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之一千字看提香《基督下葬》

​之前说过要回顾、总结肯尼思·克拉克爵士(请允许艺术君将他老人家简称为SKC,即Sir Kenneth Clark的缩写)的绘画赏析。

SKC每篇赏析翻译下来都在4000字-4500字,想要浓缩成千字左右,难。

从SKC,到《艺术的力量》的作者西蒙·沙玛,艺术君发现他们的文章有个特点:很难强行划段落、找中心。中学语文老师教的那点儿玩意儿,到这儿都是白给。文章各个部分之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和呼应,有时即便是一句话,其中某个字都难以删减。正如之前艺术君之前提到的杰出艺术品的一大特色:浑然天成。

东坡先生有言:好文章

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但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所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态横生。

所以,艺术君做断章取义的事,无异于抽刀断水,更甚于烹琴煮鹤。

然而还是要回顾,不是为了有多少人看,是为了自己在这个过程中有所感悟。过程,就是意义。写东西,一切意义都在于写作的过程。

木心先生有言:“我曾见的生命,都只是行过,无所谓完成。”所以,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如是而已矣。

进入SKC赏析提香之《基督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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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KC开篇指出:提香善于融合光影和主题的双重戏剧性,并将宏伟的主题落实在每一笔细微的描绘过程中。

同时,他能在构图上将人物有机联系起来,在本作品中,克拉克指出:

基督身体的实际形体,虽然我们知道他就在那里,但在构图中没有太大作用。他的头和肩膀消失在阴影中,主要造型来自于他的膝盖、脚和腿上缠绕的白色亚麻布。它们构成了窄窄的、不规则的三角形,就像一张被撕坏的纸,它们从缠绕的布延伸到圣母的衣服,同时甚至扩展到了整组人物的构图。

接下来,爵士解释了天才画家的创作过程:

画家能够有意识地把一个形状扩展到什么程度,总是很难搞清楚,就像很难知道音乐家如何将一段单一的旋律扩展到一整个乐章。绘画艺术的重点不在大脑,常常是手在起作用,强迫符合某个特定节奏,而不需要智识上有所意识。

所以,提香是这样工作的:

他先粗略勾画出大致构图,再将画布固定在墙上;接下来,当创作欲望来临时,他就再次以同样的自由向作品发起进攻,然后又放在一边。因此,充满激情的渴望、还有第一笔画出时本能的节奏,他可以一直维持住。

提香可以借助画笔的运动直接与我们交流,是本能在起主导作用。

克拉克爵士认为:

如此直白、传神、直接诉诸我们情感的手法,属于伟大的意大利人,从画家乔托到作曲家威尔第,他们都是这方面的大师,那些体会不到的人实在是太悲哀了。有些艺术体验是人类同类绝大部分人都可以共享的,而这些人无法感应。

这种诉诸大众情感的力量,尽管常常被人无耻地滥用,但却需要伟大的艺术家具备某些特质。

提香自然是大师,但是他绝不符合我们对于艺术家的浪漫想象。为了出名,提香趋炎附势,谄媚得令人作呕,而且效果极佳。但这并不与他对人性的好奇相矛盾。也许正是在自己身上,提香看到了:

个人道德心的脆弱是多余而令人反感的…终其一生,他倡导基督教义。

正因如此,回到《基督下葬》,爵士认为:

提香既想要表达血肉的温度,又需要体现理想的原则,他把二者结合在一起,超越了其他所有画家。他的视野在自由意志和决定论之间取得平衡。……提香表现出必要的形式感,让我们不再着迷于人物形象的可信程度。

到了我们这样一个称得上是宗教溃败、后现代主义理论盛行的时代,当世界的主流趋向平等、平和、平凡乃至平庸的时候(这不一定是坏事),爵士看出:

这幅《基督下葬》是提香成熟时期风格的全面展现,绘画的手段和创作目的、技巧和真实都达到了平衡,这也使得他的一些杰作不符合现代的品味。它们太完美、太成功,让我们分裂的文明难以接受。

