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张素描窥视艺术家永远的悖论

这是一张偶然看到的素描——《画室中的鉴赏家们》。

初看似乎无甚特别,多瞧两眼,意趣深长。

画室中一共有五个人物。最引人注意的,自然是中间这位。

他一身绅士打扮,左手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右手一只烟斗,说明这是个随意的场合。但那白衣领子之上的脸表情严肃,眉头紧皱,像在思考国家大事,实际上眼前盯着的是一幅我们不知道主题的画。再看他叉开的两条腿,就像那个画架一样,紧张,笔直。

他两唇张开,大概是要给面前的画下个结论了。

这个结论,让绅士右边的画家比他还要紧张。

画家坐着,带着一顶凡高式的草帽,烟斗也是拿在右手中,搭在腿上,嘴里冒出一团团白烟。他一幅气鼓鼓的样子,面色铁青,两眼同样直勾勾望定自己的作品,大概绅士的点评让他颇为不满,似乎马上就要爆发了。

另一个坐着的人,不光对作品视而不见,似乎更对艺术欣赏这件事情颇为不屑。

这应该是绅士的仆人吧,他坐在画箱上,头上戴着小圆帽,两手托腮,双目无神,不知神思何处?是不是在想昨夜打情骂俏的街头女郎?还是在看刚进屋送热汤的画家助手?

助手也有画架一样的双腿,但我们很难搞清楚此人的性别。不过画室里的情形 ta 应该是见怪不怪了,完全视若无睹,不像自己身后的小仆人,还是满心好奇。

这个小仆人左手拎着水壶,右手为助手开门,不过脸上的表情饶有趣味,看着画家和绅士那么严肃的样子,笑貌可掬。心里在想:不就是一幅画么,至于吗?

不过,也许他是看到了画,才这么满心欢喜?不要忘了,这幅素描的题目是:

画室中的鉴赏家》,是复数。

前景中还有三个主角:

首当其冲的当然是这个画架,三足鼎立,宝相庄严,气势十足,接受众人的检阅。

一个锅,还有几个碗,似乎是被遗忘在一边了。

地上还有几管颜料,其中一管没用完的,戳在地上,跟绅士一样气派地站着,当然不能怪它,因为它为艺术的诞生付出了自己的毕“管”心血。

其它元素同样生动、自然,比如一块破布临时充当的窗帘,比如墙上挂的草帽。

 

这幅素描是谁的作品?画中的画家又是谁?明眼人应该能看到画架脚边、地板上的签名:

 

 

詹姆斯·惠斯勒,德加同时期的另一个“怪咖”,19世纪美术史上最前卫的画家之一,强调“为艺术而艺术”,追求唯美主义。

画中的画家,也是他的自画像。

不过,可不要以为他总是把自己画成这个样子。10来岁时,他笔下的自己完全是一幅小正太模样。

上面那幅素描同一时期的自画像,是这样的:

怎么样,是不是完全不同?不过,也许这幅素描里面是他更加真实的生活场景。美国作家埃尔伯特·哈巴德(Elbert Hubberd)的惠斯勒传记中,上来提到艺术家身上一个永恒的悖论:

为了平静、美与和谐而辛劳的人,常常无法跟人和平共处。

惠斯勒正是这样的人,他追求极致、独立、自由的美,为了这种美,他不惜与人为恶,一生都在践行这个悖论。

想到这儿,绅士仆人的表情也就有了更好的解释,为什么捂住耳朵?他大概已经预见到:自己的主人跟画家之间的火山即将爆发……

关于惠斯勒这位艺术家的悖论,还有他和别人的冲突,艺术君改天再讲给你听。再扭过头来,看看这群《画室中的鉴赏家们》吧。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说明:以上中文文字内容,除引用部分外,版权归郑柯所有,转载请标明出处。如果你想给坚持原创和翻译的艺术君打赏,请长按或者扫描下面的二维码。两个二维码,一个是一套煎饼果子,另一个您随意。】

 

德加的女人和风景

《纽约书评》这篇文章剩下的部分,艺术君一鼓作气都翻译完了。

如果说第一部分讲述跟德加的友谊小船是多么容易翻,那么今天大家就可以看到他对于艺术永不满足的追求,以及在德加在女性裸体和风景这两个主题上的探索。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熨衣女工》

德加的好奇心,他那不断探索的欲望,一直在激励他前进。 MoMA 的展览“埃德加·德加:一种怪诞而又新颖的美”,由约迪·豪普特曼(Jodi Hauptman)和卡尔·布贝格组织。前者是资深的素描和版画策展人,后者是老资格的博物馆管理者。自从哈佛的福格博物馆(Fogg Museum)1968年的展览以来,此次展览首次完整展出了德加所有的单色版画作品。如果想完整理解他对于新技术、新主题、新形式的追求,不可错过。

实验不同创作方法,是19世纪后三分之一时代精神的一部分,这很适合德加。这位善于利用现有工具和技巧加以创新的艺术家,总是准备搞些新意思,在画室里费了半天劲走到死胡同的时候,也总是乐于从头开始。瓦莱丽观察到:“光线和灰尘在一个盆子里快乐地混在一起,一个阴暗的镀锌浴盆、褪色的浴袍……瓶子、酒壶、铅笔、粉蜡笔、……破罐子、七零八碎,到处都是。”最重要的是,这里有一台印刷机,现在放在蒙马特博物馆,这是德加创作他的单色版画必不可少的工具,而此种创作方法让他可以更新自己,放弃之前伴随他成长的古典主义方式。

德加将单色版画描述为:用油墨完成、经过印刷机的素描。这种版画理论上只会有一张,而他可以做出两张来。其结果就是介于最初的素描和版画之间,但实际上是既非此又非彼。在一块坚硬光滑的表面上,常常是铜板或锌板,或是一片赛璐珞,上面覆盖油墨,德加会用画笔,或是钢笔、某种工具的头、手指尖、甚至是破布去除油墨,形成一根线条或是某个轮廓。然后,他会在板子上铺上一张湿纸,再经过印刷机。

结果获得的就是某种“暗色域成品”,也就是说,背景是暗色的。如果他用相反的方法,把油墨直接滴在裸板上,结果就是“亮色域版画”。德加采用了与习惯相反的方法,一次印刷的结果他不满意。他会再印第二次,结果称之为“同源版画(cognate)”或是“幽灵版画(ghost print)”,色彩更淡,他又会用粉蜡笔加以强化。然后,他就会改变最初的单色版画,常常完全改变最初的结果。这些成双的版画很多时候都完全分开了,要想完全收集起来非常困难。要想了解他的作品到底有多分散,这么说吧,要想展览176件作品,博物馆必须联系89家出借方。而付出的劳力是值回票价的。本次展览的亮点之一,就是可以让我们看到两张彼此衔接的版画。

单色版画需要很快的实时速度,必须在油墨干掉之前完成,不过这也使得艺术家有可能在最后时刻之前调整图像。正如理查德·肯达尔(Richard Kendall)在展览目录中说的:

单色版画似乎在欢迎实验和即兴创作,因为油墨是自由增加、去除的,或者可以在画室里随意调整……画家可以调整甚至是完全变换他的构图,他要做的只是抹去油墨。

德加积极投入到各种方法的研究中,这样可以修正他的方法。版画制作者马瑟林·戴博廷(Marcellin Desboutin)描述这个阶段的画家:德加“不再是一个朋友、一个人、一位画家!他就是一块锌版或者铜板,被印刷机的油墨染黑,版子和人被他的印刷机合为一体,他完全被印刷机吞噬了!”德加在技法上的大胆完全匹配他在主题上的放肆。

马瑟林·戴博廷肖像》

本次展览中,德加创作的不同种类的女性裸体处于显著位置:有些很有卡通味道,有些源于某些暴力想象,有些则更加冷静,常常充满感人的力量。早期的女性裸体,用“亮色域”方法完成,是妓院中的女人,这些尤物更有喜剧意味,而不是下流。她们处在充满暗示的装潢中,有镜子、沙发,还有没有铺好的床。有时候,德加会超越这些情境中的肮脏,去想象嬉闹剧一样的场景。在下面这幅《夫人的命名日》中,裸体女孩子们只穿着丝袜和拖鞋,她们大笑着,把巨大的花束递给夫人,夫人穿着廉价的黑裙子,就像一个老厨子,女孩子们还把自己的吻献给她。版画的四边让人惊叹,左上方,能看到一个小腹,还有一只臂膀递出一束花。而在右上角,天花板上的球形大灯很像是女人的乳房。

《夫人的命名日》

这些女孩子并不好看,她们有粗俗的脸,常常让人想起狗或是猿猴,比如《等待客户》(又名《浴缸中的女人》)中的人物。

《等待客户》(又名《浴缸中的女人》)

这些是对工作场合中女人们的粗鲁一瞥,虽然她们不在工作,因为客人不在场。只是在少数几幅版画中,我们可以看到一位还算过得去的女子,带着圆顶窄边礼帽,表情犹豫而又艳羡,而不是透出威胁。这些单色版画不是要挑逗起观者的欲望,跟这个时代常见的、广为流传的色情照片不一样。整个系列中,唯一存心要情色感觉的图像,是《妓院场景:两个女人》中的女同:灰色的暗光之中,一个女人仰面躺着,另一个似乎在扑向她。

