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是灵魂的同义词。你灵魂的房子,长成什么样子?

几个小时前,刚刚看了一场毕赣导演的《路边野餐》。这大概是艺术君有史以来最神奇的一次观影经历。

影厅不大,七八排座位安排很密集,颜色和质地都像是小公司里面最常见的蓝色布质滚轮办公椅,艺术君的座位上还有一大滩干涸的黄色污渍,希望是以前的饮料吧……

管不了那么多,坐下再说。没几分钟,一个年轻人从这一排右边的入口走了进来。我们两个人的眼神在空中交错了一下,又各自转开了。他走过来,坐在左边紧挨着的8号座位。这让我有机会暗暗打量了他一番。

年轻人大概二十七八岁,头发有些乱,脑袋挺大。穿着皱巴的浅色半袖衬衫,手里拎着一个书店的纸袋子。坐下以后,他先从里面拿出一个不锈钢保温杯(!),放在杯架里,然后掏出手机,几乎把它贴在眼前,手指在屏幕上划来拨去。看得出来,他眼神不太好。在100分钟后,他以同样的姿势,用手机拍了一下还剩几分钟的大银幕。手机是安卓的,不是小米,从造型上,更像是另外的一些国产品牌。放下手机,他从纸袋子里掏出一副眼镜儿戴上,目视前方。正片还有十来分钟开始,现在的都是广告。靓女和小鲜肉们表情夸张,语言自信而又急切,似乎只要买了他们品牌的眼镜,世界就会因你而变,一切都不是问题,一切皆有可能。年轻人全神贯注,有如老僧入定。

陆陆续续,其他观众也都入场了。 《路边野餐》是近年来在国内院线已经成为稀有动物的作者电影,直接说就是“文艺片”。自然吸引了很多文艺青年,这个厅满座也就百十来个人,可早上订票的时候,像样一点儿的位子都没了。要知道,这可是下午4:15的场次,大部分人都还没下班。还能有这么多人来看,一方面是电影小有名气的口碑,另一方面,我猜观众大概要么是像我这样没有“正当职业”的“闲杂人等”,要么就是找了接口翘班。这些文艺青年打扮入时,气质脱俗,多是年轻女性,看似随意,实际上都费了不少心思。跟她们比起来,我身边的年轻人恐怕只能称作“怪咖”。

电影开演了。既然是文艺片,难免有让人走神儿的时候,只不过像《路边野餐》这样好的文艺片儿,留给我走神儿的机会并不多,而且主要是在开头。借着余光撇了一眼年轻人,在眼镜儿下面,竟然罩着一只薄薄的黑色口罩!但他没有任何感冒的迹象啊!有几次,他还会把左手杯架里的不锈钢保温杯取出来,旋下盖子,掀起口罩下半部分,下沿勒在鼻子下面、嘴唇上面的三角区,张嘴喝水。

放映的110分钟里,年轻人沉寂、克制,没有给其他人造成任何困扰。电影结束,结伴儿来的青年们互相聊着什么走出去,年轻人像另外一些人一样,像我一样,默默离去。

请容我卑劣地想象一下:这个年轻人应该是来自一个小城的,就像电影里面的贵州凯里。在居不易的长安,他可能是跟人合租的,房间很小,书占了很大地方。他不太习惯跟人接触,有一份勉强可以糊口的工作,生活和朋友圈子就像他住的房间那么小,他偶尔会自己炒个饭,平时,成都小吃和沙县是他的食堂。在现实生活中,他和放映厅的其他观众是两种人。

可在这110分钟里,在这个200多平米的放映厅中,我、还有其他文艺青年们,和这个年轻人一样,我们的灵魂在这里相遇,享受逃离,聆听男主角陈升用凯里口音朗诵导演毕赣的诗:

是山的影子

懒得进化

夏天

人的酶很固执

灵魂的酶像荷花

一个人如果还有自己灵魂,也就是说,还没有把它出卖给金钱、权力或是别的什么,那么它就是属于自己的精神房子。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这栋房子的产权也就是七、八十年。它可能破旧得像个茅草屋,也许是一座宏伟的教堂,或者屹立在山顶,也有可能位于海边、隐秘于森林。而这些也许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是属于你的空间,你可以邀请别人进来,与人分享,但是产权证上,应该永远写着你的名字。

