骷髅头、苹果和一个瓶子——如何搞懂静物画的意义

艺术君之前翻译的《如何看一幅画》系列中,有不少内容谈到静物画。如果你没有看过那两本书,或者看过后已经淡忘了,《如何逛艺术馆》里下面这篇简明扼要的文章,也许能让你记起些什么,让你知道:静物画,绝不是一些东西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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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家享有盛誉的艺术馆曾经这么定义静物画:“任何无法移动或者死去的东西”。

更准确地说,静物是刻画安排好的日常之物的绘画或照片。画中内容可能包罗万象,从花、食物、瓶子,到更露骨的东西,比如骷髅头或者死猪。静物画曾是艺术门类中最低等的一种,后来成功上位,在今天仍然有其意义。想找到没有静物画的艺术馆,几乎不可能。

Aleksandra Kingo的静物摄影

“风景来自稍纵即逝的一瞥和记忆,静物来自外形和图案的感官享受。”画家罗伯特·吉恩(Robert Genn)有言。不管这听上去多有诗意,如果你不是艺术家或者艺术史专家,在艺术馆里面看到静物画,你大概觉得自己就是在看一些物体而已。艺术馆以为:静物画地位重要;他们让它为自己代言。可这对游览者没什么帮助。

无论如何,总有人想要理解骷髅头、苹果和杯子的意义,而且也愿意得到一些帮助,以下三点能让你开始学着欣赏这个引人入胜的门类。

1

所有静物画都有一个特点:它们都想以独特的方式组合颜色、形状和质地,从而产生愉悦感官的构图。把亮黄色的柠檬放在闪亮的玻璃酒瓶旁边,里面是暗红色的葡萄酒,如果你喜欢这样的感觉,那种愉悦令人入迷。

《静物:部分铺着桌布的木头桌子的一角,放着葡萄酒杯、削皮柠檬、桃子、葡萄、樱桃》by 扬·戴维斯·德海姆

2

艺术家喜欢选择有象征意义的静物。切花或腐烂的水果代表生命的无常。异国的贝壳象征着随财富而来的虚荣。使用象征,静物画可能从简单的谜题变成真正难以解答的谜团。如果有必要,可以拿出智能手机,搜索线索,了解艺术家使用多个物体想要传递的讯息。如果你觉得骷髅头或者蜡烛太简单了,试着解读一些当代的静物照片,这一定能让你遇到一些不那么容易搞懂的象征符号。

《虚空:有书、乐谱和骷髅头的静物》by 艾福特·柯利艾

3

真正的静物画家希望让事物有意义。他们希望让你投入进来,不是跟人物或者风景,而是跟物体和它们的本质建立联系。“复制物体没有意义,一个人必须描绘它们在他内心唤醒的情感。”画家亨利·马蒂斯这么说。效果最好的时候,一幅静物画能让你爱上枯萎的百合,完全感受到生命的易逝。

《放在蓝色桌布上的静物》by 马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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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点 by 扬·德·海姆

A Dessert, Jan Davidsd de Heem, 1640, Oil on Canvas, 149 x 203 cm,  Louvre, Paris

甜点,扬·德·海姆,1640年,布面油画,149 x 203 厘米,卢浮宫,巴黎

一个不小心的动作,所有的东西就可能掉落一地。银盘子边上随手一戳,白色桌布轻轻一拽,巨大而倾斜的果盘里弄走一片水果……没人敢动。也许我们应该略过甜点。

不过,画作中确实包含了所有能让感官愉悦的东西。一一来看,能发现场景中丰裕的食物,多姿多彩的颜色,精妙纤巧的味道,繁复庞杂的安排。气味中,交杂着水果的成熟和清新的味道,来自庞大而富戏剧性的布帘背后。触觉上,可以区分出光滑和粗糙、湿润和干燥、温暖和凉爽、生涩水果坚硬的果肉,还有拒绝碰触的东西,比如已不新鲜的面包外面易碎的皮。最后是味道:派细嫩纤柔,樱桃味道浓烈,葡萄有点儿酸。也许来一大块儿面包,还是吮一口葡萄酒?或者还是一大杯凉水吧。一把诗琴靠在桌子旁边,仿佛正在休息的音乐家。

