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曾经盛有真正的基督十字架碎片

 

卡洛林王朝金匠,活跃于9世纪早期,教皇帕斯加尔一世的十字架圣物匣,约817—824年,27 x 18 x 4厘米,镀金铜、珐琅圣物博物馆

Carolingian goldsmith, active early 9th century Reliquary cross of Pope Paschal I, c. 817–824 AD 27 x 18 x 4 cm; Gilt copper, enamel, The Sacred Museum

这件十字架圣物匣上,装饰着耶稣基督的生平,属于圣物博物馆中最古老、最宝贵的藏品。它曾经放置有基督真正的十字架碎片。根据上面的铭文,它是由教皇帕斯加尔一世委托制造,准备放在拉特兰宫圣中圣礼拜堂的藏宝室中。它和用来盛放的纯银首饰盒一起,属于少数逃过后续罗马之劫的中世纪珍宝。

十字架用纤细的镀金铜片制成,据推断,其背面应像正面一样有珐琅工艺,但现已佚失。正面装饰有七个场景,使用景泰蓝工艺,以白色小珍珠构成的带状物镶边。

场景来自基督生平,从受胎告知,到基督受洗。设计的观看方式是从上到下,基督诞生占据了中间位置,一起还有他第一次沐浴的故事。

其他小型场景设计富有活力,颜色通透,主要有绿、黄、红、蛋白和紫色,神圣的场景因此显得精致、珍贵、光芒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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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以上文字内容译自《梵蒂冈绘画大全》,版权归郑柯所有,转载请标明出处。】

 

钉上白色十字架 by 夏加尔

White Crucifixion, Marc Chagall(Russia), 1938, Expressionism, Oil on Canvavs, 154 x 140 cm, Art Institute of Chicago, Chicago

钉上白色十字架, 夏加尔, 马克·夏加尔(俄罗斯),1938年,表现主义,布面油画,154 x 140 厘米,芝加哥艺术研究院,芝加哥

马克·夏加尔(1887-1985)生于维特伯斯克(Viciebsk, 现在叫维捷布斯克[viciebsk],隶属白俄罗斯),他的家庭属于虔诚的犹太哈西德教派(Hassidic),而且他是家里9个孩子的长子。尽管人们现在将他看做是巴黎画派最有影响力的成员之一,他还是将自己视为俄罗斯画家。他的表现主义风格感情丰富、活泼有生气,发展与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在他漫长的生涯中几乎没有改变。

1935年,夏加尔畅游巴勒斯坦、荷兰、西班牙和波兰,对当时法西斯主义的兴起和他亲眼目睹的反犹太主义感到警觉。“钉上白色十字架”绘制于3年之后,仿佛是他看到的一个预言,展现出第二次世界大战中那些灾难和惨剧,还表现纳粹对于犹太人的恐怖活动给他的震动。画面的中心人物明显是犹太人,头戴犹太男人做晨祷时戴的披巾(tallit),被钉在十字架上,周围充满迫害和战争场景。一条亮白色切分开画面,将这遭受折磨的男人沐浴在一道神圣的光束中。

这幅作品是政治宣言,夏加尔在其中放弃了自己常用的表现主义色彩手法,强化了他作为犹太艺术家的身份,而且着重指出他对即将到来的暴行感到的恐惧。

尽管主题是战争和迫害,在模仿民间艺术和孩子般的生命力方面,夏加尔的这幅“钉上白色十字架”无疑与亨利·卢梭的原始主义画作《梦》有着类似之处。 更多艺术堂奥,前往 ArtsHowTo

【说明:以上文字内容,部分译自《30,000 Years of Art》,纯属个人爱好,英文版权仍归原作者所有,转载请标明出处。by 郑柯-Bryan

哀悼基督 by 曼泰尼亚

Lamentation over the Dead Christ, Andrea Mantegna, c.1489, Distemper on canvas, 68 x 81 cm, Pinacoteca di Brera, Milan

哀悼基督,安德烈·曼泰尼亚,约1489年,布面胶画,68×81厘米,布雷拉画廊,米兰

安德烈·曼泰尼亚(约1431-1506年)在其同时代艺术家中负有盛名,因为他对古典母题充满了研究古文物般的热情,同时他采取的复杂的前缩画法充满创新。曼泰尼亚喜欢将画布撑起来,这在当时也很不一般。就像这幅画一样,他用动物凝胶与颜料混合在一起形成胶体,并以之作画,最终作品有着亚光、湿壁画一般的效果。

这幅死去的基督令人震惊,是曼泰尼亚死后人们在他的工作室里面发现的,因此作品日期也有争议。曼泰尼亚有意缩小了基督的脚,放大了他的头,创造出一种更加易于辨识的、高雅的构图。基督的身体有一种病态的青白色,手和脚上的钉眼真实可信。左边,心烦意乱的圣约翰绞着双手;圣母玛利亚脸颊消瘦,正在抹去自己的泪水;抹大拉的玛利亚则几乎看不到。基督身下的葬礼石板,又叫涂油石板,上面的红色大理石花纹处理完美,它非同寻常,十分突出,这也许反映了这件广为人知的古典遗物遗失到了朝圣者手中,在1453年,突厥人贡献了君士坦丁堡。画面中体现了质朴的现实主义,观者和基督身体之间的十分接近,让人对基督的受难和牺牲产生深切的移情作用。

