,可不要以为他总是把自己画成这个样子。10来岁时,他笔下的自己完全是一幅小正太模样。

上面那幅素描同一时期的自画像,是这样的:

怎么样,是不是完全不同?不过,也许这幅素描里面是他更加真实的生活场景。美国作家埃尔伯特·哈巴德(Elbert Hubberd)的惠斯勒传记中,上来提到艺术家身上一个永恒的悖论:

为了平静、美与和谐而辛劳的人,常常无法跟人和平共处。

惠斯勒正是这样的人,他追求极致、独立、自由的美,为了这种美,他不惜与人为恶,一生都在践行这个悖论。

想到这儿,绅士仆人的表情也就有了更好的解释,为什么捂住耳朵?他大概已经预见到:自己的主人跟画家之间的火山即将爆发……

关于惠斯勒这位艺术家的悖论,还有他和别人的冲突,艺术君改天再讲给你听。再扭过头来,看看这群《画室中的鉴赏家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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