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高潮中,体会存在的真理——“爱欲三部曲”之看我七十二变

很多人认为:人类追求的一切,就是生命的意义。我不同意。我认为:人们真正追求的,是一种存在的体验,因此我们的肉体才能和心底的存在感与现实感产生共鸣,我们才能真正体会到存在的喜悦。

——约瑟夫·坎贝尔,《神话的力量》

继续《爱欲三部曲》之看我七十二变系列,之前讲到了宙斯的前两变:白色小公牛、天鹅。

宙斯不光能变成动物,更可以幻化成融合大自然天气现象与人类产物的东东,比如这个达那厄的故事。

达那厄是希腊古城阿尔戈斯国之王阿克里西俄斯的女儿,阿尔戈斯位于伯罗奔尼撒半岛的西北部。公元前7000年的新石器时代,这里已经有了村落,后来变成城市,到目前为止,是欧洲最古老的、始终有人居住的城市。

到公元前500年左右,阿尔戈斯有约3万居民,市内有完整的下水道系统。这个完全从山岩中凿出来的剧院,可以容纳2万名观众。

argos (1)

9000年的历史,永远不缺乏居民的城市,本身就已经是一座剧场了。派拉姆西、土库美、古巴比伦、古楼兰,这些几千年前曾经无比灿烂辉煌的古城,就像烟花一样,在历史中销声匿迹,人迹罕至。还有一些城市,虽然还有着过去同样的名字,却早已“改头换面”,将“旧世界”砸得稀巴烂,号称要在“白纸上画出最美最好的图画”,而结果呢?恐怕只能呵呵了。那些左手举着大锤,右手却连笔不知道怎么拿的人,看到阿尔戈斯的古希腊剧场,肯定难以抑制“建设”的冲动吧?已经是破破烂烂的碎石场了,又不用找人拆迁,如此黄金位置,这么好的地块,一平米怎么着也得3、4万?

argos argos3

回到达那厄的故事。

在各个民族的古代神话中,有一个相同的套路,阿尔戈斯国王阿克里西俄斯不幸成为套中人。预言说,国王的女儿将会有一个儿子,这个孩子将会杀死自己的外公。于是,国王将女儿和保姆一起关在戒备森严的地窖中(还有一说是铜铸高塔),严防死守。

地窖也好,高塔也罢,在宙斯的雄性欲望面前,连层纸都不如。万神之神化作一阵黄金雨,让达那厄怀上了自己的孩子、最伟大的神话英雄之一——珀尔修斯,他最为人熟知的事迹,是杀死蛇妖美杜莎。这美杜莎老厉害了,谁敢跟美杜莎对眼神——“你看我干哈?”就会被她当场石化。

persus

再来看伦勃朗的《达那厄》。

画中与观者裸裎相见的女主角,是一个珠圆玉润的少妇。看不到她的衣服,肯定是被后面的侍女收走了,只有床前镶金钻玉的一双拖鞋。

Rembrandt Danaë, 1636

Rembrandt Danaë, 1636

她在这床上大约已经躺了很久,松软的床垫、白色的靠枕,应该是用最好的埃及棉缝制的吧?

Rembrandt Danaë, 1636Rembrandt Danaë, 1636还有轻薄的床单,一切都贴合、从而凸显着她曼妙的曲线,就像这幅画一样:镀金的床脚和床架、猩红镶金的桌布、绣艺华美的帐幔、纹饰繁复的床铺,再加上那似乎是黄金打造的小天使,这些金碧辉煌、极尽奢华之能事的陈设,都比不上女子的身体光亮、耀眼。

Rembrandt Danaë, 1636

Rembrandt Danaë, 1636

Rembrandt Danaë, 1636

为了不妨碍稍后的事,她的秀发精心盘在脑后。脸上的微笑,期待的眼神,邀约的手势,化作微启朱唇中的五个字:“你终于来了。”

Rembrandt Danaë, 1636

 

在这样的女子面前,一切言语、一切权力和金钱都已经失去了意义,我们只想和她相拥、欢爱。

那种温暖、安全的感觉,让我们可以把所有的担心抛在脑后,把我们带回子宫的羊水中,再次体会一种存在,一种没有任何功利目的性的存在。

又不只是温暖与安全。

性高潮体验,是每一个人类个体不需要借助药物就可以达到的巅峰体验,是每一个人类个体最难以用语言描述的感受,从而也是每一个人类个体最自我的感受。在性高潮中,我们自身的存在感达到极致,又与整个世界、与宇宙融为一体。这一刻,我们领悟了存在的真理:

真实的个体存在感,来自于与世界和宇宙的合一——我即万物,万物即我。

神话学家坎贝尔曾为人类“不能承认人性本具的食色本能”感到悲哀,而所有的英雄、所有的冒险,其本质不是什么英勇的行为,而是自我发现的过程——“英雄战胜阴暗的强烈情绪,象征了他可以控制自身内在的那个非理性的野蛮人。”