温迪嬷嬷认为:曼泰尼亚是北意大利第一位伟大的画家。弗兰切斯卡那种凝重、静穆的风格在他的作品中隐约可见。他属于佛罗伦萨的传统,他的绘画表现了佛罗伦萨人对科学争论的关心和对古典艺术的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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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记世界的沉重——维拉努埃瓦的圣托马斯分发救济 by 牟利罗

Saint Thomas of Villanueva Distributing Alms, Bartolome Esteban Murillo, 1678, Oil on Canvas, 282 x 188 cm, Museo de Bellas Artes, Seville

维拉努埃瓦的圣托马斯分发救济,牟利罗,1678年,布面油画,282×188厘米,塞维利亚美术馆,塞维利亚,西班牙

主教裹在大大的黑色斗篷中,他高立在画面中间,散发救济。白色助教帽子,是他地位的象征,吸引了光线。一个素朴的十字架在他胸前闪耀。长长的镀金主教权杖在建筑背景中十分突出,这权重表明他是基督教中灵魂的牧者。穷困潦倒的人们围在他的脚边。看到这样位高权重的人与自己一起,他们好像不是特别惊讶。不过,目睹这些衣衫褴褛的人们在如此奢华的场景中出现,我们也不怎么惊奇。这场景的表现方式,明显不鼓励矛盾冲突。

是主教主动来找他们的吗?还是恰恰相反?画面左边的桌子上有一块红布,后面的大柱子上也包着帷帐,这都是室内装饰。但是画作另一侧满盈的光线是室外光。简而言之,很难说这场景是在哪里。这幅画将其介于室内与室外之间,介于隐秘的休憩处于庄严的露天大型室外广场之间。每种空间之间以微妙的方式接续,我们几乎注意不到。目光从一个转移到另一个,我们都没意识到已经处于不同的地方,而且也没发现这时刻已经过去,我们的心思已经继续前行。

画家似乎在讲一个简单的故事,而且相关的事件都一定发生过。牟利罗笔下的画作都简单直白。他的技术水平能创造出一种自发的幻觉,似乎只要用画笔勾勒出某种理所当然的现实轮廓即可。但是我们不能让自己被误导。我们在解读他的画时感觉轻松,一则因为主题,而且也是因为他作为画家的技巧:画中主要人物颇具教养,是一个圣人、神学家,而且会吸引一贫如洗的人向他靠近。委托牟利罗作画的出资人知道:他们收到的作品无疑会考虑这些,这作品中有无可置疑的神性,普罗大众都可以理解。

塞维利亚圣方济会托钵僧教会的人,只要看到这幅画,就一定能认出这些人物代表谁。只有这样,这幅画才能发挥作用:一个年轻的母亲和她的孩子、一名成年人、一个小男孩、一名老妇人。人们的脸和他们的心态在我们面前缓缓展开。老妇人看起来有些情绪,也许她还没有得到自己的救济。她的同伴在看自己手中得到了什么:他的眼神不是太好。得了皮肤病的年轻男孩儿在等待或是好奇,眼中流露阴郁。圣托马斯是画中最重要的人,他面前跪着一个人,此人伸出右手。画中传递这样的信息:不管有多少人,恩慈都会施善给每个人。给予的手和接受的手是画面中轴的一部分:牟利罗将这个郑重而又个人的场景变为一个约定。他们交换的目光保证了这些乞丐的秘密和尊严不受伤害。

跪着的人有残疾。这从他的拐杖可以看出来,尤其是他裹在身上的灰布条,让人想起某种廉价的锁链,而他却无法从中摆脱。他处于生命的黄金时期,却是一个奴隶。无疑,他象征整个人类,我们都等待我们的解放。

在这群人周围,我们能看到教堂的宏伟。牟利罗选择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环境。隆重的建筑让构图更加稳定,同时是教会力量的现实表现,而教会总要面对时间随意的残忍。画作把一个故事的主角放在一起,这个故事在不断重复自己。17世纪的塞维利亚陷入了饥荒,它被瘟疫蹂躏。除了教会组织的救济之外,病人和穷人指望不上任何帮助。这幅图像中反映出当时社会的运作方法。它对于贫困没有愤慨,而是将其视为一种不可救药的疾病,但我们还是要笃力救治。上帝分配了我们的位置。这些一无所有的人,给了有钱人一个机会,让他们借助善行拯救自己的灵魂。

维拉努埃瓦的圣托马斯为了接近老百姓,放弃了自己的研究。他离开了荣耀和权力的世界,抛下所有。通过他,基督教反宗教改革运动所有与信仰相关的活动全部得到合理性。鉴于路德教教义授予人们以上帝的恩典,反宗教改革运动强调信徒善行的重要性。画面左边的大书,无疑是神圣的文字,让人回想起圣人在智识方面的成就,包括他已经获得的知识,还有他转头离开的东西,他的离开不是一种拒绝的姿态,而是为了将上帝之道实践在为羸弱之众的服务中。不过,那书还是打开的,其中的文本将永存。照在书页上的光与圣托马斯背后的光一样,那光让他消瘦的面容变得柔和,在他背后弥漫开来,如同祥云。

