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8年5月3日 by 戈雅 from 《观看绘画》 by 肯尼思·克拉克爵士

瞬间能否变成永恒?一道闪光能否持久而不失去其刺眼的强烈?一次突发事件的真相,能否保留在一张巨型画作的构图之中?可以这么说,在绘画中唯一肯定性的回答,存在于戈雅这幅描绘行刑队的作品中,名为《五月三日》。当一个人走在普拉多博物馆之中,脑子里还满是提香、委拉斯开兹和鲁本斯,迎面遇见这幅画,定然当头一棒。我们突然意识到:即便是最伟大的画家,也要尽心竭力,用上诸多修辞手法,让我们相信他们的绘画主题。比如德拉克洛瓦《希阿岛的屠杀》,这幅画的完成晚于《五月三日》十年,而它也有可能早画了200年。画中人物表现了德拉克洛瓦作为一个人、同时又是一个画家的真挚情感。他们命运悲惨,不过姿势都是摆出来的。而看到格言,我们不会想到画室,甚至也不会想到创作中的画家。我们只能想到这次就事件。

这是否在暗示:《五月三日》是某种至高无上的真实记录,记录的事件以牺牲景深为代价,强调出最直接的效果?我很惭愧,自己曾经这么想过。但是这幅杰作以及戈雅其他作品看得越久,我就愈加清楚地认识到,我错了。

《稻草人》

这幅画隔壁的房间中,就是他设计的壁毯。那些作品一眼看去,似乎他发挥了自己超凡的技艺,符合了洛可可绘画的要求。野餐、阳伞、露天市场,提埃波罗创作于意大利维罗纳的维尔玛拉纳别墅(Villa Valmarana)的湿壁画中,可以看到这些。但是你看得越仔细,就会发现,18世纪乐观主义的温暖气氛已经毫无疑问变得清冷。你能看出:头部和姿态体现出疯狂的张力、满是怨毒的眼神、或是邪恶的愚蠢。四个女人把一个假人在毯子上抛起来,在弗拉戈纳,这是迷人的场景。而玩偶暧昧的柔弱肢体,还有画面中部女子巫婆般的欢欣,这都已经暗示了戈雅的《奇想集》(Los Caprichos)系列版画。

《奇想集》之《理性的沉睡产生恶魔》

这些壁毯设计体现出戈雅另一个特点:在记忆动作方面,他有难以匹敌的才华。有这么一句话,有人认为是提埃波罗说的,也有人认为来自德拉克洛瓦:如果你不能画出一个从三楼窗户跌落的人,那你永远无法创作伟大的构图;用来说戈雅精准无疑。而这种将其全身之力贯注于一瞬间视觉感受的能力,来自于不幸的事件。1792年,戈雅身患重病,他因此完全失聪,不是像雷诺兹那样难以听清,或者贝多芬那样逐渐遭受脑海中的鸣叫困扰,而是一点都听不见。姿势和面部表情如果没有声音陪伴,会变得反常地生动。这种体验,只要我们关掉电视的声音,就能感受到。戈雅由此终生如是。 马德里太阳广场的人群于他是安静的,他不可能听得到五月三日行刑队的枪声。所有的体验都来自眼睛。

但他并不是高速照相机。他借助记忆作画,想到一个场景时,其关键元素在他的心眼中突如其来,仿佛明暗构成的图案。在他第一幅草图中,这些黑白色块就已经开始讲故事了,而细节还要等很久才能确定。他生病之后,画面中的故事很多时候阴森恐怖,明与暗的对话因之暗含凶险。《奇想集》中有一幅名为《凶夜》(Mala Noche),围巾飘舞的形状就已经让我们惊怖。戈雅自己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些阴影在对我们讲述什么,他为《奇想集》某些作品写下的笔记极其乏味,似乎版画不过就是图示了这些文本,而文字丝毫不让人害怕。可是,它们记录了一系列噩梦——那育婴室墙上的阴影幻化为绞刑架上的男人,或是一群小鬼和精灵。

《奇想集》之《凶夜》

1792年的重病,是戈雅生命中的第一次危机。第二次是在1808年,拿破仑的军队占领了马德里。这让戈雅的位置很难堪。过去,他支持革命,没有什么理由能让他称颂自己的皇家主顾,他还是愿意保住自己官方画家的职位,无论是谁主政。所以,他先和侵略者交朋友。但是,他很快就知道了占领军意味着什么。五月二日,西班牙人略有抵抗。太阳广场上发生了一起暴动,在城市上方的山上,有些军官掏出一把枪,打了几发。法军指挥官若阿尚·缪拉命令埃及人组成的骑兵砍杀人群,次日晚间,又成立了一只行刑队,抓到谁就杀死谁。以此开始,引发了一系列野蛮行动,这些兽行印在戈雅的心中,然后记录了下来,到那时为止,成为所有媒介中对于战争最为可怖的记录。