《妓院场景:两个女人》

德加专心创作暗色域单色版画时,他放弃了任何叙事性元素,没有任何指明妓院的暗示。他的描绘更加有力、狂暴,就像卡罗尔·阿姆斯特朗在展览目录中写道的:

无脸的女人……用坐浴盆和便壶,弯腰用后面对着观者,她们两腿张开,她们被快速记录下来的姿势似乎在自慰……所有装饰元素都去除了,所有的高尚都抛弃了,所有的拘谨都投降了……

光与影之间的对比,和特别重要的黑暗色调一起,营造出似乎来自梦中、甚至是噩梦中的形象。当然有些让人不舒服、甚至是有些变态的姿势,但是我们从未看到女人们的脸上露出某种意义含混的缄默表情。

德加一直拒绝让公众看到这些单色版画,我们藉此可以思考他和女性之间的 关系,他对这个主题非常着迷,混合了吸引和厌恶。他承认过这种厌恶,当时,他“一个人住,没有家庭,太艰难了。我从未想过这么做会让我这如此痛苦。”但是他从未试图修正这种情形。画家贝尔特·莫里索回忆起在马奈家的一次聚会:

德加先生来了,坐在我旁边,假装他要追求我,但这种追求仅限于对于所罗门那句谚语的长篇大论:“女人是正直之人的废墟。”

也许他真得相信这句话,因为他从未有过长久的感情关系。

但是另外的女性裸体,更温柔,更敏感,特别是《上床睡觉或是起床》这个系列,再次表现出:德加能够把两件完全相反的事情做到什么样的极致。这些女人似乎是透过钥匙孔观察的,她们贞洁地带着自己的睡帽,更让人想起17世纪荷兰的女子,而不是对于巴黎下等女人的嘲笑或是淫邪观察。有时,德加会借助同样的图像作为出发点,从一个世界穿越到另一个世界。比如《浴缸中的女人》的第一版,表现出一个肮脏环境中的丑陋女人,而第二版上用粉蜡笔上了色,让他有机会重新修改脸颊,装饰卫生间的墙壁,营造出舒适氛围。在处理第二版《上床睡觉的女人》时,他使用了类似的变换手法。第一版中的女子寥寥几笔勾出,装饰也没有什么个性。第二版中,身体描绘得很诱人,地毯是画家用手指画出来的,远端的墙和床单质感真实。这些持续的变化在德加的风景画中更加惊人。

【上图是本次展出的两张《咖啡馆女歌手》,从中可以一窥德加在前一段话中的创作手法。】

现在,公众普遍觉得德加是第一个刻画女帽制工、洗衣女工、舞者和赛马的人。所以,当他们看到德加的风景画时,一定眼界大开。这在他的一生中也是如此。1912年,德加宣布自己要展出21幅风景画,他最亲近的朋友们,包括阿莱维在内,都大吃一惊,因为德加过去从未画过风景。阿莱维的惊讶可以理解,毕竟德加总是在取消户外画家。“绘画不是运动”,这是他丢给厄内斯特·鲁亚尔(Ernest Rouart) 的话,后者在乡间漫游,寻找主题。

即便是带着他的蓝色眼镜,他还是受不了强烈的光线,并且宣称:在他的眼中,海洋的风景太过莫奈了。从未有人见过他在赛马场画速写。在和阿莱维的对话中,德加说明:几次夏季的火车之旅中,他会站在门里,“火车行进的时候,我只能模糊地观察。这让我想要画一些风景。”“反思你的灵魂吗?”阿莱维问道。“反思我的视线,”德加回答。

不过更奇怪的是,德加唯一的个人展览,实际上就是完全献给了这些风景画,而且是在画商杜兰德-鲁埃尔(Durand-Ruel)的画廊中举办,当时莫奈的“白杨树”系列展出刚刚结束几个月。理查德·肯达尔写道:

在德加看来,本次展览是一次标志性的时刻,起到完全相反揭示作用,提醒评论家和艺术家同行们,他还有旺盛的创作能力,同时还能愉快地让对他的作品已有成见的艺术家们感到紧张。在莫奈曾经辉煌的画廊里……德加现在展出他自己的“单色版图系列”,每一幅都表现风景,每一幅都有某种熟稔的“不断变化而交织的感觉洪流,显现在不变的宏大场景之前”。

在一封给他姐姐的信中,他描述了这些想象中的风景,强调指出,他对于准确刻画没有兴趣。瓦莱里记录,他确实在室内完成过山岩的速写,从炉子上拿下几块煤作为模特。他当然有能力,可以从自己惊人的记忆力中,找出自然界的不同侧面,然后在画室里创作风格明快的风景,但是单色版画技法把他推到其他方向。本次展览的主题之一,是重复和变换,而他在风景画中的变换是最激进的,其他无处可寻。

在这些风景中,德加总想要创新,不再使用黑色油墨,而是用有颜色的、更具液态的墨水。在他之前,从未有人用过这种技法。偶然因素得以强化,因为他无法控制印刷机中墨水的流向,其结果是完全没有写实的影子。《费拉角》(Le Cap Ferrat)这幅画中,有一些被纤巧精密的印痕包围的形状,这是描绘了一个想象中的半岛的地图?一条神话中的鱼?还是只不过是一块色彩,随便怎么解释都行?

《费拉角》

回想起约翰·厄普代克(John Updike)为大都会博物馆1994年的德加风景画展写的文字,他准确地写明:德加“正式的方法属于19世纪,但是他在艺术上的坚决、彻底和自由,属于20世纪”,这就让我们无法对德加加以“归类”。

《麦田和森林的线条》

德加最后的单色版画创作于1890年代,但是这种蚀刻形式对他的影响更为久远。在本次展览的最后一个房间中,你会有所了解,这里存放了他后来的作品。其中大部分都没有完成。但是德加总是很难承认一幅画已经完成了。即便作品已经卖出去之后,这幅画还是有可能被画家修改。他的朋友亨利·鲁亚尔付出了自己的代价才了解这一点。他曾经购买了一幅自己深爱的粉蜡笔作品。过了一些时日,德加来吃晚餐,走的时候带着画,想把某个细节好好调整一下。鲁亚尔再也没有见到自己的画。德加改得太多,毁了这幅画。

在他晚年的作品中,德加总是对某些姿势着迷,这让人们吃惊。他笔下的这些姿势越来越自由,随意使用自己喜欢的各种媒材,炭笔、粉蜡笔、油画等等。他以常人难以忍受的固执,想出某些姿态各种可能的变种,可能是舞者在调整自己鞋带时的手臂,或是类似于一个女人在努力擦干自己脖子后面的水,或是用海绵擦洗自己的肩膀,弯曲的腿,背部的曲线。到了这个阶段,他已经在操纵模特的身体,而不仅仅是描绘了。在《舞者雕带》中,四个女孩子在调整她们的拖鞋,大家都在做同样的事,但姿态不一。这里,瓦莱里发现某些类似于写作者的工作:

努力获得最准确的描述方式,一遍又一遍打草稿,删除,用看不到尽头的概述向前推进,从不承认自己的作品已经进入完成阶段:德加也是这样,从一张纸到另一张纸,一笔到另一笔,他一直在修改自己的画。他挖掘它,压榨它,包住它。

因此,一场极为复杂又充满启思的展览就这样结束了,充分发挥出一组作品的最佳潜力,而你极少能在同一个地方看到这些作品。它们结合在一起,构成了画家最为真实的肖像。

——译自2016年5月12日即将发行的《纽约书评》,作者 Anka Muhlstein

《埃德加·德加:一种怪诞而又新颖的美》,美国纽约 MoMA 现代艺术博物馆,3月26日—7月24日,2016年。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说明:以上中文文字内容,除引用部分外,版权归郑柯所有,转载请标明出处。如果你想给坚持原创和翻译的艺术君打赏,请长按或者扫描下面的二维码。两个二维码,一个是一套煎饼果子,另一个您随意。】

 

德加:傲慢的排长,孤单的灵魂

德加是一位很难归类、一言难尽的画家。

纽约的 MoMA 现在正在举办一个德加的展览:《埃德加·德加:一种怪诞而又新颖的美》,6月24日截止。

最新一期《纽约书评》中刊登了一篇文章《德加:发明一个新世界》,艺术君将这篇文章翻译出来,分三次呈献给大家,希望各位能多了解一些这位说不清楚、而且你可能也不想成为他朋友的艺术家。

下面是第一部分。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德加是一个充满矛盾的人,他的行为举止和外表都让人不安。“他头上戴着丝质帽子,眼睛佩一双蓝色眼镜——别忘了那把伞——他就是一幅公证人的形象,是路易-菲利佩时代的布尔乔亚,”这是高更说的。一个公证人?真的吗?诗人保罗·瓦莱里眼中可不是这样,他这样描绘打开画室门的画家:“脚拖着拖鞋来回走,穿得像个穷光蛋,他的裤子总是吊着,从来不系扣。”肖像画家雅克-埃米尔·布兰奇觉得,他既不是布尔乔亚,也不是艺术家,而是:

操练场上的一个排长:如果他做一个手势,那个手势就傲慢专断,就像他的手在素描时那么有表现力;但是如果有女人开始显露裸体,他很快就会撤退到防御姿态,这是一个孤单的灵魂的习惯,他掩饰或是保护着自己的个性。

德加走到人生终点时,他几乎全盲,自己画了一幅自画像,说自己看上去像条老狗,而他的朋友、雕塑家巴尔托洛梅认为他“比以往更没,就像老诗人荷马,两眼凝视永恒。”

他身上只要有一种品性,就必然会有这种品性极端相反的特质。

德加可以很迷人,或是令人不快。他拥有并且会展现出最糟糕的性情,而有些时候,他又能变得难以捉摸地让人愉悦。

这就是瓦莱里的看法。他是个坚定的独身主义者,渴望整洁,他的梦想,他曾告诉他的朋友亨利·鲁亚尔(Henri Rouart),希望“拥有一切,井井有条(就像普桑)”。虽然他总是在画室里一个人一待就是几天,他还是能够在一个乱七八糟的的环境里作画,就像是他兄弟在路易斯安那的家里一样,“在难以接受的光线中,常常受到打扰,满是充满爱意而又带一点点无耻的模特”,或是在法国女画家莫里索(Berthe Morisot)家里,拜访者来来往往,川流不息,德加很快就完成了一幅令人沉醉的肖像,主人公是莫里索的姐姐伊芙(Yves)。

 

德加的作品复杂精细,他完成后很难放下,总是觉得自己还能看到诸多可能,而他也决心去发掘这些可能。他可以重新修改画中舞者的腿十次、二十次,最后还得再来一次。但是,就像瓦莱里说的,他的

政治观点简单、专横、本质上像个巴黎人。德雷福斯事件出现后,他变得非常激动。他会咬自己的手指,别人随便说个什么他都会疑心,然后就爆发,马上跟人划清界线:“再见,先生……”然后就永远不理自己的敌人。

他跟自己的终生好友,卢多维克·阿莱维( Ludovic Halévy),断绝了所有关系。后者是歌剧《卡门》的剧作者,和德国作曲家奥芬巴赫(Offenbach) 一起创作了很多轻歌剧,同时也创作了多部小说,比如 Les Petites Cardinal,还是德加画的插图。断交的原因,是因为在一次晚宴聚会上,阿莱维的一个客人表达了对于德雷福斯的赞同之情。德加再次见到阿莱维,就是在临终之前了。

他常常让人们感到恐惧。布兰奇曾写道,不光是他总习惯辛辣的嘲讽,更主要的是:他的敌意常常让人无法理解。他曾向画家伊瓦李斯特·德瓦莱何纳( Évariste de Valernes)这样表示,后者曾和他出现在他1865年完成的一幅自画像中:

我的确,或者说我看上去对每个人都很糟糕,似乎有些简单粗暴,这来自我的不确定性和糟糕的幽默感。我觉得自己天资拙劣,没啥才华,如此孱弱,不过,似乎我在艺术上的用心还不错。我对整个世界都有意见,对我自己也是。

德加是头独狼。他一直感觉孤独。孤独源于他的性格,孤独源于他死板的原则,孤独源于他糟糕的判断。他把这种修道院式生活品味推到了荒谬的地步。一位受人尊敬而且有影响力的评论家路易·甘德哈克斯(Louis Ganderax) 写了一篇赞美他的文章,他的反应却是“大声疾呼”:

画出一些东西来,难道就一定要拿出来展览吗?你知道,一件作品是为两三个活生生的朋友创作的,或者给从未谋面的、甚至是已经死去的人创作。我是画画,是做靴子,还是缝软底拖鞋,跟一个记者有什么关系?这是我自己的事。

他跟印象派画家一起展览,但他不觉得自己是其中一员,如果不是有其他原因,那就一定是因为他强烈反对在室外作画的想法。“如果我是政府的人,我一定会安排一队特勤宪兵,专门盯着在自然界中画风景的人,”这是他对画商安布罗斯·沃拉尔(Ambroise Vollard)说过的话。在嘲笑的背后,他有非常坚定的立场。他在给艺术家皮埃尔·乔治·热尼奥(Pierre Georges Jeanniot)的信中这么说:

你决定要给我们室外的空气,我们呼吸的空气,开放的空气。好吧,一幅画首先而且最重要的,应该是艺术家想象力的产物,它绝不应该是复制品……我们在大师之作中看到的空气,绝不是可以呼吸的空气。

他用了一段词语,可能是普鲁斯特写的:

复制人们看到的东西固然好,画出一个人只能在记忆中看到的东西更胜一筹。这是一个人的天才和自己的记忆携手辛勤工作才能产生的转换……只有在你脑海中产生印象的东西,你才能复制,这样才是必要的。这样,你的记忆和想象力才免受自然暴君的统治。

一阵阵突如其来的抑郁让他写道:“一扇门在一个人内心关上了,不仅是对这个人的朋友。一个人压抑自己身边的一切,直到自己独处,他终于杀死了自己,出于厌恶。”他补充道:“我认为总有足够的时间……我把自己所有的计划都放在一个碗橱里,总是随身带着它的钥匙。我丢掉了那把钥匙”在50岁时,他认为自己的职业生涯已经终结了。他的眼睛总让他痛苦不堪。要是他早上一不小心读了点儿什么,他就再也不能工作了。“我在斜坡上快速滑下去,我也不知道在哪里翻滚,身上裹着很多蜡笔,好像它们就是包装纸,”他向巴尔托洛梅奥吐露心声。但是他总是能恢复过来,在70岁的时候,他告诉鲁亚尔:“你必须有一个很高的期待,不是你现在在做什么,而是你将来能做什么:做不到这一点,工作也就没有意义了。”

敬请期待第二部分。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说明:以上中文文字内容,除引用部分外,版权归郑柯所有,转载请标明出处。如果你想给坚持原创和翻译的艺术君打赏,请长按或者扫描下面的二维码。两个二维码,一个是一套煎饼果子,另一个您随意。】

 

奴役你的精神,比奴役你的身体更容易

人类了解自我的过程,总是在不断成熟的,虽然有时候会出现一些倒退,但总的来说,还是进步到了今天,这在医学的发展上尤其明显。

过去很多疾病视为恶灵附身,随着显微镜、抗生素、麻醉和手术的发明,现在都已经不再神秘。人类平均寿命延长到现在的范围,在过去不可想象。然而,生命质量的决定因素,是决定一个人之所以为人的心理和精神生活状态,而不是绝对长度,否则就不会有那么多人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了。

问题是,我们对于自己心理、精神和意识的了解,远远没有达到身体的程度。世界上最早有关人体解剖的记录,出现在公元前1600年的埃及,3000 年之后出版的《人体构造》,作者维萨里斯(Vesalius)已经可以准确标明人体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每一个器官。人类精神研究的鼻祖,是二十世纪初的弗洛伊德,到现在一百多年时间。意识的主要来源——大脑,我们能够给出的命名只有十来个。

生理层面的肉体看得见、摸得着,心理层面的精神却无法直接观察,现在最先进的医学造影,不过是用间接的方法,观察模糊的图象,分析某些刺激在大脑中引发的反应,至于神经元之间的互动到底是怎么一个机制,我们如何构建短期和长期记忆,背后的化学反应和物理作用的具体过程,说不清楚。

所以,如果有人想直接奴役、伤害我们的身体,除非在没人发现的情况下拿枪逼着我们,否则不可能。他们只能从心理、精神或者意识入手,去操控别人。也就是说:由于我们客观上不够了解心理、精神和意识运作的运作机制,导致某些人主观上故意(或者无意识地)操纵了我们。

纳粹主义、消费主义、xx 主义,很多“主义”都是要警惕的。所谓“主义”,必然有体系和架构,它们都要建立在某些特定社会基础和时代背景之上。社会和时代的变化无人能挡,所以也就没有什么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主义”了。谈论或者应用某种“主义”时,也就必须先要考虑社会基础和时代背景。

如果把“主义”看做宏观人群层面的控制,那么“精神病”就是对少数人的暴政了。艺术君想给大家介绍一组漫画《我妈是个精神病》,来自加拿大漫画家切斯特·布朗(Chester Brown),他引用一系列学者的观点,列举了“精神病”这个词的历史来源和精神病学的不断发展和变化。看完之后,相信你在使用“精神病”或者“疯”这两个词的时候会更加慎重。

艺术君想特别强调:比起有意或者无意的“精神病”定义更恶劣的是,在某些地方,某些人为了直接奴役我们,要给我们扣上“精神病”的帽子,藉此欺骗不了解内情的人,从而达到直接奴役、伤害我们中某些人的目的,这就是所谓的“被精神病”。不要以为这样的事情只在电影《换子疑云》中出现……