牟利罗的画笔将它触碰的一切合而为一。它软化了建筑形式的边缘,让颜色之间的过渡微妙而精细,将对比掩饰起来,又不会破坏它们,让黑与白和谐存在,互不冲突。他的目标是协调极端。看起来,画作的柔和浑厚也许不太适合其中描绘的现实,也许太热衷于去修饰润色。但是,甜得发腻的滥情绝不是牟利罗的风格。他可没时间搞这些。当时的时代整体上很残酷,他的画作不是用来装潢某个人的沙龙。画中人物姿态与色调的温柔有更高的追求,这也可以直接看出。

在《出埃及记》中,当以色列人穿越沙漠时,陪伴的云是在提醒他们:在承受考验和折磨时,上帝就在他们身边。牟利罗的画就像圣经中的云,包裹着它的人物,爱抚他们。它去掉所有隔离我们、让我们无法彼此接近的东西,就像疗伤镇痛的香油膏。在人们前来祈祷的小礼拜堂中,塞维利亚的圣徒们相信:天堂的一部分降临在他们身边。牟利罗就在那里。他只需将其放在画布上。

小银币在小男孩手中闪光,他对自己的财富感到惊讶,抬起头看着自己的母亲。他们的亲切为画作加入温暖感。其实,在画布的角落里,他们已经可以构成自己的一幅画。他们的世界是完美的,什么都不缺。这孩子有着天使般的脸,象征纯真。他对悲伤和饥馑毫无认知。牟利罗不是要为塞维利亚乞丐们的生活撰写纪实,他用爱与天意,完成了一首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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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害怕黑影——圣母、圣子与圣安妮 by 达芬奇

The Virgin and Child with Saint Anne, Leonardo da Vinci, c. 1508-10, Oil on Wood, 168 x 130 cm, Musee du Louvre, Paris

圣母、圣子与圣安妮,达芬奇,约1508-10年,木板油画,168×130厘米,卢浮宫,巴黎

不知是晨曦还是暮光,它用自己阴暗的外袍、温柔的轮廓、模糊的边界笼罩了一切。它有足够的时间。它仿佛一个活的生物,被我们滋养和安抚,从而帮助我们从一种状态过度到另一种状态。从白昼到夜晚,从夜晚到白昼,从童年到成年,从老年到纯真。光线的变化解放了我们的限制。风景的线条在摇曳。一切都未完全定型。轮廓的线条承认,它们还不足以建立起真正的存在感。它们会消解。不过这些生命还是会存在。实际上,是她们的不稳定感让她们得以存活。莱昂纳多观察到自然的现象,观察到它恒定的脉动,它存在的证明的变化与不变。有一名女子,另一名年轻些的,伏在她膝上,然后是一个孩子在后者怀抱中。还有孩子抱着的羊。人物一个接一个,按着辈分和季节,身体都微微弯屈,彼此有着类似的微笑;从时间开始的时候,这些表情就在一个特别的家庭里传递。

母亲,圣安妮,在看着自己的女儿;玛利亚,看着自己的儿子,耶稣。她将来必须让他长大,离开家。但是他现在在这里,与这只羊羔一起玩,抓着它的耳朵。他的动作很自然,就像随便一个刚发现新玩具或是玩伴的小孩子一样,是自发的。他抓住它,然后转头给自己的母亲看。但是这孩子与众不同。他知道自己的未来是什么。他象征“上帝之道”。身边的世界正是圣经的直观表示,不多也不少。他对这些的理解如同一本打开的书。他的同伴,是一个熟悉的动物,同时也是纯真的象征,是按惯例要献给上帝的牺牲品。我们这里看到的,是一个牺牲的图像,是描绘着正在准备的仪式的图画。

莱昂纳多强调照在婴孩和他母亲身上的光,而不仅仅是他们的脸。他还点出她们的意识程度,以及天界在她们的思绪上投射的光所能到达的境界。在画面正中央,是她们交换的目光。在任何日常生活场景中,孩子总是会寻求母亲的赞同,或者就是她的关注。在这里,他平静地展现给她一幅图像,他将来必须面对的事情。他这么做,其实告诉母亲的都是她已经知道的事情。但是,他邀请赏画者理解:这幅画不仅仅是描绘天伦之乐的场景。他用上帝的羔羊表现基督之死,并以这样的形式,宣告历史的必然发展。

这是紧密联结的几个人,但她们即将分离。从不同人物之间不稳定的联系,可以猜测出即将到来的分离,虽然她们的身体构成了金字塔。一束阳光照耀、温暖着大地。这场景是一个平静、镇定的三角形,保护着知道如何构造它的人。但它无法持久,至少不是在凡间。时间会占上风,以温柔而执拗的方式来拆散这些看似将永远维持下去的情形。时间到了:光线变暗,夜的生灵开始骚动,画家享受这一时刻,因为它让一切时隐时现。我们必须把白昼抛在后面,放弃黑夜。我们总在移动,总是处于两种真实之间,处于天堂与尘世之间。一个故事结束了,另一个故事开始。

远处,群山高耸入云,呈淡青色。似乎那里的空气正在变得沉重,慢慢有了真实的形状,最终物化成那些巨大的岩石,寸草不生。画作似乎回到了时间的黎明。这里的三代人象征某种远为伟大的东西。我们几乎可以看到这些雄伟的山峰变为石头,然后颜色变浅,产生海河湖泊。风景中暗处的水开始自由流淌,灌溉平原。石头已经向它们屈服。褐色土地被水软化,开始发芽。肥沃的土地带来了生命。这些神圣人物的近处,一棵黑色的树开始生长,表现出她们身边的土地是多么丰饶。她们的呼吸就像是从树叶间吹过的微风。光与影笼罩画面,描绘出人和物之间没有截然之别,而是不断示意出万物的共同实质。