可是,技艺超群的提香,能在多种风格之间来回转变。因此,

他像莎士比亚,流传下来的遗产,让每一代人都能从中发现不一样的东西。……我不相信,当这幅《基督下葬》完成之后,站在它面前,有哪个真诚热爱绘画的人会不受感动,也许不同时代的人会给出不同的原因,解释自己的情感反应,然而这种情感的原初肇因不会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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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香的《基督下葬》,将拉斐尔甩在身后

放出肯尼思·克拉克爵士赏析卢浮宫提香《基督下葬》文章的第三部分。

这一部分中,爵士讲到提香在这幅画中达到了完美的平衡,而现代人恐怕很难欣赏这种平衡了。艺术君想补充一下爵士说这句话的背景:当时是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抽象表现主义正大行其道。无论是风格还是题材,当时的艺术家们追求的是极端、是激烈,这种平衡的古典美,也许在有些人看来已经变得中庸、甚至过时了。而艺术的欣赏品味和评判标准会随着时代发展而不断变化,对于真诚的艺术作品,在当下做判断也许多少有些草率,时间会做出更公正的评判。同时,艺术君觉得,这种完美和平衡,有些人看不上,也许是因为自己做不到吧。

好了,这是该作品赏析的最后一部分,如果你还没有看过前面两部分,可以点击下面的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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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情感和构图设计上,《圣母升天》都预示了反宗教改革的巴洛克风格。《基督下葬》至少在图像方面回归了古典主义。拉斐尔喜欢研究古代风物,在这方面,提香虽然不如他那么外露,但也对学习古代雕塑充满激情。《基督下葬》的构图,多少来自希腊化时期石棺雕塑上有关赫克托或者梅利埃格【译注1】之死的场景。我这么说,一是来自基督的姿势,看他无力下垂的胳膊,二是人物安排在同一个平面中的方式,他们正好充满整个空间,完全类似古代浮雕中的方式。大概十年前,拉斐尔曾选取此类主题的古代文物,从中得到灵感,为佩鲁贾的阿塔兰特·巴廖内(Atalanta Baglioni)画了一幅《基督下葬》。它的盛名提香一定有所耳闻,而且心有不忿。也许,争强好胜的提香心里一直有这幅杰作,而且想要超越它。如果真是如此,提香做到了,因为他的《基督下葬》不仅更丰富,而且情感更充沛、更激越,比起拉斐尔相对更具风格主义的杰作,提香这幅更接近古希腊的艺术精神。其中满溢的古典绘画风格,的的确确与巴洛克品味形成鲜明对比,以至于它的拥有者之一,也许是查理一世,把它从曼图亚宫买过来之后,把画布拉大了。要想实现提香最初的创作意图,就必须得从画面上方裁去大概八英寸才能做得到。

《基督下葬》by 拉斐尔

提香从古代浮雕中学习构图,这个发现让我可以更清晰定义他的风格。提香既想要表达血肉的温度,又需要体现理想的原则,他把二者结合在一起,超越了其他所有画家。他的视野在自由意志和决定论之间取得平衡。《基督下葬》中耶稣的左臂就是很好的例子。它在构图中的位置,甚至包括它的轮廓,都受到理想化原型的制约;然而,真正的作品中表现出对于真实的灵敏感受,这一点无人超越。在提香的《神圣与世俗之爱》中,可以观察到同样的过程,其中的女性裸体很像古代的维纳斯,但是又魔法般地转变成了活生生的胴体。

《神圣与世俗之爱》

提香同代人的评论标准来自弱化了的柏拉图主义,在他们眼中,提香的理想化手法是自然而然的事,他赋予人物生命的能力,是他们主要的关注点。现在的我们,眼睛已经适应了照相机,跟他们的感受可能完全相反。提香只有一些肖像画,能让我们首先惊叹于画中栩栩如生的人物。更常有的是,就像他的《维纳斯和管风琴演奏者》一样,提香表现出必要的形式感,让我们不再着迷于人物形象的可信程度。

