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高潮中,体会存在的真理——“爱欲三部曲”之看我七十二变

很多人认为:人类追求的一切,就是生命的意义。我不同意。我认为:人们真正追求的,是一种存在的体验,因此我们的肉体才能和心底的存在感与现实感产生共鸣,我们才能真正体会到存在的喜悦。

——约瑟夫·坎贝尔,《神话的力量》

继续《爱欲三部曲》之看我七十二变系列,之前讲到了宙斯的前两变:白色小公牛、天鹅。

宙斯不光能变成动物,更可以幻化成融合大自然天气现象与人类产物的东东,比如这个达那厄的故事。

达那厄是希腊古城阿尔戈斯国之王阿克里西俄斯的女儿,阿尔戈斯位于伯罗奔尼撒半岛的西北部。公元前7000年的新石器时代,这里已经有了村落,后来变成城市,到目前为止,是欧洲最古老的、始终有人居住的城市。

到公元前500年左右,阿尔戈斯有约3万居民,市内有完整的下水道系统。这个完全从山岩中凿出来的剧院,可以容纳2万名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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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00年的历史,永远不缺乏居民的城市,本身就已经是一座剧场了。派拉姆西、土库美、古巴比伦、古楼兰,这些几千年前曾经无比灿烂辉煌的古城,就像烟花一样,在历史中销声匿迹,人迹罕至。还有一些城市,虽然还有着过去同样的名字,却早已“改头换面”,将“旧世界”砸得稀巴烂,号称要在“白纸上画出最美最好的图画”,而结果呢?恐怕只能呵呵了。那些左手举着大锤,右手却连笔不知道怎么拿的人,看到阿尔戈斯的古希腊剧场,肯定难以抑制“建设”的冲动吧?已经是破破烂烂的碎石场了,又不用找人拆迁,如此黄金位置,这么好的地块,一平米怎么着也得3、4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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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达那厄的故事。

在各个民族的古代神话中,有一个相同的套路,阿尔戈斯国王阿克里西俄斯不幸成为套中人。预言说,国王的女儿将会有一个儿子,这个孩子将会杀死自己的外公。于是,国王将女儿和保姆一起关在戒备森严的地窖中(还有一说是铜铸高塔),严防死守。

地窖也好,高塔也罢,在宙斯的雄性欲望面前,连层纸都不如。万神之神化作一阵黄金雨,让达那厄怀上了自己的孩子、最伟大的神话英雄之一——珀尔修斯,他最为人熟知的事迹,是杀死蛇妖美杜莎。这美杜莎老厉害了,谁敢跟美杜莎对眼神——“你看我干哈?”就会被她当场石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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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来看伦勃朗的《达那厄》。

画中与观者裸裎相见的女主角,是一个珠圆玉润的少妇。看不到她的衣服,肯定是被后面的侍女收走了,只有床前镶金钻玉的一双拖鞋。

Rembrandt Danaë, 1636

Rembrandt Danaë, 1636

她在这床上大约已经躺了很久,松软的床垫、白色的靠枕,应该是用最好的埃及棉缝制的吧?

Rembrandt Danaë, 1636Rembrandt Danaë, 1636还有轻薄的床单,一切都贴合、从而凸显着她曼妙的曲线,就像这幅画一样:镀金的床脚和床架、猩红镶金的桌布、绣艺华美的帐幔、纹饰繁复的床铺,再加上那似乎是黄金打造的小天使,这些金碧辉煌、极尽奢华之能事的陈设,都比不上女子的身体光亮、耀眼。

Rembrandt Danaë, 1636

Rembrandt Danaë, 16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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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不妨碍稍后的事,她的秀发精心盘在脑后。脸上的微笑,期待的眼神,邀约的手势,化作微启朱唇中的五个字:“你终于来了。”

Rembrandt Danaë, 1636

 

在这样的女子面前,一切言语、一切权力和金钱都已经失去了意义,我们只想和她相拥、欢爱。

那种温暖、安全的感觉,让我们可以把所有的担心抛在脑后,把我们带回子宫的羊水中,再次体会一种存在,一种没有任何功利目的性的存在。

又不只是温暖与安全。

性高潮体验,是每一个人类个体不需要借助药物就可以达到的巅峰体验,是每一个人类个体最难以用语言描述的感受,从而也是每一个人类个体最自我的感受。在性高潮中,我们自身的存在感达到极致,又与整个世界、与宇宙融为一体。这一刻,我们领悟了存在的真理:

真实的个体存在感,来自于与世界和宇宙的合一——我即万物,万物即我。

神话学家坎贝尔曾为人类“不能承认人性本具的食色本能”感到悲哀,而所有的英雄、所有的冒险,其本质不是什么英勇的行为,而是自我发现的过程——“英雄战胜阴暗的强烈情绪,象征了他可以控制自身内在的那个非理性的野蛮人。”

因此,欣赏伦勃朗的这幅画,这幅人类“爱和欲望”的代表作,就是在发现真正自我的路上,又迈进了一步。

可惜,不是所有人都是英雄,不是所有人都能控制自己内在的野蛮人。

1985年6月15日,隐士博物馆,一个男人向这幅画泼去自己带来的硫酸,又用刀在达那厄身上连划两刀。画面构图的整个中心部分变成了一大片泼溅物和滴落颜料的混合体。受伤害最大的,就是达那厄的脸和头发、她的右臂和腿。

12年的漫长修复过程,当天就马上开始了。听取了化学专家的建议后,修复专家们用清水洁净画面,让画作保持垂直姿态,再向画面喷洒清水,防止颜料进一步溶解。

然而,当时还存在的苏共中央委员会建议:直接重新把颜料画上去,然后放回原处就好了。所幸,这些野蛮人的魔爪还无法伸到博物馆工作人员的手上。

回看过去,那一个和这一群野蛮人,他们不就是“不能承认人性本具的食色本能”吗?

而那一个野蛮人,被苏联法官判定为精神分裂,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噢,你问那个预言结果如何?

珀尔修斯完成了一系列功业之后,回到阿尔戈斯。外祖父听到外孙到来,马上想起预言家的话,逃亡他乡,珀尔修斯当上了国王。在他举办的一次竞技比赛中,外祖父前来观战,却被珀尔修斯掷出的铁饼砸中,一命呜呼。

掌管命运的三个女神会引导有志者,随波逐流的人则被她们牵着鼻子走。——古罗马谚语

达那厄,伦勃朗,1636年,布面油画,185厘米 x 203厘米,修士博物馆,圣彼得堡,俄罗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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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度未尽之言——静物 by 贝特拉

猜度未尽之言

Still Life with Two Lutes, a Virginal and Books on a Table Covered by a Carpet, Bartolomeo Bettera, Oil on Canvas, 70 x 82.5 cm, The Israel Museum, Jerusalem

静物:两架诗琴、一架维金纳琴、书,放在有毯子盖着的桌子上,巴托洛梅奥·贝特拉,布面油画,70×82.5厘米,以色列博物馆,耶路撒冷

桌子上横三竖四放着一些乐器。整个画面冷峻简朴,它是如此简单,似乎无所求于赏画者。除非我们对早期音乐有特别的兴趣,否则我们很乐意对这些东西就是随意瞥一眼,它们都没有什么特别让人惊喜之处,然后就走开了。如同其他静物作品一样,标题说得很清楚、准确,干巴巴的,几乎令人失望。它没有解释这幅画,也没有为其注入什么诗意,或是讲述一些历史感。它只是描述了一个事实,让人觉得:一切都已经包括在这个列表里面了,就像是列出了一道菜的素材和成分,却没有菜的名字,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只有忘记了这幅画标题,我们才能对它产生兴趣,而且愿意去发掘标题中没有提到的东西,比如打在诗琴背面的白光的亮度、毯子的深红色,还有大大的粉红带子,音乐家在演奏时,用它来支撑乐器。

这些现实完全与其他不同,因为它完全依赖于画家良好的主观意愿。为了描述诗琴令人满意的外形,画家必须赋予它这种形式和各部分的比例关系,并让光从木质表面刷过,但他并非被迫做出现在这样的安排;粉红带子掉落的方式、那一张有折角的纸从书页中间伸出,自己隐入画面的后部,画家对它们的处理也是出于同样出发点。绘制带有乐器的静物是贝加莫的传统,乐器在当地就是成打生产的。尽管有时很难看出画家是谁,每张画都有一种独特的氛围,从其中包括的细节体现出来。