莱昂纳多向世界提出问题,寻找世界在本质上统一的法则。宗教的教条没有为他提供真正的答案。他坚持在阴影中发掘,那里没有看到恶魔,没有魔鬼的踪迹,只有他自己的无知和短视。对他来说,黑暗不是罪恶的避难所,而这是他同代人畏惧的东西。实际上,那是为了寻求对世界更深刻理解的战役的发生地。他要继续自己的探索之旅。

有太多问题要问,太多技术要完善和想象,太多挫折、死胡同和没有结果的计划。一粒沙子中能发现一个世界。光明与黑暗之间的微妙平衡,统治了自然世界,就像它统治了人类理性的最精妙所在。

在圣安妮和圣母脚下,大地开裂,这让图像变得更遥远,在我们和这些人物之间形成无法跨越的距离。我们在山腰上,被召唤到这里,来看慢慢构建起来的一层层历史,回想它们的形成过程。各种形状分解,然后重生。仿佛有一种神妙的运动推动着某个复杂的机器,其中诞生的纽带逐步联结起母亲和她的女儿,女儿和她的儿子,儿子和羔羊,还有人类和远近的大地。赏画者会靠近,然后再离远些。我们还没完全弄清楚正在发生的事情。我们在别处从未见过这种表现方法,在莱昂纳多之后,一切都不再照旧如常。

对未来的思绪,穿过这些人的心目,变成一个微笑。某种私语让他们的面容充满生气,然后消失在暮光之中。

 

了解幻觉的逻辑——布道的幻觉 by 高更

Vision of the Sermon(Jacob Wrestling with the Angel), Paul Gauguin, 1888, Oil on Canvas, 73 x 92 cm, The National Gallery of Scotland, Edinburgh

布道的幻觉(雅各与天使摔跤),保罗·高更,1888年,布面油画,73×92厘米,苏格兰国立画廊,爱丁堡

红与白之间的鲜明对比,还有简化的外形,都给我们留下深刻印象:高更的世界不会费心处理不必要细节。发生的事情最重要。三个布列塔尼亚女子,带着大大的传统软帽,站在近景中,背对我们。她们右边有一个僧侣,削过发的头延伸出画面之外。在她们左边,其他几个女人挤向前面,一些跪着,有一个闭上双眼,合上双手,正在祈祷。她们面前,两个人在摔跤:一个天使有着橘红色的翅膀,还有一个男人。大树的树干将画面沿对角线分开。可以看到一只奶牛在田野中嬉耍,那田野有着奔放的红色。布列塔尼的女人们一直在聆听布道,后来,她们出来之后,看到一个幻象。必须假定:她们在弥撒中听到的东西,是这次幻象的基础。但是,她们看到了什么?没人说。那幻象发生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这幅图画中的原始笔法表现出这些女人完全洁白的本性。高更1888年定居在布列塔尼亚,他一直在寻找这种特质,这种乡野的虔诚与迷信混合而成的特质:当地人与世界有种直觉的关系,尽管他们没有优雅的习惯,却能够感受即便是最琐碎的小事中的神秘。乡村路边竖起的十字架,就在画家笔下的模特之中,他在寻找艺术的革新中,这些模特用得最多。远离巴黎的沙龙和画室的练习,他发现了与自己内心需要相一致的真实表现手法。他常常声称“原始状态”是自己性格的本质,这“原始状态”就是植根在这里,如同植根于他早已熟悉的土壤。

高更明显脱离了原先的方式,在画中加入了更多暗示。风格化的树干正好穿过画作的心脏部分,在布列塔尼的女人们和她们的幻象之间构成障碍。这画中明显表现出两个世界,两种经验:司空见惯的日常生活,以及使之改观的世界。对我们来说,这树干是一种不可超越的障碍,表示一种强力,将我们与奇迹隔开,同时又强调了它。女人们头上的软帽,遮在近景上,几乎创造出一幅抽象画,呆板却又和谐,但她们的脸拒绝了我们。画作中一条死胡同连着一条死胡同,强调着对象的难以接近,以及它们无可减少的怪异。作为观者,我们就像画中人物一样没有方向,突然发现自己被传送到古老的布列塔尼,这要归功于这些远东艺术。

我们的第一印象持久不变:白与红、头巾与野地,这些对比令人震惊。血红色风景先让我们目瞪口呆,而它的不协调继续令我们惊讶。我们可能会怀疑:画家在表现幻想,或是要激怒我们。但这不重要。 在这里,高更要通过使用互补色,反转事物的自然秩序。

画中描绘出幻象,不管其结果是眼花缭乱,还是引人深思,这画作采用了古典形式,但凭借摆脱所有象征性的复杂性和道德意图,传统完全恢复了青春。从画中事件中得不到什么训诫,其内在本质已经不再存于某些神学或是教条中,而是在人物的心境里,体现于她们能看到红色的能力,而我们自己只能看到绿色。

如果她们的处境超乎寻常,那也只是我们与可见世界的平常关系中的特别一例。高更分享给我们的真正奇迹,在于抛弃我们注定要走进去的死胡同,因为我们观察事物的方式过于尽职尽责。如果能够做到,我们就可以享有他的能力:以令人赞叹的方式,除去一切,只看图像赤裸裸的本质,以此一窥所有图像的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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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住仪式的庄严——牛的尸骸 by 伦勃朗