独立是灵魂的同义词。

很多我们的祖辈、父辈,把捧上铁饭碗视作儿孙最大的幸福,殊不知那就像是把自己最爱的后代赶进了集体宿舍,想走想留,一切都不是你说了算。后来有了电脑,有了互联网,年轻人们靠着自己对全新技术的掌握,找到新的天地,创出新的事业。

从互联网的领域来说,技术是什么?技术,决定了你获取信息的快慢、广度、准确还是错误,培养你做选择的能力。如果想面试一个人技术能力的高低,只要问他是否会翻墙。如果魏则西当初能用 Google 而不是百度,如果千百万个魏则西们能用 Google 而不是百度,那些假冒伪劣的医院恐怕也就没有多大生存空间。

因此,中国的互联网技术人是摸着时代灵魂脉搏的人,他们和她们的灵魂房子,修得要比其他人快些、好些。

罗马毕竟不是一天建成的。精益求精的人,装修房子少则一两年,多则三五载。技术人在寻找自己灵魂的过程里,同样会遇到各种纠结,甚至走错路口。然而,人生的意义本来就不在于结果,而在于过程,因为结果都是一样的。体会技术人的纠结,阅读他们的历程,看看他们怎么设计自己的房间,选什么颜色的墙漆或是壁纸,梦想的房子又是什么朝向,是很有趣味的事。

三年前,艺术君的夫人开始捣鼓一个自媒体项目,叫“技术人攻略”,采访技术人的成长,去看他们的灵魂房子。将近两年时间,访谈了四十多个不同领域、不同资历、不同成长经验的技术人。有的曾在 Google 担任多年技术主管;有的是刚刚毕业两年的90后;有的曾经自掏腰包500万人民币开发平板电脑,那还是在 iPad 推出之前;还有的人圈内公认最拼最努力、人缘最好、人脉最广,所以被称为“社区女神”。

每次采访,最少2、3个小时,有一次从下午3、4点聊到深夜,咖啡馆都要赶她们出门。像这样的时间投入,是技术媒体里绝无仅有的,只有专业的大众媒体,比如《南方人物周刊》才会如此。当然,结果就是整理文字的时候很痛苦,而她又不肯让速记整理,因为不能保证准确,而且自己在听录音的过程中,还会有新的感悟。结果就是,写稿的时候更加痛苦,何况还不是媒体科班出身。不知道多少次,艺术君已经酣然入睡了,她在半夜两三点才爬上床,但是就兴奋得睡不着,因为终于想到了一个好的标题。

当然,在这个痛苦的过程中,艺术君眼看着夫人的灵魂房子一天天打下地基,竖起柱子,上梁,刷漆……

现在,“技术人攻略”终于结集成书了,叫《技术人创业攻略》,刚刚出版。艺术君夫人的灵魂房子,终于可以开门迎客,与人分享。

放映厅中,艺术君、那个年轻人、还有一众男女文青的灵魂在那儿相遇。两个小时里,我们一起观看大银幕上人物的面孔,倾听银幕背后那些灵魂的声音。这本书《技术人创业攻略》同样是一间放映厅,走进去,你会看到技术人们的笑容和泪水,听到他们的灵魂讲述自己的挣扎和磨练。你一定会找到这样的故事,让你深有同感、似曾相识。

《路边野餐》中,艺术君跟着毕赣的镜头游览了凯里。从影院出来回家路上,在殷润潮湿的空气中,路过贵州大厦门口,看到一个条幅:欣赏凯里风光,品尝贵州美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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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是艺术君的夫人在书籍出版之际写下的感受,题目是:

(哦,你问《路边野餐》值不值得看?如果你钟意贾樟柯和侯孝贤,就会喜欢。快去抢票吧,影院排期真得很短。)

