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3.8日朱青生教授艺术史-理想:当代艺术,开放的时代和自由的可能(1)

在一位远在广州的朋友的提醒下,我去北大旁听了朱青生教授的艺术史课程。今天是第二次,听完之后,深为自己没有提早知道朱教授开课的时间赶到遗憾!

听课过程中,几次情不自禁想要鼓掌,又怕惊扰旁边睡觉的同学。

同时深感:制艺术以及艺术史之学者,皆应有朱教授之博学广闻之头脑,畅怀天下之心胸。哲学、历史、文学、物理、心理学,乃至信息学,都有涉猎,其中尤以哲学为最深入。

110分钟课程,没有课间休息,朱教授一直侃侃而谈,而气势风度不减。第二日与广州的朋友、朱老师的高材生讨论,认为朱教授是博闻广记、博学多才、博大胸怀,又身兼博导,可谓“四博”!

我也于匆忙之间,记下如下笔记,愿与同好共享!

说明:为速度计,笔记皆为大意,有错记漏记,祈请海涵,笔记中“【】”内文字是我自己的想法,多有谬处,望见谅。如有不当之处,我负全责,与朱教授无关。


今日课程题目:理想:当代艺术,开放的时代和自由的可能

先回答上节课学生问题:如今是图像时代,这是否会让人类变得轻薄、娱乐化、退化?

文字记录,并非真实现实,图像化时代,为人类带来新的可能性和挑战。

已经做了20余年的《汉画总录》,汉代画有2万余件,要与当时文字记录对照,匹配,发现有些画的主题和内容在当时文字并无任何记述。图像有其特有意义。

今天的图像已经没有边界。学术研究,先要确定对象的边界。有些东西,在文字之外,图像之内。

很多时候,语言不再是归纳和总结,而是叙述和想象。但其形式限制了语言无法做到清晰,不如图像可以直接面对。

图像初看是表象,也就是“色相”,与其背后的实质之间的关系。

人的本性:三性一生。

【总结一下,朱教授此处提出的三性,可能是人的三种状态:

  • 物理学精神状态
  • 人口学精神状态
  • 艺术学精神状态

物理学精神状态:以爱因斯坦为代表,追求真理,是时代产物,是人类认识的一个阶段。要从达尔文观察差异开始。科学逐步发展。

【强调】差异,并不必定导向真理。

社会科学,研究各种差异的正当性和权利。

当时的欧洲中心论:欧洲就是中心,就是文明的、历史的;欧洲之外,属于人类学、人种学范畴。后来逐步发展、反思,社会科学逐步成形。

要常关注差异。

信息,就是制造差异的差异。【此语高度浓缩。个人理解:信息,既是差异之果,又是差异之因。之果,因为若无差异,则彼此相同,真正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所知者,天下大同,既已大同,则无差异,不需要信息,信息无价值、无意义。之因,因为差异本是客观存在,对于相同者,若之一知道某信息,而其他人不知,则差异已产生。】

差异的成因:历史原因、选择权利、自我目标设定

行为艺术:二战之后,冷战之中,作艺者为表明存在脱离两种意识形态之生存方式,以行为为艺术,故而成形行为艺术。

为人者,当理解、接受有区别,有差异之存在。

德国教授Hans Kuhn,寻找宗教之基本共同点,多方研究之后,得出结论: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但应如何防止“己所欲,施于人”?要有理解差异的能力,要有高度的谦虚与克

理解差异与理解他人不同,理解他人,是对别人的存在进行自我解释,并要去干扰和编制他人。

艺术最重要之原则,是不理解。此80年代中期艺术之主题。

中华民族,因屈辱感而易形成狭隘民族主义,应警惕。

20世纪70年代,福柯、德里达、罗兰巴特人开始质疑、抛弃逻各斯(Logos,即理性)。

希腊精神:

  • Arch,到达Arch的路就是Logos
  • Logos
  • Myths,理想【这个存疑】

约翰福音中,有一句话,道成肉身(Incarnation)。原来的圣经都是拉丁语,圣奥古斯丁在译成英文时,在words和logos中间面临两难选择,最后选择words。

对于图像问题,语言和理性真能完全表述世界吗?

