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比亚:艺术家中的反骨,却创作出让人眩晕的幸福感

 

看画的时候,我们每个人都是从自己的经验出发。一件艺术品,因为有了观众,它才得以完成;因为有了众多观众的不同反应,它才得以成就。在林林总总的观众之中,有一类最有趣——另一个艺术家。身为同行,艺术家和艺术家之间有时惺惺相惜,有时恨如仇敌。阅读艺术家对另一个艺术家的评论,让艺术君这个圈外人兴趣盎然。

前两天发了一幅画,马上收到回复,指出那是法国画家弗朗西斯·皮卡比亚(Francis Picabia)的作品。

《暴雨之神埃洛》

第一眼看到那幅画,艺术君深深着迷,但不知道怎么形容,也说不清楚它的魅力来自何方。在阅读了下面这篇文章后,艺术君明白了,这位让人难以归类的画家,他的作品“让我有种头晕目眩的幸福感,它们在歌唱。它们的存在就是奇迹”。

弗朗西斯·皮卡比亚,法国艺术家,1879-1953。他画画,写诗,穿,表演,还拍电影。马塞尔·杜尚、弗朗西斯·皮卡比亚、曼·雷是纽约达达主义的三个代表人物,题图照片即为曼·雷拍摄。虽然以达达主义者为人所知,但他的风格从印象派一直延伸到激进的抽象主义,主题从蔑视偶像的挑衅到准古典主义,创作手法从基于照片的绘画到无形式艺术。杜尚曾经这样描述皮卡比亚的艺术生涯:“如万花筒般的系列艺术体验。”纽约MoMA网站认为他“一直致力于跟人不一致,职业生涯持续挑战现代主义的传统叙事。”

下面的文章来自艺术家大卫·萨利,他是20世纪80年代以来最重要的美国新表现主义画家之一,作品在英美各大美术馆都有收藏。他去年出版《如何看》(How to see)一书。

从艺术家的角度,讲述自己对于现当代一众艺术家的理解和感受。文章题为“Francis Picabia:C’est Moi”,法语,意思是“弗朗西斯·皮卡比亚:这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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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艺术展”(Westkunst)——卡斯帕·凯尼西(Kasper König)【译注1】策划的这个展览,杂乱无章、冷门迭出,而又威风八面。展出的画作从1930年代到80年代,我们也是在此时得以了解已经过世的皮卡比亚。展览举办于1981年的科隆,这里是西方艺术世界的首都,也是众多值得了解的德国艺术家和重要画廊的所在地。莱茵河正对岸,是科隆附庸风雅的双胞胎——杜塞尔多夫,约瑟夫·博伊斯在这里的艺术学院授课。但是是在科隆,这个混乱的城市,它在战争中夷为平地,又在50年代高速发展,这里才是真正的艺术重地。在庞大的展览大厅中,众多画作里,皮卡比亚的画多少让人感到抓狂。这些创作于30和40年代的作品里,有女性裸体、斗牛士、还有怪异的抽象画,它们接近局外人艺术(Outsider art,【译注2】),震惊了仅仅了解他早期立体主义画作的人,这就包括了几乎所有人。

《Edtaonisl》

《春天》

那时,我甚至不知道他20年代的“透明”画作(艺术君注:开头那幅就属于这个系列),我在70年代末创作的画,很多人以为是源于他的这些作品。皮卡比亚这个名字,如果学校里会讲到他,多半是先锋阶段历史的一个注脚,一个爱好运动的花花公子,达达主义的破坏分子,为青少年和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提供谈资,但没人会把他看成一个严肃的“画家”。我记得,在一个巨大的房间中,卡斯帕布满了皮卡比亚30年代晚期和50年代早期的画,大部分是从照片直接描绘的现实场景:女性裸体、裸体与狗、裸体与有情色意味的花、混合性别的裸体(亚当和夏娃)、斗牛士和弗拉明戈舞者等。在风格上,它们都特别鲜艳,轮廓线很重,仿佛涂漆一般,即便是在创作它们的时期,这种风格也过时四十来年了。这些后期画作强调线条,在优雅和粗粝之间来回变换,这是皮卡比亚从劳特累克和毕加索那儿偷来的。弯弯一笔,就是一只眉毛,或一片圆润的嘴唇,抑或脸部其他部位。他的运笔类似于描绘标识牌的人,关注图像如何简化为一个标识。皮卡比亚和达达主义同伴一起,发现了图表、字母、品牌标识和其他标识的长久影响。他还写有形诗(concrete poetry,【译注3】),尤其喜欢在纸上把各种不同字体挪来换去。他的作品是图形化风格,受到广告和海报艺术影响,在他20年代最杰出的绘画作品中,比如创作于1923年的《西班牙之夜》和《无花果叶》,充满精致的、第一流的装饰元素,放在配备了让-米歇尔·弗兰克(Jean-Michel Frank【译注4】)家具的房间里,再合适不过。

《西班牙之夜》

《无花果叶》

原来,达达主义和装饰装潢还是蛮登对的。后来皮卡比亚转向了现实主义,这个体系中的形体造型主要是靠光影明暗对比完成的,而皮卡比亚坚持了自己对描绘轮廓的偏爱,以其作为某种图像刺激,而形体和轮廓的混合让他30和40年代的绘画给人以放肆、挑衅之感。当时,没人见过类似这样的作品。

皮卡比亚作品中复杂情绪,虽然是刚被人发现,但已经为人熟稔,这种熟悉很难表达清楚。戏剧化的、各种难得一见的并置,似乎有些笨手笨脚的描绘方式,其中是斧凿般的笔触,间或有小小的花体装饰,还有厚颜无耻的情色二手图像,以货真价实的兴趣和戏剧性表现,所有这些,在我都言而有意,却难以记录下来。他的画作引起了奇怪而刺耳的共鸣,与之同时发生的,是对于形式主义的忠实普通崩溃。在此之前,我从未见过不受品味或目的限制的绘画。你搞不清楚如何看待它,甚至无法知道是不是该拿它当一回事。这些作品是如此不设防备,让人兴奋。

《女人和斗牛犬》

到底发生了什么?首先,这幅画创作于权威崩塌的时期。世界大战将先锋派撕成碎片,散落在风中,至少是吹到了美国。1941年,皮卡比亚突然启程,前往法国南部,并在相对隔绝的情况下熬过了纳粹占领期。钱快花光了,他母亲留下了的遗产差不多都花在了纸醉金迷之中,比如开布加迪跑车,收集非洲雕像。他需要卖出去一些画。皮卡比亚转而使用色情杂志作为素材,很多由此创作的画卖给了一个阿尔及利亚商人,他用这些画装饰自己在北非的妓院。难以想象。不管出于何种原因或者动机,皮卡比亚在生命最后15年创作的作品,的的确确史无前例,也没几个人追随,直到1980年代。