因此,欣赏伦勃朗的这幅画,这幅人类“爱和欲望”的代表作,就是在发现真正自我的路上,又迈进了一步。

可惜,不是所有人都是英雄,不是所有人都能控制自己内在的野蛮人。

1985年6月15日,隐士博物馆,一个男人向这幅画泼去自己带来的硫酸,又用刀在达那厄身上连划两刀。画面构图的整个中心部分变成了一大片泼溅物和滴落颜料的混合体。受伤害最大的,就是达那厄的脸和头发、她的右臂和腿。

12年的漫长修复过程,当天就马上开始了。听取了化学专家的建议后,修复专家们用清水洁净画面,让画作保持垂直姿态,再向画面喷洒清水,防止颜料进一步溶解。

然而,当时还存在的苏共中央委员会建议:直接重新把颜料画上去,然后放回原处就好了。所幸,这些野蛮人的魔爪还无法伸到博物馆工作人员的手上。

回看过去,那一个和这一群野蛮人,他们不就是“不能承认人性本具的食色本能”吗?

而那一个野蛮人,被苏联法官判定为精神分裂,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噢,你问那个预言结果如何?

珀尔修斯完成了一系列功业之后,回到阿尔戈斯。外祖父听到外孙到来,马上想起预言家的话,逃亡他乡,珀尔修斯当上了国王。在他举办的一次竞技比赛中,外祖父前来观战,却被珀尔修斯掷出的铁饼砸中,一命呜呼。

掌管命运的三个女神会引导有志者,随波逐流的人则被她们牵着鼻子走。——古罗马谚语

达那厄,伦勃朗,1636年,布面油画,185厘米 x 203厘米,修士博物馆,圣彼得堡,俄罗斯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qrcode_for_one_art_everyday

尘世乐园·博施—诠释

因为博施的生活没有多少人了解,对于他的作品,想从学术角度从生平层面进行诠释,变得非常困难,很大程度上只能去推测。单独的母题和象征符号的元素也许可以解释,但目前,想把这些互相之间和他的作品联系起来,变成一个整体,仍然很难把握。《尘世乐园》三连画内板上绘制的谜一般的场景,很多学者已经研究过了,他们常常得出彼此矛盾的结论。基于象征系统的分析,从炼金学、星相学、奥秘学,到传说和潜意识,这些都试图解释作品中复杂的物体和想法。直到20世纪早期,人们还是常常把博施的画看做集合了中世纪的教化文献和布道式的训诫。Charles De Tolnay写道:

最古老的作家Dominicus Lampsonius和Karel van Mander看重博施最显著的一面,还有画的主题;他们认为博施是怪异而又充满幻想的地狱场景的发明者,这个观点到今天(1937年)仍为大众认可,而且直到19世纪最后25年还被历史学家接受。

一般说来,他的作品被视为对淫欲的警告,中板被看做是对世俗享乐稍纵即逝的表达。在1960年,艺术史学家Ludwig von Baldass写道:博施表现出“原罪如何通过创造夏娃来到世间,肉体的淫乐如何散布到整个地球,并传播了所有致死的罪,以及这些如何必将引领走向地狱的道路。”De Tolnay认为:中板表现了“人类的噩梦”,其中“艺术家的根本目的,是要表现感官享乐的罪恶下场,并强调其易逝的特性。”这种观点的支持者们认为:作品按照顺序讲述了人类在伊甸园中的纯真状态,然后是纯真的堕落,最后是它在地狱中受到的审判。在其历史的不同时期,三连画的名字有 La Lujuria(欲望), The Sins of the World(世界的原罪) and The Wages of Sin(原罪的代价)。

这个观点的支持者指出:在博施时代的道德至上者们相信,是女人的——说到底是夏娃的——诱惑把男人拉到好色和罪孽的生活中。这也许能解释为什么中板中的女性表现得十分活跃,因为她们带来了人类的堕落。当时,女性化的力量常常体现为一个女性被一圈男性环绕。Israhel van Meckenem在15世纪后期的一幅版画中,绘制了一群男人围绕一个女性人物狂喜地跳跃。匿名版画家Master of the Banderoles的作品《Pool of Youth》也展示了类似的场景:一组女人在一个空间中,旁边环绕着仰慕者。

这种推导方式与对博施其他主要道德教化作品的诠释相同,都展示了人类的愚昧,其他作品包括《死神和守财奴》、《干草车》。艺术史学家Walter Bosing认为:这些作品每一幅的呈现方式,让人很难相信“博施有意谴责他绘制的主题,因为他使用了如此栩栩如生、惟妙惟肖的形式和颜色。”Bosing的结论是:尽管中世纪的心态很自然地怀疑任何形式上物质的美丽,博施在绘制手法上的奢华,也许是有意传递一种虚假的天堂的感觉,伴随着如烟般的美丽。