The Flayed Ox, Rembrandt, 1655, Oil on Wood, maximum dimensions 94 x 69 cm, Musee du Louvre, Paris

牛的尸骸,伦勃朗,1655年,木板油画,最大尺寸 94×69厘米,卢浮宫,巴黎

牛的尸骸没有头,两条腿搭在木梁上,挂在那里。光直接打在这被剥了皮的动物上,无视屋内其他一切。画家将这一大块肉置于画布中间,这就是他为观者提供的东西。现在,我们必须面对这幅画,它根本不迎合我们,它的直截了当如野兽一般,残酷而粗野。

要柔和这样的主题,有很多种方法,这在17世纪的荷兰绘画中司空见惯。每到11月,为了度过接下来的几个月,就要宰杀很多动物。那是庆祝的时光,邀请左邻右舍,每个人都会加入,这些劳作将社区结合起来。画家们在画中绘制日常场景,此类画之所以流行,至少是因为它们加深了富裕带来的愉悦感觉。

但在这里找不到任何前述线索。伦勃朗将饮酒作乐的人们送回了家。传统上,这个时刻常常伴随着喧闹的欢宴,但他一点也不想用。似乎他走到这个场景时,一言不发,站在一边,躲起来,想要更仔细地观察这个情境,而其他人一般会毫不犹豫地加入进去。一具剥了皮的牛的尸骸,除了它即将被处理的前途之外,没人会注意到它。需要它作为食物,而不是公众关注的来源。

伦勃朗改编了自己的主题,他安排使用大块颜料的方式,唤起人们对现实的感受,而不是仅仅去表现现实。不过也有可能是这样,他在精确描绘我们被意料之外的图像击中时的感受:眼睛没有时间适应,也找不到参照点,但却被某种感觉吸引,这种感觉与另一种心态下看到的东西完全无关。

伦勃朗利用了观者的反应,他把这些反应像一个球一样抛起来,然后在马上要够不着的时候再抓住它。他绘制的不是对象本身,而是它产生的效果。在这里,震惊之感不是马上出现,而是精心备好,然后在我们没有准备之时现身。

为了让主题摆脱它平常的环境,画家把观者也隔离起来,剥夺了日常生活的安心场景,强迫我们与令人惊惶的事物相遇。剥离它在食物链中的角色,以及它之所以能出现在这里的社会仪式,这剥了皮的牛不过是一具尸骸,是动物被处死之后留下的尸体。

这图像唤醒了别的东西,它们偷偷潜入我们的心中。是这幅画把它们召唤出来。我们想起了曾经看到过的基督在十字架上的图像,还有那些殉难的圣人。血淋淋的死亡场景在绘画中也很常见。在此画之前,我们已经见过很多了,每一幅都会在记忆中留下痕迹。这剥皮的牛尸,最终变化为所有那些经受折磨的躯体。

一个女人从窗中伸出头。她一直在画作后面等待,伦勃朗偷偷放她进来。我们刚刚注意到她的存在。在最后一分钟,画家赋予她决定性的角色。她的作用在于:当观者迷失方向时,她把他们带回现实。也许她提出了一个我们都没有听到的问题。我们已经不再迷惑,而且为我们自己就这样被分心而感到有些尴尬。我们没有意识到:自己是这么容易受影响。也没什么,在这个院子里,除了这尸骸,也没啥好看的。那就是一块好肉。什么也没有发生,我们很安全。

为神秘留出余地——布尔邦祭坛画 by 普罗旺斯匿名画家

The Boulbon Altarpiece, Anonymous Provencal Artist, c.1460, Oil on Wood Transferred to Canvas, Maximum dimensions 172 x 227 cm, Musee du Louvre, Paris

布尔邦祭坛画,普罗旺斯匿名画家,约1460年,木板油画转为布面油画,172×227厘米,卢浮宫,巴黎

这场景难以置信,刺目冰冷,如同那光一样残忍,因为光将场景中的一切照得纤毫毕露。这样的画如何征服信众,令人好奇。看不到恩典,没有对希望的承诺,本该是它们邀请我们在画前停留。浑身苍白的基督从他的石棺中站起,两手在身前交叉而握,似乎它们黏在一起。血从他的伤口流出来。他已经被钉上十字架了。但是画家绘出站立的他,亦死亦活,虽已经复活了,但仍承受难以言表的痛苦。

基督旁边有两个人,正在发生的一切对他们似乎毫无影响。不过他们怎么可能看到什么呢?毕竟,他们在祈祷,而我们自己惊愕不已,只想找到一个解释。他们安详沉静,凝视着这个场景,这个以其残酷击中我们的场景。金色的言语从他们唇中逸出,用哥特体字母写在黑色背景上。站立的人物无疑更有权威。身穿主教的法衣,他宣告着自己的信仰:“Haec est nostra fides”。(这就是我们的信仰。)右手放在另一个男人的头上,那男人双膝跪地,两手合十。他就是委托绘制此画的捐助人。守护神在眼前出现,体型庞大的基督从他的坟墓中站起,这都让他目瞪口呆,乞求救世主的怜恤,说着“Salvator mundi miserere mei”。(世界的救世主,怜悯我吧。)一块石头压在石棺盖子下面。教士把自己的红色贝雷帽放在石棺上。他从未如此接近基督受难的骷髅地。