在“西方艺术展”之后,皮卡比亚在30年代后期和40年代的作品开始到处出现,主要在德国的画廊中。我攒够了钱(那些画不贵),马上就从一个巴黎的私人画商处买了一幅,此人跟某个继承人有联系。有个故事,讲的是在银行金库里存放了多年的一批画,因为众多情妇和妻子们都在争夺,后来市面上的画那么少,就是这个原因。大概是真的吧。我的这幅是法国女演员薇薇安·萝曼丝(Viviane Romance,【译注4】)肖像画,1939年完成。它明显是根据照片创作的:一头看上去乱糟糟的红发,一个从肩头随意瞟向观者的眼神,大波浪发型,还有亮红色口红,她的眼中透着浓浓的荡妇的劲儿。这幅画画在便宜的板子上,还涂了厚厚的清漆,名副其实一团糟。

我当时一直不知道画的是谁,直到有一天,评论家罗伯特·平卡斯-威腾(Robert Pincus-Witten)看到我的阁楼里挂的这幅画。他年轻时住在巴黎的时候,看过薇薇安的电影。可惜,一次离婚让这幅画消失了,我也不知道它现在在哪儿。它曾经在我的起居室里悬挂多年,既是视觉定位点,又是在挑战我:我赌你肯定画不出这么扎眼、让人不舒服的画!

1983年,我参加了慕尼黑一个美术馆的小型双人展,和画廊里几幅皮卡比亚的画一起,我们的画有一样的主题。这大概是挺单薄的联系。我们都使用了斗牛的图像,在我的画里属于更大的构图,差不多相当于装饰性的雕带;而皮卡比亚直奔主题:像导游一样把你带到斗牛场和斗牛士中间,用最恰到好处的厚涂画法完成。深黑的轮廓,整个场面也很低调,很难看清什么,但是这种并置产生了让人惊叹的效果,而且恰如其分,它让两位画家(其中一个是我)活在当下,甚至还超前了一些,似乎观众都跟在后面。而这种感受实际上并不真实,因为要再过三十年大家才能跟上来。

《斗牛士》

2014年,巴黎的赛迪斯·洛派克画廊(Galerie Thaddaeus Ropac,【译注5】)又举办了一次双人展。这一次,我们试图找到某些特定的皮卡比亚作品,能够跟我的一些作品形成搭配。不一定仅限于主题,关键就在于不要弄成一一对应。我们想要深入挖掘我所谓的艺术“共享DNA”——几乎是细胞层面的某种关联。不同绘画得到用心配对,在它们之间,某种“流动”或“能量”在画与画之间来回跳动。似乎我们在一起创作祭坛双联画,一幅他的,一幅我的。似乎有些神奇,但是是可以感受到的。彼此分享的情绪,与艺术家如何做出选择有关:他愿意牺牲什么,他想重点表现什么,他有意让自己被引导,不,是被带领到什么地方;带领他的,是特定的绘画传统,而后他会使用无数细微信号抵消传统的一部分。由此产生的风格可以称为:“英雄的虚无主义”。

我出道时的一些画家,对皮卡比亚出格的品味兴趣盎然。知道这个领域还有另一个反动分子,还是让人欣慰的。他似乎预示了西格玛尔·帕尔克(Sigmar Polke,【译注6】)的早期作品,在朱利安·施纳贝尔(Julian Schnabel)、弗朗切斯科·克莱门特(Francesco Clemente)、马丁·基彭贝尔格(Martin Kippenberger)、阿尔伯特·厄伦(Albert Oehlen)、我、还有其他人身上都能看到他的影响。在1981、82年,喜欢皮卡比亚的画,简直相当于侮辱把罗伯特·莱曼(Robert Ryman【译注7】)的全白绘画捧上天的人。每一代人都有某种迫切感,想要纠正某些故事,把绘画从狭隘、局限的理论中解救出来,让线性进步的故事不再大行其道,这已经成为我们的某种事情。我们想要创造自己的先驱。

现在,皮卡比亚的画最让我感受到的活力的,是他的具象作品,它们来自当时裸体杂志——比如《巴黎色情吸引力》这样的出版物——上的照片。有时候,一些画就是直接从照片转过来的,还有一些从不同姿势拼接而来。他还把自己画到某些作品中,比如一个有着飘舞的白发和白牙的森林之神萨梯。这些画的主要吸引力来自审美?讽刺?还是装模作样、忸怩作态?很难说,也许是三力合一。有些画又是那么漠然、简略,技法上让人觉得冷漠,感到空洞,似乎他的注意力放在别的什么地方。但是在《亚当和夏娃》、《两个女人和斗牛犬》、《女人和偶像》以及其他该时期的作品中,皮卡比亚发现了恰当表现自己直觉的途径。这些画让我有种头晕目眩的幸福感,它们在歌唱。它们的存在就是奇迹。

《亚当和夏娃》

《女人和偶像》

【译注1】卡斯帕·凯尼西(Kasper König,1943-),德国艺术教授,现当代重要策展人,2000-2012 担任德国科隆路德维希博物馆馆长。“西方艺术展”(Westkunst)是他策划的一个重要的现当代艺术展。

【译注2】局外人艺术,由自学成才、不属于任何现有艺术体制的艺术家创作的艺术。

【译注3】有形诗(concrete poetry),又称为图像诗,是指诗的文字构成某个图像。

【译注4】让-米歇尔·弗兰克(Jean-Michel Frank,1895-1941),法国室内设计师,让他出名的,是他钟爱纯线条的极简主义内部风格,但搭配以昂贵材料制成的奢华家具,比如鲨革、云母,精细的麦秆镶嵌工艺。

【译注5】赛迪斯·洛派克画廊(Galerie Thaddaeus Ropac),巴黎画廊,由赛迪斯·洛派克在1983年创办,专注国际当代艺术,现在在多个欧洲城市开设。

【译注6】西格玛尔·帕尔克(Sigmar Polke,1941-2010),德国画家、摄影师。后面的朱利安·施纳贝尔(Julian Schnabel)、弗朗切斯科·克莱门特(Francesco Clemente)、马丁·基彭贝尔格(Martin Kippenberger)、阿尔伯特·厄伦(Albert Oehlen)都是美国和德国80年代后重要的当代艺术家。

【译注7】罗伯特·赖曼(Robert Ryman,1930-),美国画家,单色画派、极简主义、概念艺术运动成员,成名于其抽象的、白色画布上画纯白色的绘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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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世纪的法国秋千有多么任“性”

 

上一篇讲到的《克利须那与侍女》,属于“爱欲三部曲”的第二部——“爱你没商量”。和基督教中受胎告知相关主题的作品一样,都是在讲信徒对于神那无条件的、神圣的爱。而神给自己子民的爱,同样是没得商量,不由分说。