《维纳斯和管风琴演奏者》

《基督下葬》让人信服,但其中仍保留了艺术的构成手法,某种意义上,就像歌剧的五重唱那么人为化。我发现自己做了不太虔诚的事,将五种声部——男低音、男中音、男高音、女高音和女低音——分配给五个画面中的主角。而他们又如此完美地符合,这证明歌剧的象征性人物要比普通人想象的更加全面,同时又是人类情感冲突体验多年简化之后的结果。而且,歌剧的类比暗示了某种展示的需要,而提香后来超越了这种需要。普拉多博物馆有提香后期的《基督下葬》,站在它的面前,人们不会想到五重唱,因为人物被一种情绪的飓风吹到一起,这样来看,它是更伟大的作品。

《基督下葬》·普拉多博物馆·西班牙马德里

也许我们说的这幅《基督下葬》是提香成熟时期风格的全面展现,绘画的手段和创作目的、技巧和真实都达到了平衡,这也使得他的一些杰作不符合现代的品味。它们太完美、太成功,让我们分裂的文明难以接受。我们更欣赏早期绘画中真诚而导致的僵硬的姿势,或是巴洛克时期激动不安的华丽。在提香自己的作品中,我们更喜欢晚期的画,比如威尼斯圣萨尔瓦多教堂的《受胎告知》,或是圣彼得堡修士博物馆的《圣塞巴斯蒂安》,这些画中的颜料在画面中炽热地流动,似乎要在闷烧之后,燃起火焰。

《受胎告知》

 

《圣塞巴斯蒂安》

提香可以实现风格上如此剧烈的转变。他像莎士比亚,流传下来的遗产,让每一代人都能从中发现不一样的东西。然而,我不相信,当这幅《基督下葬》完成之后,站在它面前,有哪个真诚热爱绘画的人会不受感动,也许不同时代的人会给出不同的原因,解释自己的情感反应,然而这种情感的原初肇因不会改变。

【译注1】赫克托:特洛伊战争中特洛伊城的王子,帕里斯的哥哥,在决斗中被阿基里斯杀死。梅利埃格:又名梅列阿格罗斯,在希腊罗马神话中,他是卡吕冬国王俄纽斯和阿尔泰亚的儿子,阿尔戈诸英雄之一。依据传说,梅利埃格出生时,命运三女神宣布他的生命将随着一块特殊原木在火中燃成灰烬而终止。他杀死了自己的舅舅们,激怒了母亲阿尔泰亚,后者找出原木,扔进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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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像一只老虎,把模特控制于股掌之间

 

继续肯尼思·克拉克爵士对于提香《基督下葬》的分析,今天是第三部分,再有一篇就完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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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世纪初,提香从卡多雷地区的山村来到威尼斯,下决心要功成名就。和很多伟大的画家一样,他不像我们想象中的画家那样浪漫。提香的心机和城府几乎到了让人尴尬的程度。他最早的信件是写给威尼斯大议会(Grand Council of Venice)的,想让他们开除自己的师傅乔瓦尼·贝利尼,因为后者在装饰总督宫时磨磨蹭蹭,让人难以忍受,提香希望他们能让自己接手。接下来的通信,他主要写给朝中的王子或是他们的侍臣,信中充满最令人作呕的谄媚之词,这是学习他的朋友彼得罗·阿雷蒂诺(Pietro Aretino)【译注1】。这样的事对于画家这个职业很正常(否则他们又何必要花时间写信?),一切都跟钱有关,而最精彩的是:这样做是有效的。提香确实得到了回报。他的一生就是一个漫长——极其漫长——的成功故事。实际上,这个故事并没有他假装的那么长:1571年,为了打动菲利普二世,他声称自己是一个95岁的老人,现在几乎可以确定,他当时要小十岁。不过,他确实活过了90岁,而且绘画技术日臻完美,更加自由,直到生命终止。这种无与伦比的活力,从当时让人瞠目结舌的流言中可见端倪,无论真假与否,我们都能从中对他多些了解,而不仅是从他的绘画中加以推断。从他的肖像画中,我们也能感受到,他对于人性有种陀思妥耶夫斯基般的好奇。看到一幅提香画的肖像之后,《提香传》的作者诺斯科特(James Northcote)【译注2】这么说:“这个老家伙,太爱打探、琢磨别人了。”在画中,提香就像老虎按住猎物一样,抓住自己的模特不放,将其控制于股掌之间。