1550年左右的一幅画中的希罗尼姆斯·博施,有人认为是自画像。画中的他看起来60岁左右,有人用此画来估算他的出生日期,不过很多信息还无法确认。

1947年,Wilhelm Fränger认为:三连画的中板绘制了欢乐的世界,人类将会经历纯真的再次降临,这纯真亚当和夏娃在人类堕落之前就曾享有。在他的书籍《 The Millennium of Hieronymus Bosch》中,Fränger写到:博施是一个神秘组织——亚当的后裔(Adamites)——的成员,该组织还有其他的名字:智人知识分子(Homines intelligentia)、自由精神的兄弟姐妹(Brethren and Sisters of the Free Spirit)。这个激进组织在莱茵河地区和尼德兰地区很活跃,他们力图找到某种灵性,以摆脱七宗罪,即使采取肉体的方式,并且把天堂中的纯真理念结合到淫欲之中。

中板的细节,展示出两个爱慕樱桃的舞者,带着某种面具,上面站着一只猫头鹰。右前方的角落,有一个鸟站在一个躺着的人的脚上,正要吃这个人给它的樱桃。

Fränger相信:《尘世乐园》就是由组织的大长老委托的。后来的评论同意这一点,因为这些画中隐晦的复杂性,博施的“祭坛画”很可能是出于不那么虔诚的目的而委托的。智人知识分子这个另类教派试图重新获得纯真的性爱,是亚当和夏娃在人类堕落之前享有的纯真性爱。Fränger写道:在和谐之中,在安宁的花园里,博施作品中的人物以植物般的纯真互相嬉戏,他们和动物、植物合而为一,激发他们的性爱似乎是纯粹的欢乐、纯粹的祝福。”对于地狱场景是展示中板中犯下的罪得到的报应这样的观点,Fränger并不认可。他认为乐园中的人物在表达自己的性爱时祥和、单纯、无罪,而且与自然融为一体。与之相反,在地狱中被惩罚的人,包括“受到审判和惩罚的音乐家、赌徒、渎神者”。

仔细研究博施艺术中的象征符号——“怪异的谜语……由狂喜而生的、任性的幻象”——Fränger的结论是:他的诠释只能应用于博施的三幅祭坛画:《尘世乐园》、《圣安东尼的诱惑》、《干草车》。Fränger把这几幅作品与艺术家其他作品区分开,他的观点是:尽管围绕这些作品有反圣经的争论,它们仍全都是祭坛画,也许是某个神秘的另类教派出于敬神的目的委托而画。评论家们虽然接受了Fränger敏锐的分析和宽阔的事业,他们常常质疑他最终的结论。很多学者都认为这些只是假设,而且构建在不牢靠的基础上,只能来自推测。批评家们认为:那个时期的艺术家绘画不是为了自己高兴,而是受委托而制,把后文艺复兴时期的语言和世俗化方式映射到博施身上,违反了中世纪晚期画家的初衷。

Fränger的理论让其他人更认真地研究《尘世乐园》。作家Carl Linfert也感受到了中板中人们的快乐,但他不认可Fränger的结论,不认为这幅画是“亚当的后裔”组织的教条式作品,没有想要支持“无罪的性爱”的意思。尽管人物参与了各种毫无禁忌的爱欲行为,Linfert指出:中板的元素暗示了死亡和易逝,一些人没有参与到各种活动中,看起来,他们对于同伴充满激情的游戏带来的乐趣丧失了希望。1969年,E. H. 贡布里希认真研究了《创世纪》和《圣马太福音》,之后提到:在Linfert看来,中板是“人类在大洪水前夜的状态,那时人们仍在追求享乐,对第二天的灾祸毫无预感,他们惟一的罪,是对罪毫无意识。”

尘世乐园·博施—内部·右侧翼板

右侧翼板大小为220 x 97.5厘米,是地狱的场景,这也是博施多幅作品的主题。博施绘制的这个世界中,人类无法抵御魔鬼的诱惑,要承受地狱永恒的诅咒。这最后一块翼板的色调与前面形成十分强烈的对比。整个场景已是黑夜,前面几块版中的自然之美荡然无存。与中板的温暖相比,右侧翼板令人颤栗,阴冷的色调,寒冰般的笔触,整个画面从中板那天堂般的场景,转向了对残酷的惩罚和报应的描绘。在一个密布着各种细节的场景中,观者成为目击者,眼看着背景中的城市燃起大火,中景是战争、拷问室、地狱酒馆、恶魔,前景中,异形般的动物在吞噬着人的血肉。裸体的人类形象不再带有情色意味,如今,很多人试图用手来遮挡他们的私处和胸部。