今天介绍的作品,属于第三部——“篱笆、女人和狗”,好吧,艺术君知道:这又是一个暴露大叔年龄的名字……

先要从一个故事说起,讲这个故事的人,是18世纪的法国剧作家、沙龙谣言散播者、偶尔还写点软色情文字的查尔斯·科勒(Charles Colle),他在自传中提到,当时有一位画家加布里埃尔·杜瓦扬(Gabriel Doyen),他为巴黎圣洛克教堂创作了一幅祭坛画《圣热纳维芙终结瘟疫》( Saint Genevieve Putting an End to Pestilence),声名远扬。

当时有一位圣朱利安男爵(Baron de Saint-Julien),找到画家杜瓦扬,希望他画这么一幅以自己情妇为主题的画:“我想让你把夫人画在秋千上,背后有个主教推着,你要把我安排在一个好位置,可以看见这个美人儿的腿,如果你想让画面更有趣,不妨把她多画一些。”

杜瓦扬以创作宗教绘画为主,自然无法接受这样的请求,但又不能拒绝,毕竟对方是男爵。所以他尽己所能婉拒,不过还是推荐了画家弗拉戈纳(Jean-Honoré Fragonard,1732-1806),认为这位画家更能满足男爵的要求,果不其然,就有了下面这幅《秋千》。

注意看这幅画的光源,打在粉衣女子身上的高光,来自画面左上方,与杜瓦扬那幅画是同样的区域,有很多宗教画作,象征上帝的圣光,都从这里射出来,比如弗拉·安杰利科的《受胎告知》。

因此,从光的处理上,《秋千》就是对传统宗教画的反动。

再看左下角男子的姿势,看着眼熟吗?

因为可以追溯到这里:

米开朗基罗《西斯廷天顶画》中的“亚当诞生”场景。

这样一来,再加上画作主题,整幅画对于神圣之光、神圣之爱的嘲讽就呼之欲出了。

还有更多细节加以佐证。

左下角男子头部上方,是一个天使,有艺术史家认为:这是象征谨慎的希腊神祗。他虽然做出噤声的手势,但有一只鞋马上就要飞到他的脸上。

那鞋来自画中主角——粉衣女子。这女子“手如柔荑,肤如凝脂”,两只藕臂,左手握在秋千的绳子上,右手做的手势在告诉左下方的年轻男子:“再耐心等这么一小会儿,就这么一小会儿。”而她裙底的春光,让那男子一览无余,必须说明:当时的法国习俗,有些女子的大裙子下面,是不穿内裤的。

女子头上的帽子,是牧羊女们常戴的,寓意本来与美德和贞洁有关,因为牧羊女们更贴近自然,城市中的光怪陆离,更不容易诱惑他们。

女子右下方,实际上是在她的背后,有一个“大爷”,弗拉戈纳没有直接把他画成主教,但也是一位有地位的人士。大爷拽着两根绳子,拴在秋千上,他用这绳子帮女子在秋千上越荡越高,几乎要脱离自己而去。在他旁边,还有两个小天使雕塑,他们的身体姿势呼应着粉衣女子,但情绪确实完全相反:一个抬头,惊悸不安,一个低头,满面怒容。他们扶着一个蜂窝。爱情是甜蜜的,就像蜂窝里的蜂蜜。可一旦把蜂窝打翻了,里面的小东西蛰起人来可是毫不留情,正如另一面的爱情。

大爷脚边,还有一只小狗,象征忠贞的小家伙,朝粉衣女子吠个不停。可是你再看左边的天使雕像,他也许是在让这只狗不要出声?

法国诗人、文学家、思想家保罗·瓦莱里说过:

绘画的对象是模糊的。

如果它特别清楚明白,比如,产生可见事物的假象,或者借助某种对形状和色彩的“音乐式”的安排手法,愉悦眼睛和心灵,那么问题就简单多了,就会有更多艺术品拥有美的品质(只要能满足某些精确的要求),但是就没有那种美得难以言表、无法解释的作品。

也就再也不会有拥有无穷无尽魅力的艺术。

所以,对于《秋千》中这个天使和他手势的诠释,没有一定之规,看你喜欢哪一种。

仔细看一下,左下方的男子是躲在篱笆之中,本来这里不应该有人,他却藏在这儿,左手中还拿着一顶帽子,指向女子的两腿之间。在18世纪的情色图像中,男人的帽子,不仅用来戴在头上,还常常遮挡身体的某个部分,所以,你懂的。

在人和动物之外,画面中布满了茂盛的植物,象征强劲的欲望和生命力,弗拉戈纳将这里变成了一片热带雨林。

只是,粉衣女子的秋千,绳子已经开始磨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断了之后,又会是什么后果?

无法解释,不得而知。

正是这么多丰富的细节,多样的可能,让《秋千》成为经典。

虽然这幅画在18世纪被卫道士们视为大逆不道,诲淫诲盗,不过它的表现手法跟现在比起来,已经算是收敛得多得多了。因此,适合全家乐的迪斯尼借鉴它,也没有什么反对意见。而且不是一次,是两次。

2010年的《魔发奇缘》,又叫《长发姑娘》,在艺术风格上完全参考了这幅画的“浪漫和奢华”,人物的造型走的也是传统绘画的路子。

2013年的《冰雪奇缘》,开头部分的画面中,直接向这幅画致敬。

不知道当年的男爵要是看到这个场景,会怎么想?

要是他熟读中国的古典文化经典,特别是比他早100多年的那套奇书,一定会对秋千这个东西有更多理解吧。。。

The Swing, Jean-Honore Fragonard, 1767, Oil on Canvas, 81 x 64 cm, Wallace Collection, London, England

秋千,让·弗拉戈纳,1767年,布面油画,81×64里面,华莱士收藏,伦敦,英国

“爱欲三部曲”系列过往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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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尔德说:如果不是这位画家的发现,就没什么“伦敦雾”。

 

看几张画:

《从林希大宅看伦敦巴特西河岸》

《雾夜伦敦》

《夜曲》

《灰色和金色的夜曲:皮卡迪利》

《灰色和金色的夜曲》

《蓝色和银色的夜曲》

《蓝色和银色的夜曲》

你若想看到它们全部的光辉,就应该在幽暗,阴沉的隆冬之夜去观察.那时,湿度浓重,潮气悄无声息地落下,把路面弄得滑腻腻的,但是没有洗去路面上的赃物;那时,懒散的浓雾笼罩着一切,煤气灯显得分外明亮,灯火通明的商店同四周漆黑的一片相对照,更显得辉煌。

……

漫天大雾,顺着河流飘飘荡荡,穿过草坪,滚过桥墩,充满了河边那个伟大而又肮脏的城市。

上面的文字,来自英国作家狄更斯;上面的画,来自咱们的“法学博士”詹姆斯·惠斯勒,他们描写的,都是十九世纪下半夜的伦敦。 有了他们的作品,世人慢慢就知道了“雾都”伦敦。