与展现在我们面前的场景相比,在他们后面,山路下的城镇塔楼似乎与此场景无涉。除非,对他们来说,这充满疑惑的事件已经在过去某个时间发生过了。一个士兵抬起头。他当时就在现场。他知道一切。上行的山路穿过的,也许是普罗旺斯,也许是圣地。都没有区别。尽管有奇迹,平庸的日常生活还会继续。这样一来,在天启的恐惧之后,我们还能回复到平淡的日子。得在某个地方打开一扇窗口,让空气流通。画家没有忘记这么做。

在左侧两人与中间的基督之间,是一个更神圣的存在,他的面容大小非常适合留给主的唯一空间。圣父被描绘在另一侧的墙上,这墙就像人类的无知,迟钝不明。圣父的眼睛盯着圣子。灰发将他与基督区别开来,除此之外,他们的面容没有区别。当时,神学的辩论让画家选择这种没有争议的对称方式。连接两个人物的,是代表圣灵的鸽子,它的两个翅膀分别指向两个人的嘴,创造出圣三位一体的完美平衡图景,以此方式,圣三位一体似乎被正对放置的两面镜子照射出来,这两面镜子构成“套层结构”(mise en abyme,又称“纹心结构”或“叙事内镜”),正处于基督受难场景的正上方。

这阴郁而庄严的画,令得信徒不能分心,同时让我们别无选择。基督的身体就像教士手中的圣餐一样,在我们面前一览无余。他的肉苍白,如圣餐中的面包,他的血鲜红,随意流淌,如弥撒中的葡萄酒。圣餐仪式终究不是为了纪念,而是对某种东西永不停息的庆典和赞扬。这幅画重新唤醒在弥撒中打盹的信徒,将我们投身于基督的牺牲这永恒的存在中。

眼前的场景是如此骇人。那跪着的教士无疑理解这一点,他在画中的存在令人安心。我们必须感谢他委托绘制这幅画,更要感谢他在画中出现,作为人,他出现在圣三位一体旁边。从此,他可以代表担心自己灵魂得不到救赎的人,从中调停。

画作在这些人物周围充满暗示。信徒除了在理念上思考基督的受难之外,不能做别的事情。画中的物体就能帮助我们想象:其中每件东西都蕴含记忆,触发想法,反复重申隐含事实的真相。在无数场合反复叙述的一系列片段,逐渐回到原位:盛水的容器,犹太总督彼拉多可以在其中洗手;刻有被定罪的人名字的木板,挂在基督光环上方;一盏灯,用来照亮背叛的行为;钉子,挂在十字架的横梁上,其中一颗指向基督的身体。画中还有鞭子和荆条,他们被用来鞭打我们的救世主;竖着的立柱和绳子,用来把他绑在其上;浸过没食子的海绵,插在一只尖矛的末端;那根长矛,刺破他的身体;一只手,击打基督。这么多刑罚的证物,到处散落,它们随时愿意讲述看到的事实,永远如此;我们可以以任何顺序查看它们,用不用它们,也都随意。不管我们选择什么,它们都指向完全相同的惨剧。无处可逃。就像回想我们记忆中的某次骇人事件,那些细节不断涌现,争夺着我们的心力。我们尽可能小心,重新追溯各个阶段,逐个回想,等到某个片段出现问题,感情会占据上风,一切又变得令人迷惑。留存下来的,是我们支持的证据:基督被钉上十字架的身体。

以此方式,不连续的构图展现出两重现实:事实的残暴,和事实之间的详细联系;过亮的光与黑暗;我们受的苦难与我们无法解读的信息。基督受难过程中的各种工具,与受刑的基督同样超现实;这幅画从整体上打动我们,仿佛真实的影像。但在超现实体验的独特之中,观者发现不同节奏。基督人物的痛苦会马上抓住我们,同时我们的注意力却被不同物体吸引,它们刻画出基督的故事。在不变的现在和一系列缠人的事件之间,我们来回摇摆。我们沉思、回想,我们崇拜、铭记。

在画作的情感力度和它带我们走上的理智之路之间,作品最终成为讲述受难的一课。我们注视着它,它也会让我们想起:我们这个世界充满符号,它们的意义常常丢失。这里发生的事情不再只是一节课的主题,画作在讲课的同时,继续重申着自己的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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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悉历史的麻烦——长颈圣母 by 帕尔米贾尼诺

The Madonna with the Long Neck, Il Parmigianino, c.1535, Oil on Wood, 216 x 132 cm, Galleria degli Uffizi, Florence

长颈圣母,帕尔米贾尼诺,约1535年,木板油画,216×132厘米,乌菲奇美术馆,佛罗伦萨

圣婴躺在母亲的膝盖上,伸开四肢,陷入梦中。玛多娜在上下望,仿佛从遥远的距离,她的头轻歪。她长长的手指划过衣裙上方,轻轻抚摸滑落到肩膀的头发,她的另一只手扶着自己的孩子,虽然孩子已经很大了,这只手却没费什么力气。不同一般,她也被拉长了。这幅作品的标题——《长颈圣母》,也表明了圣母在比例上的不同寻常。灰色半透明而又极薄的衣服漂浮在圣婴周围,圣婴轻轻躺在母亲的蓝色斗篷上。圣母没有用双手抱着孩子,也没有把他举到胸前。实际上,她庇护着圣婴,像是河床保护着水流,知道水流会很容易突破河岸。孩子看起来快要从她膝盖上滑落下来,轻轻地、不可避免、意料之中,就像画面中那气韵的流动。这样的运动没有止境,它的后果我们无法想象,展现在帐幔的翻腾中,在画中人物奇异延长的身体中。