如果人们希望一幅画有肖像一般的相似度,画家愿意服从自然,这是基本要求,但是这么做有其局限。绘画作品中的对象承担了与现实世界的某种实际联系,这种联系建立在二者之上,并假定每幅画存在一个特定的意义,而这个意义是存疑的,因为当画家完成图像的绘制时,不太可能完全遵循“这就是它们的实际样子”。很明显,他赋予每样东西特定的角色。

因此,我们现在所在的空间,与日常生活毫无关联。背景中空虚的黑色隐去了图像处于的大环境,还把乐器与现实世界隔离开来,因为它们一起放在这个像舞台一样的桌子上。覆盖桌面的东方织毯足以作为装饰。通过它也看不出什么特定的地方,只知道这是一个优雅、奢华的居所,还能让人在手中感受到羊毛的温暖和厚度。每一样东西都是一个演员。凭借它的声音和文字,它有形状和颜色,占据特定位置,由特定材料组成。在这幅画中,艺术家展示乐器,每一种乐器代表一种声音,他以这种方式丰富了自己的技艺。

整幅画传递出多种情感。诗琴的曲线与维金纳琴的直线形成对话,前者柔和的线条弥补了后者尖锐的直角。颜色要么是撞色,要么是补色。我们可以看到柔和与微妙的粉色、深沉和温暖的红色。不同颜色的木条构成了前面这把诗琴的背面,与画面后面的诗琴颜色形成高度对比。每一把诗琴在颜色上都与维金纳琴的键盘回应,鲜明的黑色琴键延展、引导人的视线去看织毯上的大幅黑色花纹。小提琴不太起眼,放得比较靠后,体现出更加敏锐的特性,像它弯曲的琴头那么精妙雅致,随时准备退隐不见。

前面这个比较大的诗琴起主导作用。维金纳琴几乎同等重要,它是整个构图的基础。没了它,似乎整个画面就没有根了。当然,维金纳琴和诗琴主导整幅画,情节围绕着它俩展开:它们的相遇构成了音乐会。乐谱放得不远,就在大黑盒子上,盒子上面放着小诗琴。一本厚厚的书,也许是《圣经》,防止乐谱滑下来,或是被吹走。在书页之间,一片纸放在那里,如同一张书签:看书的人也许是读到这里停了下来,也许是希望标注出某个选定的篇章。

书和乐谱位于画面中心,只有它们的位置标示出它们的重要性。即使放在后面,影子遮住它们一部分,它们还是凭借蕴含的信息驾驭了其他乐器。它们负责建立起和谐之感,教授给我们艺术的原则。

这堆物体慢慢转化成一组橘色,随之让我们一窥其他人物,当时的血肉之躯。音乐家们曾经到过这里,也许至少一位是女性,在演奏维金纳琴。他们放弃了自己的乐器。音乐会是刚刚结束么?还是他们提前离开了?让他们离开的,是某些小冲突,还是仅仅因为漠不关心?他们的冷淡,甚至也许是他们的匆忙,可以从这些价值不菲的乐器不稳定的摆放中看出。他们可能准备返回,所以觉得不用太担心。但是他们没能再回来,时间过去,灰尘开始安家。

画家具备出色的专业技巧,他很成功地欺骗了我们,如果在博物馆或是画廊中,我们可能误以为画作上的灰没有打扫干净。但这只是假象,一个障眼法。其中的意义很清晰,与17世纪无数静物画类似:事物表面常常充满迷惑,相信它徒劳无益,而且应该谴责。如果赏画者太没有判断力,以致被这样的花招欺骗,那么世界上的陷阱无疑将会把我们拖入黑不见底的深渊。是时候了,我们该把自己奉献给真实的天国。

旋律渐渐消失。这幅画讲述的只有缺席,还有我们只能在转瞬之间了解的真相。

我们不是唯一放纵这个白日梦的人。还有其他人刚刚路过,在诗琴有弧度的背面掠过他们的指尖,在灰尘中留下痕迹。那个人肯定还在附近。也许就是其中一位音乐家,或者就是一个过客,就像我们自己,在灰尘上留下这些无心的线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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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以上文字内容,译自《How to Look at a Painting》,纯属个人爱好,英文版权仍归原作者所有,转载请标明出处。by 郑柯-Bryan

甜点 by 扬·德·海姆

A Dessert, Jan Davidsd de Heem, 1640, Oil on Canvas, 149 x 203 cm,  Louvre, Paris