《威尼斯总督弗朗切斯科·维尼尔肖像》

让我们新教徒吃惊的是,这种现实世界中的自信,集合了对于基督教热情的、正统的信仰。提香最伟大的构图设计(现在只能借助木刻版画看到了),表现了“信仰的胜利”。终其一生,他倡导基督教义,在他看来,个人道德心的脆弱是多余而令人反感的。最后,他成为菲利普二世的朋友兼最钟爱的画家。我们经常听说,宗教感受是一种神经失调导致的疾病,是当我们得知基督的受难、或者圣母圣天这样的事情之后,极其灵敏的雄性动物思维方式从中产生的一种震惊之感,实际上类似事件要么让我们痛苦,要么令我们兴奋狂喜。而提香的宗教画让我们相信,就应该有这种痛苦或者狂喜的感受。它们就像他的非基督教画作一样充满力量,在创作时充满更坚定的信仰。

《圣母升天》

要是思量他的人生,那就会把我们带回到他的作品中,对于提香一向如此,而我也准备用全新的喜悦来观看他的《基督下葬》。此时,我发现,如果我可以将一幅作品放在艺术家的发展过程中,就会提升愉悦感。虽然《基督下葬》没有标注日期,也无相关文献,我们可以相当确定它的创作时间。它不可能比圣方济会荣耀圣母教堂(意大利语:Basilica di Santa Maria Gloriosa dei Frari,简称Frari)中巨大的《圣母升天》更早,后者从1518年开始创作。《基督下葬》里的圣约翰实在太像《圣母升天》中那个门徒了,他仰头望向正在飞升的圣母,所以两幅画不可能差得太远。《基督下葬》属于曼图亚公爵,提香从1521年开始接受他的委托,而且也许是最早的委托作品之一。

威尼斯圣方济会荣耀圣母教堂

【译注1】彼得罗·阿雷蒂诺(Pietro Aretino,1492-1556),意大利作家、剧作家、诗人、讽刺文学家、敲诈勒索者,对当时的艺术和政治有很大影响,他还发明了近现代的软色情文学。

【译注2】诺斯科特(James Northcote,1746-1831),英国画家,著有《提香传,以及同时代名人轶事》(The life of Titian : with anecdotes of the distinguished persons of his ti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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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恐惧到狂喜——“爱欲三部曲”之看我七十二变

继续“爱欲三部曲”,接续上回的“开场”,今天是第一部曲:看我七十二变。

简单回顾开场中提到的欣赏绘画三个层次:

  • 故事背景
  • 画面分析
  • 含义解读

后面的讲述也会按照这个逻辑进行。

上次说到在委拉斯开兹的《阿拉克涅的寓言》中,背景里出现了提香的《劫掠欧罗巴》,艺术君之前译了一半的《艺术三万年》中,有对该作品的介绍:

europa

The Rape of Europa, Titian(Italy), 1559, Venetian School, Oil on Canvas, 185 x 205 cm, Isabella Stewart Gardner Museum, Boston, Massachusetts

劫掠欧罗巴(又译:强暴欧罗巴、强夺欧罗巴,提香(意大利),1559年,威尼斯画派,布面油画,185×205厘米,伊莎贝拉·斯图尔特·加德纳美术馆,波士顿,马萨诸塞州

提香·韦切利奥(Tiziano Vecellio,约1490-1576),人称提香。这幅《劫掠欧罗巴》是他为西班牙菲利普二世绘制,那时他已过古稀之年。当时,他已经享有国际声誉,为了回报年轻的君主付出的慷慨资金,他已经绘制了很多大型画作,既有宗教主题,也有世俗风情。在众多独特的作品之中,有一个系列源于奥维德的《变形记》,提香为其命名为“诗歌(poesie)”。所有这些寓意悲剧的情色场景,皆由提香本人选出,而非他的出资人。

