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尼思·克拉克:《艺术经典是什么?》全文

肯尼思·克拉克爵士的演讲记录《艺术经典是什么?》已经翻译连载完毕了,今天把全文整理发出,方便各位艺友了解全貌。

另外,关于《创世:梵蒂冈博物馆全品珍藏》这本书,很多人留言表示兴趣。艺术君已经联系了出版方,到时候会在“一天一件艺术品”微信公众号做预售。

OK,接下来进入正题:《艺术经典是什么?》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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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尼思·克拉克(Kenneth Clark)[1903—1983],英国艺术史家、美学家、作家、博物馆馆长。如果《唐顿庄园》里面的老爵爷除了三个女儿外,还有个儿子的话,应该就是他这样的人。克拉克出身富贵,从小兴趣广泛,热爱艺术,成就斐然,年仅30岁,就已经被任命为英国国家美术馆的馆长,也是有史以来担任该职务最年轻的人。在二战中,他成功组织了美术馆的作品疏散计划。1969年的纪录片,让他为大众所熟知,他也一直试图用自己的文章、书籍影响世人,让世人了解人类的精神和艺术成就,某种意义上也是在拯救人类自己。2014年夏天,英国泰特美术馆专门举办了“肯尼思·克拉克——寻找文明”的展览,纪念他的成就。

《艺术经典是什么?》是一本小书,根据克拉克爵士在沃尔特·纽拉特纪念讲座中的一次演讲整理而成。(沃尔特·纽拉特是英国出版集团Thames and Hudson的创始人,是艺术类图书的老牌出版商。)

封二文字

不存在什么经典,它完全取决于流行、社会关注程度和个人品味;在现代艺术评论界眼中,这已经是陈词滥调了。克拉克男爵并不倾心于这样的陈词滥调。在他眼里,乔托的壁画、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和佛兰德斯的伟大作品、伦勃朗的肖像、鲁本斯的祭坛画都是人类精神的伟大成就,它们真实、永恒、魅力无穷。要说清楚它们为什么会这样很难,画面主题必须严肃,同时还要在感情上触动我们;形式和内容必须完全匹配;但在这些之上,一定还有天才们的神来之笔,难以言说,无法分析 。在本次演讲中,克拉克男爵再次谈到他在《文明》纪录片中提及的某些话题。

学者常常太过关注细节,忘记了真正重要的问题。但是,任何艺术爱好者都可以问这样一个最重要的问题:“艺术经典是什么?”

前言

15年前,杰出出版家沃尔特·纽拉特(Walter Neurath)让我写一本书,名字就叫《艺术经典是什么?》,我当时满心热情应了下来,因为我觉得,又有机会痛批“主观性”问题了。过去曾有人,或许现在还有人认为,“经典”只是个人意见的表达,源于奇想和流行风气。在我而言,这种看法贬低了人类的伟大精神。四千年历史中,人类的的确确干了不少蠢事。历史书中常常充斥着残忍和偏狭。当我们读到过去的故事,现在也是,我们会被吓得目瞪口呆,只想退避三舍,就像人类这将近四个世纪所做的事情一样,借助某些痛苦的训导、惩戒,得到某种隔离的生活方式,退守到里面。可是,当我们开始对人类感到绝望时,就会想起韦兹莱修道院和沙特尔大教堂的宏伟建筑、拉斐尔的《雅典学院》、提香的《神圣与世俗之爱》,我们就再一次为有些难以确定的人性骄傲。经典的存在,拯救了我们的信心,而且它们可以与我们对话,就像几个世纪以来它们和我们祖先们做的事情一样,如此特别的事实也在拯救我们。

《雅典学院》 by 拉斐尔

《神圣与世俗之爱》 by 提香

艺术经典是什么?正如沃尔特·纽拉特认识到的,这个答案是一本书的主题,而不仅限于一次演讲。不过,其他事情逼得我没有时间,这本书一直没有完成。只是在我那些没有条理的论文中,偶尔有几条笔记跳出来,刺激我的良心。从一开始,我就打算将整本书基于实例。“经典”一词的抽象定义,就像对于“美”本身的抽象定义一样,需要天才的独创,但与个人体验却非常之远。非要用一个词汇来定义的话,我马上就会意识到:有太多例外现身我旁边,就像地狱边缘那些失落的灵魂,它们乞求重新获得生命——“你怎么能忘了我们?”我的耳中无法忽视它们的哭喊。