《他们从火焰中逃离》,选自戈雅版画集《战争的灾难》

《埋葬他们,保持安静》,选自戈雅版画集《战争的灾难》

《死亡之床》,选自戈雅版画集《战争的灾难》

法军最后被赶走了。1814年2月,戈雅请求临时政府允许,让自己有机会“用他的画笔,永久记下这些最著名、最英勇的行动,这些光荣的起义,反抗欧洲的暴君”。官方接受了他的提议后,戈雅开始着手五月二号和三号发生的事情,太阳广场上的马穆鲁克阿拉伯奴隶兵,还有次日晚间的行刑队。由此创作的两幅画现存普拉多博物馆。第一幅在艺术上是失败的。也许他无法忘记鲁本斯类似的构图,但不管处于什么原因,画面的效果并不理想;马是呆滞的,人是生硬的。而第二幅,也许是他有史以来创作的最伟大的作品。

《五月二日》

来看看这幅《五月三日》,它并不是充满美化的新闻照片,而是作为委托作品,在事件发生六年后完成的,同时戈雅也肯定不是目击者。画中没有记录单一场景,而是对于权力整个本质的冷酷反思。戈雅生于理性的时代,重病之后,让他着迷的,是当理性失去控制之后,人性会发生什么。在《五月三日》中,他表现出非理性的一个侧面,军人们事先定好的残忍。他的神来之笔,是将士兵们整齐的姿势、步枪笔直的线条和他们目标的摇摇欲坠、东倒西歪加以对比。

我看到行刑队,回想起来,从艺术的肇始,艺术家们就借助重复手法,象征无情的服从。在古埃及刻画弓箭手的浮雕中,在亚述纳西拔的武士中,在古希腊德尔菲西佛诺斯宝库里巨人们重复的盾牌中,都可以看到。

 

 

但是权力的受害者不是抽象的。他们造型模糊而可悲,像破旧的布袋子,像动物一样蜷在一起。而面对缪拉的行刑队,受害者们捂上眼睛,或者双手合十祈祷。画面中间,一个面部黝黑的男人向上高举双手,这就让他的死亡如同基督上十字架一般。他的白色衬衣在枪口前打开,这就是瞬间的灵感,让整个构图活了起来。

实际上,是地上的灯笼点亮了整个场景,那是一个坚硬的白色方块,与褴褛的白衬衣形成对比。这凝聚的光从下往上照,为整个场景注入舞台感,暗色天空下的建筑让我想起背景幕。但要是从虚幻的角度来说,画面的戏剧效果还差得远,因为戈雅没有用力渲染、或是过分强调任何一个姿势。即便是士兵们有目的地重复的行动,也没有特意形式化,那是官方装饰艺术品中才会采用的手法,他们头盔形状僵硬,仿佛是他们胡乱发出的枪击。

《五月三日》是想象力的产物。人们有时把戈雅看做现实主义画家,但如果这个词有什么意义的话,意味着一个人画自己眼中所见,也只画自己所能见之物。奇特的是,还有一个版本的《五月三日》,来自完美的现实主义画家马奈——《为马克西米利安皇帝执行死刑》。

小画幅《为马克西米利安皇帝执行死刑》by 马奈

过去,对于这样的主题,马奈经常嘲笑个不停。“重建一个历史场景。多么荒谬!实在是太好笑了!”然而,马克西米利安的悲剧命运让他产生了同情心,听到消息之后,他马上购买了事件照片,开始为1867年的沙龙创作绘画。马奈无比崇敬戈雅,因此我想:毫无疑问,在1865年马奈去马德里的短暂访问中,他一定进入普拉多博物馆的地下室里,看到了《五月三日》。

大画幅《为马克西米利安皇帝执行死刑》版本细部战士 by 马奈

看马奈画中左侧穿白衬衣的男人,这种相似已经超越了巧合的程度。不过,戈雅作品想要讲述的东西,他没有认识多少,或者至少是试着想要模仿一些。用如此直白、平实的手法以绘画记录下历史事件,如马奈所言,没有什么意义。也许这就是为什么马奈要把自己的大画幅版本切成几块(小画幅版本还在),这样一来,那个正在检查自己步枪的士兵就更容易为人欣赏了,对模特的研究令人赞叹。

大画幅《为马克西米利安皇帝执行死刑》版本 by 马奈

马奈总是对自己在做的事情有自知之明,他也一定意识到,让这个人物脱离画面场景的中心焦点,他就会失去戏剧性的效果,也正是这样的效果让戈雅的画面动感十足。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个士兵的冷漠无情是要作为某种讽刺吗?我是怀疑的。更有可能的是,从绘画角度而言,马奈觉得士兵的姿势已经足以独立成篇。