举个例子。漫画中简要提到西方主流社会和文化了解同性恋的过程,1990年,世界卫生组织将同性恋从精神病名册中除名(瞧,精神病还有名册),到2015年,同性恋婚姻已经在美国实现合法化。回来看看我们身边,很多大学教材还将同性恋视为“病态”,与恋童癖、异装癖一起视为心理疾病,甚至有些教材还明确说明要用电击、呕吐的方法“治疗”同性恋……

一个叫秋白的女大学生,看到这个问题,开始向国家出版总署、广东省教育厅举报,与错误、荒谬的理论、观念抗争。艺术君翻译这组漫画,也是抱有同样的心态,当然,比起秋白的付出,艺术君深感惭愧,在此向秋白、以及其他和她一样为纠正错误观念不懈努力的人致敬。

我妈是个精神病》

精神分裂症,是一种大脑的器官疾病。

当今社会中,很多人都是这个看法:精神分裂症是一种精神疾患。

这个看法可以追随到埃米尔·克雷佩林和尤金·布鲁勒。

我是埃米尔·克雷佩林,1898年,我发现了一种新的疾病,我称其为“早发性痴呆”(dementia praecox)。

我是尤金·布鲁勒,1911年,我闯入克雷佩林的地盘,给“早发性痴呆”起了个新名字,我称其为“精神分裂症”(schizophrenia)。

注:埃米尔·克雷佩林 (Emil Kraepelin,1856-1926),德国精神病学家,现代精神病学的创始人。克雷佩林以精神病病原学的研究而著称。他是人格测验的先驱,最早用自由联想测验来诊断精神病人。精神官能症(neuroses)、精神病(psychoses)、阿兹海默症等专有名词都为他命名。

保罗·尤金·布鲁勒(Paul Eugen Bleuler,1857-1939)是一位瑞士精神病学家。他以对精神病的研究和创造“精神分裂症”(Schizophrenia)一词而知名。

我相信“精神分裂症”源于大脑的病理学、解剖学或是化学物质分泌紊乱造成的。

为什么我们要重视克雷佩林和布鲁勒的想法?【托马斯·沙茨】

为什么……一说到精神分裂症,精神病学家还继续看重克雷佩林和布鲁勒的理念?

注:托马斯·沙茨(Thomas Szasz,1920-2012),出生于匈牙利的美国精神病学家,“反精神病学”运动的代表人物,代表作《精神疾病的神话》,1961年初版,1974年再版。坚决主张精神疾病与不合习俗的行为不一定是疾病或犯罪。其强硬和过分极端的批评有助于引起社会重视以改善精神疾病患者的地位和待遇。

为什么他们不考虑这样的事实:克雷佩林和布鲁勒完全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可以支持他们的想法?

克雷佩林和布鲁勒没有发现让自己成名的病症,他们发明了这些病症。

在《理解精神分裂症》这本小册子中(这是由加拿大安大略健康部最近出版的),精神分裂症有以下迹象和症状:

你会发现:这些“迹象和症状”与一个人的想法和行为有关。

① 妄想 ② 幻觉 ③ 思维混乱 ④ 缺少积极性 ⑤ 情感反应匮乏

比起在胸上发现一个肿块或是咳血,这可是两回事。

虽然也有些化学分泌紊乱、大脑萎缩和基因缺陷的说法,

在血液或是尿液检查中、做C.A.T. 断层造影、DNA 分析,或是任何其他能想到的医学检测中,都不会出现精神分裂症的迹象,即使是在遗体解剖的大脑组织中也无法发现。

当然,有些病,比如梅毒,会影响大脑,但是这些疾病有明确的诊断性测试。

至于诊断精神分裂症,今天的精神病学家依然在采用当年克雷佩林和布鲁勒同样的做法——

——不是寻找病症的迹象,而是寻找社会上不被普遍接受的想法和行为。

在1973年以前,同性恋被看做精神疾病。那一年,美国精神病联合会进行了一次投票,判定同性恋不是精神疾病。

今天,我们可以发现:60年代之前的同性恋人群生活悲惨,不是因为他们患有精神疾病——

——而是因为他们生活在“恐同”的文化中。

身处“恐同”文化之中,很多,有可能绝大多数同性恋都无法超越他们的文化假设——

——他们相信自己是有病的。

得了精神分裂症的人,就像是永远处于麦斯卡林致幻剂的药效之中。【奥尔德斯·赫胥黎】

L.S.D 现象,是主观有意达到的精神分裂症状态。【约瑟夫·坎贝尔】

因为植物学事故和历史原因,欧洲文化已经远离致幻话题很远了……【特伦斯·麦肯纳】

注:奥尔德斯·伦纳德·赫胥黎(Aldous Leonard Huxley,1894-1963),英格兰作家,属于著名的赫胥黎家族。祖父是著名生物学家、演化论支持者托马斯·亨利·赫胥黎。他下半生在美国生活,1937年移居洛杉矶,在那里生活到1963年去世。他以小说和大量散文作品闻名于世,也出版短篇小说、游记、电影故事和剧本。通过他的小说和散文,赫胥黎充当了社会道德、标准和理想的拷问人,有时候也是批评家。赫胥黎是一个人文主义者,但是在晚年也对通灵题目如超心理学和哲学和神秘主义感兴趣。在人生的最后阶段,赫胥黎在一些学术圈被认为是现代思想的领导者,位列当时最杰出的知识分子行列。

约瑟夫·坎贝尔(Joseph Campbell,1904-1987),美国神话学家、作家、演讲家,以其比较神话学和比较宗教方面的研究而闻名。他的作品涉及人类经验的许多方面。

特伦斯·麦肯纳(Terence Mckenna,1946-2000),美国作家,演说家,哲学家,植物学家,反唯物主义者,倡导以负责任的心态使用天然的致幻植物药剂。

……我们称之为“精神分裂症”,然后就向他们关上了大门。

约瑟夫·坎贝尔:萨满巫师在青少年早期会经历严重的心理危机,放到今天就会被称为精神病。

过去的萨满巫师就是今天的慢性精神分裂症患者!【赛斯·法布尔】

注:赛斯·法布尔(Seth Farber),美国医学博士、作家、社会评论家、心理学家、活动家,反对针对所谓“精神分裂症”和“疯狂”的传统看法,认为社会应该尊重这样的人,给他们提供空间。

特伦斯·麦肯纳:不是所有的萨满巫师都会使用致幻剂获得“出神”(ecstasy)状态,但是所有的萨满巫术都希望达到“出神”状态。

意识的非普通状态……在某些情况下,是用神圣的致幻植物印发的,……另外一些时候,是使用强有力的非药物技术实现的——【斯坦尼斯拉夫·格罗夫】

——结合多种呼吸手法、鸣唱、敲鼓、无变化的舞蹈、感官过载、社会和感官隔离、禁食和剥夺睡眠……

注:斯坦尼斯拉夫·格罗夫(Stanislav Grof),捷克精神病学家,超个人心理学创始人,研究使用意识的非普通状态,以此探索、治疗个人心理,使个人获得成长,并深入了解自己的内心。

复合致幻剂引发的多种体验,跟这些使用多种非药物技术形成的体验没有区别。

如果有可能不使用药物,就靠主观意识上达到癫狂状态,那么是不是也有可能在不使用药物的前提下,偶然进入癫狂状态——

——而且这就是我们常常提到的“精神分裂症”?

看看格罗夫的列表,然后想想现代都市中的失眠、饥饿、不孕不育症——

——我们如何被媒体、还有这么多工作空间的单调节奏和重复任务所轰炸——

还有社会中无处不在的疏离和孤独。

致幻剂常常给人们带来糟糕的体验——吸毒幻游或是恐怖幻觉(bad trips)。在我们的社会中,精神分裂症总是有恐怖幻觉。

致幻剂也能让人产生直觉上的、超越的狂喜或出神体验。精神分裂症患者在发病期间,偶尔也会有类似的正向发现。

为什么精神分裂症患者没有更多的正向体验?是不是有可能与我们社会对于精神分裂症的恐惧和文化假定有关?

鼓吹精神分裂症说法的人相信:你体验到的幻觉类型,取决于提摩西·利里(Timothy Leary)所谓的“心态与环境”(set and setting)。

也就是说,如果你的心态是正向积极的,而且处于积极的、舒适的环境中,你就会产生好的幻觉,消极的心态和环境,必然产生负面幻觉。

对于精神分裂症,绝大部分人都有负面心态,而我们生活的文化中对于类似的体验也是很畏惧的。

注:提摩西·利里(Timothy Leary,1920-1996),美国心理学家、作家,倡导在受控环境下使用有治疗效果的精神药物。

没错,我们几乎将精神分裂症变成了非法的事情。

我并不是说大部分精神分裂症没有遭受痛苦,我是要质疑他们遭受痛苦的原因。

是因为他们得了某种病?还是因为社会赋予他们的心态和环境?