所以,与惠斯勒亦敌亦友的王尔德曾说:如果不是他的发现,就没有什么“伦敦雾”。

1879年的一位艺评家说:惠斯勒的艺术就是“模糊黯淡的美学幽灵,引发不同人心中不同的诠释。”

惠斯勒自己是这么说的:

绘画不应该浓墨重彩,而应该像一片窗玻璃上的呼吸。

确实,你看上面最后一幅,多么像雾夜里贴着玻璃窗向外看出的场景,鼻息中的水汽晕在玻璃上,漫漶四溢,外面的建筑、街灯和人都化作一片了。

低沉的色调、模糊的轮廓、几乎看不出明显的笔触,画面中强调的是神秘的感觉,是主题和处理手法上体现出来的氛围。

这也是惠斯勒为现代艺术奉献的最大遗产,影响众多后世艺术家,二十世纪的静物画大师莫兰迪、美国现代女画家欧姬芙的作品中都能看到他的影子。

惠斯勒曾这样说:

在我的画中,没有什么小聪明,看不出笔触,也无令人吃惊或迷惑之笔,只有渐渐显现的、更加完美地生长出来的美——这就是我的画布上揭示出的美,不是捕获来的。

然而,这种美却不被当时的人们认同,甚至要为此闹上法庭。

惠斯勒本人脾气古怪,时常独来独往,又喜欢用古怪的名称给画命名,比如上面的画,多为《夜曲》等等。他蔑视学院派的准则,这让大艺评家约翰·拉斯金很瞧不上眼。

惠斯勒曾经作为证人被召唤到法庭上,当时一幅画的买家拒绝为作品付钱,被告上法庭。法庭质询过程是这样的:

“您是画家吗?”

“是。”

“那您也知道画作的价值?”“噢,不知道!”

“至少对于价值有自己的看法吧?”

“当然!”

“你是否建议被告出200英镑购买这幅画?”

“我是这么做过。”

“惠斯勒先生,据说你为了这次推荐收到不少钱,是这样吗?”

“哦,没有的事,我向您保证(打哈欠)——什么都没有,我只不过就是随便提了个建议而已。”

拉斯金虽然曾经力推过同样离经叛道的特纳和拉斐尔前派,却完全不能接受惠斯勒目中无人的行为举止,还有那些看似没有完成的作品。终于,他的不满积累到一个程度之后,就像发酵发过了头的日本清酒,泡沫裹着浓酒,流到自己的文字中。

1877年,惠斯勒展出了下面这幅《黑色和金色的夜曲:降落的烟火》:

此后,该作品以200金畿尼售出,合当时330英镑。拉斯金在公开发行的一个小册子中写道:

为了惠斯勒先生着想,也为了保护买家,库茨·林赛爵士不应该把这样的作品放在画廊里,以免这位画家拙劣的骗子手段竟然可以一厢情愿地登上大雅之堂,瞒哄过关。以前,我见过、也听过很多伦敦东区那些粗人的行径,但从未想到:一个纨绔公子,竟然可以把一桶颜料丢在公众脸上,然后还要收200个金畿尼。

拉斯金的话后来在报纸上发表,在惠斯勒看来,这不仅会严重损害他的经济收入来源,更重要的是:完全没有理解他的美学观。因此,他以诽谤罪控告拉斯金,希望不仅挽回自己作为艺术家的名誉,还可以让更多人知道自己心中的美是个什么样子。

在法庭上,惠斯勒和拉斯金的代理律师荷尔克有如下对话:

荷尔克:《黑色和金色的夜曲:降落的烟火》这幅画的主题是什么?

惠斯勒:这是一幅夜景,表现了克雷蒙公园的烟火。

荷尔克:不是克雷蒙的景色?

惠斯勒:如果画的名字是《克雷蒙的风景》,那么观众恐怕只有失望了。这是艺术层面的安排。所以我称之为“夜曲”……

荷尔克:你画这幅《黑色和金色的夜曲》用了很多时间吗?赶了多久把它画出来?

惠斯勒:噢,我大概几天的时间就把它“赶出来”了——用一天作画,另一天收尾……

荷尔克:两天的工作,你就要收200个畿尼?

惠斯勒:不,我是为一生的知识开的价目。

这段对话,已经成为艺术史上极为著名的公案。

将近150年过去了,时至今日,这段话还是能带给我们很多思考:

  • 一幅画,是它的主题和内容重要,还是它的表现形式和手法重要?
  • 如何定义一幅画是否已经完成?更重要的是:谁来定义?
  • 面对一幅我们看不懂的画,应该怎么办?
  • ……

官司后来怎么样了?

惠斯勒曾经希望众多的艺术家“朋友”出来为他作证,但很多人都临阵退缩,而拉斯金方面却有爱德华·伯恩-琼斯等一系列有影响力的人出来站台。陪审团对于惠斯勒的作品也是充满嘲笑,可这是一个以逻辑为基础的法律官司:不管大家怎么看惠斯勒的作品,重点在于拉斯金的话是否构成对惠斯勒名誉的伤害。公众陪审团最后的判决是:惠斯勒胜诉。别高兴得太早,惠斯勒获得的赔偿金仅仅是一个法寻(farthing),相当于四分之一个便士,这是当时最小的货币单位……

更不利于惠斯勒的是:法官觉得这样的案子完全是浪费纳税人的钱,因此,他判决拉斯金和惠斯勒两个人平摊本次审判的费用——1000英镑,相当于惩罚。也就是说,各打五十大板。

这五十大板,对于拉斯金和惠斯勒两个人来说完全不同。在拉斯金而言,败诉是极大的精神打击,他愤而辞掉了自己在牛津大学的艺术教授席位。而对于惠斯勒,虽然可以得意洋洋地宣扬自己的胜利,而500英镑,却是个极大的负担。

1878年的500镑,相当于现在多少钱?以2014年为现在的时间点,如果按照购买力价格计算,相当于 43340英镑;如果按照劳动力价值计算,相当于 212900英镑;如果按 GDP 收入价值计算,相当于 399100英镑……

在拉斯金那边,众多朋友马上开始“众筹”,很短的时间内就凑齐了500镑,交清了罚款。惠斯勒呢,他请人给自己修了居所“白房子(The White House)”,并为此负债累累。这将近40万英镑的罚款,他实在是负担不起。

1879年五月,惠斯勒宣布破产,他的房产、作品和收藏都被清算、拍卖……

怎么办?