对于语言和理性的价值评价,是人类的误解。语言的伟大,来自希腊精神。

人类的概念,是旧石器时代结束的瞬间造成。

壁画,是人类觉醒的证据,人的智力在这个时候发生根本性转折。最早的壁画中,有质感,有色彩,有透视。【从这个角度看,艺术史,就是人类觉醒的历史,是人类不断解放自己、争取自由的历史。】

早期的壁画图像都是写实的,绘画者有透视能力。(儿童的成长不能作为人类成长的缩影,因为儿童的画一开始都没有写实性。)最早能绘制图像的人,只有巫师、酋长等领袖型人物。他们中出现语言、思想,最后是科学。

到了新时期时代,壁画中只剩下符号与抽象,写实全部消失。由于语言和观念的发展,图像转而为符号系统服务,成为语言的婢女。此后出现语言,出现文字。不妨参考汉字的演化历史。【从美学角度看,语言,是个不美丽的正确。】

语言和图像,是人类两大精神状态。

我们都是被历史压迫的人,难以掌握世界,我们逐渐忘记了图像的正当性。

到了1995年,互联网的出现,让我们这些平常人得以创造、编辑、传播图像。我们获得巫师、酋长的领袖地位。这是我们的新生。

对logos、语言、文字、理解、启蒙的怀疑,才为人类带来新的启发。

(广告时间,先后担任中国美术学院和中央美术学院院长的潘公凯,在今日美术馆举行“弥散与生成”展览。潘公凯强调理性和启蒙的作用,在今天,启蒙运动怎么强调也不过分;大学,应该是理性的宝藏。【木心在《此岸的克里斯多夫》中说:“中国没有顺序的‘人的觉醒’‘启蒙运动’,缺了前提的‘浪漫主义’必然是浮面的骚乱,历时半个世纪的浩大实验,人,还是有待觉醒,蒙,亦不知怎样才启。”是为证。】)

对理性本身的怀疑,是对人类权利的维护,从而不致被现代性异化。【对理性本身的怀疑,更可视为对理性的尊重,理性产生于怀疑,怀疑理性,更是以理性对待理性。】

艺术,保持解放的可能性和机会,是对人类最前沿问题的接触。

理性,忽视个人的差异,忽视无法表达的人的差异。

人被覆盖,剩下的只有身份(identity)。

越不发达、越不开明的社会,人就越没有选择的机会。

艺术提供理解每个人本质的机会。

人的三种状态和境界

  • 物理学精神状态
  • 人口学精神状态
  • 艺术学精神状态

图像时代,是恢复人自己本质的时代,为人提供主动把握绘画的能力。

堕落,是不需要理由的,有没有图像,都可以堕落。比如罗马帝国的尼禄。【图像不需要作为人与堕落之间的电灯泡;娱乐、轻浮,是因,还是果?】

【至此,一个问题回答完毕,朱教授用时40分钟,旁征博引,回答问题已经不是关键,关键在于点出艺术的功用。】

迎接新自由——与黑色的弧一起 by 康定斯基

With the Black Arch, Vassily Kandinsky, 1912, Oil on Canvas, 189 x 198 cm, Musee National d’Art Moderne, Centre Georges-Pompidou, Paris

与黑色的弧一起,康定斯基,1912年,布面油画,189×198厘米,蓬皮杜中心,巴黎

画作表面上,五颜六色的形状在冲撞,容纳它们的空间难以形容,画布都不足以容下这个空间。作为一幅作品,它没有描绘某个场景,而是发现自己位于一些奇怪的、毫无重量而且像流星一样的物体的飞行路线上。一些黑色线条在各出冒出来,刮擦着画布表面,而且不附着在上面。无法辨认的各种色块飘浮在空间里。蓝色,红色,在上面,第三个色块正变为紫色。笔触都很清晰,能够中和颜料的厚重,增加画作纵深感。我们可以看到技术的复杂性,能够感觉想要操纵材料的渴望,这些材料最终产生这幅图像。但是结果让我们无法理解。