在希腊神话中,欧罗巴是腓尼基国王阿革诺尔(Agenor)的女儿。当宙斯发现她而且对她产生淫欲时,她正在海滩上与侍从玩耍。宙斯变身为一头白色公牛,以自己的美丽和温顺迷住了欧罗巴。当欧罗巴爬到他背上后,他马上冲到海中,绑架了欧罗巴。提香表现出欧罗巴发现自己受困时的场景,她那时已经远离了安全的海滩和自己的仆从。同时,提香也暗示出爱的存在,化身为厄洛斯(Eros,即丘比特)。这让人预想到:在遥远的克里特岛上,欧罗巴将会生下宙斯的儿子——米诺斯。落日照射着欧罗巴的脸,她翻滚、扭曲,抛下了所有的羞怯,感情中交杂着恐怖和狂喜。她的心理状态,在提香旋转的笔触和跃动的色彩运用中得到响应。

一头白色公牛,宙斯的第一变。

我们可以再来分析下画面。请看下图中极富动感的对角线式构图,以及呼应关系。

visual cue of rape

左上角的两个小丘比特,他们的身体姿态和飘舞的布条,形成两个互相呼应的 X 型。再看右下角的主角——欧罗巴的身体姿态,还有左下角的另一个小天使,这四个人体的姿势,似乎是体型相似的同一个人转身时的四个不同阶段:

4 posture

看看宙斯牛在水中激起的波涛,激烈、跳跃的笔触,极富表现主义风格,不知道莫奈是不是受到提香的启发,才画出了自己的《日出·印象》?

wave2 wave1

画面右边中间有几个小人,这是画面主要故事的前一个阶段:欧罗巴带着侍女来到海边,遇到一群牛。

mini

类似的讲述手法在古典绘画中很常见,提香曾多次使用,比如艺术君之前介绍过《偷看女神洗澡的下场》

故事接着往下发展,欧罗巴被宙斯带到了克里特岛,生下了他的儿子——米诺斯。在欧洲的传统中,克里特岛和米诺斯被认为欧洲文明的源头。提香将这样的作品献给欧洲当时最强大的君主——菲利普二世,是想要称赞对方的一世功名,以此换得作画的报酬。

然而,世易时移,1588年,西班牙的无敌舰队被英国海军击败,让出制海权,菲利普二世的辉煌从此不再。可是提香的画中却显露出另一层人性心理的隐秘。

创作这幅画时,提香已经年近7旬,可谓看尽白云苍狗,见遍云起水穷。他已经不再轻易相信什么非黑即白的结论,而是致力于探索人最难以捉摸的复杂心理状态转变。

在这幅画中,最有难度的在于如何表现这样的时刻:从恐惧变成狂喜。

想象一下,像欧罗巴这样一个被劫掠的女子,被一头飞速奔跑的牛驮着在海洋中飞驰,如果心中只有恐慌,她一定会紧紧抱在牛背上,两手恨不得箍在牛脖子上。但在这里,她一手抓着牛角,一手挥舞红绸,似乎在向岸边的侍女们告别,而她的眼睛,是望向左上角的丘比特的。那是爱神丘比特,手里拿着的,是连宙斯都要服膺的爱情之箭。这样说来,也许欧罗巴是在召唤丘比特:“快放箭啊!你们还等什么!!”

cupid

恐怖和狂喜,这是两种被“强加”的体验,表明你被某种外部的力量完全控制。更有趣的是:rape 这个词,中文译为“强暴”或者“劫掠”,它和另一个词——rapture——有同样的拉丁词根,而 rapture 的意思是:狂喜。

还有一个西方基督教文化中的核心单词:Passion。这个词的本意是:我受难,我经历,甚至是一种“被强迫接受”的体验。基督上十字架的画,常命名为:The Passion of Christ。如今,说起 passion,更多是指“激情”。

这幅格列柯的基督,你看他的眼神中在讲述什么?