天无绝人之路,惠斯勒又接到一个委托:创作 12 幅威尼斯的版画,这就是艺术君下一回要讲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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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张素描窥视艺术家永远的悖论

这是一张偶然看到的素描——《画室中的鉴赏家们》。

初看似乎无甚特别,多瞧两眼,意趣深长。

画室中一共有五个人物。最引人注意的,自然是中间这位。

他一身绅士打扮,左手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右手一只烟斗,说明这是个随意的场合。但那白衣领子之上的脸表情严肃,眉头紧皱,像在思考国家大事,实际上眼前盯着的是一幅我们不知道主题的画。再看他叉开的两条腿,就像那个画架一样,紧张,笔直。

他两唇张开,大概是要给面前的画下个结论了。

这个结论,让绅士右边的画家比他还要紧张。

画家坐着,带着一顶凡高式的草帽,烟斗也是拿在右手中,搭在腿上,嘴里冒出一团团白烟。他一幅气鼓鼓的样子,面色铁青,两眼同样直勾勾望定自己的作品,大概绅士的点评让他颇为不满,似乎马上就要爆发了。

另一个坐着的人,不光对作品视而不见,似乎更对艺术欣赏这件事情颇为不屑。

这应该是绅士的仆人吧,他坐在画箱上,头上戴着小圆帽,两手托腮,双目无神,不知神思何处?是不是在想昨夜打情骂俏的街头女郎?还是在看刚进屋送热汤的画家助手?

助手也有画架一样的双腿,但我们很难搞清楚此人的性别。不过画室里的情形 ta 应该是见怪不怪了,完全视若无睹,不像自己身后的小仆人,还是满心好奇。

这个小仆人左手拎着水壶,右手为助手开门,不过脸上的表情饶有趣味,看着画家和绅士那么严肃的样子,笑貌可掬。心里在想:不就是一幅画么,至于吗?

不过,也许他是看到了画,才这么满心欢喜?不要忘了,这幅素描的题目是:

画室中的鉴赏家》,是复数。

前景中还有三个主角:

首当其冲的当然是这个画架,三足鼎立,宝相庄严,气势十足,接受众人的检阅。

一个锅,还有几个碗,似乎是被遗忘在一边了。

地上还有几管颜料,其中一管没用完的,戳在地上,跟绅士一样气派地站着,当然不能怪它,因为它为艺术的诞生付出了自己的毕“管”心血。

其它元素同样生动、自然,比如一块破布临时充当的窗帘,比如墙上挂的草帽。

 

这幅素描是谁的作品?画中的画家又是谁?明眼人应该能看到画架脚边、地板上的签名:

 

 

詹姆斯·惠斯勒,德加同时期的另一个“怪咖”,19世纪美术史上最前卫的画家之一,强调“为艺术而艺术”,追求唯美主义。

画中的画家,也是他的自画像。

不过,可不要以为他总是把自己画成这个样子。10来岁时,他笔下的自己完全是一幅小正太模样。

上面那幅素描同一时期的自画像,是这样的:

怎么样,是不是完全不同?不过,也许这幅素描里面是他更加真实的生活场景。美国作家埃尔伯特·哈巴德(Elbert Hubberd)的惠斯勒传记中,上来提到艺术家身上一个永恒的悖论:

为了平静、美与和谐而辛劳的人,常常无法跟人和平共处。

惠斯勒正是这样的人,他追求极致、独立、自由的美,为了这种美,他不惜与人为恶,一生都在践行这个悖论。

想到这儿,绅士仆人的表情也就有了更好的解释,为什么捂住耳朵?他大概已经预见到:自己的主人跟画家之间的火山即将爆发……

关于惠斯勒这位艺术家的悖论,还有他和别人的冲突,艺术君改天再讲给你听。再扭过头来,看看这群《画室中的鉴赏家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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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上去不美的疯妇人,却更有可能伴你入梦

Insane Woman (La Monomane de l’envie), Théodore Géricault, 1822, Oil Painting, 72 x 58 cm, Musée des Beaux-Arts de Lyon, Lyon

疯妇人,西奥多·杰里科,1822年,布面油画,72 x 58厘米,法国里昂美术馆

这样的老妇人,如她的年纪,本来应该是看透世事、温良恭俭、慈眉善目的老妇人。但是她,嘴角后撤,两只不一样大小的眼睛血红,仿佛斗牛场里那被挑逗起来的猛畜。谁敢冒犯她,那两片薄薄的嘴唇里,不知道会吐出什么样的恶言恶语。

一身破烂的衣服,一层裹一层,不知道是从哪里捡来的,不知道已经穿了多久。泥土色的外衣跟背景几乎融合在一起,大概两米开外就能闻到她的味道,而且肯定不只有泥土的味道。那时候的人本来就不怎么洗澡,香水这东西,就是为了遮掩人身上和街道上的臭味,但她大概是买不起、也不会去买的。

这是一幅不一样的肖像画,画家杰里科用白色的包头巾和红色的衣领突出她的脸,又构成了一把匕首,她的眼神就是锋利的刀刃,眼瞳中、脑门上寒光闪闪,心理素质不好的人,看了晚上恐怕要做噩梦。而画家的视角似乎有意要让观者站得比她稍高一些,仿佛是让我们和画家一起俯视她。可是这里隐含着一个问题:我们真得可以俯视她吗?在理性的启蒙时代,也许可以。到了杰里科所在的浪漫主义时期,情感和激情又得到了重视。在这幅画创作前的1819年,杰里科自己也遭遇了精神崩溃。在他而言,这幅画中必然有他自己的体验。到了二十世纪,有一个绘画流派叫“自动主义”(automatism),主张艺术家要表现不受理性控制的、潜意识甚至无意识的创造力。所以,二十一世纪的我们,也可以思考一下这个问题:真得可以俯视她吗?

接下来的几天,艺术君会尝试回答这个问题,所谓的“疯狂”,可能不是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其中渗透着权力和大众的共谋,影响着我们每个人的生活和社会的文化。

这不是一幅“看上去很美”的肖像画,没有精美的白色蕾丝,没有根根分明的奢华皮件,没有耀眼的珍珠首饰,却比很多有那些元素的肖像更让人难以忘怀。有些人可能会觉得特别扎眼,不想多看。在《乐之本事:古典乐聆赏入门》中,作者焦元溥讲了这么一个故事:

有次我在课堂上播放了贝里奥(Luciano Berio,1925—2003)写给长号的《模进五》影片(此曲是音乐加上戏剧动作,两者理当一起欣赏)。过了几周,突然有学生来信询问影片资料,希望能够再次欣赏。“老实说,课堂上看的时候实在不喜欢,只想看过去就算了。可是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周来念念不忘,脑中不断出现的,居然是这首曲子!啊,非得再看一次…”

没错,有些艺术作品第一眼就是不让人喜欢,却能让人念念不忘。画出《梅杜莎之筏》的杰里科,就是在用这样的一系列作品,刻画人性的深度和心理的复杂,让看到画的每个人都能恭心自问:

我是不是有某个瞬间,跟她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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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绘画,关于命运,关于灾难

先跟各位艺友请教一个问题:北京有哪些比较专业的、靠谱的学画儿的地方?特别是学油画的?希望大家推荐,直接给艺术君留言。

艺术君对于“专业、靠谱”的定义,不是以考试为目的,而是能够持续培养兴趣,让接受培训的人能够一直将画画这件事作为生命的伙伴,不管是孤独、伤心,还是喜悦、平静,都能拿起画笔,抒发自己。