从纯美学观点,我们也许能从这个方面品味这幅作品,将其看做风格化的优雅行为。然而,我们的反应却完全被画作散发的不稳定感遮蔽。

一个信徒,当他来到一幅宗教绘画前,凝视这幅画,是期望它能在祈祷时赐予他力量,让他从中获得安定感;然而看到这样一幅画,像我们一样,他看到的是不断移动的表达,这表达暗示出一个存在无限转化的世界,而我们之前对这个世界总是想当然的。

变化过程已经开始了。各个事件不再以自然顺序发生:圣婴有着新生儿的脸,却有着长大了许多的儿童的身体。他的小手和小脚与他的身高并不搭配。我们不知道,他的姿势表现的是感觉上的狂热,还是受苦的标志,他伸开的双臂让人想起基督上十字架的过程。他的脸暗淡而没有生气,这也完全不能用圣母衣服反射的影子说明,他的脸让人想起挣扎于死亡痛苦中的孩子。

这怪异的外貌游戏,我们应该怎么理解?站在历史角度,我们应该如何置足?几个不同舞台争夺着我们的注意力。我们看到的不是一个孩子:他太大了,或是太小了,还没有出生,或是已经死去;他被分派在过去和未来之间,他被赋予的身体让人无法理解,因为不是他现在本该具有的样子:一个正在熟睡的小男孩。

这一次,这绘画世界中的不连贯,与我们对现实世界的了解联系了起来。古老基督教王国的教条,本是平衡思想的根基,在作品创作时,被新教徒的改革运动质疑。曾经相信现有秩序的人们,发现他们由来已久的价值观已经不再不容置疑,而是像圣城耶路撒冷一样脆弱,后者在1527年被查理五世派出的军队突袭。画中这些不真实的身体,比起当时世界形势的发展,不算惊奇。他们的外表,直接表现了当时人们在灵性上的迷惑。世界失去了方向,一切都已不再是理所当然。

可是,玛多娜皮肤纤细雅致,发式复杂悦目,她似乎毫不关心。这年轻女子精致时尚,让我们想起惹人喜爱的公主,而不是一个宗教人物。甚至她双唇上的微笑都是暗示。她真得看不到我们自己看见的东西吗?也许不是。表面是畸形儿,背后是一个小孩子;我们在寻找这个事实。而圣母看到的,是历史的转折点。传统将她视为教会的化身,而不是一个母亲。帕尔米贾尼诺赋予她高贵,那个时代的巨变也许难以接受这高贵,但却无法完全将之破坏。他们施加给圣母各种曲解,也只能是让她更显宏伟庄严。

右边的石柱初看上去不协调,而且放得很别扭。但在它底部,一个小小的人物手里拿着卷轴,帮我们看清它的大小,并让我们知道:这石柱与主要人物距离遥远,而且它是整个柱廊中的第一根——也许是最后一根。它向我们揭示隐藏的事物,并反映出人物的预言性,他们的言词体现在圣母与圣婴身上,体现在成行柱子中;一方面,我们的教会道德高尚且持久,另一方面,我们又感到焦虑和迷惑。尽管人物表现出他们遭受的苦难,但建筑形式却表现出象征性和真实的结构。人物柔软的曲线在石柱的坚固中找到对应。玛多娜长长的脖子,像一座塔,反映出他们的和谐联系。

正值青春期的天使们在思考,或是友善地观察着我们。他们知道所有我们不能理解的神秘之事。其中一位手持一个双耳瓶,其中装了什么,对我们来说永远是个迷。

这幅画的构图,确认这个世界永远在边缘徘徊的状态。但是作品的重点仍然是个矛盾,它引起的赞美,来自于丝毫没有减弱的不安感。在玛多娜的胸部下面,衣服皱褶构成一个尖角,还有非常微妙的曲线,在她的肚脐周围形成一个圆,赏画者因此而摇摆,摇摆在圣母的性感外表和画作本身的宗教目的之间。这幅女人的画像,被承受和传承圣道的教会平衡。蜿蜒的线条,既表现身体的曲线,又表现覆盖着身体的裙袍。画作中起伏的节奏,让陷于冥思的信徒不再迷惑,同时又提醒我们那险恶的,像蛇一般的恶魔,就潜伏在我们的生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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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以上文字内容,译自《How to Look at a Painting》,纯属个人爱好,英文版权仍归原作者所有,转载请标明出处。by 郑柯-Bryan

想象永恒——圣方济各接受圣痕 by 乔托·迪邦多内

Saint Francis Receiving the Stigmata, Giotto di Bondone, c.1295-1300, Tempera on wood, 313 x 163 cm, Musee du Louvre, Paris