在以技艺论高下的世界,重新定义自由和梦想

经历了各种原因的漫长等待,《技术人创业攻略》终于正式出版。由于相隔遥远,我暂时还没见过它。消息先在朋友圈酝酿,大家纷纷发来照片,好像提前商量过一般,齐刷刷一水儿用键盘做背景。经意不经意间,技术人本色尽显。想来用不了多久,本书将荣获它的第一个称号——一本和键盘合影最多的书。

键盘君们轮番刷出的存在感,依然让我感觉此事和自己关系不大。一直以来,沉浸于Don’t repeat yourself的节奏,在没有尽头和方向的荒原上行走,唯有聚焦,更加聚焦,才能摆脱掉令人沮丧的干扰。比如总是在被问到“这件事有什么用”时,张口结舌,落荒而逃。坚持下去的唯一办法,就是学会勇敢、学会屏蔽各种噪音、学会尊重每一个人、倾听每一段经历,学会捕捉下那些微弱的讯号,并从中寻找前进道路。

始终认为,文字发出后,就和作者再无关系,因为它们自有生命。万物有灵,一件工具,一幅作品,又哪怕是一碗葱油面,都会因其上倾注的劳动和心血,拥有独特的姿态和味道,你看得到,也感受得到。文字也一样,它们既是沟通的桥梁,又是一座座独立堡垒。本书所选37位技术人的成长故事,横跨多个年龄、人生阶段、技术领域和职业背景,它们是访者人生经历的片段和缩影。可无论平淡、喜悦、纠结,还是思绪万千、激荡不安、波澜涌动,一旦公开分享,就从此和亲历者脱离联系,获得只属于自己的生命力。

总会有某些片段,让你在阅读的某个瞬间,或心有所动,或怅然若失,或进入记忆,或就此遗忘,又或者,以别的什么方式存在了下去。上面那个困扰我好长时间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如同《盗梦空间》中,用想象力营造的瞬间,读者、作者、访者,我们共同用生命的一部分,为镜中世界赋予了意义。

我知道,你一定能从中看到自己的影子。

这段经历告一段落,我个人从中获得了不少改变。比如,开始写代码这件事。尽管一直以来,我都意识到:代码就是这个时代的生产力。可真正把自己变为其中一份子,享受自由创造的乐趣,还是头一回。

在技术社区工作十年,对技术人群的习性、趣味、追求如数家珍,甚至完成了《技术人创业攻略》这本书,但我似乎始终游离在这个群体之外。不止是我,在技术成为主要生产力的全新市场环境下,所有围绕技术人群工作的人,都逃不开该问题:在一个以技艺论高下的世界里,你到底是圈内人,还是圈外人?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美食评论家,整日流连于米其林三星餐厅,对美食早已形成独到的味觉判断,却从未在自家厨房亲自做过一道菜。从严格意义上说,这样的人,不可能成为真正的美食家,因为他始终站在技艺的大门之外。

想起去年,针对上述话题,和“高可用架构”出品人Tim Yang进行过一场对话。末了,他问我:那么,你想成为我们吗?

没想玩笑竟然成了真。三个月前,近乎零基础的我,从最简单的洗菜、切菜、配菜起,修炼起了一个“厨师”的基本功。走过彻底抓瞎的开始阶段,我逐渐醉心于代码构建的符号,和逻辑搭建的宫殿中。长时间的专注感,本身就足以让人沉迷,更不用说coding极强的游戏性。像《纪念碑谷》里的小白帽,一旦你终于找到对的那块石头,前方的路行云流水般铺陈开来,只会让你对打怪练级更加上瘾。每当某天没有别的事要忙,可以专心写代码时,我都会感觉这一天比别的日子更加开心。

自己创造工具,成为生产力的感觉,真好!