命运无常,做再完美的规划,再周全的打算,你也无法预知三年后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身边会有哪些人,哪些人会离开,哪些人会相遇,哪些人会回来。到时候你就知道:你的笔一定不会辜负你。

说这些,也是因为“东方之星”的遇难人数“终于”最后确定,今天又是“头七”,艺术君不敢去想象那些儿女们的心情……

七天以来发生的各种事情,各个方面形形色色的表现,也许能让某些懵懂的人清醒过来,也许能让某些抱有幻想的人看清现实,只是这400多条生命的代价过于沉重……

然而那些装睡的人,你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叫醒的。

简单说这么几句,还是让艺术君带着大家再次回顾最有名的关于《沉船》的画作吧——《梅杜莎之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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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Raft of the Medusa, Theodore Gericault, 1818-1819, Oil on canvas, 491 x 716 cm, Louvre, Paris

梅杜莎之筏,泰奥多·热里科,1818-1819年,布面油画,491 x 716厘米,卢浮宫,巴黎

1816年,法国军舰“梅杜莎号”在前往西非的途中沉没。幸存者乘坐木筏逃生。船长和高级军官们坐着救生艇逃离,把这只临时扎成的木筏留给150名乘客和船员。他们在大西洋漂流了13天,除15人外全部丧生。在这条筏子上,维生资源异常匮乏,生的机会异常渺茫,于是,为了生存,人们互相残杀,乃至相食等一幕幕人间惨剧,在这艘灾难之筏上一再上演。

这就是本画的背景。

《梅杜莎之筏》是法国浪漫主义的开山代表作,画家热里科虽然32岁即英年早逝。但这幅画的影响却可以在欧仁·德拉克洛瓦、J·W·特纳、古斯塔夫·库尔贝和莫奈的作品中看到。

这幅画的体量很大,宽7.16米,高4.91米,画中几乎所有人物皆为真人大小。前景中的人几乎有真人两倍大。观者站在画前,仿佛身临惨境。

这是一幅采取双金字塔构图的画。观者首先会被吸引到画面中间,接下来,幸存者的躯体以其竭尽全力的姿态,将我们吸引到画面右侧。艺术史学者告诉我们:“一条水平方向的对角线,将我们从左下侧的死者带到右上角的生者,也是整幅画的顶点。”画中还有两条对角线,用以强化戏剧张力。一条由桅杆和其上的绳索构成,将观者视线引向扑过来的海浪,这海浪几乎要将整个筏子吞没了。向上伸展的人物构成了第二条,引向Argus号的轮廓,那艘救起这灾难之筏上幸存者的船只。

尸体的惨白色调、幸存者衣衫的黯淡色调、海与云的绿、黑、灰、棕,这是画面中的主色。画面整体偏黑,气氛阴郁,棕色为主,热里科认为这颜色可以突显悲剧和痛苦效果。作品的光影明暗对比被认为是“卡拉瓦乔式的”。为了不影响筏子和人物的调子,海的颜色有意用深绿替代了深蓝。拯救船所在的远方区域,有亮光闪现,为整个昏暗的场景带来光明。

画面前景中的老人,也许引用了但丁《神曲》中的角色——乌戈里诺(Ugolino),作为人相食的象征。这也是这条灾难之筏最令人情绪难平的惨剧。筏子上其他人都对看到Agus号兴奋不已,只有这个老人丝毫不为之所动,他只是手里抱着儿子的尸体,不肯放松。也许是丧子之痛使他的生命失去了意义,也许是他看到的人伦惨剧让他对“人”这种动物已经完全失去了信心。

画中将一个黑人放在最高点,这在当时是充满争议的,热里科自己对废奴主义充满同情。

这幅画的伟大之处在于:他用新古典主义中描绘古典英雄人物形象的方式,绘制了一起灾难之中的平民受难者,看看他们的肌肉、五官,仿佛他们是从米开朗基罗的《最后审判》之中走下来,却不小心踏上了这条充满险恶的筏子。而这,就更让观者感到震动。以往观看古典绘画那种心平气和、圣洁清明的心态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对生命力量的慨叹和命运无常的惊恐。当然,还有对当权者恣意妄为的不满,因为“梅杜莎号”之所以出现这样的事故,是因为当时的国王并未经过深入调查,就随意任命了一位经验不足的军官担任船长。

热里科绘制这幅画作投入了大量时间和心血,为了更逼真地表现尸体,他多次去停尸房素描,甚至自己购买死尸和损坏的头颅到自己的工作室,研究它们腐败时的样子。即使发着高烧,他还是多次前往海岸,以见证暴风雨冲击岸边时的样子。

热里科使用了很多自己的朋友作为模特。德拉克洛瓦,法国浪漫主义画家另一个代表人物,就是其中之一,在画面中,他是这个面部冲下,手臂伸出的人。他曾写到:“在他还没画完的时候,热里科就让我看了他的这幅画。它给我的印象如此深刻,以至于当我从他工作室出来之后,我开始像个疯子一样,一路狂奔,直到回到我的房间才停下来。”

热里科似乎逼迫我们从感官上接受人类苦难和死亡的现实。这是一种在最可怕的境况之下的死亡——极度痛苦,受尽折磨,漫长的垂死挣扎,绝无高贵或隐蔽可言。这幅画的戏剧性以对肉体痛苦的细节刻画来表现,热里科似乎是在有意避免在这样一个悲惨的场面中使用过于明亮、细碎的色彩,看画的人在画上找不到可以逃脱粗笨的三角形木筏冲击力的空间,它仿佛是一根猛击向我们腹部的木棒。

而热里科自己生命的终结,同样经历了漫长痛苦的过程:他当时由于骑马事故受伤,同时受到结核病的折磨,许久,才离开人世。无意之中,这幅画也成为他人生的诠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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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以上文字内容,版权归郑柯所有,转载请标明出处。】

周末福利:高更作品手机壁纸

尽管高更在为人上有颇多值得商榷之处,但作为后印象派三杰之一,他的画作与凡·高和塞尚同样有着不可低估的价值,对同时代和后来的画家也一直持续产生影响。

今天带给大家几张他的作品。

Paul Gauguin – The Red Cow

Paul Gauguin – Village in Martinique (Femmes et Chevre dans le village)

Paul Gauguin – The Ancestors of Tehamana OR Tehamana Has Many Parents (Merahi metua no Tehamana)

Paul Gauguin – Mata Mua (In Olden Tim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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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的小夜曲,无字的诗

 