甜点,扬·德·海姆,1640年,布面油画,149 x 203 厘米,卢浮宫,巴黎

一个不小心的动作,所有的东西就可能掉落一地。银盘子边上随手一戳,白色桌布轻轻一拽,巨大而倾斜的果盘里弄走一片水果……没人敢动。也许我们应该略过甜点。

不过,画作中确实包含了所有能让感官愉悦的东西。一一来看,能发现场景中丰裕的食物,多姿多彩的颜色,精妙纤巧的味道,繁复庞杂的安排。气味中,交杂着水果的成熟和清新的味道,来自庞大而富戏剧性的布帘背后。触觉上,可以区分出光滑和粗糙、湿润和干燥、温暖和凉爽、生涩水果坚硬的果肉,还有拒绝碰触的东西,比如已不新鲜的面包外面易碎的皮。最后是味道:派细嫩纤柔,樱桃味道浓烈,葡萄有点儿酸。也许来一大块儿面包,还是吮一口葡萄酒?或者还是一大杯凉水吧。一把诗琴靠在桌子旁边,仿佛正在休息的音乐家。

尽管你可能会想:自己是受邀来到这场盛宴;但突然你会意识到一个问题:这顿饭已经开始了,实际上也许已经结束,而且在你有机会加入之前。这样的奢华和无序,并未背弃准备阶段的匆忙或犹豫。井井有条的安排,不可能发生此种偶然。随意折就的桌布上,派已经变冷了。杯子都已经用过,但还是可以期望:在珍珠母的玻璃水瓶中,还是有些水,可以平息难耐的口渴。在另一个杯子口上,几个半透明的樱桃构成王冠状,可杯子毫不在意。一片剥开的柠檬皮伸到外面,另一片蜿蜒成蛇,就像一个在天堂唱着游戏歌曲却迷了路的孩子。蓝色怀表带子挂在桌子旁边。在这里,它的微弱嘀嗒是唯一的音乐。

巨大的地球仪隐藏在阴影中,高处堆着几本书,提醒我们:在白色大海对面的其他国家,也讲着同样的故事。而且,在视觉和味觉大餐结束后,即使再过很长时间,这些故事仍将被传诵。在巨大的幕帘低下,戏剧会继续,它还没有到落幕之时。此刻的生命丰盈富饶,富丽堂皇,但仍到处暗藏失望。

【说明:以上文字内容,译自《How to Understand a Painting》,纯属个人爱好,英文版权仍归原作者所有,转载请标明出处。by 郑柯-Bryan

有镜子的室内(自画像) by 卢西安·弗洛伊德

Interior with Mirror (self-portrait), Lucian Freud, 1967, Oil on Canvas, 25.5 x 17.8 cm, Private Collection.

有镜子的室内(自画像),卢西安·弗洛伊德,1967年,布面油画,25.5 x 17.8厘米,私人收藏。

一个人可以把这幅画拿在手里,它是一个小的长方形,大小跟儿童的教科书差不多,或是那种小塑料框的镜子,可以随意放在哪里就支起来,放在浴室架子上,会让人想起贫困和孤僻。

但其中的镜子很独特,像一只奇怪的单片眼镜,在画的中央歪斜着。不能说是奇怪吧,更像是不合时宜或是迷失方位。它蕴含着某种优雅的味道,但是周围没有东西响应这种优雅。也许它曾经历过美好的日子,曾经身处于更适合它特质的环境。但是现在,看起来,它能有的就是旁边这点东西,不能再期望得到更多了。

镜子紧紧抱住它反射出的小小影像,这是它所能做的唯一事情,现实令人沉思,这影像就是现实的缩影。艺术家在缩影中出现,只有头像,没有肩膀。一件中规中矩的胸像可能展示出古典雕刻的高贵,这雕刻也许是帝王或思想家高昂的头颅。但是弗洛伊德给了自己一副又长又尖的耳朵。他把自己看做古罗马传说中半人半羊的农牧神,在缩影中充满怨恨。

在如此小的一幅画中,画家填入了巨大的空虚。镜子被放入这空虚的沙漠里,并且沉浸其中。可是这里有某种让人透不过气的感觉,生命被封锁起来,令人窒息,鲜活的身体变得悲哀、虚弱。珍贵的镜子外围有冷蓝色调,更令其完全与世界隔离开来,没人能欣赏它柔和的曲线。它是很珍贵,没错,但这就是它拥有的全部。它外围的线条泠漠无情,与令人不快的清晨背景成直角相交。这个窗外,没有什么好天气值得期待。