《技术人创业攻略》中37位技术人,早已在技艺论高下的世界里,体味过单纯的创造快乐,并尝试以此撬动更大的梦想。在自序中,我写过这样一段话:“随着生产资料重新被个人掌握,激发出巨大破坏能量,在“统治与服从”的世界中掀开了一扇窗。作为工具的使用者和创造者,虚拟世界的“造物主”们,最先踏上这条觉醒之路,他们不仅享受着掌控自身命运的快乐,甚至能用全新的方式,重新定义自由。”

变革时代所有的风起云涌,都难以离开技术助推,很难找出比它更激动人心,并激发个人潜能的事物。通过和技术创业人群近距离接触,我已直观感受到个体崛起的力量。它不仅对个人有重大意义,还将从更长远的角度,给社会和人们追求理想的方式,带来深刻改变。

他们做到了。每个人也都能感受这种美好。

《技术人创业攻略》购买方式:本书由电子工业出版社旗下博文视点正式出版;作者保留电子版权,暂不发售;亚马逊、京东、当当网均可购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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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文字内容,除艺术君夫人张兰的文字外,版权归郑柯所有,转载请标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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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生的童年

画作为德国浪漫主义画家菲利普·奥托·龙格的《胡尔森贝克家的孩子们》,完成于1805-06年。

配这首华兹华斯的《永生的信息》,完成于1802-04年,选自2001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华兹华斯、柯勒律治诗选》杨德豫先生翻译版本。

改天艺术君再讲讲这幅画,诗有些长,慢慢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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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生的信息

儿童乃是成人的父亲;

我可以指望:我一世光阴

自始至终贯穿着天然的孝敬。

还记得当年,大地的千形万态,

绿野,丛林,滔滔的流水,

在我看来

仿佛都呈现天国的明辉

赫赫的荣光,梦境的新姿异彩。

可是如今呢,光景已不似当年——

不论白天或晚上,

不论我转向何方,

当年所见的情境如今已不能重见。

虹霓显而复隐,

玫瑰秀色宜人;

也空澄洁无云,

明月怡然环顾;

满天星斗荧荧,

湖水清亮悦目;

旭日方升,金辉闪射;

然而,不论我身在何方,

我总觉得:大地的荣光已暗淡减负。

听这些鸟儿,把欢乐之歌高唱,

瞧这些小小羔羊

应着鼓声而蹦跳,

惟独我,偏偏有愁思来到心间;

沉吟咏叹了一番,把愁思排遣,

于是乎心神重旺。

悬崖上,似号角齐鸣,飞泻着瀑布;

再不许愁思搅扰这大好时光;

听回声此起彼伏,响彻山冈,

清风睡醒了,从田野向我吹拂,

天地间喜气盈盈;

海洋和陆地

都忘情作乐,似罪如迷,

鸟兽也以五月的豪情

把佳节良辰欢庆。

快乐的牧童!

高声喊叫吧,让我听听你快乐的叫声!

我听到你们一声声互相呼唤——

你们,幸福的生灵!我看到:

和你们一起,天庭也开颜喜笑;

我心中分享你们的狂欢,

我头上带着节日的花冠,

你们丰饶的福泽,我一一耳濡目染。

这样的日子里怎容得愁闷!

温馨的五月,明丽的清晨,

大地已装扮一新,

四下里远远近近,

溪谷间,山坡下,

都有孩子们采集鲜花;

和煦的阳光照临下界,

母亲怀抱里婴儿跳跃;

我听着,听着,满心喜悦;

然而,有一颗老树,在林间独立,

有一片田园,在我的眼底,

它们低语着,谈着已逝的往昔;

我脚下一株三色堇

也在把旧话重提:

到哪儿去了,那些幻异的光彩?

如今在哪儿,往日的荣光和梦境?