第一眼看上去,形成这个奇怪形状大集合的,似乎只是偶然使然。画作的标题——与黑色的弧一起——也丝毫无助理解。此时,有没有黑色的弧都已经无所谓了。

我们需要整个儿变化观看方式,必须停止将画作与某个特定现实联系起来。为了找到理解这幅图像的钥匙,而去翻遍整个自然世界,没有必要。那么做就是浪费时间。它会让人想起羽毛、飞来去,或是透明的云彩,这要看我们观察哪个部分。每个人都从中寻找我们想要的东西,搜遍所有想得起来的词汇,在自己的想象世界中,想尽办法要找到一些什么,以描述我们的第一感觉。但我们用的单词也不过就是凑合一下,最多是图暂时的方便。我们以为自己能从中发现一些类比,但它们全都靠不住,这图像拒绝所有鉴定的意图。我们越迫切,就越难看清它。一句话,它什么都不像。

耗尽所有其他可能之后,我们别无选择,只有回头看证据本身。画作表现的是形状,如是而已,别无其他。非要把黑色的弧与外界某个现实联系起来,这是走进死胡同的最快捷之路。我们要回到标题。它指出的理解方式很清晰:这弧最重要之处,就是它在这里,也就等于说:如果没有它,图像就完全不同。我们看到的有颜色的区域,多少都趋近弧,如同被磁石吸引。以此方式,弧制造出一个有颜色的三和弦(triad)。其他笔触叠加在它上面,或是埋在它下面,它们全都围着这个中心点震动。因此,在自身之内,这幅画找到了自己存在的目的和理由(raison d’etre)。它可以依靠自己的内部组织方式找到平衡感,而不再依赖于我们在它和某种我们知道的事物之间建立关系。现在,它是自在之物。

这是1912年,有了瓦西里·康定斯基,绘画不再顾及我们身边的可见世界。

用绘画反映自然,这种倾向在我们的心中根深蒂固,以至于即使今天,一个世纪之后,我们的这个习惯继续影响我们观看艺术品的方式,一幅抽象作品常常令我们不安。似乎它没有担负自己的责任,而艺术家也等于承认:对于复制他的所见,他无能为力。

我们一定不要误认为康定斯基的画无法表现现实。正想法,他突破了现实的牢笼,达到某种惊人的境界;他抛弃了现实,仿佛那是一些制造麻烦的寄生虫。

从古典的珍贵画作开始,绘画一直寻求模仿现实生活,清晰表现各种条例法令,它们被用之教给人们应该知道的宗教和历史。绘画重现的世界,存在于剧院、小说、传奇和梦幻世界中。绘画已经将可见世界的方方面面攫为己有,把这些方方面面表现得更美丽、更高贵,甚至更恐怖,从而超越了它们。但绘画之前从未抛弃它们。

现在,绘画突然受够了,不再对现实感兴趣。因此,在1912年,绘画开始自己的旅程,似乎刚刚发现:之前让它闻名的东西,最终奴役了它。

是否还要顺服,是否还要允许其他东西侵占它的空间,这已不是问题。颜色和笔触、外形和线条、临摹、透明的色块、微妙的光影、有力的画笔、迟疑的画笔,人物和所有其它全部被这些取代。绘画需要独立性,这在之前不可思议。然而它的发展后果也不是听之任之、轻率而为。即使它佯作无序,但仍保留自己的知识体系和严肃态度。画布也不是突然被丢到没有韵律和理智想象力荒野中。没错,艺术家将他熟悉的领域抛在身后,但与任何航海家一样,即使拿走他的地图和指南针,他仍然知道自己的船舶的能力。他会被陷阱吸引,把船带到错误的方位,让船搁浅,然后以自己的能力将船拯救出来。最冷的颜色收缩空间,然后再次延伸,延伸到目光所及之外。其他颜色在红色统御之下爆发,几乎将画布冲破开来。黑色的疤痕阻碍所有进步。一段航程已经开始,目的地没有名字。