地狱中的一个场景,背景中燃烧中的城市发出长长的光柱。

背景中的爆炸发出的光,穿过城市的大门,照射在中景的水面上。作家Walter S. Gibson说:“它们火红的反光将下面的水变成了血。”光照亮了一条路,路上满是逃亡的人;与此同时,一大群施暴者准备将临近的村子付之一炬。近一点儿,一只兔子背着一具苍白、流血的尸体,上方有一群受害者要被丢到一盏燃烧的提灯中。构成前景的,是一群各自痛苦不堪、被责骂、定罪的人们。有些人在呕吐,或是排泄,其他人被竖琴或弹诗琴钉在上面,这些幻觉式的描绘,来自于他们犯下的罪。合唱团在唱歌,乐谱刻在一对臀部上,这组人被称为“音乐家的地狱”。

 

右板中有一个“树人”,还有一对挥舞在刀刃上的人的耳朵。某种躯干上有个大洞,里面是赌徒和醉鬼。人们相信:树人代表反对基督者、基督的敌人。

整个场景的中心点就是“树人”,支撑它带洞的躯体的,可能是扭曲的胳膊,或是腐烂的树干。他的头上有一个大碟子,上面是恶魔和受害者,还有一只风笛——这常常是双性的象征,风笛的外形令人联想起人的内脏。组成树人躯干的,是一只破碎的蛋壳,支撑用的枝干有荆棘一样的树枝,穿透了脆弱的身体。身着连帽衫的灰色人物,臀部中间有一只箭,他在梯子上向树人中间的洞爬去。其中裸体男人们坐在类似酒馆的环境里面。树人望向画外的观者,他的表情似乎暗藏着某些阴谋,混合了渴望和顺从。Belting怀疑树人的脸是自画像,他引证人物讽刺式的表情和略歪向一边的眼光,可能构成了艺术家的签名,宣称这诡异的图像世界来自自己的个人想象。

版中诸多元素是早期描绘地狱常用的象征符号。然而,博施的创新之处在于,他没有把地狱绘制为幻想中的空间,而是使用现实世界,其中包括诸多人们日常生活中的元素。动物们在惩罚人类,让他们承受噩梦般的酷刑,这可能象征着七宗死罪,每种酷刑对应一种罪。画板中间有一只巨大的鸟头怪,坐在可能是马桶或是王座的物体之上,以人的尸体为食,他的排泄物排到身下的洞中,掉入某个透明的便壶里。这个怪物有时被称为“地狱王子”,名字来自他头上带的大锅,也许代表着某种低劣的王冠。在他左边,一只兔头怪在折磨一帮人,因为他们犯下了不贞的罪。愤怒这桩罪,由树人右边的骑士代表,他被一群狼撕碎。躺在床上的一个人被魔鬼拜访,他犯下了懒惰的罪。一个骄傲的女人盯着面前魔鬼的臀部,上面反射着她的脸。

在中世纪,人们把性爱和淫欲看作是人类从伊甸园堕落的证据,也是七宗罪中最为恶劣的一种。在左侧翼板中,亚当望向夏娃的目光暗示了这种罪。在中板中,有很多暗示,说明这块画板是一个警告,警告观者要避免度过充满罪恶的享乐的人生。这种罪的惩罚在右板中体现。在右下方的角落中,一个男人因为自己的淫欲接受惩罚:他被一只带着修女头巾的母猪亲吻。母猪在强迫男人签署某种法律文件。对淫欲进一步的象征,就是左侧前景巨大的乐器,还有合唱的歌手。在当时的艺术作品中,乐器常常带有色情的暗示,在一些说教材料中,淫欲被视为“肉体的音乐”。也有可能博施用起来指责旅行音乐家,他们常被看做传播淫词艳曲的人。

尘世乐园·博施—内部·中板(3)

在前景中,没有透视的顺序。实际上,它由一系列母题(motif)组成,比例和地面上景物的逻辑关系也都被抛弃了。博施为观者展示的,是几只巨大无比的鸭子与小小的人类玩耍,这些人容身于尺寸异常庞大的水果中;鱼在陆地上行走,鸟在水中驻足;一对激情澎湃的夫妇封在羊膜做成的泡泡里面;他们下面是一个男人躲在红色的水果里,盯着趴在透明圆柱里面的老鼠。

其中,这对裸体夫妇在一个透明的球体中嬉戏。球中的裂缝似乎预示了这种喜悦和激情的脆弱。 人物的胳膊缠绕在一起,女人的头向男人引人注意的嘴倾斜。他们的无邪与右侧翼板中的氛围形成对比,其中人物的表情因为自己的裸露而感到羞愧。