四处游荡的黑肤女子,

她会弹拨曼陀林,

躺在自己的水瓶旁边(里面有她喝的水),

疲倦让她陷入深深睡眠。

有只狮子恰巧经过,

嗅到她的气味却放她一马。

月光四射,诗意满盈。

这场景位于不毛沙漠之中,

吉普赛女人穿着东方的服饰。

在一封信中,画家亨利·卢梭(Henry Rousseau)这样描述自己的这幅画——《沉睡的吉普赛女人》。

亨利·卢梭(1844年5月21日-1910年9月2日),完全靠自学成才的后印象派、原始主义画家,本职工作是一个税务员,很早就热爱艺术,从未受过正规艺术教育,一直投入其中。直到49岁退休之后,卢梭才真正开始投入绘画事业,终于成为了一位全职的画家。

这幅《沉睡的吉普赛女人》是卢梭的代表作之一。

虽然从未离开法国,但卢梭一直善于想象异国风景,并将它们展现在自己的画笔之下、画布之上,并从中流露出难以名状的诗意,比如这幅画中:满月和星光之下,沙漠、大湖、群山,皆都寂静无声,在伴随前景中的吉普赛女子安眠。女子旁边的曼陀铃虽然没有人拨动,但它的琴弦与女子身上的七彩条纹和谐呼应,演奏出无声胜有声的小夜曲。在整体偏水平方向的构图中,前景右下角的瓶子,如同一张五线谱中的一个音符——“♪”,既是这首小夜曲的终结,又是起始,让人不愿醒来。

这幅画如同卢梭的其他作品一样,太多的文本分析都不能尽言其中妙处,很多诗人都以这幅画为题写下一首首诗篇。然而,最好的欣赏方式,还是回到作品的画面之中。

卢梭天真质朴的绘画风格,虽然起初不受大众的偏好,但评论家和艺术家却钟爱有加,特别是毕加索及其身边的艺术家们。当时,毕加索无意中见到卢梭在大街上卖的一幅画,立刻意识到他的天赋。1908年,毕加索以卢梭的名义,在自己的工作室主办了一场宴会——“卢梭之夜”。

在这样的天时地利人和之下,卢梭成为影响超现实主义的一个重要人物。说起来质朴主义、原始主义,舍他其谁。

我们现在的流行文化中也有他的影子。单以这幅画来说,就有众多恶搞、模仿之作。

比如这一幅,用蔬菜做成。

在以嘲讽流行文化和名人为能事的美国动画片《辛普森家族》中,第十季第19集中也有类似的镜头:

有位漫画家,还将那件七彩衣变成了超人的旧爱。

当然,最出名的,要数梦工厂的动画片《马达加斯加》,其中的丛林、草原、植物的色彩,从卢梭的作品中受益匪浅。你不妨再看看其中的这头狮子,是不是跟《沉睡的吉普赛女人》中的狮子有些类似?

1910年,卢梭去世之后,点彩画派画家保罗·西涅克、抽象画家罗伯特·德劳内、超现实主义雕塑家布朗库西(他有一件作品在“你来问艺术”第二期之中)都出席了他的葬礼,布朗库西也为卢梭雕刻了墓志铭,该墓志铭由毕加索的朋友、诗人阿波利纳尔为他撰写:

愿我们的行囊能自由通过天堂之门,

为您带上画笔、颜料和画布,

使您在天堂之光中,将宝贵的闲暇都用来追寻绘画之真谛。

如同曾经为我作画时一样,

那有星空、狮子、沉睡的吉普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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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以上文字内容译自《梵蒂冈绘画大全》,版权归郑柯所有,转载请标明出处。】

重要的是被感动,是爱,是希望,是去生活——罗丹&宋刻@国博

下午从北京西站出来,直接奔向国博,看了罗丹的展。 大师的东西自然不用说,站在面前,燃烧生命的火焰热度扑面而来,在场的人可以直接领略其中奔涌的感情浪涛。记得第一展厅中有两个小伙子,席地而坐,倚着墙,四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大师的《青铜时代》,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拿着手机随意拍了几张图,希望能给大家一个印象。

下面几件是石膏件,艺术君很喜欢拍出来的感觉。

大理石头像。

罗丹的经典青铜组雕《地狱之门》的样稿和习作,《思想者》原本就是该作品的一部分。

一些铜像和石膏头像。

本次展览重头之一:《大影子》

《大影子》躯干部分习作。

石膏制《巴尔扎克》。

石膏制《吻》。

罗丹工作室中收藏的希腊雕塑原件,所谓“高贵的单纯,静默的伟大”,即如是。

罗丹晚期的作品,人物从大理石中生长出来,似乎再坚硬的石头都无法阻拦人的生命力。

当你看过罗丹的遗嘱之后,大概就会理解:为什么有些艺术家的作品可以穿越时空,直指人心,比如罗丹。

下面的字很小,可读第二篇图文消息,翻译文字略有不同。

细心的朋友肯定发现了,很多作品没有背面,这是因为这次的布展,充分发挥了国博一向以来的“优势”——软实力太差,甚至没有基本的艺术欣赏常识。

欣赏雕塑,应该是360度无死角、全方位的,但这次展览,很多作品都是摆在墙角,特别是《雨果》、《吻》等多件重量级作品,参观者只能以两个角度看,甚至由于现场的立柱阻拦,唯一可以选择的两个角度也是抠抠搜搜,不能尽兴。此其一。

其二,有些展品布得太密集,缺少足够的空间和留白。密密麻麻堆在一起,主次感觉不好。

更令艺术君不忿的是,这个展竟然要收50块的门票!艺术君之前就吐槽过国博的收费政策,作为国家级博物馆,是纳税人出资的公立支持,本来就不应该收费。(我知道常设展览免费,但是这样的特展就应该收费那么贵吗?)其次,前两年庙堂有令,要提升人民的艺术欣赏水平,那么好,一刀切,所有的美术馆都不许收费了!挺好了哦,是所有的美术馆哦,不包括博物馆哦!

即便是东四的中国美术馆,也是不能收费的。但是国博策划一个展览,就可以。

退一步,不说是否应该收费,但这种政策上由于无知导致的偏心,会直接导致中国美术馆以及各地的美术馆更加难以邀请到更好的作品,普罗大众也就更少机会看到精品的机会。

吐槽归吐槽,也说点好的,偶然看到国博展出了几件宋代石刻,发现于四川。很是少见,给大家看看这些萌物。

最后,虽然有诸多不满,但如果你没什么机会去国外看罗丹原件的画,艺术君建议不妨还是来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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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以上文字内容,版权归郑柯所有,转载请标明出处。】

艺术就是感情——罗丹的遗嘱

 

青年们,“想做美”的歌颂者的青年们,在这里你们找到了一个长期的经验,这也许对于你们是高兴的事情。

生在你们以前的大师,你们要虔诚地爱他们。

在菲狄亚斯和米开朗基罗的面前,你们要躬身致敬。崇仰前者神明的静穆和后者广阔的沉思吧。对于高贵的人,崇仰是一种醇酒。

可是要小心,不要模仿你的前辈。尊重传统,把传统所包含永远富有生命力的东西区别出来——对“自然”的爱好和真挚,这才是天才作家的两种强烈的渴望。他们都崇拜自然,从没有说过谎。所以传统把钥匙交给你们,而靠了这把钥匙,你们会躲开陈旧的因袭。也就是传统本身,告诫你们要不断地探求真实,和阻止你们盲从任何一位大师。.