康定斯基是作曲家。在他之前,诗人已经强调出声音和颜色的联系。但是康定斯基以绘画将二者画上等号,他使用自己黑色的弧,就像别人创作C大调交响曲。弧表示一个音阶,绘画的音调仰仗它。绘画成为音乐的盟友,这源于它们长久的联系,现在被赋予权威地位:音符可以将我们带到任何地方,它们没有模仿任何人或是任何事物。画家声明绘画有同样权利,而且他胜出了。

抽象揭示的东西,历史需要花一段时间来理解,它为世界提供了另一种意义,而当时的世界正要准备在耻辱的战壕中摧毁自己。1914年,就在一战爆发之前,康定斯基将绘画提升到一个新的层面,世界当时还无法跟上脚步。没人能否认他的意图。他的图像利用了他自己意识中无法验证的现实。他产生的作品,与现实之间关联脆弱,将他自己一个人置于职业生涯的特定阶段。他描绘的,是逼迫他绘画的东西:他对自己生命力的认知。他描绘的,是免除了一切承诺的东西,他称之为“内在需要”。

我们可能反对所有此类作品,声称如此产生的作品根本是傲慢自大的产物,没有试图表现任何意义。因此,观者就没有机会去理解他的所见,因为解锁意义的钥匙,要么无法接触,要么从未存在。部分正确。但这么想就错失了要点。不模仿任何事物的绘画,迫使我们回到自身,强迫我们推倒隔离之墙,与之倒下的还有现存的定义。这是自由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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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以上文字内容,译自《How to Look at a Painting》,纯属个人爱好,英文版权仍归原作者所有,转载请标明出处。by 郑柯-Bryan

雾海上的漫游者 by 弗里德里希

Wanderer Above the Sea of Fog, Caspar David Friedrich, c. 1818, Oil on Wood, 74.8 x 94.8 cm, Kunsthalle, Hamburg

雾海上的漫游者,弗里德里希,约1818年,木板油画,74.8 x 94.8厘米,汉堡艺术馆

男人背对我们,站在石头顶端。他的位置如此之高,面前的风景都已消失在云下。他到达的所在,与其他任何目的地绝不相同,这里群峰会聚,是一切之中心。

长长的手杖杵在石中,他一条腿踏前,表现出社会上绅士的优雅。他毫无卖弄之姿态,但人们却能从中看出英勇果决的味道,一种达成功业的感觉。一场狩猎之后的猎人会做出同样姿势,或是刚刚战胜歌利亚的大卫,正像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刻那样,也许巨人沾满血的头就在他脚下。这姿态属于英雄,圣经中的王,属于男人中的领袖。石头的尖角让他看到无限。他是船首人像,在一艘无形的船上。赏画者受邀与他分享这一独特时刻的完美,经过漫长而又危险的攀登之后收获的完美。因为,即使没有其他征服的事迹,这穿着大衣的男人至少攀爬了这座高山,达到如此高度,让他一览无上美景。

画中图景充满诱惑,但它却建立在荒谬之上。什么样的男人,穿成这种样子,还能爬这么高?不可否认,画家加入了一些不协调的元素:几缕乱发飘在风中。但这说明不了什么,只是表明某种浪漫的能量,某个冷眼旁观传统习俗的人表现出的受到克制的热情:他的头发可能在风中飘,但他坚强有力的手掌控着大局,秩序占了上风。

云隐藏大地,遮蔽高险的悬崖,把一切简化。景色中一切细节都已消失,世界遥远难及:他从远处观察。他看到了,或者在想象它,仿佛一个和谐的空间因为某些不幸的事故、某些历史中的失败和问题,碎为几片。石头从这里那里冒出来,提醒我们:下面,战火弥漫,障碍丛生,直面自由和层出不穷的理想。

弗里德里希的漫游者似乎在思考:是什么把自己和完整的自我实现分开?但是他为自己选择了一种不同的人生观,一种令人骄傲的孤独,将自己置身于平庸的日常生活之上。在这里,在拥有成就的高度上,他享受不可思议的自由,这都出自于单纯的景色,它们沐浴在云中。

【说明:以上文字内容,译自《How to Understand a Painting》,纯属个人爱好,英文版权仍归原作者所有,转载请标明出处。by 郑柯-Bry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