El Greco (Domenikos Theotokopoulos) (Greek, Iráklion (Candia) 1540/41–1614 Toledo) Christ Carrying the Cross, ca. 1577–87 Oil on canvas; 41 5/16 x 31 1/8 in. (105 x 79 cm)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New York, Robert Lehman Collection, 1975 (1975.1.145) http://www.metmuseum.org/Collections/search-the-collections/459087

提香深入探索了人类激情的心理状态,也在分析不同情感状态下互相交织的起因和后果。一方面,提香想让你看到:不受遏制的男性力比多可能造成的后果;另一方面,他又想揭示禁忌和压抑可能多么糟糕。欣赏这幅画,不妨别太早去认同欧罗巴的受害者身份,一系列的情感转换,反而可能揭示了人性心理的另一些角落。

哦,讲到这里,艺术君又想起了巴洛克大师贝尼尼的雕塑《圣特蕾莎的狂喜》,这位一生奉献给基督教的圣女,在自传中这样讲述:

我看到我的左边有一个天使……他身材不高,矮小儿漂亮,脸色红润……后来我肯定他就是小圣特雷萨的沉迷天使薛吕班……他拿着金色小鱼叉,我仿佛看到了叉尖的火焰。他像用鱼叉数次刺进我的心脏,接着又掏走我的五脏六腑,上帝伟大的爱此刻在我体内燃烧着。我感到强烈的痛苦,不时地发出呻吟,可是这种痛苦却是那么妙不可言,我简直舍不得让它停止……我的灵魂现在同上帝一样的满足。这种痛苦不是肉体的痛苦,而是精神上的痛苦;尽管我的肉体也分享到它,甚至感觉还要剧烈。有一种如此甜美的爱的慰籍出现在我的灵魂与上帝之间……

你觉得这是受难呢?还是高潮了?

Ecstasy of Saint Teresa

圣特蕾莎的姿态,跟欧罗巴是不是颇有些相像?甚至我们可以说,如果欧罗巴的姿势再发展一步,不就是圣特蕾莎这个样子了吗?

不是有一种病吗?叫“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不是有一种幻想,叫“被强暴妄想”?(艺术君绝没有鼓励你去实施的意思,这只是一种幻想。)

不是有一种玩儿法,叫 SM ?

不要以为这只是极少数人在极端情境下的极端反应——艺术君以前曾经特别讨厌(其实就是害怕啦)打针,但在十年前,因病不得不每天都要打两次点滴,一次好几瓶,也就是每天两次扎针。怎么办?艺术君当时说服自己,将针头刺进皮肤的疼痛视为一种刺激,这种刺激让我意识到我的生命的存在,从而作为一种享受,不就可以接受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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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看女神洗澡的下场

 

今天这幅画是“你来问艺术”艺术君公布过的一幅画,来自文艺复兴时期威尼斯色彩大师提香的《戴安娜和阿克泰翁》。

画中的故事来自罗马诗人奥维德的《变形记》。说起来,西方古典绘画中,取材最多的书籍,当然是《圣经》,接下来恐怕就是这本完成于基督诞生后不久的《变形记》了。

所谓《变形记》,是指人由于某种原因被变成动物、植物、星星、石头等物体。比如达芙妮(对,就是(若英)奶茶代言的那个女鞋)为了逃避阿波罗的追赶,变成月桂树;比如纳喀索斯迷恋水中的自己,溺水而亡,变成水仙。诸如此类的故事,因为本身包含众多不同形体、情感层面的挑战,成为古往今来艺术家们最钟爱的题材。

前面艺术君讲过月亮女神戴安娜的故事,作为善妒、小气闻名的女神,阿克泰翁就是她的受害者。阿克泰翁是一个年轻猎人,不小心看到戴安娜正在洗澡,这位女神一怒之下,将年轻猎人变成一头鹿,让其被猎人自己率领的四十来条猎狗撕咬而死。(艺术君在后面摘录了《变形记》中这部分的情节,文字十分优美,推荐大家看一看,这是选自人民文学出版社杨周翰的译本。)