正文

虽然我们常常会对某种理论有不同看法,但是,经典的影响,却常常是全体一致的看法,这种一致性令人惊讶。品味的变化常常让业余爱好者们兴趣盎然,更不要说,在十八世纪和十九世纪早期的伟大艺术家列表手册中,常常是朱利奥·罗马诺【注1】打头。如果我们检视阿尔伯特纪念亭【注2】,它本身就是表明品味变化最著名的典范之一,在它的基座上,有一条大理石雕带,其中有最伟大的建筑师、画家、音乐家,表明阿尔伯特亲王的艺术品位(实际上是伊斯特雷克爵士[Sir Charles Lock Eastlake]【注3】选的)。

阿尔伯特纪念亭底部雕带局部

如果现在来选,除了一个人之外,这些人选几乎是完全相同的。即使是那位例外——德拉洛奇【注4】,而不是德拉克洛瓦——今天看来,也不像三十年前那么令人震惊了。因为就有一幅巨大的德拉洛奇作品,挂在伦敦国立美术馆的显眼之处,让旁边的德拉克洛瓦相形见绌。所以我希望,我们可以同意:经典的确存在,它们是某些特定启蒙时期的伟大艺术家的杰出作品。摆在我们面前的问题是:为什么一位艺术家突然觉得自己找到了灵感。我会试着审视某些范例,回答这个问题。

注1:朱利奥·罗马诺(Giulio Romano),意大利画家和建筑师,是拉斐尔的学生,风格来自文艺复兴盛期的古典主义,是此后的风格主义(或称:样式主义,矫饰主义)画家代表人物。

注2:阿尔伯特纪念亭(Albert Memorial)位于英国伦敦肯辛顿公园,皇家阿尔伯特音乐厅北侧。维多利亚女王为纪念1861年死于伤寒的丈夫阿尔伯特亲王所修建,哥特复兴风格。1872年7月,维多利亚女王为其揭幕,1875年举行了阿尔伯特亲王雕像安防仪式。阿尔伯特纪念亭包括一个华丽的凉亭,一个哥特式风格的祭坛上盖。阿尔伯特纪念亭高176英尺(54米),建造历时10年之久,花费12万英镑(相当于2010年的1000万英镑)。

阿尔伯特纪念亭

注3:查尔斯·洛克·伊斯特雷克爵士(Sir Charles Lock Eastlake)[1793—1865],英国画家、收藏家、作家,曾任英国国家美术馆馆长。

注4:保罗·德拉洛奇(Paul Delaroche)[1797—1856],法国画家,长于描绘逼真的历史绘画主题,并以此闻名,是19世纪中期法国最成功的学院派画家。

首先,来看看多纳泰罗在佛罗伦萨圣十字圣殿的《受胎告知》浮雕。

它看上去很简洁,但只要你长时间观看这件庄严的作品,就一定会感受到一系列深沉而复杂的情感。一开始,我想,作品主题会打动你。如果我们诚恳一点,就会意识到:面对本世纪之前的所有艺术作品,我们的第一反应都来自于作品的主题。即便观者不知道谁是圣母玛利亚,也不知道天使在对她说什么(我愿意假设,来到圣十字圣殿的大部分人,应该多少对基督教有所了解),即便不知道这个场景隐含着什么,也能认识到这样显而易见的事实:一个美丽而又谦恭的人类女子,从某个神灵的使者那里,听到了某些讯息,这讯息中有命运的决定,又有无上的荣耀,使她的身体畏缩起来,可转过来的头表明她已经接受了这讯息。任何知道基督教故事的人,而且能记得圣母崇高的回应:“我是主的使女”,看到这个场景,一定倍加感动。

我们更明白:这作品之所以能满足我们的想象,不只因为它是某种图解,更因为多纳泰罗对于形体和构成的出色掌控。构图看上去很直白,然而加以分析,可以发现背后悠久的历史。我相信,多纳泰罗一定见过一块希腊石碑,不是公元5世纪的原件,就是希腊化时期的复制品。那美丽的设计肯定马上打动了他,而且他也许意识到:这是一块墓碑,纪念某个死去的人。他决定让它起死回生,其结果揭示了一件经典作品的两个特征:记忆和感情融合在一起,形成某个理念;重现传统形式的能力,让它们表现艺术家自身的时代,同时保持与过去的联系。这种对于传统的直觉感知,不是保守主义的结果,而是源于这样的事实,稍微改动下建筑史学家莱瑟比【注1】的一句话,一件经典作品不应该只是“一人厚,而应该是有很多人那么厚。”