细部:一群人在从树上摘水果。一个男人拿一颗巨大的草莓树果,前景是一只望着画外的猫头鹰。

前景和背景中的池塘中,有男男女女在洗澡。中间的湖里面,人群按性别分开,几名女子得到了孔雀的爱慕。一个女人在头上放着一颗樱桃,这在当时是骄傲的常见象征。这可以从当时的谚语中推断得出:“不要跟伟大的君王一起吃樱桃,他们会把核扔在你的脸上。”女人们被骑着马、驴、独角兽、骆驼以及其他来自异域或想象之中生物的男人们包围。一个男人在他的坐骑上翻跟头,希望获得女人的注意,暗示在两个性别之间已经存在吸引。人们躲在巨大的贝壳里面,包围着他们的,仍然是庞大的水果荚和蛋壳,人类和动物都以草莓和樱桃为盛宴。

度过一个不需要考虑后果的人生,或者像艺术史学家Hans Belting所说的“没人管的、淫荡的存在”;画面中孩子和老人的缺乏强化了这种印象。在《创世纪》的第二章和第三章中,亚当和夏娃的孩子诞生于他们从伊甸园被驱逐之后。很多评论家,特别是Belting,得出结论:如果亚当和夏娃两人没有被赶出来,走过荆棘和蓟,他们所在的世界,应该就是中板绘制的样子。在Fränger看来,画中的情景描绘了:

一个乌托邦,在堕落之前的神圣愉悦之花园;又或者——由于博施无法否认原罪的存在——当原罪得到救赎之后,一千年才可能发生一次的情况:人类被允许返回天堂,回归平静与和谐,拥抱所有造物主的产物。 在背景上方远处,在混合的石头造型上方,有四组飞行的人和生物。最左边,一个男人骑在神秘的太阳鹰头狮上。男人拿着一根有三个分叉的生命之树树枝,上面落着一只鸟。Fränger认为这是“一只象征死亡的鸟”。Fränger相信:这个男人是要代表某种精神:“他象征两种性别差异的消失,两种性别融入苍茫,合二为一。”在他们右边,一名骑士有着海豚一样的尾巴,位于一条有翅膀的鱼之上。骑士的尾鳍弯曲回来,几乎碰到他的后脑勺,这是永恒的常见象征:蛇咬着自己的尾巴。 在中板最右边,一个长着翅膀的年轻人往上飞起,手里拿着一条鱼,备上有一只猎鹰。Belting认为:在这些局部上,博施的“想象力取得了胜利……他的视觉语言中的矛盾情绪甚至超越了谜语本身,打开了新的自由绘画空间,这正是绘画之所以成为艺术的原因。”Fränger为自己书中关于背景上方的章节命名为“升至天堂”,并写道:空中的人物应该是要在“上面的事物”和“下面的事物”之间建立联系,就像左侧翼板和右侧翼板分别表示“过去”和“未来”一样。  

尘世乐园·博施—内部·中板(2)

中板上的部分细节

在前景的右手边,有一组肤色白皙以及黑色的人物。一些白皙的人物,有男有女,他们从头到脚覆盖着淡棕色的体毛。学者们一般都认为:这些多毛的人代表野性、原始的人类,但对于把他们放进来的象征意义各有看法。艺术史学家Patrik Reuterswärd假定这些人被看做“高贵的野蛮人”,代表“我们这些文明人的另一种想象形态”,为中板加入了“更具原始主义的清晰注解”。相反,作家Peter Glum认为这些人物天生就与通奸和淫邪联系在一起。

在他们右下方,一个男性人物用手指着一个身体向后倾斜的女性,这个女性也覆盖着体毛。这个男人是整个中板中惟一穿着衣服的人,Fränger观察到:“他的衣着十分凸显苦修和严苛之感,直接向上顶到喉咙。”此外,他也是少数几个有黑色头发的人物,是惟一一个没有理想化面孔的人,实际上,他的脸与其他人显著不同。Fränger认为:

尽管这个男人集中了各种男性化的力量,他的黑发生长的样子,以及他高耸的前额中突出的头发,让他的脸与其他人完全不同。他那煤一般的眸子,目光坚定,展现出不可抗拒的力量。他的鼻子特别长,有硬邦邦的线条,特别是鼻尖的转折。嘴很大,有种肉感,但是双唇紧闭,形成一条直线,嘴角凸显,绷到最后,这跟他的眼睛一样,强化了他拥有强大控制欲的印象。这是一张异常令人着迷的脸,让我们想起名人的面孔,特别是马基雅维利;而且,整个头部都显现出某种地中海的气质,尽管他已经在意大利的学校中锻炼出了坦白、求索、超凡的气质。