尽管你可能会想:自己是受邀来到这场盛宴;但突然你会意识到一个问题:这顿饭已经开始了,实际上也许已经结束,而且在你有机会加入之前。这样的奢华和无序,并未背弃准备阶段的匆忙或犹豫。井井有条的安排,不可能发生此种偶然。随意折就的桌布上,派已经变冷了。杯子都已经用过,但还是可以期望:在珍珠母的玻璃水瓶中,还是有些水,可以平息难耐的口渴。在另一个杯子口上,几个半透明的樱桃构成王冠状,可杯子毫不在意。一片剥开的柠檬皮伸到外面,另一片蜿蜒成蛇,就像一个在天堂唱着游戏歌曲却迷了路的孩子。蓝色怀表带子挂在桌子旁边。在这里,它的微弱嘀嗒是唯一的音乐。

巨大的地球仪隐藏在阴影中,高处堆着几本书,提醒我们:在白色大海对面的其他国家,也讲着同样的故事。而且,在视觉和味觉大餐结束后,即使再过很长时间,这些故事仍将被传诵。在巨大的幕帘低下,戏剧会继续,它还没有到落幕之时。此刻的生命丰盈富饶,富丽堂皇,但仍到处暗藏失望。

【说明:以上文字内容,译自《How to Understand a Painting》,纯属个人爱好,英文版权仍归原作者所有,转载请标明出处。by 郑柯-Bryan

静物:苹果和桔子 by 塞尚

Apples and Oranges, c. 1899, Oil on Canvas, 74 x 93 cm, Musee d’Orsay, Paris

静物:苹果与桔子,约1899年,布面油画,74 x 93厘米,奥赛美术馆,巴黎

桌布在尽力揽住水果,因为它们快要滚到皱痕里去了。背景里有织毯,旁边是刺绣的布,它们似乎也限制了所有的水果,这些家伙常常要滚得七零八落。水壶的根基不太牢靠。果盘有些倾斜,似乎不确定自己的形状,蓝色镶边的盘子被苹果的重量压得翻向一边。

画中的物体都在滑动,将要逃离。在早期的静物画中,这些华丽的和背景设置,以及绘画对象即将倾散的状态,一般都象征了生命的脆弱。这里,对果盘威胁最大的,不是它可能掉在地上摔个粉碎,而是它可能变得失去形状,无法识别。画作没有保证它永不变形。苹果们可以维持自己美丽浑圆的外形,代价是要不断移动。画家给予自己犯错的空间,他软化了绘画对象的轮廓,在应该是什么样子、实际是什么样子、以及真正可能看到的样子之间,找到一条路。以精确为借口,在明确的线条内,涂满光的闪动,永久固定下尚未成熟水果的颜色和形状,真得有必要吗?

艺术家需要时间的通道来改变事物,他将其变成自己的盟友。形状只不过是表面外形的接续。绘画对象,比如人,存在于它们得到的关注中——一秒种不注意,盘子看起来就仿佛融化了。人需要集中注意力,才能记录下它的形状,但是眼睛很容易被突然出现的光吸引。这幅画中记录下如下所有:空荡荡的空间、磕磕绊绊的滚动、令颜色成熟的走过的季节。

桌布,已经处理过,翻转过,抛在那里,皱皱巴巴,看起来已经不知道自己由什么材料制成,以及本来的形状,如果以前有过的话。时间把它磨损成了不同的东西,一块硬邦邦的光,折叠在物体之下,防止它们四散分离。而且,它也类似塞尚在其上作画的画布本身。

摞在果盘里的句子发出气球般的光。黄色和红色的苹果把多余的光都抹到白色桌布上了。画家涂抹着自己的画笔,他不着急,桌上还有一个绿色的水果。

【说明:以上文字内容,译自《How to Understand a Painting》,纯属个人爱好,英文版权仍归原作者所有,转载请标明出处。by 郑柯-Bryan

室内(或神秘) by 爱德华·维亚尔

Interior (or Mystery), Edouard Vuillard, 1896-1897, Oil on Board, 35.8 x 38.1 cm, Private Collection.