画家模糊的面容与镜子倾斜的角度相同。他用娴熟的技巧绘制了自己缩小的影像,并以几何般的精确度,把自己的幻影嵌入画面正中。当然,他自己不存在幻觉。不过这幅画没费多大劲儿就救了他,因为镜子快要倒了,连他被扭曲的脸一起。他就像钟摆一样摇摆。生命以固有的节奏前行和睡去。这镜子就是他的节拍器。

【 说明:以上文字内容,译自《How to Understand a Painting》,纯属个人爱好,英文版权仍归原作者所有,转载请标明出处。by 郑柯-Bryan

希阿岛的屠杀·德拉克洛瓦

The Massacre at Chios, Eugene Delacroix, 1824, Oil on Canvas, 419 x 354 cm, Louvre, Paris

希阿岛的屠杀,欧仁·德拉克洛瓦,1824年,布面油画,419 x 354厘米,卢浮宫,巴黎

这就是我在《干草车》的介绍中提到的那幅画,它的背景之所以这么亮,就是因为德拉克洛瓦看到了《干草车》之后修改的。

1822年,奥斯曼帝国军队为了镇压希腊的独立战争,在希阿岛屠杀了数万名希腊人。当时,邻近岛屿的希腊人来到希阿岛上,鼓励岛人为了独立而斗争,因此导致奥斯曼帝国军队的屠杀报复。进攻从1822年4月11日开始,持续数月之久,直到当年夏天。战争导致2万当地居民死亡,剩余7万余人,几乎全部被强制驱逐成为奴隶。这次屠杀引起了国际社会公愤,并让希腊人在世界范围内获得了支持。

德拉克洛瓦的《自由引导人民》人所共知。这幅《希阿岛的屠杀》是他第二幅主要作品。4米高的画,将战争的恐怖表现得一览无余。受害者的痛苦夹杂着军队的野蛮,复杂的构图与多彩的色调互相映衬,恐怖和死亡不再只是阴影;在这一幕画面前,时间仿佛都停止了,背景凄惨的远景中,那些被放火燃烧的房子冒出的青烟似乎还在缓缓升起。

与当时反映内战后情况的其他典型画作不同,这幅画中没有英雄形象去平衡遭受苦难的受害者,从画中的废墟和绝望中,也看不到一丝希望的迹象。侵略者被刻画得充满生气,与受害者们的阴郁凄厉形成鲜明对比。当时有评论者甚至指责德拉克洛瓦试图展示对残忍的占领者们的同情。时至今日,我想这样的指责不会存在了。站在这样一幅画前,我们会震慑于人性的残暴、悲哀、无助。

你看那右下角的婴儿,他光着身子,趴在已经死去的母亲的身上,仍然希望吮吸到滋养自己的奶水。母亲左侧的老妇人,双目上望,双唇微启,似乎是在向天上的诸神发出疑问: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惨剧?为什么这些惨剧会发生在我们身上?你们都到哪里去了?

这一幕情景,让我想起一些老纪录片里面的镜头,是关于日寇入侵时期的纪录片,我已经记不清那纪录片的场景是在上海、武汉,重庆、长沙,还是南京,只记得坐在死去母亲身边嗷嗷待哺的孩子,还有衣衫凌乱、披头散发、面如死灰的老妇人……

前景中的人物密集,对比强烈的,是他们身后开放而分散的背景空间。大地、海洋,光明、阴影,这些飘忽的色带,以冷漠无情的方式彼此交错。“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在《梅杜莎之筏》之里,我曾提到那幅画对德拉克洛瓦的巨大影响。其中的双金字塔造型,在这幅画前景中同样可以看到。13个平民,包括男人、女人和孩子,被裹围在一起,等待被屠杀,被奴役。他们几乎以一种完全平面的方式出现在观者面前,跌落在地,秩序失调,杂乱分布。画布左侧的金字塔,以带有土耳其毡帽的男子为顶点,右侧以骑马的士兵为顶点。两个金字塔之间的区域中,有两个士兵,还有两名希腊受害者——一名年轻男子被一名年轻女子拥抱。左侧金字塔中的两个男人受了伤,前面的男人已经濒临死亡,戴毡帽的男人也已经无法再防御侵略者的攻击。他的目光朝向面前遭受苦难的孩子们的方向,但是并没有真正落在他们身上。这种疏离感,与正要死去的男人的空洞眼神合在一起,让这组人充满绝望的气氛。