这个男性人物有多种诠释,Fränger在1947年认为他是出资人;Dirk Bax在1956年认为他是亚当的代言人,在谴责夏娃;Isabel Mateo Goméz在1963年认为他是穿着骆驼皮的施洗者圣约翰;也有人认为是画家的自画像。他下方的女人倚在半圆柱型的透明遮蔽物中,她也闭着嘴,暗示她也守着某个秘密。在他们左边,一个男人带着树叶做的王冠,趴在一个样子真实、但是外形巨大的草莓上,旁边还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注视着另一个巨大的草莓。

图中是中板上一组裸体女性。一个女人的头上有两个樱桃,这是骄傲的象征。在她左边,一个男人正饥渴地喝着某个有机容器中的液体。这组人后面,一个男人背着另一个被封在蚌壳中的男人。

尘世乐园·博施—内部·中板(1)

在中板背景的上部中间,是一个由水环绕的球状体,由石头和有机体混合而成。装饰着它的,是欢腾的裸体人群,这些人要么互相嬉戏,要么与不同种类的生物互相调情、玩乐;生物中有现实存在的物种,也有幻想的产物,更有二者的结合。

中板的大小为220 x 195厘米(87 x 77 英寸),它的天际线上沿与左侧翼板完全平齐。在中板中部的两个池塘位置与左侧翼板场景中的湖呼应 。中间的图像描述了延伸的“花园”景色,三连画的名字就来自于此。中板与左侧翼板有同一条地平线,表明两个场景有时间和空间上的联系。花园中充斥着裸体男性和女性,还有多种多样的动物、植物和水果。其中的环境与左侧翼板中的天堂不同,但也没有基于真实世界的陆地王国。幻想生物与真实生物混在一起,日常的水果也膨胀到了巨大的尺寸。人物们在从事多种多样的色情运动和活动,成双成对,或是成群结队。Gibson称他们的行为“公然开放、毫无羞耻”,而艺术史学家Laurinda Dixon写到:这些人物表现出“某种青春期特有的、对性的好奇”。

诸多人们沉湎于纯真而又专注的喜乐中,他们从事了十分多样化的活动:有些在享受性爱的乐趣,有些在水中无意识地戏耍,还有一些人在草丛中与那些动物嬉戏,似乎与自然合为一体。在背景中部,一个大型的蓝色球体就像一个果荚,从池塘中升起。从球体圆形的窗户中可以看到:一个男人在调戏他的女性伙伴的私处,旁边浮现另一个人赤裸的臀部。20世纪的民俗学者、艺术史学家Wilhelm Fränger认为:中板的色情场景,可以视为对世事无常的寓言,或是腐化堕落的欢场。

The Garden of Earthly Delights – Wikipedia, the free encyclopedia

尘世乐园·博施-内部左侧翼板

内部

学者们提出:博施用外板为作品内部的元素建立一个圣经的环境,外部的图像通常被解读为比内部的元素出现更早。内部中间的部分就像博施的另外一幅三连画《干草车》一样,被两侧天堂和地狱的图景包围。人们认为三连画图中的情景要遵循时间的顺序,从左到右发生——伊甸园、尘世乐园,然后是地狱。上帝,作为人类的造物主,出现在左侧翼板,他的意愿的结果暗示在右侧翼板中。然而,对比博施其他两幅“真正”的三连画:1500年左右的《最后的审判》和1510年之后的《干草车》,上帝没有在中板出现。相反,这块板展示了按照自由意愿行动的人们,他们参与了多种多样的性活动。人们相信,右侧翼板中描绘了在地狱之中,上帝看到那些罪之后引发的复仇。

艺术史学家Charles de Tolnay相信:左侧部分中亚当那诱惑的眼神,已经说明上帝无力影响新生的人世。在外板上,相对于无尽的大地,上帝的形象是如此只小,这也强化了他的观点。在Belting看来,三块内板希望从更广泛的层面传达《旧约》中的观念:在人类堕落(the Fall)之前,在善与恶之间没有明显的边界,处于纯真之中的人类没有意识到未来的后果。

左侧翼板

左侧翼板,高220厘米(87英寸),宽97.5厘米(38.4英寸),有时被称为“亚当和夏娃的结合”,描绘了天堂中伊甸园的一个场景,是上帝将夏娃许配给亚当的时刻。画面中的亚当,刚刚从熟睡中醒来,发现上帝握着夏娃的手腕,并为他们的结合祝福。这个上帝比外板上的上帝看起来年轻,有蓝色的眼睛,金色的卷发。他年轻的外形也许是画家有意为之,表明基督就是“神的语言(Word of God)”的化身。上帝的右手举起表示祝福,左手握住夏娃的手腕。Wilhelm Fränger对该画的诠释最富争议,他是这么看的:

一面欣喜地感受着脉搏的强劲跳动,一面在为人类的血脉和他自己的血脉那永恒不变的结合打上封印。比起亚当的脚趾触碰上帝的脚,这造物主和夏娃之间的身体接触要更为触目。他们之间的关系的重点在于:看起来,亚当必须努力伸展全身,才能和造物主接触,而包裹着造物主的心的袍子滚滚而下,那袍子的褶皱和轮廓十分明显,延伸到亚当的脚,似乎在暗示:这里有一股神圣的力量奔流而下,让这三个神与人的组合实际上构成了一个封闭的环,形成了复杂的神奇魔力。

左侧翼板的细部,展示出上帝将夏娃许配给亚当之前,为她祝福。

夏娃清高地避开了亚当的目光,尽管根据艺术史学家Walter S. Gibson,她“以诱惑的姿态,将自己的身体展现给亚当。”亚当的表情充满惊讶,Fränger从他的惊讶表情中发现三种因素。首先,上帝的出现让他惊讶;其次,他意识到夏娃跟他是同样的物种,而且是从他自己的身体中创造出来的;最后,从亚当浓烈的目光中,我们可以看出:他在感受性的觉醒,而且第一次有了繁衍后代的原始欲望。

在左侧翼板的左边背景中,鸟儿们聚在一起,穿梭在像棚屋一样的孔洞中。

周围的景物被棚屋状的事物环绕,有些是石头搭建的,有些至少有一部分是有机生命体构成。夏娃背后有一只兔子,象征着多产的能力,它在草地中玩耍。对面是一棵龙血树,一般被认为象征永恒的生命。背景中的几种动物,在同时代的欧洲人看来,怕是充满情色意味,有长颈鹿、大象和狮子,狮子杀死了自己的猎物,正要享用。前景中,从地面上一个大黑洞里面,爬出来很多鸟和带翅膀的动物,有些是真实存在的,有些是幻想中的。一条鱼有人一样的手,一只有着鸭子一样的头的生物,抓着一本书,还从洞中以飞行的姿势出来。左边有一只猫,咬着一只蜥蜴一般的生物。Belting观察到:尽管前景中的生物多来自幻想,中景和背景中很多生物都是源于同时期的旅行著作中,博施希望以此吸引“有人文气息和贵族气质的观众群。”长久以来,人们认为:Erhard Reuwich为Bernhard von Breydenbach在1486年的Pilgrimages to the Holy Land所作的插图是画中长颈鹿和大象的来源,不过,最近的研究发现:15世纪中期的人类学者Cyriac of Ancona的旅行见闻,为博施绘制这些色情意味的动物提供了帮助。

艺术史学者Virginia Tuttle认为:画中的图景“异乎寻常,在西方艺术对于《创世纪》的传统描绘方法中,看不到任何相同的事件”。画面中有些细节,与想象中被驱逐情节发生前伊甸园的纯真完全相悖。Tuttle和其他评论家将亚当盯着自己妻子的眼神诠释为淫邪的眼神,认为这预示着基督教的信仰:人从一开始就注定毁灭。Gibson相信:亚当的面部表情不仅仅有惊讶,还有期望。在中世纪,人们普遍相信,在亚当和夏娃的堕落之前,他们的交媾没有淫欲,只是为了繁衍后代。很多人认为:夏娃在尝过禁果之后,犯下的第一宗罪,就是淫荡。在右边的一棵树上,一条蛇盘在树干之上,它的右边趴着一只老鼠,这两种动物常常被看做阳物崇拜的象征。不过,艺术史学家Rosemarie Schuder认为:这块板上明显的感官刺激,是为了反抗当时宗教裁判所对于肉体欲望的敌意。

《尘世乐园》·博施-外部

博施的这幅《尘世乐园》一直让我沉迷,里面众多的象征意义符号令我产生了极大兴趣,正好Wikipedia上有比较完整的诠释,我会分几次翻译,介绍,这对我也是学习的过程。

上次发了总览第一部分,接下来是对该作品总览第二部分和外部的介绍。

艺术史学家和评论家们常常将该画诠释为道德说教,警示人们生命中诱惑带来的危险。然而,画中复杂的符号象征体系,特别是中间的主板,几个世纪以来,引发了学术上的广泛讨论。二十世纪的艺术史学家有两种不同意见,一种认为三连画中间的主板是道德上做出的警告,另一种认为是失乐园的全景图。美国作家彼得·贝格尔(Peter S. Beagle)将其描述为:“色情的狂乱场景,将我们都变成了窥淫者,空气中充盈着完美的自由的味道,令人陶醉。”

在他的一生中,博施绘制了三幅大型三连画,都是从左到右阅读,每块画板对于理解绘画整体的意义都必不可少。这三件作品的主题彼此不同,却有联系,讲述了历史和真相。这个时期的三连画一般都是要让人按顺序理解的,左板和右板常常分别描绘伊甸园和最后的审判,而关键的潜台词都在中间。没人知道《尘世乐园》这幅画是否作为祭坛画而绘制,但是一般的观点认为:内部中间和右板的主题过于极端,不太可能是要放在教堂或者修道院里面的,实际上可能是由某个赞助人委托而画。