室内(或神秘),爱德华·维亚尔,1896-1897年,木板油画,35.8 x 38.1厘米,私人收藏

夜,已经降临在这空荡荡的房间;还没有人想到去点燃油灯,更不用说几乎消失在尘埃内的水晶灯了。仿佛气氛的沉重吞没了一切。画面有尘土的气味,压抑人的想法。棕色和赭石色的阴影仿佛要滑入黑暗,地板难以辨别。在这不详的沉默中,脚步声的回响显得声音很大。

被黑暗笼罩的赏画者变得很小心:这拥挤的空间中,有彼此挤压、模糊不清的形状,面对着它们,我们不敢轻易冒险进入,我们知道:即使是最轻微的碰撞也可能引起危险,比如一次笨手笨脚或是判断失误的移动、最轻微的摇晃、某件装饰品无心无害的翻倒,这些声音都会引起某些不断回响的罪过。噪音比物品的破坏还要糟糕。在这样一个狭窄、诱发幽闭恐惧症的世界里,想要体验外部世界的暴烈,轻而易举。

一束阳光射入,力所能及地照亮一些地方,散播着不合时宜的光。挨着窗户的灯自己什么都没有照亮,现在去开始发光,比它以前所做的事情更为珍贵。人们因此注意到窗帘上的精细花纹,已经很久没人注意它们了。一扇门突然打开,让人得见其容。

一圈光晕在天花板的边缘处迷失,停留在横木上,此时之前,这段横木与其他没有区别。现在,一切仿佛活跃起来:某个直角线条似乎有了某种意义。光和影组成某种古怪而又游走的形状,如同一个标志,一个大写的T,又像绞刑架,或是十字架,虽不完整,却很明显。这幽灵般的出现时并没有事先警告,也许不过是心中出现的某种忧心忡忡的游戏。但那暮光仍然侵入房间,讲述它自己对过去的看法,在这熟悉的布置中介绍自己的记忆片段。那浸润着历史的墙,开始讲述它们自己的故事。画家眯着眼,向慢慢来临的黑暗投降。

【说明:以上文字内容,译自《How to Understand a Painting》,纯属个人爱好,英文版权仍归原作者所有,转载请标明出处。by 郑柯-Bryan

天平 by 格拉汉姆·萨瑟兰

The Scales, Graham Sutherland, 1959, Oil on Canvas, 127 x 101.5 cm, Musee de Picardie, Amiens

天平,格拉汉姆·萨瑟兰,1959年,布面油画,127 x 101.5厘米,皮卡迪博物馆,亚眠,法国

这是一架结实的量器,来自日用商店或是百货商店,坐落在一条宽阔的红色石头底座上。这件日常用品,由几下粗犷的笔触绘制而成。这幅画借用了传统的静物画理念,正如它们一样,划出平日生活的一个切面,转换为一个有典范性的图像。

天平有一个托盘已经变形,歪向一边。这是因为它称量的东西过重?还是因为时间太长、过度使用而导致变形?经常性的重击,所有东西都曾经扔到上面,日复一日如此,会弯曲世上最坚硬的金属。一切可能从一声小小的刮擦开始,金属自己开始不断摩擦。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就算看到了也没放在心上,就像人身体上不被留意的小小病痛。但是使用的时候已经开始有些小麻烦,人们总是要这样称称、那样量量才能弄好,总得费力找到正确的平衡,费力获得完全的准确性;没人知道这个天平是怎么了,出了什么问题。最后,这架机器永远倒向一边。

天平周围的世界反映了它的问题。歪着的托盘把它那边的画面陷入一片混乱。诡异的形状出现在背景中,争夺着位置。如果天平能够执行自己的职能,墙上这场战争的胜负成败也许能得到不带偏颇的评价。可现在,完全不相干的、彼此矛盾的形状此起彼伏,以及毫无意义的碎片、彼此冲突的一堆线和轨迹,一切就像荒诞而无目的的一个游戏,它的规则我们一无所知。另一个托盘的状态十分自如,没有焦虑的重担。背后的颜色平静如水。

在画布中间,收缩变形的影子仿佛正义之手。它高过这架量器,提醒我们天平的尊严和神秘角色。这暗示了某种难以想象的存在,它五指分开,如同木乃伊的手指一般僵硬。这永恒的判决手势就那么犹疑不决地冻结在那里,迷失在阴影之海,迷失于祝福和威胁之间。

【说明:以上文字内容,译自《How to Understand a Painting》,纯属个人爱好,英文版权仍归原作者所有,转载请标明出处。by 郑柯-Bryan

错视画:带有弗雷德里克三世登基公告的信插 by Cornelius Gijsbrechts

 

Trompe l’oeil of a Letter Rack with Proclamation by Frederik III, Cornelius Gijsbrechts, 1672, Oil on Canvas, 145.5 x 183 cm, State Museum, Copenhagen