论起来,还是咱们东方的七仙女好,被董永看见洗澡,只好以身相许了……

提香是使用色彩和表现人物和故事场景的大师,这幅《戴安娜和阿克泰翁》就是他的代表作之一。

画面右侧,头上带有弯月王冠的,自然就是戴安娜,她的姿势颇有些尴尬,因为另一位仙女在为她擦脚,行动不便,很被动,完全没有女神应有的优雅和庄重,看到有人来,赶紧拿起一块纱遮挡头部,但是眼神要是可以杀死人的话,阿克泰翁不需要变成鹿,就已经被她杀死了……

在戴安娜不仅是月亮女神,还是狩猎女神,如果你像艺术君一样,玩过《魔兽争霸3》,里面精灵族的“夜魔猎手”,原型自然就是戴安娜。

画面中,戴安娜头部左上方的背景中,仔细看,可以看到一个白衣仙女,她在追杀一头鹿,这暗示了画中故事的结局。

再往上,可以看到动物皮和头骨,这也是在暗示戴安娜作为狩猎女神的身份。

再看另一个主角阿克泰翁,他的手势表明了自己的惊慌失措。

阿克泰翁手里的弓掉在了地上,但身后的猎狗倒是兴趣盎然。

另外对这个场景感兴趣的,还有与戴安娜一起洗澡的诸位仙女,这几位的神态颇值得玩味:有的愤怒,有的诧异,有的毫无知觉,有的颇感好奇……

蔚蓝明亮的天空,温柔轻浮的白云,娇艳欲滴的女性胴体,斑驳的建筑,透明的水面,红色的大布帘,这一切都被提香完美地结合在一起。

在做这幅画时,提香非常忠实地参考了《变形记》中的文字。接下来,就来看看古罗马诗人奥维德的精彩记述吧。

这件事发生在山边,地下淌满了许多野兽的血,这时候正当中午,人影缩短,太阳和东、西的距离正好相等。年轻的阿克泰翁和猎友们正在荒野中前进,他和善地对他们说:“朋友们,我们的网和长枪都滴着野兽的血了,今天我们的运气不错。等到黎明女神再一次登上红车把白昼请回来的时候,我们再继续我们打算作的事情。日神现在已经走到中天,它的热气已把地面烤裂。停止你们现在作的事情吧,把这些网子背回去。”人们照他的吩咐作了,停止了劳动。

这个地方有一个长满了针松和翠柏的山谷,名叫伽耳伽菲,是围着腰带的黛安娜常还游息的地方。在山谷幽深之处,有一个隐蔽的山洞,这不是人工开凿的,而是大自然巧妙作成的,足可以和人工媲美。大自然在轻沙石上凿了一座拱门,门的一边有一道清泉,细流潺湲,流进一片池塘,池塘四围都是青草岸。在林中游猎的女神黛安娜游倦的时候,常在澄彻的池水里沐浴她那不嫁之身。这一天,她又来到了山洞,把猎枪、箭袋和松了弦的弓交给她的专管武器的侍女,另一位女仙拾起了她卸下的衣装,还有两人替她把凉鞋从脚上解下。梳头的侍女比别人更加手巧,把披在黛安娜肩上的头发拢成一个髻子,而自己的头发却暂且披散着。其余的人,诸如涅菲勒、许阿勒、刺尼斯、普塞卡斯和菲阿勒就取瓮汲水,倒在黛安娜身上。