我们的诞生其实是入睡,是忘却:

与躯体同来的魂魄——生命的星辰,

原先在异域安歇,

此时从远方来临;

并未把前缘淡忘无余,

并非赤条条身无寸缕,

我们披祥云,来自上帝身边——

那本是我们的家园;

年幼时,天国的明辉闪耀在眼前;

当儿童渐浙成长,牢笼的阴影

便渐渐向他逼近,

然而那明辉,那流布明辉的光源,

他还能欣然望见:

少年时代,他每日由东向西,

也还能领悟造化的神奇,

幻异的光影依然

是他旅途的同伴;

及至他长大成人,明辉便泯灭

消溶于暗淡流光,平凡日月。

尘世自有她一套世俗的心愿,

她把世俗的欢娱罗列在膝前;

这保姆怀着绝不卑微的志向,

俨若有慈母心肠,

她竭尽权利,诱使世人

(她抚育的孩子,收留的居民)

忘掉昔年常见的神圣荣光,

忘掉昔年惯往的天国殿堂。

瞧这个孩子,沉浸在早年的欢乐里,

六岁的宝贝,小不点,玲珑乖巧!

小手做出的玩意儿摆布在周遭,

母亲的频频亲吻叫他厌腻,

父亲的灼灼目光向他闪耀!

他身边有他勾画的小小图形,

那是他人生憧憬的零星片断,

是他用新学的手艺描摹的场景:

一场庆典,或一席婚筵。

一次葬礼,或一番悼念;

这些,盘绕于他的心灵,

这些,他编成歌曲哼唱;

尔后,他另换新腔

去谈论爱情,谈论斗争和事业;

过不了多久时光,,

他又把这些抛却,

以新的豪情和欢悦,

这位小演员,把新的台词诵读,

出入于“谐剧舞台”,演各色人物

(全都是人生女神携带的臣仆)

直演到老迈龙钟,疯瘫麻木,

仿佛他一生的业绩

便是不停的模拟。

你的外在身形远远比不上

内在灵魂的宏广;

卓越的哲人!保全了异禀英才,

你是盲人中间的明眸慧眼,

不听也不说,谛视着永恒之海,

永恒的灵智时时在眼前闪现。

超凡的智者,有福的先知!

真理就在你心头栖止

(为寻求真理,我们辛劳了一世,

寻得了,又在墓穴的幽冥里亡失);

“永生”是凛然不容回避的存在,

它将你抚育,像阳光抚育万物,

它将你荫庇,像主人荫庇奴仆;

在你看来,

墓穴无非是一张寂静的眠床,

不知白昼,不见阳光,

让我们在那儿沉思,在那儿等待。

孩子呵!如今你位于生命的高峰,

因保有天赋的自由而享有尊荣,

为什么你竟懵然与天恩作对,

为什么迫不及待地吁请“年岁”

早早把命定的重轭加在你身上?

快了!你的灵魂要熬受尘世的苦楚,

你的身心要承载习俗的重负,

像冰霜一样凌厉,像生活一样深广!

幸而往昔的余烬里

还有些火星留下,

性灵还不曾忘记

匆匆一现的昙花!

对往昔岁月的追思,在我的心底

唤起了历久不渝的赞美和谢意;

倒不是为了这些最该赞美的:

快乐和自由——孩子的天真信仰;

不论他是忙是闲,总想要腾飞的

新近在他心坎里形成的希望;

我歌唱、赞美、感谢,

并不是为了这些;

而是为了儿时对感官世界、

对世间万物寻根究底的盘诘;

为了失落的、消亡的一切;

漂泊不定的旅人的困惑犹疑;

为了崇高的天性——在它面前

俗骨凡胎似罪犯惊惶战栗;

为了早岁的情思,

为了迷蒙的往事——

它们,不论怎样,

总是我们整个白昼的光源,

总是我们视野里主要的光焰;

有它们把我们扶持,把我们哺养,

我们喧嚣扰攘的岁月便显得

不过是永恒静穆之中的片刻;

醒了的真理再不会亡失:

不论冷漠或愚痴,

成人或童稚,

世间与欢乐为敌的一切,

都休想把这些真理抹煞或磨灭!

因此,在天郎气清的季节里,

我们虽幽居内地,

灵魂却远远望得见永生之海:

这海水把我们送来此间,

一会儿便可以登临彼岸,

看得见岸边孩子们游玩比赛,

听得见终古不息的海浪滚滚而来。

唱吧,鸟儿们,唱一曲欢乐之歌!

让这些小小羊羔

应着鼓声而蹦跳!

我们也想与你们同了,

会玩会唱的一群!