让我再提供另一件感情浓厚的作品:提香的《埋葬基督》,现藏卢浮宫。

与多纳泰罗的作品相似,它表现出一个古典的理念如何以包含情感的方式,成为基督教艺术的经典。两个男人搬着一具下垂的尸体,这在希腊和罗马浮雕中常常出现,要么是表现梅利埃格之死【注2】,或者表现某个罗马士兵的葬礼(称为“士兵之殇”[pieta militare])。提香保留了整体架构,但是将一种戏剧化的图景融于其中,以惊人的技艺表现出悲剧的主题。和多纳泰罗一样,提香把要传达的信息和刚刚过去的事情放在一起。圣约翰的头明显是乔尔乔内的风格,甚至可能完全他年轻时的肖像,他是带给提香灵感的同伴。因此,《埋葬基督》就与我们有两重关系,这就是经典的特征:它既具备出色的图像,又暗暗强调了人类的价值。

人类元素在经典中必不可少。艺术君必须深刻理解他身边的人。我们可以判断:某些肖像是经典之作,因为其中重新塑造了一个人,并以一种象征、甚至是一种符号展现给我们,象征我们在自己的内心深处所有可以找到的东西。在这方面,伦勃朗独一无二。通过他,我们可以与自己这个种群心灵相通,如果没有他那洞若观火的眼睛,我们永远无法做到。就算我们熟悉某个活着的人,但哪能赶得上我们对特里普夫人的了解呢?

注1:威廉·理查德·莱瑟比(William Richard Lethaby)[1857—1931],英国建筑师、建筑史学家,他的思想影响,深入到后来建筑的“艺术和工艺”运动、早期的“现代运动”、维修保护领域和艺术教育领域。后面那句话的原文为: “A great building is not one man thick, but many men thick.”

注2:梅利埃格(Meleager)是希腊传说中的人物,卡吕冬国王俄纽斯和阿尔泰亚的儿子。传说梅利埃格出生时,命运三女神宣布:随着一块原木在火中燃成灰烬而终止,他的生命也将会结束。母亲阿尔泰亚夺过原木,将火熄灭,藏了起来。梅利埃格后来成长为勇敢而英俊的男子,并参加了阿尔戈号的金羊毛远征。梅利埃格伟大功绩是杀死了卡吕冬的野猪。因父亲俄纽斯疏于祭拜女神,所以阿耳特弥斯女神(黛安娜)派一头巨大的野猪前去摧毁卡吕冬。梅利埃格招募了一队猎人,其中包括他的舅舅普莱克斯普斯和特克修斯(母亲阿尔泰亚的兄弟)和女猎人阿塔兰忒。阿塔兰忒第一个打伤野猪,梅利埃格将猪皮送给她作为奖励。梅利埃格的舅舅们对授予女人奖品十分生气,于是从阿塔兰忒手中抢走了猪皮。梅利埃格震怒之下杀死了他们。母亲阿尔泰亚听闻震怒,找出收藏的原木,扔进火里,木头烧尽,梅利埃格身亡,阿尔泰亚也自缢而死。

《彼得罗·阿雷蒂诺》 by 提香

提香无疑是伟大的艺术家,不过他的肖像画中几乎总是有某些外部的东西。在某些程度上,他的控制欲太强了。他展示笔下的人,但是他不会成为那个人。我说“几乎总是”,因为有那么一、两次,模特的个性如此强大,甚至控制了他,其结果是发生了某种完美的融合。他的肖像画《彼得罗·阿雷蒂诺》(Pietro Aretino【注1】),第一眼看上去,是一件以展示为目的的作品,他想让一个恶棍看上去具有英雄气魄;但只要我们看的时间越长,就越能发现某种强有力的智慧和勇气,这是提香在自己这位声名狼藉的朋友身上发现的。他自己已经变成了阿雷蒂诺。另一件更加感人的作品,是提香的《保罗三世肖像》,现存那不勒斯,他在其中屈服于一位复杂的人物。你可以盯着他看一个小时,我就这么做过,头扭到一边,再转回来,每次都能发现新东西。一位睿智的老者,一只狡猾的老狐狸,一个对自己的手下知根知底的男人,一个了解上帝的男人。提香都把这些看在眼里,而且还有更多。

《保罗三世肖像》by 提香

伦勃朗和提香证明:伟大的肖像画可以成为经典。但是我们能否判断:上个世纪那些直截了当的肖像,出资人和画家们同样为它们着迷,这些肖像称得上经典吗?马奈和他的圈子认为:委拉斯开兹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画家。嗯,我们可以同意:致力于表现真实,是人类心灵的特征,经典可以从中诞生;而且绝大多数人都愿意把“经典”这个词用在委拉斯开兹的《宫娥》之上。从“经典”一词最简单的意义来看,《宫娥》展现出对真实的笃力表现,而且无人可及。但是,仅有模仿真实,可以成为经典的基础吗?当我们愤怒地回答“不能”之前,我们应该问问:这对应何种程度的视觉表现。某个小小的细节——过去所谓的“错视画”——不足以称为经典。但是,当发现真实加以延伸,扩大到一个大房子里面,一组人的安排,涉及到细微的人类情态,此时,画家的智识掌控以及绘画技艺,就足以合而产生一幅经典。