错视画:带有弗雷德里克三世登基公告的信插,Cornelius Gijsbrechts,1672年,布面油画,145.5 x 183,国立美术馆,哥本哈根

网上常常能看到街头艺术家们在马路上绘制的粉笔三维画,让人产生错觉,认为柏油路上竟然冒出有一池鱼,或者突然出现一个大坑,这就是所谓的“错视画(Trompe l’oeil)。

今天这幅画的作者Cornelius Gijsbrechts就是一位十七世纪的丹麦错视画大师,不过国内对他的介绍并不多,以至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中文译名。

等待回复的信件被小心地折叠起来,塞在红色带子低下,跟其他被反复阅读过的信件放在一起。有的就放在那里,诸如不再新的新闻。这是一个无足轻重而又混乱的角落,常常不让人看见。

这一次,幕帘揭示了台面上一般看不到的东西:幕后被展示给我们,让我们看到日常平凡生活的私人表演。这些小东西被放在一起,它们都是些不再需要的东西,也没有特定的地方可以放,但是也都舍不得扔。它们挂在那里,进入睡眠状态,似乎处于原有的预期用途和完全被人遗忘之间的无人地带。这个板子上的东西是记忆的线索,却又像是某种炼狱,而最终审判的时刻被无限期推迟了。

人们开始尽可能地把一些东西挂起来,它们会让口袋的外形变得难看,造成不好的印象:梳子、剪刀、另一块怀表、钢笔,还有躺着的小工作包。这幅画列出了所有人们尽量避免的错误。正式的决策、以及一个安静、富有耐心的终身仆人在最后时刻做出的改变,这些都被示于人前。一把锋利的剃刀,从它自己的袋子里面伸出来,提醒赏画者要小心。细齿梳子被压在年鉴册下面,跳蚤之类的大量寄生虫也都在那里。

这些或重要、或琐碎的东西们混杂在通告版上,可能是时候来把这些过一遍了,过过脑子,粗略把它们整理整理。

不过,还是可以说,这些混乱的东西有其自己的和谐之处,幕帘更为它们带来了优雅的欢迎信息。要把这些完美搭配在一起的记忆给扰乱,也许是种遗憾,而且要冒着把板子弄得太过清洁的风险,那就可能要面对赤裸裸的真相了。

只要轻轻抽一下那漂亮的线球,这个假的幕帘就会盖上通告板,盖上这幅画。不管怎样,那背后藏着什么东西,与其他人无关。

有猎物的静物·夏尔丹

Still Life with Pheasant, Jean Simeon Chardin, c1750, Oil on Canvas, 49.6 x 59.4 cm, National Gallery of Art, Washington D. C.

有猎物的静物,夏尔丹,约1650年,布面油画,49.6 x 59.4厘米,国家美术馆,华盛顿

夏尔丹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静物画家之一。之所以被归于“洛可可”,仅仅是因为年代相合。尽管夏尔丹选择表现的题材非常迷人,但他从不流于表面,常常拥有道德寓意。

在这幅画中,被宰杀的鸟和兔子都是小而无害的生物,它们正以一种庄严的姿态躺在厨房台板的“祭坛”上。暮色笼罩墙壁,闪着幽光,光芒仿佛发自墙壁内部。

夏尔丹代表我们准备了这个祭献的仪式。被祭献的除了动物还有蔬菜。夏尔丹在这些祭品前谦恭地低下了头。

李健曾经在一期《锵锵三人行》节目中说过:所有的艺术作品都应该是理性的,纯感性的艺术作品很难经得起推敲。艺术冲动的那一瞬间是感性的,所谓的灵感,但把灵感能够发展成一个完整的作品其实是靠技术,是靠理性的思维。

夏尔丹的画可为例证。夏尔丹从不随波逐流地创作他那个时代被视为“主旋律”的题材。他的作品主要表现室内没有戏剧色彩的静态景物,以及普通人生活中宁静的瞬间景象。从题材和内容上说,并无太多新奇之处,只因他的处理手法,才使之具有了宏大的气势。

他感觉到家庭场面中的诗意,并把它描绘下来,不追求惊人的效果或明显的暗示,与荷兰的维米尔类似。他的色彩也是平静而克制的,跟之前介绍过的华托的作品相比,他的作品可能不够辉煌。但如果我们观看原作,立刻发现他的作品色调有细微变化,场面布局似乎朴实无华,隐然含有功力,使他成为18世纪最有魅力的画家之一。

  1. 《艺术的故事》 p 470 – 472
  2. 《温迪嬷嬷讲述绘画的故事》 p 230 -2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