右侧的金字塔截然相反,涌动着垂直向上的力。一个女人扭曲的身体与马连在一体,躯体向上伸展到她的左侧,马因震惊而飞扬的鬃毛,马上的士兵身体也扭转着,一副威风凛凛、居高临下的姿态,这都让这一组向上提升的人像充满动感。可在金字塔底部, 是那老妇人、那婴儿和其死去的母亲的尸体。

对于背景,曾有评论者说:“背景从把整体构图从中间切割开来,以不可言状的方式,从前景的一众人物中凸现出来。”这种充满张力的安排将整张画分为两个部分,各自包括缠绕在一起的尸体,四处投射的目光,以及其他诸多细节,争夺着观者的注意力。在中景中,是另一幕人道惨剧;背景是被毁坏、燃烧的居所,还有像伤痕一样的大地。往往被表现成湛蓝的地中海地平线,这里都是阴冷、荒凉的、土地一般的颜色,只有战争的硝烟、马飞撒的鬃毛和士兵的头颅将它刺穿。

牛的尸骸·伦勃朗

Carcass of Beef, also known as The Flayed Ox, Rembrandt, 1657, Oil on canvas, 94 x 67 cm,  Louvre, Paris

牛的尸骸,又名:被剥皮的牛,伦勃朗,1657年,布面油画,94 x 67厘米,卢浮宫,巴黎

地下室中,挂着一具牛的尸体。

周遭光线昏暗,地上泥土混杂着血水,肮脏不堪。看得出:墙上同样布满污泥。

然而,却有一束不知来自何方的光,打在画面正中央的这具牛的尸体,几乎要将它的五脏六腑让人看个清楚。当我初次看到这幅画时,我真是禁不住要大声喝彩——伦勃朗以何等简洁又玄妙的笔法、何等传神又微妙的设色、何等精确又炫丽的光影,将一具动物尸骸表现得如此生动,仿佛你一伸手,就可以摸到它那滑腻腻的油脂、白瘆瘮的肋骨、由于刚被剥去皮肤而参差不平的表皮、由于刚被砍去四蹄而粗糙起伏的关节。

在尸骸的侧后方,伸出一个女人的头,她不敢正面直视这具尸骸(换了我也不敢),但心里却总想偷看两眼。不是么?画家捕捉的这个心态十分到位,很多时候,一些与死亡相关的惨烈镜头,因为禁忌,我们的第一反应可能是躲避,要么用双手捂住眼睛,然而,我们也想偷偷张开眼睛,从手指缝儿之间暗自窥视下死亡的场景。

伦勃朗这幅杰作的意义也正在此,他用光影、色调把我们挡在眼前的手拿下来,他把死亡直接送到我们面前,他用无与伦比的手法赞颂死亡——这生命的另一面,只有敢于面对、了解、分析、接受死亡,生命的意义才算完整。

未知死,焉知生?

梅杜莎之筏·热里科

The Raft of the Medusa, Theodore Gericault, 1818-1819, Oil on canvas, 491 x 716 cm, Louvre, Paris

梅杜莎之筏,泰奥多·热里科,1818-1819年,布面油画,491 x 716厘米,卢浮宫,巴黎

1816年,法国军舰“梅杜莎号”在前往西非的途中沉没。幸存者乘坐木筏逃生。船长和高级军官们坐着救生艇逃离,把这只临时扎成的木筏留给150名乘客和船员。他们在大西洋漂流了13天,除15人外全部丧生。在这条筏子上,维生资源异常匮乏,生的机会异常渺茫,于是,为了生存,人们互相残杀,乃至相食等一幕幕人间惨剧,在这艘灾难之筏上一再上演。

这就是本画的背景。

《梅杜莎之筏》是法国浪漫主义的开山代表作,画家热里科虽然32岁即英年早逝。但这幅画的影响却可以在欧仁·德拉克洛瓦、J·W·特纳、古斯塔夫·库尔贝和莫奈的作品中看到。