所谓普通人,是一个完全发挥了潜力的人的碎片,干瘪、枯萎……【罗纳德·戴维·莱恩】

……我们所谓的“正常”,是把我们自己的体验施加以压抑、拒绝、分裂、投射、心力投入和其他破坏性行为的结果……

“正常的”、异化的人,由于他表现得多少跟其他人差不多,才会被视为理智的人。

注:罗纳德·戴维·莱恩(Ronald David Laing ,简称 R. D. Laing, 1927-1989),苏格兰精神病学家,“反精神医学运动”(anti-psychiatry)的先驱,认为传统的精神医学和精神疾病概念是某种社会控制手段,甚至对人类更加有害。

其他形式的异化,是被“正常的”大多数打上或好或坏标签的人……

……精神分裂症这样的人生,不是需要被治愈的状态……

……其本身反而是一种自然的方式,可以用来治愈大多数人所谓“正常”、实则令人惊骇的异化状态,难道我们看不出来这一点吗?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说明:以上中文文字内容,除引用部分外,版权归郑柯所有,转载请标明出处。如果你想给坚持原创和翻译的艺术君打赏,请长按或者扫描下面的二维码。两个二维码,一个是一套煎饼果子,另一个您随意。】

 

“威尼斯与威尼斯画派”看展点滴

《威尼斯与威尼斯画派》展览,艺术君之前单独介绍了其中的一幅作品《海神向威尼斯馈赠礼物》,今天再简单聊几幅有趣的、艺术君自己有感觉的作品。如果能让你觉得有趣味,不妨去国博看看。30块门票,再加上3、4次安检,付出这些代价,在我看来算是值回票价。

这不是给国博做广告,艺术君一直觉得现在所谓的国博,完全是愚蠢的权力意志的胜利,在设计上充满了傲慢、愚昧和无知,不过时间会让这样的建筑变为残垣断壁,只有其中的艺术品可以流芳百世。

第一幅:《亚当和夏娃》

拉扎罗•巴斯蒂亚尼的助理(威尼斯人,活跃于十五世纪末期),十五世纪末期,木板蛋彩画,122厘米 x 64厘米,威尼斯,科雷尔博物馆

这幅画没有找到高清版本,只有上面这张小小的黑白图片。

论画功,称不上好,亚当和夏娃的身躯更谈不上健美,更像是上帝刚刚学着造人时毛手毛脚的产物。其特色之处在于:以亚当和夏娃在伊甸园中的作品,一般都会看到那条象征诱惑的蛇,可是这幅画里面毫无踪影,而且更有趣的是:两人中间那棵树,不知道是不是智慧树?为什么上面结满了……

天使?

第二幅:《乔瓦尼•莫切尼克公爵的肖像》

真蒂莱•贝利尼(威尼斯人,约生于1429年,卒于1507年),约1479年,木板蛋彩画,62.5厘米 x 45.5厘米,威尼斯,科雷尔博物馆

贝利尼的肖像画精密、稳重、典雅,却又不失潇洒和生动,流畅的线条总让艺术君想起唐人吴道子笔下的神仙。当初,奥斯曼帝国的穆罕默德二世,视威尼斯如眼中钉肉中刺,都要请他来为自己作肖像。

不过贝利尼的作品在国内很少有机会看到,此次能看到这幅真迹,相当难得。画中威尼斯公爵帽子上和领子上的装饰花纹,那种质感,过目难忘。

第三幅:《丽达与天鹅》

雅各布•丁托列托(威尼斯人,生于1519年,卒于1594年),约1550-1560年,布面油画,147.5厘米 x 147.5厘米,佛罗伦萨,乌菲齐美术馆

丁托列托的代表作之一,画作主题还是那个色心荡漾宇宙的众神之神宙斯,他看到斯巴达国王的妻子丽达沐浴,于是化身天鹅引诱她。

该作品来自佛罗伦萨的乌菲奇美术馆。

丁托列托的画,总像是iPhone 手机相册里的照片用了自带的“褪色”滤镜,有种“拙劣”的做作。此次展出 4 件丁托列托的作品,当然这是代表作。画中暗淡的红色和墨绿色以及上面的高光,几乎成了丁托列托的签名,在其他画中也能看到。不过他对于人体的掌握还是没得挑。

第四幅:《维纳斯与墨丘利把厄洛斯和安忒洛斯介绍给宙斯》

委罗内塞(维罗纳人,生于1528年,卒于1588年),1560-1565年,布面油画,150厘米 x 241厘米,佛罗伦萨,乌菲齐美术馆,藏品号:1890, n. 9942

艺术君喜欢委罗内塞多过丁托列托,主要是他的色彩和氛围更对我的胃口,没有“霉味”。当然,你要是喜欢丁托列托,艺术君也没意见,欣赏艺术作品本来就是个人化的事情。

这幅画也来自佛罗伦萨乌菲奇美术馆。

虽然是神话题材,但这幅作品应该是给新婚夫妇的,注意维纳斯两只手的位置。维纳斯是爱神,旁边的墨丘利,是生育之神。维纳斯左边的小孩儿,是另外一个代表激情之爱的爱神厄洛斯(Eros),注意维纳斯脖子上断开的珍珠项链,在文艺复兴时期,这代表失去贞洁或是被人强暴。墨丘利膝盖上的婴儿,是代表高贵与理性之爱的安忒洛斯(Anteros)。再看看画面右上角——那只手,那条腿,那只鹰,都是那个“淫魔”,不对,众神之神宙斯的形象。所以,你觉得这幅画想表达什么?

当然,欣赏一幅画,不用想那么多,看看委罗内塞对于色彩和造型的出色掌控,已经很让人迷醉了。

第五幅:《劫掠欧罗巴》

安东尼奥•贝鲁奇(1654年生于威尼斯,1726年卒于特莱维索的索利格),1703-1706年,布面油画,140厘米 x 160厘米,威尼斯,卡莱佐尼科宫,十八世纪威尼斯博物馆

以前介绍过提香的同主题作品,里面的故事就不讲了,又是宙斯……

与提香作品不同的是,这幅画里面的欧罗巴毫无哭爹喊娘之色,被拉去当压寨夫人,很开心嘛!画面中唯一跟观者正面对眼神儿的,就是宙斯变的小白牛,真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啊!这要让广电总急知道了,不封你 Y 的才怪!

第六幅(组):《四元素》

 

罗萨尔巴•卡列拉(威尼斯人,生于1675年,卒于1757年),1739-1743年,纸本色粉画,33.5厘米 x 30.5厘米,罗马,科西尼宫,国立古代艺术馆

这是四幅一组的画作,主题是《风》《火》《水》《土》。甜腻的画风,是是典型的洛可可风格。

你来猜猜各自的对应关系是什么?

第七组:卡纳莱托的系列作品。

卡纳莱托关于威尼斯的风景画,是透纳的另一个极端。你说,卡纳莱托是一个有高度科学素养的艺术家,还是一个有高度艺术素养的科学家?我觉得都行。他应该是用了某种光学仪器完成了这些作品,否则怎么可能描绘得这么细致入微?

此次展览中有多幅卡纳莱托的画,贴近了看,你会觉得里面的窗户完全就是全息照片,立体感十足。绝对是本次展览的重头戏。

威尼斯的艺术家,有两个人是绝对绕不过去的:提香,还有他年轻时的好朋友乔尔乔内。

展览中有提香的四幅肖像,之所以艺术君没有重点介绍,是因为他对于暗色系的把控,完全是图片无法表现的,要想看怎么办?

你必须去现场!你必须去现场!你必须去现场!

乔尔乔内的传世真作据说只有5幅,6月20号,有一幅他的双人肖像会来到国博现场。贴出图片,留个念想吧。

点击【阅读原文】,前往国博本次展览官网。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说明:以上中文文字内容,除引用部分外,版权归郑柯所有,转载请标明出处。如果你想给坚持原创和翻译的艺术君打赏,请长按或者扫描下面的二维码。两个二维码,一个是一套煎饼果子,另一个您随意。】

 

Read more

梦幻威尼斯的梦与幻

在艺术君的圣地名单 Top 3 中,梵蒂冈和西斯廷教堂位居榜首,然后是并列第二的京都和威尼斯。听说国博3月25日开展《威尼斯和威尼斯画派》,自然要在第一时间赶去。

73件作品中,有难得一见的经典,比如来自乌菲奇的《丽达与天鹅》,贝利尼的人物肖像,还有几件提香的作品,有中规中矩的杰作,比如卡纳莱托的几张威尼斯风景画,颇为可观,也有似乎是用来凑合事的东西,不提也罢。

最让艺术君端详许久、兴味盎然,也是最想介绍给大家的,是下面这幅提埃波罗的《海神向威尼斯馈赠礼物》。

詹巴蒂斯塔•提埃波罗(1696年生于威尼斯 ,1770年卒于马德里),1756-1758年,布面油画,135厘米 x 275厘米,威尼斯,总督宫

国博官网对该作品介绍如下:

作品中的威尼斯被刻画成一位魅力的女王,身着用金线编制的衣服,手拿镶有宝石的权杖,象征其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和强大的实力。女王侧身面对的是一位热情的海神,他正在用一个号角向外倾倒来自海洋的财物,象征着威尼斯从这里获得财富并受到保护。得益于提埃波罗超凡的绘画技巧,整件作品并没有呈现出一点杂乱无章的感觉,而是显得生机勃勃。