圣方济各接受圣痕,乔托·迪邦多内,约1295-1300年,木板蛋彩画,313 x 163厘米,卢浮宫,巴黎

在微缩的风景中,圣方济各单膝跪地。他可以很容易地从山上拔起那些树,或是采撷那里生长的野花。小小的粉色和白色的礼拜堂像洋娃娃的玩具小屋,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像。这个世界对他来说太小了。可是并不重要,因为在这个时刻,一个难以置信的奇迹占据了他的整个存在。画面上端,肋生双翼的基督,从他的伤口中射出光箭。每一道光线,来自手上、脚上和他的身侧,穿透了僧侣的血肉,让圣方济各感受到基督受难时的痛苦。这就是圣方济各通过手脚与天堂连在一起的时刻。没有阴影和云彩的天堂,光辉灿烂胜过艳阳,金色的天空,在凡间完全无物可与之相比。

这微缩的大地不过只是经过之处,一个通向永恒的教堂门厅。乔托让人物充满雕像感,容不下其他东西与他分享这个面板。毋庸置疑,他不是要描绘这个事件可能发生的经过,或是圣人当时被发现的地方。画面中每个元素占据的空间,都与其重要程度相匹配。这幅画是献给圣方济各的,所以他是最大的一个。基督如天使般的形象,与我们自己的现实相距甚远,也许画得稍微小一点,这也不会有什么不敬。他所在的空间,除了圣人之外,谁也无法触碰。

剩下的地方,已经不够乔托再画出比例上比较合适的风景了。不过,他必须把这个场景放在某个时空中。尽管十四世纪的艺术家对准确记录不感兴趣,当时的艺术还是需要提供一个历史环境,提醒赏画者事件可能发生的背景。圣方济各十分钟爱自然,他感知到:上帝的想法、创世纪的现实,这些都以最卑微的自然形式出现。他会与动物对话,并在赞美诗中赞颂自然诸元素之美。如果不考虑这些东西,很难让人回想起他生命中这段经历。因此,乔托选择了一些树和一段山丘。它们是否可信,无关紧要。这不会误导任何人,因为艺术家的意图说了算:结果就是某种真理。

艺术家使用常见的事物,它们看起来似乎刚从玩具店拿出来:灌木、小花、微缩房屋、一些动物,还有一些几何形的装饰。他坚持整体布局,只保留对他的目的不可缺少的东西。他也只选择新而耀眼的东西。放在一起,它们构成了圣人生活的独特总结,是他存在的个人履历。结果就像一段文字,所有不必要的东西都已经去除。树。礼拜堂。山。这是没有疑问的世界,是创世纪刚刚完成那几天、简单直接的世界。一个以大写字母开头的世界。

在画面下方,大地突然塌陷。在这自然的简单描绘中,乔托特意没有忽略这个险境。不管圣方济各这个世界中各种东西的外表,它还是避免了童话般的天真,画面的单纯并不是要消除其内在固有的危险:人类的堕落仍是我们应该畏惧的危险。

以这种方式,画作表达出一种世界观。画家没有揭示我们在其中看到的东西,而是教授给我们需要知道的东西,其来源就是十三世纪末盛行的基督教价值观。他标示出做事的先后,说服观者要感到安全,就像一个徒步者,尽管路途险恶,但至少已经规划出来。他使用的比例法反映了灵性的层次,这与任何逻辑或土地勘测毫无关系。

为了补充主画面,在祭坛画下方,描绘了圣人生命的三个时刻,按照时间顺序安排,包括他独自面对上帝的情节,其他描绘了他在这个世界中的情境。

在左边,圣彼得访问了睡梦中的教皇。他梦到:一个他不认识的僧侣举着一个教堂。其实这象征教会本身,当时正陷入崩溃。这僧侣相当于举起了沉重的信仰。中间的画,描绘教皇欢迎这僧侣,旁边还有其他一些修士。他认可了新成立的方济会。右边,圣方济各,后面跟着另一个僧侣,正在向聆听的鸟儿们传道。他力举着防止倒下的建筑斜向右边,而鸟儿们冲着左边。朝左和朝右的画面都赞颂了圣人超凡脱俗的本性,并将观众的眼睛引向中间的场景,其中描绘了要无条件服从教会的理念。

金色的背景在烛光中颤抖。阴暗的教堂里面,这幅画指导了信徒们,他们前来搜寻日常生活中无法见到的光。他们不需要智慧。画作不提出任何问题,只是温暖他们的心灵。他们从远处认出圣方济各,这场景在一幅又一幅祭坛画中出现,他们在心底了解这些这些主要情节。这个故事十分古老,却又常念常新。他们需要铭记它。上帝曾以基督的人形出现。多少个世纪过去了。最后,人们已经习惯了这些故事,言语都已经没有意义。然后,某一天,穷苦的方济各得到了恐怖的圣伤。他的信仰铭刻在自己的身上。此后,每个人都醒过来了,从他受尽磨难的一生中,重新发现信仰的力量和真正的重量,还有信仰的恩典。

乔托描述的这个画面,在经典方法之上有创新。他将人物塑造得有雕像感,在僧侣的衣服中绘制出褶皱,要在其中塑造出阴影。在他的画中,人物可以移动和行动。他们还没有时间发现广大的徒弟,但是他们很确定自己的个体存在。他们的实际存在已经是事实,而且他们可以相信这一点。

不管圣方济各去哪里,他都带着与他同在的天堂。他头四周的光照亮靠近他的人。他的光环也是神性完美的一部分。他选择的衣服,是土壤与尘土的颜色。他知道,这不会吓走那些鸟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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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以上文字内容,译自《How to Look at a Painting》,纯属个人爱好,英文版权仍归原作者所有,转载请标明出处。by 郑柯-Bry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