这幅画的体量很大,宽7.16米,高4.91米,画中几乎所有人物皆为真人大小。前景中的人几乎有真人两倍大。观者站在画前,仿佛身临惨境。

这是一幅采取双金字塔构图的画。观者首先会被吸引到画面中间,接下来,幸存者的躯体以其竭尽全力的姿态,将我们吸引到画面右侧。艺术史学者告诉我们:“一条水平方向的对角线,将我们从左下侧的死者带到右上角的生者,也是整幅画的顶点。”画中还有两条对角线,用以强化戏剧张力。一条由桅杆和其上的绳索构成,将观者视线引向扑过来的海浪,这海浪几乎要将整个筏子吞没了。向上伸展的人物构成了第二条,引向Argus号的轮廓,那艘救起这灾难之筏上幸存者的船只。

尸体的惨白色调、幸存者衣衫的黯淡色调、海与云的绿、黑、灰、棕,这是画面中的主色。画面整体偏黑,气氛阴郁,棕色为主,热里科认为这颜色可以突显悲剧和痛苦效果。作品的光影明暗对比被认为是“卡拉瓦乔式的”。为了不影响筏子和人物的调子,海的颜色有意用深绿替代了深蓝。拯救船所在的远方区域,有亮光闪现,为整个昏暗的场景带来光明。

画面前景中的老人,也许引用了但丁《神曲》中的角色——乌戈里诺(Ugolino),作为人相食的象征。这也是这条灾难之筏最令人情绪难平的惨剧。筏子上其他人都对看到Agus号兴奋不已,只有这个老人丝毫不为之所动,他只是手里抱着儿子的尸体,不肯放松。也许是丧子之痛使他的生命失去了意义,也许是他看到的人伦惨剧让他对“人”这种动物已经完全失去了信心。

画中将一个黑人放在最高点,这在当时是充满争议的,热里科自己对废奴主义充满同情。

这幅画的伟大之处在于:他用新古典主义中描绘古典英雄人物形象的方式,绘制了一起灾难之中的平民受难者,看看他们的肌肉、五官,仿佛他们是从米开朗基罗的《最后审判》之中走下来,却不小心踏上了这条充满险恶的筏子。而这,就更让观者感到震动。以往观看古典绘画那种心平气和、圣洁清明的心态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对生命力量的慨叹和命运无常的惊恐。当然,还有对当权者恣意妄为的不满,因为“梅杜莎号”之所以出现这样的事故,是因为当时的国王并未经过深入调查,就随意任命了一位经验不足的军官担任船长。

热里科绘制这幅画作投入了大量时间和心血,为了更逼真地表现尸体,他多次去停尸房素描,甚至自己购买死尸和损坏的头颅到自己的工作室,研究它们腐败时的样子。即使发着高烧,他还是多次前往海岸,以见证暴风雨冲击岸边时的样子。

热里科使用了很多自己的朋友作为模特。德拉克洛瓦,法国浪漫主义画家另一个代表人物,就是其中之一,在画面中,他是这个面部冲下,手臂伸出的人。他曾写到:“在他还没画完的时候,热里科就让我看了他的这幅画。它给我的印象如此深刻,以至于当我从他工作室出来之后,我开始像个疯子一样,一路狂奔,直到回到我的房间才停下来。” [1]

热里科似乎逼迫我们从感官上接受人类苦难和死亡的现实。这是一种在最可怕的境况之下的死亡——极度痛苦,受尽折磨,漫长的垂死挣扎,绝无高贵或隐蔽可言。这幅画的戏剧性以对肉体痛苦的细节刻画来表现,热里科似乎是在有意避免在这样一个悲惨的场面中使用过于明亮、细碎的色彩,看画的人在画上找不到可以逃脱粗笨的三角形木筏冲击力的空间,它仿佛是一根猛击向我们腹部的木棒。[2]

而热里科自己生命的终结,同样经历了漫长痛苦的过程:他当时由于骑马事故受伤,同时受到结核病的折磨,许久,才离开人世。无意之中,这幅画也成为他人生的诠释。

这幅画和它表现的故事,总是让我想起《三体》的第二部,那逃往宇宙深处的战舰,不就是这梅杜莎之筏么?黑暗森林、猜疑链,一直就在我们身边。

  1. 温迪嬷嬷讲述绘画的故事》 p2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