外部

三连画的两翼合上后,外部的设计就可以看到了。外部的板面使用了灰绿色的纯灰色画法(grisaille),这些板面没什么颜色,可能那时大多数尼德兰三连画都是这样绘制的,不过也有可能表示:画中展示了太阳和月亮创造之前的时期,而根据基督教的宗教体系,太阳和月亮“给大地以光”。当时尼德兰的祭坛画外部常常以纯灰色画法绘制,这样一来,外面的素雅可以强调出内部颜色的炫丽。

外部的板上描绘出创世纪时期的世界,也许是在第三天,在植物都已经创造出来之后,但是是在人类出现之前。外板上都被认为展示了世界的创造过程,绿色植物开始覆盖仍处于原始状态的地球。上帝戴着一顶类似于三重冕的王冠(这在尼德兰绘画中很常见),以一个很小的人物形象出现在左上方。他的手势和表情看起来有些犹豫,有些生气。艺术史学家Hans Belting这么说:“似乎他创建的世界已经脱离了他的控制。”博施笔下的上帝(圣父),坐在那里,膝盖上有一本圣经,以看似消极的方式用神圣之力创造着世界。他头顶上是一句来自圣经《诗篇》第33章的引语:“Ipse dixit, et facta sunt: ipse mandávit, et creáta sunt”——因为他说有,就有。命立,就立。世界封存在一个透明的球体中,让人想起描述被创造的世界的传统方式:一个被上帝或基督拿在手中的水晶球。光在折射,悬在宇宙之上,宇宙看起来是无法穿破的黑暗,其中惟一的存在就是上帝自己。[2]

尽管植物已经存在,地球上还没有人或动物,表明这是圣经中创世的第三天。博施绘制植物的方式很特别,使用了统一的灰色,很难判断主题仅仅是植物,还是可能包括了其他一些矿物形式。围绕着地球外部的是海洋,部分被穿过云层的光线照亮。外部的两块翼板明显在作品整体的主题描述中占有位置。它们展示出还没有人的地球,仅仅由石头和植物组成,与内部中板形成鲜明对比,那里展现的是一个天堂,充满了欲望满盈的人类。

 

  1. The Garden of Earthly Delights – Wikipedia, the free encyclopedia
  2. 旧约-诗篇(Psalms)第33章 全文_在线圣经查询 

尘世乐园·博施

The Garden of Earthly Delights, Hieronymus Bosch, 1490-1510, Oil-on-wood panels, 220 x 389 cm, Museo del Prado

尘世乐园,希罗尼姆斯·博施,1490-1510年,木板油画,220 x 389厘米,普拉多博物馆,马德里

《尘世乐园》是尼德兰早期绘画大师希罗尼姆斯·博施一副三连画作品现在的名字。创作时间在1490到1510年之间,那是博施大概40到50岁,这是他最著名、最有野心的作品。它是艺术家处于巅峰状态的作品,他其他的作品没有达到如此意义上的复杂度,或是如此生动的图像。这幅三连画是画在橡木上的油画,中间是一块方木板,左右两块矩形翼板,合起来可以覆盖住中间的主板。两块翼板合起来后,展示出一块灰色的单色调画,描绘了圣经中创世纪的景象。三连画打开后,内侧的三幅画可能是从左到右的顺序解读。左侧翼板展示了上帝为亚当和夏娃主持婚礼,中间主板是一副以欲望、纵欲为主题的全景图,包括裸体人物、神奇的动物、过大的水果和混合的石阵。右侧翼板是地狱景象,展示了惩罚的折磨。

一个艺术家成功地把曾经萦绕于中世纪人们心灵之中的那些恐惧,转化为可感知的具体形象,这还是第一次,大概也是惟一的一次。这一项成就大概只能恰恰出现在那一时刻,那时旧的观念仍然强大,而近代精神已经为艺术家提供了把他们所看见的事物表现出来的方法。

看来希罗尼姆斯·博施本来可以在他的某一幅地狱画中,写上杨·凡·艾克在他的阿尔诺菲尼订婚的宁静场面中写出的那句话:“我曾在场。”

这幅画十分繁复,场景众多,符号众多,隐喻众多,典故众多。我会慢慢将Wikipedia对它的解读翻译成中文,更方便大家欣赏。如果您想一寸一寸地细细端详,可以右键点击这里另存为文件,再慢慢欣赏。

  1. 艺术的故事》 p 359
  2. The Garden of Earthly Delights – Wikipedia, the free encyclopedi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