马奈是伟大的画家,他具备精准的观察力、高超的技术,以及令人钦佩的果断、坦诚;但是他无法意识到人性的悲剧。一个皇帝被执行死刑,是这样的事情触动了马奈;这能说明一些问题。马克思主义者的用词常常妨碍正常的批评与评论,但看到马奈的画,我无法不想起“小布尔乔亚”。他的眼睛是自由的,但是巴黎中上层社会的价值观占据了他的心智。反观戈雅,虽然他一生受雇于宫廷,但一直是革命者。他憎恶任何形式的权威:牧师、士兵、官员;而且他知道,只要有机会,这些人就会剥削无助的人,用强力压迫他们。正是这种义愤之感,赋予画中白衬衣男子象征性的力量,赋予趴在地上一滩鲜血中的可悲尸体象征性的力量,赋予刚刚露面的一群受害者们象征性的力量,他们被人推推搡搡,走出黑暗。

从多个角度来说,这幅画都可被称为第一幅具有革命意义的伟大作品——无论是风格、主题,还是意图。它也应该成为当今社会主义者和革命绘画的典范。然而,社会主义式的义愤和其他抽象情感一样,难以自然而然地产生艺术;再说,戈雅的多种才能无疑极为罕见。所有描绘过类似主题的画家,几乎都是以说明性场景为先,艺术创作在后。针对某个特定事件,他们并没有让自己的感觉在心中形成对应的图画象征,而是试图重建事件,从目击者的记忆出发,再落实到绘画的可能性上去。结果就是形式化公式的堆砌。而《五月三日》之中,没有哪一笔流于形式。画中任何一点,都能看到戈雅闪亮的眼睛,还有他随之而动的双手,这都跟他的义愤之心浑然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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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毒食子:命运和权力的双重诅咒

 

刚刚看了一部电影《John Wick》,国内译成《疾速追杀》、《杀神》,由曾经的小鲜肉基努·里维斯主演。没有看过的同学就不用看了,艺术君事先知道很难看,但是为了放松,想看看打斗镜头,其实也一般,不过就是基努·里维斯表演了一下“爆头大师”而已。另外这个片子还有一个突破:一般来说,好莱坞电影里面是不会出现杀狗的镜头或者情节,该片中出现了,而且是那么可爱的一只小猎犬。

不过今天不是要讲这个电影,而是其中的一个情节引起了艺术君兴趣:剧中的俄罗斯黑帮老大,明知道基努·里维斯的厉害,面对他的枪口,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供出儿子的藏身之地,直接导致儿子被鲜肉爆头,btw:演儿子的是《权力的游戏》中John Snow 的同父异母兄弟、后来的臭佬。

黑帮老大的做法,相当于抠动了杀死儿子的扳机。这让我想起西班牙画家戈雅的一幅画《吞噬自己儿子的农神》。艺术君以前诠释过这幅作品,今天再拿出来讲一下,某种意义上,也是应应景,算是过一个黑暗父亲节。

艺术君一直很关注与人性黑暗有关的作品,因为我更愿意全面地认识、理解人性。所谓性善论、性恶论,在我看来,都不是根本问题,都无法完全决定一个人在某个时刻、某些背景、某种心情下的决定。人性是随着人的成长不断转变的,也许用高空走钢丝来形容更加合适,时时刻刻都因风力、风向、空气的温度、湿度在改变,人总要不断调整,才能保证不掉下去。基督教中最邪恶的魔鬼撒旦,最早就是所有象征善良的天使的头领。因此,一味鼓吹人性的光明面,其实是逃避现实的表现。殊不知,没有黑暗的对比,怎能让人感受到光明的伟大?

Saturn Devouring His Son, Francisco Goya, 1819-1823, Fresco to Oil on Canvas, 143 x 81 cm, Prado Museum, Madrid

1819-1823, 壁画转布面油画,143 x 81 厘米,普拉多美术馆,马德里

塞坦(Saturn,这也是土星的名字)是农业之神,也是主管财富、解放和时间的神祗。他害怕自己的孩子们推翻自己,在他们出生之后,将他们一一吞噬下去。这,就是本画的主题。在罗马神话中,农神得到预言,说自己的一个儿子将来会把自己推翻,就像他早先推翻自己的父亲——天穹之神Caelus——一样。塞坦惊慌失措,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他的孩子只要一生出来,塞坦就会把他们吃下去。他的妻子欧普斯(Ops)在克里特岛(the island of Crete)上藏起来了他的第六个儿子——朱庇特(Jupiter),把石头用一块布裹起来欺骗了塞坦。朱庇特后来真的超越了自己的父亲,预言得以实现。