今天,你们从内心

尝到了五月的欢欣!

尽管那一度荧煌耀眼的明辉

已经永远从我的视野里消退,

尽管谁也休想再觅回

鲜花往日的荣光,绿草昔年的明媚;

我们却无需悲痛,往昔的影响

仍有留存,要从中汲取力量:

留存于早岁萌生的同情心——

它既已萌生,边永难消泯;

留存于抚慰心灵的思想——

它源于人类的苦难创伤;

留存于洞察死生的信念——

它来自富于哲理启示的童年 。

十一

哦!流泉,丛树,绿野,青山!

我们之间的情谊永不会中断!

你们的伟力深入我心灵的中心;

我虽舍弃了儿时的那种欢欣,

却更加亲近你们,受你们陶冶。

我喜爱奔流的溪涧,胜过当初

我脚步和它们同样轻快的时节;

一日只始的晨光,纯净澄洁,

也依然引我爱慕;

对于审视过人间生死的双眸,

落日周围的霞光云影

色调也显得庄严素净;

又一段征途跨过了,又一曲凯旋高奏。

感谢人类的心灵哺养了我们,

感谢这心灵的欢愉、忧惧和温存;

对于我,最平淡的野花也能启发

最深沉的思绪——眼泪所不能表达。

一八零二至一八零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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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鱼 by 保罗·克利

The Goldfish, Paul Klee, 1925, Oil on Cardboard, 49.6 x 69.2 cm, Kunsthalle, Hamburg.

金鱼,保罗·克利,1925年,纸板油画,49.6 x 69.2 厘米,艺术馆,汉堡

鱼来自遥远的从前,现在有些虚弱,旁边笨拙的图画仿佛是他的外衣,看起来这外衣是他自己织的,上面漏了几针。

他悬在那里,很平静,没有让过于强烈的水流把自己带走,就像一位身处自己王宫中间的王子,而在他周围的鱼们游向各个方向。他允许别人凝视自己,如同某种幻象。

在这充满仪式感的海中,艺术家随心画出起伏的波浪,还有温柔的小水草。这金鱼游动的样子,从未出现在任何古老传说中。他掠过深蓝色的海水,那仿佛威胁着要降临但尚未降临的夜幕。那是纯而又纯的深蓝色,像中世纪绘画中神圣的天空一般宝贵,像无言的梦一般绝对。

在这幅画中,你会再次想起忘记了一半的故事。剩下的情节得到细心保留,其余都已消失。没有必要回想故事的细节,或是结尾,更不用说其中寓意。古代寓言中的金鱼,可以让抓到他的穷人实现愿望,只要穷人能放他走。但是画家,尽管他可能穷困潦倒,却什么都不要:这幅画没有陷阱。他需要的,是创作一幅画的空间。他让画中图景酝酿、浮现在自己的意识中。画家创作,研究,修正,而且常常破坏自己的作品,总是希望超越自己。有时可以实现——某种图景跃现在他脑海中,是他此前一直在寻找的图景,却以不期然方式出现。万事俱备,但他毫无预感。他的画笔发现了潜埋于自己深处的灵感,在沙下面,埋于巨大的沉船废墟之下。他自己的手,曾经画过无数线条,爱过无数颜色,突然感受到某种生灵从旁游过,停留一阵,然后留下了自己的记号:一条金鱼,此前未曾存在,现在突然出现。

画家见证了一个小小的奇迹——一幅画作的诞生。这是成就。现在,他可以注视、思考刚才还未出现的东西,某种他刚刚驯服的东西。他几乎要屏住呼吸,避免激起任何波澜,打搅这平静的水面,特别是不要惊扰粉色和紫色的小鱼,它们戴着眼镜,小心划定了画面的四角,如同守卫。漂亮的鱼展现出些许沉静和优雅,如同早期的宗教符号。也许他还没有学会游泳。

【说明:以上文字内容,译自《How to Understand a Painting》,纯属个人爱好,英文版权仍归原作者所有,转载请标明出处。by 郑柯-Bry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