艺术君以为,这介绍完全没有点出该作品的精髓:威尼斯人与海洋之间的相爱相杀。他们看到勃勃的生机,艺术君读出四伏的危机。

画面中一共有四双眼睛:两双在右边,属于光明;两双在左边,属于黑暗。

左边的两双眼睛,一双是海神的,另一双是他背后的海妖。海神表情严肃,甚至令人望而生畏,仿佛生气的父亲要教育自己犯错的孩子,“热情”二字不知从何而来。黑暗中的海妖就更值得玩味了,那绝不是什么喜悦 、或者欢庆,她似乎是在讪笑,就像抗日老电影里面日本鬼子旁边的翻译官,既是在谄媚自己的老大——海神,又透着一种威胁和嘲笑:嘲笑高光下的女王和那头雄狮,威尼斯的象征。海神的三叉戟拿在海妖手里,她和海神一起,身体倾向光明。背后是蓝色的海。

右边的女王衣袍华美,珠光宝气,美丽的脸“腮凝新荔,鼻腻鹅脂”,却完全板着,透出铁青之色。虽然她貌似颐指气使,用手指着画面左端远方,似乎在让海神把金银财宝都倒到那边去,但这完全无法掩饰她眼中透露出的几许恐惧。再说她伸出的右手,苍白而孱弱,怎么能比得了海神健硕而颇有古铜色的臂膀?西斯廷天顶画中上帝的手也是这个姿势,但那是天父的手,是文艺复兴三杰中象征力量的米开朗基罗笔下的手,是赋予人类的始祖——亚当——生命的手,是力的象征。女王这只呢?纤纤素手如柔荑。

女王的身体倒是跟海神的上身是平行的,使劲儿往右倾着,“避之唯恐不及”是最好的表达。她左手拿着权杖,搭在狮子头上,这大猫是真得变成一只大“猫”了,无论是眼神还是表情,惶恐之色显而易见。女王指望它的保护,可十有八九指望不上了,因为它基本上是在向右边畏缩。这只大猫也绝不是威尼斯的象征——圣马可飞狮,因为根部瞧不见它可以翱翔的翅膀。

就是这样:命令与征服?谁表面上在下命令?谁是真正的征服者?

威尼斯之所以能够诞生,的确是征服了海洋。2000年前,在亚得里亚海形成的泻湖中,罗马的难民们成为最早的威尼斯人,后来,他们把木桩打在泻湖的淤泥中,然后铺上木板,建成房屋,筑起教堂。

威尼斯的辉煌,也来自海洋。海洋航线上的3300艘威尼斯商船和上面36000名水手造就了圣马可广场的荣光,威尼斯的海军打遍海上无敌手。鼎盛之时,穿着色彩斑斓的紧身裤的少年们在街市中游荡,撩拨着少女们的心弦,甚至议会都要为这奢华的习俗颁布“节约法令”,当然,这些“武陵少年”怎能听从一帮老家伙的号令?他们和那时的威尼斯一样,以为自己站在历史和世界之巅,永不褪色。

威尼斯的没落,当然源于海洋。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的强大,让威尼斯人失去了军事上的优势。哥伦布等人开辟了海上新航线,也开辟了大航海时代,而威尼斯的财富和影响力日渐式微。更不要说悬在威尼斯人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水患了。这座生于海中的水城,时时担心海洋哪一天心情不好,来个水淹七军。每年都有十来次,圣马可广场上的游人们一边赞叹总督宫的绮丽,一边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穿凉鞋,否则就不会被渗出来的海水潮汐浸湿了脚。1966年11月4日,海潮涌入威尼斯,这座广场的水深达到1.2米,有5000多人无家可归,还有很多艺术品毁于此难。当年,海水淹没广场100多回。

如今,威尼斯跻身世界上游人最多的城市之列。旅游业让威尼斯再度兴旺,却又在暗暗夺去它的命脉——来自本地人的人气、地气和传承——常住居民在不断减少,从前两年的7万降至5万人。汹涌的人潮和海潮在窒息着威尼斯。现在,政府每年花费几十亿美金,防止水患进一步严重。即便如此,还是有学者预计:到2100年,威尼斯将完全消失在水中。

威尼斯和维纳斯一样,在海浪潮汐的泡沫中来到人世,将来,她会像一个映出七色世界的气泡,终究要融入蓝色的海洋中。即便她消失了,也是人类如维纳斯一般完美的幻梦。一觉醒来,梦中的细节虽然将不断模糊,甜美的感觉却会永远留下来,也留下威尼斯的爱与哀愁。

这时,你再回头看看《海神向威尼斯馈赠礼物》,提埃波罗似乎是在讲述、预示威尼斯的命运。在海神背后,深邃的蓝色占据了大部分画面,如同海洋占据了我们这个蓝色星球的大部分表面。生命从海洋中诞生,也许有一天,那是我们所有人类的终极归宿。提埃波罗描绘的不仅仅是威尼斯。

“仔细想想,事情就这样过去了,好像从来没发生。”这样一句来自切尔诺贝利撤离区居民的话,是他看到自己的家园变迁后的感受,也不仅仅是切尔诺贝利、威尼斯。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说明:以上中文文字内容,除引用部分外,版权归郑柯所有,转载请标明出处。如果你想给坚持原创和翻译的艺术君打赏,请长按或者扫描下面的二维码。两个二维码,一个是一套煎饼果子,另一个您随意。】

 

看上去不美的疯妇人,却更有可能伴你入梦

Insane Woman (La Monomane de l’envie), Théodore Géricault, 1822, Oil Painting, 72 x 58 cm, Musée des Beaux-Arts de Lyon, Lyon

疯妇人,西奥多·杰里科,1822年,布面油画,72 x 58厘米,法国里昂美术馆

这样的老妇人,如她的年纪,本来应该是看透世事、温良恭俭、慈眉善目的老妇人。但是她,嘴角后撤,两只不一样大小的眼睛血红,仿佛斗牛场里那被挑逗起来的猛畜。谁敢冒犯她,那两片薄薄的嘴唇里,不知道会吐出什么样的恶言恶语。

一身破烂的衣服,一层裹一层,不知道是从哪里捡来的,不知道已经穿了多久。泥土色的外衣跟背景几乎融合在一起,大概两米开外就能闻到她的味道,而且肯定不只有泥土的味道。那时候的人本来就不怎么洗澡,香水这东西,就是为了遮掩人身上和街道上的臭味,但她大概是买不起、也不会去买的。

这是一幅不一样的肖像画,画家杰里科用白色的包头巾和红色的衣领突出她的脸,又构成了一把匕首,她的眼神就是锋利的刀刃,眼瞳中、脑门上寒光闪闪,心理素质不好的人,看了晚上恐怕要做噩梦。而画家的视角似乎有意要让观者站得比她稍高一些,仿佛是让我们和画家一起俯视她。可是这里隐含着一个问题:我们真得可以俯视她吗?在理性的启蒙时代,也许可以。到了杰里科所在的浪漫主义时期,情感和激情又得到了重视。在这幅画创作前的1819年,杰里科自己也遭遇了精神崩溃。在他而言,这幅画中必然有他自己的体验。到了二十世纪,有一个绘画流派叫“自动主义”(automatism),主张艺术家要表现不受理性控制的、潜意识甚至无意识的创造力。所以,二十一世纪的我们,也可以思考一下这个问题:真得可以俯视她吗?

接下来的几天,艺术君会尝试回答这个问题,所谓的“疯狂”,可能不是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其中渗透着权力和大众的共谋,影响着我们每个人的生活和社会的文化。

这不是一幅“看上去很美”的肖像画,没有精美的白色蕾丝,没有根根分明的奢华皮件,没有耀眼的珍珠首饰,却比很多有那些元素的肖像更让人难以忘怀。有些人可能会觉得特别扎眼,不想多看。在《乐之本事:古典乐聆赏入门》中,作者焦元溥讲了这么一个故事:

有次我在课堂上播放了贝里奥(Luciano Berio,1925—2003)写给长号的《模进五》影片(此曲是音乐加上戏剧动作,两者理当一起欣赏)。过了几周,突然有学生来信询问影片资料,希望能够再次欣赏。“老实说,课堂上看的时候实在不喜欢,只想看过去就算了。可是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周来念念不忘,脑中不断出现的,居然是这首曲子!啊,非得再看一次…”

没错,有些艺术作品第一眼就是不让人喜欢,却能让人念念不忘。画出《梅杜莎之筏》的杰里科,就是在用这样的一系列作品,刻画人性的深度和心理的复杂,让看到画的每个人都能恭心自问:

我是不是有某个瞬间,跟她一样?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说明:以上中文文字内容,除引用部分外,版权归郑柯所有,转载请标明出处。如果你想给坚持原创和翻译的艺术君打赏,请长按或者扫描下面的二维码。两个二维码,一个是一套煎饼果子,另一个您随意。】

 

人类的历史,他们做见证

侏儒不仅在四大古文明中出现,他们也是古代玛雅宫廷的重要成员。现存的文物中,能看到这些小人儿们供奉食物、演奏乐器、为帝王们手持神圣器物,还会充当预言家和抄写员。他们拥有很高的社会地位,特别是在星象和宗教方面,几乎被视为玉米之神的代言人。传说中,在创世之初,是一个侏儒帮助玉米之神安置下了稳定宇宙的三块石头。直到今天,还是有玛雅人相信:早期的人类就是一个侏儒族群繁衍而生的,这个族群现在住在古代城市废墟地下。

下图中的雕像,年代在公元550-850年之间,属于玛雅文明的晚期古典时期。他头上的包巾是其重要地位的象征,说明他是帝王身边的红人儿。该包巾与神祗和造物神话相关。他右手中拿着一个剥了一半的可可荚,脸颊两边裹着薄薄的编织物。看他眯缝着的眼睛和长大的嘴唇,让我们十分好奇,他看到了什么?想说什么?