但愿“自然”成为你们惟一的女神。

对于自然,你们要绝对信仰。你们要确信,“自然”是永远不会丑恶的,要一心一意地忠于自然。

在艺术家看来,一切都是美的,因为在任何人与任何事物上,他锐利的眼光能够发现“性格”,换句话说,能够发现在外形下透露出的内在真理;而这个真理就是美的本身。虔诚地研究吧,你们不会找不着美的,因为你们将要遇见真理。奋发地工作吧。

诸位雕塑家,你们心里要加强领会深度的意义。心灵是不易和这个概念融洽起来的,这个概念明显地表现的,无非是些平面;从厚度来想像形体,这件事会使心灵感到困难,但这正是你们的任务,首先,要明确地安排你们要雕刻形象的大的“面”,要鲜明地强调你对人体每个部分,头、两肩、盘骨、腿所支配的方向。艺术要有决断。由于线条的明显痕迹,你们能够深入空间而获得物体的深度。而当你把面处理好以后,一切也就找着了;你们的雕像已经有了生命——其他细节自己会来,而且自会安排。

塑造的时候,千万不要在乎面上,而是要在起伏上思考。

希望你们领悟到,所有面积,是正在它后边推动的体积的最外露的一面。你要设想形象正迎着你们,向你们突出。一切生命皆从一个中心上迸生出来,然后由内到外,滋长发芽,灿烂开花。同样,美好的雕刻中,人们常常猜得出是有一种强烈的内在冲动。这就是古代艺术的秘密。

而你们,画家们,也要从深度上去观察现实。譬如说,你们瞧拉斐尔的一幅肖像画吧。当这位大师表现一个人物的正面像的时候,他使胸部斜侧,因此给我们深度的幻觉。

一切大画家都是探测空间的,他们的力量就在这一厚度的概念中。

你们要记住这句话:没有线,只有体积。当你们勾描的时候,千万不要只着眼于轮廓,而要注意形体的起伏。是起伏在支配轮廓。

你们要毫不松懈地锻炼,必须专心致志。

艺术就是感情。如果没有体积、比例、色彩的学问,没有灵敏的手,最强烈的感情也是瘫痪的。最伟大的诗人,如果他在国外,不通其语言,他能做什么呢?不幸在新一代艺术家里面,有不少拒绝学习怎样说话的诗人,所以他们只能含糊其辞了。

要有耐心!不要依靠灵感。灵感是不存在的。艺术家的优良品质,无非是智慧、专心、真挚、意志。像一个诚实的工人一样完成你们的工作吧。

你们要真实,青年们;但这并不是说,要平板地精确。世间有一种低级的精确,那就是照相和翻模的精确。有了内在的真理,才开始有艺术。希望你们用所有的形体,所有的颜色来表达种种情感吧。

只满足于形似到乱真,拘泥于无足道的细节表现的画家,将永远不能成为大师。要是参观过意大利境内的墓地的话,无疑地你们会注意到那些负责装饰墓地的艺术家,多么幼稚,在他们的雕像上,专以模仿刺绣、花卉、发辫为能事。也许这些做得精确,但既然不是出于自己的心灵,也就不会真实。

几乎我们所有的雕塑家,都使人联想起意大利墓地的雕塑。在我们公共广场的雕像上,所能识别的只是些衣服、桌子、椅子、机器、氢气球、电报机,没有一点内在的真理,也就是没有一点艺术。你们要厌恶这些旧货铺里的东西。

你们要有非常深刻的、粗犷的真情,千万不要迟疑,把亲自感觉到的表达出来,即使和存在着的思想是相反的。也许最初你们不被人了解,但你们的孤寂是暂时的,许多朋友不久会走向你们——因为对一人非常真实的东西,对众人也非常真实。

可是不要扮鬼脸、做怪样来吸引群众。要朴素、率真!

最美的题材摆在你们面前:那就是你们最熟悉的人物。

不幸早逝的我的亲爱的、伟大的欧仁·加利哀,就是以画他的妻子和他的子女显示出他的天才的。歌颂母爱,足以使他崇高。所谓大师,就是这样的人:他们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别人见过的东西,在别人司空见惯的东西上能够发现出美来。

拙劣的艺术家永远戴别人的眼镜。

要点是感动,是爱,是希望、战栗、生活。在做艺术家之前,先要做一个人!帕斯卡说过,真正的雄辩是看不出雄辩的。同样。真正的艺术家是忽视艺术的。这里,我再举加利哀为例:在每次展览会里,大部分的画幅不过是画而已;至于他的画幅,在别人的作品之中,就像开向生命的窗子!

你们要欢迎正确的批评,这是你们容易识别的。当你们被围在疑难之中,使你们不再犹豫的就是这些批评。可是不要被自己的良心不能接受的批评伤害了你们。

不要怕不公正的批评,这种批评会激起你们朋友的反感,会逼得他们在对于你们的同情上加以思考;而当他们明白并窥破这些批评的动机以后,他们对你们的同情更会明显地表露出来。

如果你们的才艺是新颖的,那么最初志同道合的只能很少,而敌人很多。但你们不要失望,前者将会得到胜利,因为他们知道为什么爱你们;而你们的敌人不知道为什么你们使他们讨厌。前者热爱真理,时时替真理吸收新的信仰者;后者对于自己的谬见,不会经久的热诚。前者坚韧不拔,后者随风而转。真理的胜利是决然的。

你们不要浪费时间,在交际场中或政治圈里去拉关系。你们会看到许多同行,勾心斗角,谋求富贵——这些不是真正的艺术家;可是其中不乏聪明的人。如果和他们一样在地盘上打算与他们争名夺利,你们将和他们同样浪费时间,就是说耗尽你们的一生——那就再不剩一分钟的时间给你们去做一个艺术家了。

你们要热爱你们的使命——没有比这个使命更美好的了。它比世俗所想的高尚的多。

艺术家留下伟大的榜样。

他尊重自己的事业:他最珍贵的酬报是做好工作的喜悦。现在,唉!有人劝工人——为了他们的祸患——去憎恨自己的工作,破坏自己的工作,当一切人都有艺术家的灵魂,就是说人人都快乐地从事他们的职业,那时候世界才会幸福。

艺术又是一门学会真诚的功课。

真正的艺术家总是冒着危险去推倒一切既存的偏见,而表现他自己所想到的东西。

因此他教同道们要率真坦白。

试想多么神奇的进步立刻就能够实现,如果人类都是绝对爱好真理的的话!

啊!我们的社会将要多么快地把过去存在的错误与丑恶除掉,而且我们的世界将会何等迅速地变成乐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