在古罗马和希腊神话中,类似的故事层出不穷。比如悲剧人物俄狄浦斯,他的父亲是忒拜国王拉伊俄斯,也就是听到预言,说自己“将被儿子所杀”,结果儿子俄狄浦斯出生后,就把他扔到了喀泰戎的荒山野岭之中。谁知儿子最终还是实现了神的诺言。其他相近故事也都是如此:某个位高权重的父亲听到预言,但又不忍亲手杀死,交给别人去做,最终那些预言全部得以实现。

诸如此类的故事中,讲述者无一不在强调背后的指使者,是谁?东北二人转摇滚乐队“二手玫瑰”有句歌词:”哎呀!我说命运呐!”点击【阅读原文】,就可以听到这首歌。

如果农神不去吃掉自己的儿子,也许后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在远古时代,说起主宰命运这件事,人类跟其他动物没啥区别,没有工业,没有高科技,没有昌明的医学,难怪老子会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在这种情势下,人类敬畏自然,敬畏命运,知道自己的渺小,看到别人的不幸时,也会自然而然产生同情心,理解对方无法摆脱时代和命运的安排。

现在不同了,吃饱穿暖早都不叫事儿,汽车、飞机、手机、互联网、智能房间,所有这些高科技为人类披上一层幻象,以为可以掌控自己的命运,其他人混得不好?“那是TA太不努力了!同情?弱者有什么好同情的?”丛林法则在钢筋水泥的森林中再次大行其道。

有鉴于此,希腊神话中的命运主题,值得生活在当下的我们深入思考。

当然,这幅画也是对权力的隐喻和指责:不受监督的权力最终无法持久而崩溃,都是因为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自作自受。神话传说中死于儿子手下的,不是神界的王,就是人间的王。当然也有像农神这样“虎毒食子”的,比如俄罗斯黑帮老大,如果你看了上周那集《权力的游戏》,你也知道艺术君在说什么。

本画是戈雅在晚年黑暗时期(1819-1823年)的作品,当时他直接在自己住所的墙上直接绘制了14幅作品,这是其中之一。

戈雅描绘了塞坦吞噬自己儿子(也有人说可能是女儿)的场景。孩子的头和部分左臂已经被吃掉,右臂可能也被吃掉了,但是看不清楚,塞坦正要下口继续咬下去。他的眼睛和嘴巴表现出了他的凶残,但是如果仔细琢磨,似乎可以从他的眼神中感受到一丝恐惧,恐惧那尚未实现的预言,似乎他已经预知到自己的未来。(那些位高权重的人,好好看看他的眼睛吧。)

画中最亮的地方是农神手中的躯体,我们的眼睛会首先被吸引到上面,然后就会去看他的手、他的眼睛,以及他的左膝。整幅画的构图初看上去是稳定的三角形,但是农神左肩的姿势让观者感受到动荡和扭曲。而且农神的身体似乎在不断溶解,他的右臂,还有两条腿,上面的皮肤几乎马上就要滴到地上,只剩嶙峋白骨。

这幅画的诠释有很多说法,有说象征了年轻与老迈之间的斗争,有的说这象征着吞噬了西班牙的战争,有的说:这跟戈雅的家庭有关系,戈雅有一个儿子哈维尔(Xavier),这是他六个孩子中唯一一个活到成年阶段的。而戈雅自己从未对这幅画有过任何解释。

启发戈雅画这幅画的,也许是荷兰画家鲁本斯的同题作品。那幅画光线虽然更加明亮,但因其逼真的情景描绘,看起来更为残酷。

戈雅老年之所以进入黑暗时期,与他的人生经历息息相关。早年他专长于绘制皇家画像,尽管他毫不美化皇室家族成员的丑陋相貌,但仍然得到皇室宠爱。后来,拿破仑率领的法国军队入侵西班牙,原本像迎接英雄一样欢迎法军的戈雅,看到法军在西班牙烧杀抢掠的野兽情景后,绘制了一系列80余幅版画,用来描绘法军、战争,尤其是人性的丑恶。后来他又两次身患绝症,几乎病亡,并疾患终身耳聋。身边亲人一个个死去,留下他一个孤苦伶仃的老人独自面对冰冷的人生,走向黑暗几乎是不可避免的旅途。

我曾在马德里普拉多美术馆中看过他那一系列黑色作品,这些作品体量巨大,画中人物一个个丑陋不堪,他们的形象和表情,用魑魅魍魉形容毫不过分。但这一系列作品有一种魔幻般的吸引力,就像是一个个黑洞,将观者的眼睛,将人世的光明和希望统统吸了进去。 除非你看一眼马上移开,否则真的可以站在画前,被那种黑暗的气氛吞噬。

点击【阅读原文】,听一听二手玫瑰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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