黛安娜正在池边像平日一样沐浴的时候,卡德摩斯的外孙阿克泰翁正好完结了一天的围猎,无意中到了这座树林里,这是个陌生的地方,不知道往哪边举步才好,不觉就走进了黛安娜的山洞,这也是命中注定的。他刚走进泉水喷溅的山洞,裸体的女仙们看见有男人,便捶胸大叫起来,她们突然发出的尖叫声响遍了树林。她们赶紧把黛安娜团团围住,用自己的身体遮盖黛安娜的身体。但是女神黛安娜比众神女高出一头,阿克泰翁看见了黛安娜美丽的胴体,不禁心醉神迷。黛安娜的脸立刻红了起来,就像太阳的斜辉照在云上生出的红霞一样,又像黎明时刻东方的玫瑰色。尽管女仙们把她围得很紧,她还是侧着身子,向后看了一眼。她恨不得弓箭在手才好,但是这时候手里只有水,她便把水向青年的脸上泼去,她一面泄忿,把水泼去,一面诅咒他不得好结果,她说:“你现在要愿意去宣扬说你看见我没有穿着衣服,你尽管说去吧,只要你能够。”她只说了这一句,但是经她撒过水的头上就长出了长寿的麋鹿的犄角,他的头颈伸长了,他的耳朵变尖了,手变成了蹄子,两臂变成了腿,身上披起了斑斑点点的皮。最后,她给了他一颗小胆。奥托诺厄的英雄儿子拔脚就跑,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跑得这么快。在一片清水池塘里,他看见了自己的面貌和犄角,但是他说不出话来。他低声叹息,他所能发出的声音只有叹息了,眼泪不觉从新长的脸上流了下来,只有神智和以前一样。怎么办呢?回到王宫去呢,还是在树林里藏起?

正在进退维谷的时候,他看见了自己的猎犬。这一群狗正在追寻猎物,窜山跳涧,爬上人迹不到、难以攀登、无路可通的悬崖。他看见了,立刻逃命;他现在逃命的路,正是当日追逐野兽的路。他一心想喊:“我是阿克泰翁!你们不认识自己的主人了么?”但是他说不出话来。猎犬的吠声响彻云霄。“黑毛狗”先上来一口咬住他的脊背,另一条名叫“降野兽”,也上来了。“爬山虎”咬住了他的肩膀。这几条狗比方才那些出动得迟些,但是它们在山上找到了捷径,反比那些跑得快了。它们把主人缠住之后,其余的狗也赶到了,一个个把尖牙往主人身体里咬,直到后来,他身上没有一处没有伤痕。他呼唤着,他的声音虽然不像人声,但也不是鹿所能发出的。这惨痛的呼声回荡在他所熟悉的山峦间。他屈膝跪下,好像在喊冤,又像在祈祷,他把脸转过来,默默地看着它们,用眼光代替了求救的手臂。但是他的猎友们不知他是谁,照旧呐喊,驱狗上前,一面回顾四方,寻找阿克泰翁,以为他在很远的地方。他听见自己的名字就把头转过来,但是猎友们却埋怨他不在场,埋怨他懒,不能来看看猎物被捉的景象。他倒的确很希望自己在远方,而事实上他却在场。他只希望看到自己的猎犬所作的野蛮的事,并不愿亲身体验。它们从四面八方把他围住,把嘴一味地往他肉里钻,把一个化作麋鹿的主人咬得血肉模糊。据说他受了无数创伤而死之后,身佩弓箭的黛安娜才满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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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英国人·提香

Portrait of a Young Englishman, Titian, 1540-1545, Oil on canvas,   111 x 96.8 cm, Palazzo Pitti

年轻的英国人,提香,1540-1545年,布面油画,111 x 96.8厘米,碧提宫,佛罗伦萨

提香是画家乔尔乔内的门下弟子,乔尔乔内早夭,留下资料极少,他的一幅《暴风雨》至今仍被人们不断解读其意义,仍然没有定论。提香却是真正的人瑞,活至99岁,方因为患上鼠疫的儿子奔波,自己也染上鼠疫而亡。[1]

在同代人中,提香以肖像画博得最大的名声。只要看下这幅肖像画的头部,就不难体会他的肖像画的魅力。 这位不知其名的青年男子看起来生气十足。他似乎凝视着我们,那样热切而深情,让人几乎不能相信那柔和怡神的眼睛不过是涂在一块粗糙画布的颜料。[2]

从这名男子领口和袖口的蕾丝花边装饰、还有他右手中拿着的皮手套判断,他无疑是一名贵族。他的手势和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朝气、自信和坚定——“归根结底,这个世界是你们的”,他已经准备好接收了。

  1. 欧洲绘画史》 p 89
  2. 艺术的故事》 p 334
  3. Portrait of a Young Englishman – Wikipedia, the free encyclopedi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