和我们一衣带水的日本,也有侏儒的表现。这张19世纪的浮世绘,来自歌川芳虎(Utagawa Yoshikazu),标题是《侏儒岛》。常常惊诧于浮世绘中华丽、炫目的色彩和复杂的图案,这张即是上品。前景中的两个人物,除了脸盘之外,右边那个似乎是左边人物的无极缩小,身形、衣物极其类似,甚至连鞋的高度都是其二分之一,不过你观察她的脚,脚弓高高拱起,脚趾构成陡峭的斜线,很像中国女人裹过的小脚。

看过了亚洲、美洲,再转到欧洲。从十五世纪肇端,侏儒开始出现在欧洲以宗教为主的群像绘画作品中,后来慢慢成为独立的主题,出现宫廷侏儒的个人肖像。直到十八世纪后期,进入十九、二十世纪,欧洲宫廷逐渐没落,侏儒主题的绘画和肖像也就日渐稀少了。

十五世纪绘画中的侏儒,以现实主义的表现为主,他们主要作为画面的装饰元素,位于画面边缘,同时,他们也是见证人,表明各种各样的人都见证了这个重要事件的发生,侏儒更强化了画面的戏剧性,让中心人物地位更加重要。

下面是意大利文艺复兴早期画家曼泰尼亚的《凯撒的胜利》组画的第七部分《囚犯》,位于意大利曼托亚贡扎加的总督府,完成于1481至1492年之间。画面右下角,可以看到一个侏儒。

画中人虽然是囚犯,但是里面的几个孩子却完全不知道愁苦的滋味,看到这么多人,这么多新奇的建筑和没见过的东西,他们既兴奋又好奇,但又有些害怕,而大部分成年人情绪低落,不知道自己未来的命运会是什么样子。画中人物表情神态各不相同,曼泰尼亚的出色技艺一览无余。

只是这个侏儒似乎更像是一只黑猩猩。是因为曼泰尼亚找不到合适的模特吗?还是有其他原因?那就不得而知了。

波提切利不光能画维纳斯,也会描绘侏儒。请把手机横过来,看看这张《三王来拜》。

单独拿出来,欣赏下这位手持利器、气宇轩昂、与你四目对视的人。

威尼斯画派大师委罗内塞,在一系列《发现摩西》的作品中,表现了不同的侏儒形象。看看下面这三幅:

第一幅和第二幅中,侏儒像个胆怯的孩子,侍女推着他们上前,给他们勇气,让他们有胆量敢于面对未来的先知。

 

不过,他们的恐惧也是合理的。在《圣经·旧约》的记载中,救起摩西的,是埃及法老的女儿,当摩西长大成人意识到自己的使命之后,法老不让他完成自己的使命,摩西发动的天谴,遭受苦难的,就是埃及人。

第三个侏儒就勇敢多了,他似乎是要拦住宫廷御犬,不让它伤害未来的先知。

现存史上最大的油画《迦拿的婚礼》,就是委罗内塞的作品,目前放在卢浮宫中,里面也有一个侏儒,你能找到吗?

在这儿呢。

 

肉店老板鲁本斯的《伯爵夫人肖像》,侏儒站在伯爵夫人旁边,衣着华丽,右手上架着一只鹰。

类似的宫廷绘画中,侏儒的地位恐怕只比动物高一个等级。这幅《斯坦尼斯劳斯,格兰维拉红衣主教的侏儒》(Stanislaus, the Dwarf of Cardinal Granvella),由尼德兰画家安东尼斯·莫尔(Anthonis Mor,1517-1576)完成。

画面中的侏儒表情严肃,衣服华美,旁边是一只体型比他还要庞大、健壮的狗。据说,红衣主教希望画家能够以同样精确的笔触,描绘这只狗、侏儒、还有他手中的权杖。

要说起艺术史上的地位,在委拉斯开兹笔下,那张“小恶魔”还是比不上这张《宫娥》。

右下角的两个侏儒,他们和观者的距离是最近的。右边的年轻一些。左边这位,有名有姓,叫玛利亚·巴尔博拉(Maria Barbola),玛利亚的体型、头发都和所谓的主角——玛格丽塔公主形成强烈对比:一个纤弱,一个强健;一个满头金发,一个栗色披肩,一个一袭白衣,一个浑身是墨绿发黑的靛蓝。

玛利亚和画面左边的画家一样,正面直视观者,沉静、镇定而有威严。在充满喧嚣的宫廷中,他们,和塞巴斯蒂安·德莫拉一起,都是见证者、观察者。

最后,艺术君想放上一张照片《旅馆房间中的墨西哥诸如》,来自专门拍摄“畸形人”的美国女性摄影大师黛安·阿巴斯,正是像她和委拉斯开兹这样的艺术家,还有《疯狂动物城》这样的电影,努力让大众看到这些与我们不一样的人有着同样的尊严,努力让我们思考一直以来我们对待他们的偏见,努力把宽容的种子种在我们的心中。

侏儒系列三步曲到此结束,点击下方链接查看前两部分:

塞巴斯蒂安·德莫拉,《权力的游戏》中“小恶魔”的原型

从癫痫舞王到矮奴和福神——四大文明古国文化中的侏儒形象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说明:以上中文文字内容,除引用部分外,版权归郑柯所有,转载请标明出处。如果你想给坚持原创和翻译的艺术君打赏,请长按或者扫描下面的二维码。两个二维码,一个是一套煎饼果子,另一个您随意。】

 

从癫痫舞王到矮奴和福神——四大文明古国文化中的侏儒形象

侏儒在人类文明史中的形象由来已久,早在文字记载之前,各个历史时期的各个文化中都可以看到他们与众不同的身形。尤其是古代,古埃及、古希腊、古印度、古中国,四大文明古国都有例证。

下图是展示宫廷侏儒海德(Hed)的古埃及石碑象形文字,他与主人——法老登(Den)——共同死去。石碑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公元前2850年。

远古时期,各地的王们都想让侏儒做自己的侍从。在埃及,人们认为侏儒与神祗有超出凡人的联系。如果你身边能站着一个侏儒,那你就高大上了,不光在身体上,更是在精神上。

在古希腊,侏儒似乎更多进入了人们的生活,比如下面这个古希腊瓶子的雕带装饰,就是当时的就医场景。自左向右展开,最左边,侏儒引着病人去见医生,侏儒肩上的兔子,很可能是医疗费。

古印度文明中的侏儒,就变成了某种邪神。看看下面这个雕塑:

别误会,画面中间的不是侏儒,而是印度教的大神湿婆的舞王形象Nataraja,请自行脑补印度电影中载歌载舞的乱入场景……

注意看Nataraja脚下:

他叫 Apasmara,代表无知和癫痫,又被称为 Myalaka。印度教对他有个奇特的理论:Apasmara 是不可以被杀死的,因为这会破坏世界上智慧和无知之间的平衡。让他活着,就是为了保存世界上的知识和智慧。如果杀掉他,意味着人可以不付出任何努力、决心就能随意获得智慧,从而导致人类不能认识到智慧的价值。(看来印度教是不会接受科幻小说中“优盘式学习”的。)所以,湿婆要永远保留Nataraja 的形象,用跳舞的姿势压制住他,既不能要他的小命,又得把他控制住,否则就会把无知散播开来。

为什么他会象征癫痫?不知道,也许是因为癫痫症发作的时候,四肢抽风的动作很像跳舞?或者说,印度电影中的舞蹈动作很像癫痫发作的样子?也许只有这样才能压制无知和癫痫的发作?要不怎么跟湿婆的舞王形象永远在一起呢。无意冒犯,只是艺术君自己一些奇怪的联想。

再来看看咱们自己。

这是唐朝的侏儒陶俑。

据说早在梁武帝时期,无良商人从中北亚向他进贡侏儒,讨他欢心,而他也是来者不拒,将侏儒作为自己的宫廷侍从和艺人。到了唐朝,据《新唐书》载,道州(今湖南道县西)多侏儒,而且大多被迫入宫当了太监,供宫廷消遣娱乐,称为“矮奴”。当时的道州刺史叫阳城,他冒死上书,请求免除这样的无道苛政。

白居易有《新乐府·道州民》诗记述此事:

道州民,多侏儒,长者不过三尺馀。

市作矮奴年进送,号为道州任土贡。

任土贡,宁若斯,不闻使人生别离,老翁哭孙母哭兒。

一自阳城来守郡,不进矮奴频诏问。

城云臣按六典书,任土贡有不贡无。

道州水土所生者,只有矮民无矮奴。

吾君感悟玺书下,岁贡矮奴宜悉罢。

道州民,老者幼者何欣欣。

父兄子曾始相保,从此得作良人身。

道州民,民到於今受其赐,欲说使君先下泪。

仍恐兒孙忘使君,生男多以阳为字。

自此之后,这位叫阳城的官员,被道州人民铭记在心中,并当做救灾祈福之神供奉,此后更演化成中国的福星、福神。

不过,还记得昨天摘录的雨果《笑面人》场景吗?里面的“圆坛怪人”好像就是从道州这里“制作而成”的。

看看这个唐朝侏儒陶俑的不同角度,真不知道他当时是如何的心情。

下来,艺术君会带着大家看看侏儒在西方绘画中的形象。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说明:以上中文文字内容,除引用部分外,版权归郑柯所有,转载请标明出处。如果你想给坚持原创和翻译的艺术君打赏,请长按或者扫描下面的二维码。两个二维码,一个是一套煎饼果子,另一个您随意。】

塞巴斯蒂安·德莫拉,《权力的游戏》中“小恶魔”的原型

 

《宫廷侏儒》(又《塞巴斯蒂安·德莫拉肖像》),委拉斯开兹,1644,布面油画,106.5 x 82.5 厘米。

在流水一样的日子里,每个人都会遇到几个这样的人:他,或者她,身高像十来岁的小孩子,胳膊、腿都比常人短,头和脸却跟同年龄的成年人差不多,由于个头不正常,更显得大过常人,特别是脑门儿,耳朵、鼻子和嘴也是如此。有些人的下巴有点儿往前翘,但是大部分人的眼窝和鼻梁都有点儿陷。他们的眼神很多时候都是平静的,与我们没有什么两样,似乎已经接受了天生命运的不公。我们尽量避免跟他们直接对视,仿佛那么做了就是在提醒他们什么。等他们转过脸、侧过身,我们才会投去略带侥幸而又怜悯的一瞥。

可是,当我们面对这个人时,不能不直视他。两个人眼神的交汇有时像决斗,他是那个拔枪更快,扣动扳机更早,瞄得更准的人。我们还是会避开他的目光,目的是为了躲避他眼神中的子弹。

看看他的髭须,两边翘起,修剪用心,这是他在西班牙菲利普四世王室宫廷中地位的象征。下面,画家用粉红色颜料一抹、一点,就是两片坚定的嘴唇。下巴上的胡子没有跟头发连鬓,是有意为之,但同样茂密,看得出这是一个真正的男人。噢,在他繁盛头发之中的右耳,同样是用粉红颜料几笔疏点而成。

在冷色调的灰绿和赭色背景空间中,他穿着深绿色、黑色的袍子和裤子,这就让他袍子外面大红色的氅分外显眼,这氅还镶着金边,肩上和手腕处的白色蕾丝,在红色和金色映衬下,很是打眼。凑近了看,这蕾丝的笔触轻松随意,似乎草草而就,还没有画完;离远一点,它们就变得准确而生动。正是画家委拉斯开兹的厉害之处。

 

除此之外,他的头、手、脚也是画面的高光点。在此之前的画作中,类似的宫廷侏儒多为站姿,手里拿着一些这样那样的象征物。而他却像个洋娃娃一样坐在这儿,让我们看到鞋底。这幅画原本是要高高挂在墙上、俯视下方的,这样的姿势,也就有两个含义。首先,作为一个宫廷侏儒,本质上就是皇室的玩物。菲利普四世尤其如此,他手下至少有110个家仆都是侏儒。因为这位国王不喜欢跟常人接触,他知道自己的喜好会造成多大影响,所以他更宠爱侏儒,这样还不会引发服侍在侧的廷臣们的嫉妒,毕竟,一个侏儒算不了什么,就像你宠爱家里的一只猫,你的孩子不会担心下个月没有饭吃。其次,如此坐姿避免直接透露他最大的弱点——身高,从而赋予他某种尊严。这尊严更体现在他的手势和眼神中。他双手握拳,插在腰间,似乎一边有一把短剑攥在手里。再斗胆看看他的双眼,你就更不会有亵玩之念。

委拉斯开兹有种特殊的油画技法:湿盖湿画法(wet on the wet)——在刚刚上好的颜料上再上另一层颜料,这样出来的效果,离近了看,似乎是模糊的,找不到焦点,但是稍微离远一点,焦点就凸显出来了。画中人的眼睛就是如此。

看到这样完成的画,就如同我们平常观察某件事物或某个人的细微过程,一开始那不到一秒的时间里,ta 在我们眼中是模糊的,等我们的大脑和视神经调整过来之后,ta 就变得越来越清楚:先是形象出现在我们眼中,然后进入我们的脑海,看得越久,ta 的“神”慢慢地就刻在了我们的大脑皮层中。如果 ta 是一个人,那么这个人就如同站在你面前一样,你跟他产生了某种亲密感,似乎能看到他胡子因为鼻息而生的颤动。

1863年,马奈在马德里普拉多博物馆里看到这幅画,为之深深入迷。“委拉斯开兹真是画家中的画家,”他说过,“我只要拿起画笔,就会感到羞愧不安。”

这个让现代绘画先锋脸红的画中人,叫塞巴斯蒂安·德莫拉(Sebastián de Morra)。他原本服侍菲利普四世年轻的弟弟、枢机主教斐迪南亲王(Cardinal-Infante Ferdinand)。1641年亲王去世,德莫拉回到西班牙王室,转而服务王子巴尔达萨·卡洛斯。

《身着猎服的巴尔达萨·卡洛斯王子》by 委拉斯开兹

王子喜欢打猎,德莫拉又擅长跟打猎相关的各项事务,想必在众多趋炎附势、溜须拍马的廷臣之中,这样一位有尊严、有骨气的人,一定受到了王子的尊敬,两人建立了深厚友谊。这位短命的王子在16岁离世之后,将自己的多件武器留给了德莫拉,其中有一把纯银打造的匕首。

王子和德莫拉的亲密关系,在下面这幅《巴尔达萨·卡洛斯王子与奥利瓦雷斯伯爵在丽池宫外》(Prince Balthasar Charles with the Count-Duke of Olivares outside Buen Retiro Palace)中也可以看到,同样是委拉斯开兹所作。画面中左下方马尾后的,就是德莫拉。

王室成员结束打猎之后,要在休息室中享用自己的狩猎成果。这个房间里四周高高挂满了各种有关狩猎场景和猎物的画,德莫拉这幅画原本就是和它们挂在一起的。由此亦可想见他的重要。他用自己略带威严的眼神,俯瞰下面的皇族们,似乎也是在提醒他们:“你们没什么特别,我和你们的地位没有那么多差别,我的经历、我的尊严,都值得你们尊重、平等对待,就像对待一个正常人。”

在委拉斯开兹那个时代,绘画还是被视为手工艺的一种,在某些人心目中,画家的位置跟宫廷中的侏儒、小丑没什么区别,只是供权贵娱乐的人而已。因此,借助这样一幅画,画家不仅仅让观者思考、尊重塞巴斯蒂安·德莫拉,更用自己的一系列作品使人意识到:尊严是每个人的都可以有的东西,不管他是小丑、侏儒,还是画家、演员,或者是街头运水的小童、卖蛋的老妇。赋予他们尊严的,正是绘画这门艺术。创作绘画的艺术家,从而具备了某种形而上层面的特质。

时至今日,看到这幅《塞巴斯蒂安·德莫拉肖像》,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这不是《权力的游戏》中的小恶魔提利昂·兰尼斯特吗?”毋庸置疑,小恶魔的塑造,一定参考了这幅画。在《权力的游戏》中,有这样一段对话:

“你是兰尼斯特家族、你母亲的嫡生子。”

“是吗?”侏儒答道,语带讥讽。“一定记得告诉我那父亲大人。我母亲生我的时候死了,他可从来都不确定。”

“我都不知道我母亲是谁,”雪诺说。

“某个女人,肯定是的。大部分情况都是如此。”他给雪诺一个略带懊悔的苦笑。

“记住这句话,小子。所有的侏儒可能都是私生子,但不是所有的私生子一定是侏儒。”

话音刚落,他一转身,溜溜达达又到宴席中去了,口中吹着小调。

当他开门的时候,外面的光打进来,把他的影子清晰地印在院子里的地面上,在那一刻,提利昂·兰尼斯特站得笔直,像个国王。

※    ※    ※    ※    ※    ※    ※    ※    ※    ※    ※    ※    ※    ※    ※    ※    ※    ※    ※    ※    ※    ※    ※点击【阅读原文】,前往该作品在普拉多博物馆的官方页面。

【说明:以上中文文字内容,除引用部分外,版权归郑柯所有,转载请标明出处。如果你想给坚持原创和翻译的艺术君打赏,请长按或者扫描下面的二维码。两个二维码,一个是一套煎饼果子,另一个您随意。】

Read 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