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南朝“睡衣旅行家”的山水画论

在《旅行的艺术》中,阿兰·德伯顿介绍了一位“睡衣旅行家”:法国人塞维尔·德·梅伊斯特。1790年,27岁的梅伊斯特进行了一次环绕自己卧室的旅行,写成文章《我的卧室之旅》。1798年,梅伊斯特的第二次卧室之旅“冒险”走到了窗台旁边,他彻夜漫步于房间之中,又写成《卧室夜游》。

在梅伊斯特一千三百多年之前,中国正是南北朝时期,有一位画家,同样将自己游历的脚步局限于卧室之中,不得已做一个“睡衣旅行家”。当然,他穿不穿睡衣难说,但他与梅伊斯特有本质的不同。

梅伊斯特本来是个闲不住的人,他的征途是真正的是“星辰大海”。23岁时,他迷上航空,还做了一对翅膀,希望飞往美洲。25岁,他登上了热气球。27岁展开卧室旅行,是因为跟人决斗,被禁足42天。

中国的这位画家,名叫宗炳。年轻时,他和妻子遍访名山大川,一生最爱庐山、衡山,“每游山水,辙忘归”。后妻子先他而逝,“哀之过甚”的宗炳自己身体日渐虚弱,不能再出门去做一个背包客了。于是,他将自己去过的山川“皆图之于室”,又想起自己和贤妻同游的美好时光,心中感慨,于是“抚琴动操,欲令众山皆响”。真让人想起李白咏蜀僧弹琴的名句“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何等气势!

《泽畔行吟图》·宋·梁楷

《泽畔行吟图》局部

宗炳的气势远不如止于此,面对平生经历过的山水,他还写下《画山水序》,序云:

昆阆之形,可围于方寸之内。竖划三寸,当千仞之高。横墨数尺,体百里之回。

(昆仑山和山巅上的阆苑,可在方寸之大的绢素之上表现。竖画三寸,可表达千仞之高;墨横画数尺,可体现百里之远。)

宗炳这几句话,有一种说法认为它论述了透视的基本原理和验证方法。而西方要到1000年之后的文艺复兴,是佛罗伦萨圣母百花大教堂穹顶的建筑师布鲁内莱斯基,将透视法发扬光大。讲真,这样的说法不能说服我,且不论布鲁内莱斯基是以极为严格的数学方法论证了线性透视,更重要的是:它没有注意到宗炳接下来的一句话:

是以观画图者,徒患类之不巧,不以制小而累其似,此自然之势。如是,则嵩、华之秀,玄牝之灵,皆可得之于一图矣。

(所以观看山水画,就怕形象不够巧妙;不能因为画面、形制太小而无法表现其相似的神韵,这才是自然应有的气势。如果能做到这一点,那么嵩山和华山的神秀,天地之间的灵气,就可以在一幅画中完全表现出来。)

为什么怕“类之不巧”呢?因为宗炳认为山水“质有而灵趣”、“以形媚道”,也就是说山水的“灵趣”合于自然之道。

站在好山好水面前,观赏者应“澄怀”——荡涤怀抱、胸无杂念、“应目”——用眼睛观察山水花木、“味象”——体味面前景物的形象,然后可以“感神”——通感于山水中的神韵、进而“会心”——心中有所领悟,进而“神超理得”——在神韵中提炼得到自然和天道的秘密和道理,最后达到“畅神”的境界——人与自然精神融洽、性灵想通。

这个过程,是观者自身自内而外(澄怀->应目),然后又对山水自外而内(味象->感神),又返回观者自身(会心->神超理得),最后达成物我合一的境界(神超理得->畅神)。

这个过程,可以发生在面对自然的观者身上,而观者如果“会心”、“感神”之后,能将得到的理转到画中,也就是能“妙写”、“类之成巧”的话,那么面对绘画的赏画者,同样可以经历这个过程,达到“畅神”境界。

《高士观瀑图》·宋·马远

《高士观瀑图》局部

这个过程,才是宗炳《画山水论》核心观点,与略带民族主义的一厢情愿无关。只是他说的,比艺术君说的有诗意多了。

有趣的是,这个过程在十九世纪西方著名艺术学者罗斯金那里也有类似表达,在《旅行的艺术》中,德伯顿这样总结:

针对美和拥有美的兴趣,罗斯金得出了 5 条主要结论:

首先,美是由许多复杂因素组合而成,对人的心理和视觉产生冲击;

第二,人类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倾向,就是对美作出反应并且渴望拥有它;

第三,这种渴望拥有的欲望有比较低级的表现形式,包括买纪念品和地毯的渴望,将一个人的名字刻在柱子上的渴望和拍照的渴望;

第四,只有一种办法可以正确地拥有美,那就是通过理解美,并通过使我们敏感于那些促成美的因素(心理上的和视觉上的)而达到对美的拥有。

最后,追求这种敏锐理解的最有效的方式就是,尝试通过艺术,通过书写或绘画来描绘美丽的地方,而不考虑我们是否具有这样的才华。

如果按照他所言的最有效的方式,大约中国古代那些非职业的山水画家,是最能理解自然之美的人了。

当然,这里不包括后来只知盲目学古、好古,不知“澄怀”、“应目”、“会心”,更不用说“感神”、“理得”、“畅神”的抄书匠们。

如果看到这些家伙的“作品”,恐怕宗炳老爷子要气得抄起古琴,把他们打得个“众生皆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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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君日前读了一本《笔纸中国画》,来自《不只中国木建筑》的作者赵广超。

多次有人建议艺术君介绍咱们自己中国人的艺术,一直不敢谈,是因为反而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现在,借着这本《笔纸中国画》,艺术君一方面做一个读书笔记,另一方面也是略谈一些自己的感受。

《笔纸中国画》开宗明义第一章,就叫《耳鑑.眾山皆響》。

题图为赵孟頫《双松平远图》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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