《宫娥》by 委拉斯开兹

实际上,经典很少以这种方式出现,因为画家除了与生俱来的天赋之外,还需要某些戏剧化情节的刺激。为了证明我的说法,我们来看一系列过去伟大的杰作。首先来看乔托在阿雷纳礼拜堂里的作品。在那个时候,表现一系列戏剧性时刻的作品,还有比这里更伟大的吗?我应该选择哪一幅,来让你感受到这些无与伦比的体验呢?先从《背叛基督》开始吧。这是技艺高超的设计。画面中的一切都让我们望向耶稣和犹大的头,那些棍棒、火把、衣服,当然还有人物。当我们把注意力放在这两个人头上时,所有的图像设计元素都被抛在脑后,我们只能记起这难以遗忘的对峙。犹大就像一个动物,模模糊糊意识到自己承担了多么可耻的任务,基督严肃而坚定,接受了犹大的背叛,因为这是他命运的一部分。

《背叛基督》 by 乔托

《哀悼基督》 by 乔托

接下来,不妨再看看《哀悼基督》,同样是构图出类拔萃的艺术品,由它衍生出了众多尝试,想要将一系列相关人物关联在一起,让他们可以作为某种群像表现。对于想要寻找系列人物造型,以及寻找过去所谓“有意味的形式”(significant form)的人,不必再苦苦求索了。当然,他们还是会继续找寻,因为画中所有的手、所有的姿势,都指向圣母的头,她望着自己死去的儿子,表情如此沉重,让我们都感到无比谦恭。

无疑,阿雷纳礼拜堂让我们相信:最伟大的经典要描绘最伟大的主题,这一直是欧洲艺术的财富,在它最辉煌的时期,艺术的主要作用几乎完全用来表现基督教故事。虽然大家可能非常熟悉这些作品,但我还是忍不住要提醒大家:在意大利和佛莱明地区的绘画中,某些关于《基督受难》的杰作,是欧洲绘画的巅峰。它们几乎都是悲剧性的。就像在戏剧中,无论是希腊时期还是伊丽莎白时期,无论是法国剧作家拉辛还是德国剧作家席勒,都在探讨生命中的悲剧元素,以及死亡的终结,是这些将画家提升到最高的层级。曼泰尼亚的《死去的基督》与画家其他作品迥然不同,该作品发端于这样的理念:前缩法,现在所谓极度前缩法(violent foreshortening),也许可以用来象征激烈的情感。几乎是在同一时期,贝里尼笔下死去的基督,与其连襟曼泰尼亚相比,可谓天差地别。他没有表现灵感迸发的才华,而是注重更深刻的人性。

《死去的基督》by 曼泰尼亚

《圣母玛利亚和圣约翰扶着死去的基督》 by 贝里尼

注1:彼得罗·阿雷蒂诺(Pietro Aretino)[1492—1556],意大利作家、剧作家、诗人、讽刺作家、敲诈者,对于当时的艺术和政治产生巨大影响,还发明了现代的情色文学。

《基督下十字架》 by 罗杰·范德韦登

来看两个欧洲北方的例子。第一个,是罗杰·范德韦登的《基督下十字架》。这幅画既浓缩又复杂。众多人物全都在一个平面上,甚至达到了雕塑的表现效果。整个构图具备大量可供分析的细节。每个部分都有其作用,没有哪一块仅仅是为了愉悦你的眼睛。我曾写到过:这些人物在画出来之前似乎就已经成为了艺术。然而,所有这些精心描绘的艺术细节都服从于主题。我们知道,基督真正从十字架上下来的场景根本不可能是这个样子。但是罗杰有出神入化的技艺,还有基于此的想象力,让我们无法开口说出源于常识的评论——实际上,我们根本不会有类似的想法。这是艺术的胜利。

《波尔蒂纳里祭坛画》by 雨果·范德胡斯

欧洲北方绘画的另一幅杰作,来自雨果·范德胡斯的《波尔蒂纳里祭坛画》,它站在另一头。它的目标不是艺术,而是真实。画中没有使用雕带,而是表现开放空间。一个令人爱不释手的花瓶和其中的鲜花占据了第一个平面。两个跪倒在地的天使,他们的注意力似乎也在鲜花上,而不是圣婴。他是个真实的婴儿,弱小可怜的身体就这样裸露在那里,真让我们担心。雨果和很多画家一样,从雕塑中选择主题,他不怎么关心《路加福音》中怎么说。圣路加三次提到:圣婴裹在布里面,放在马槽中。牧羊人来自远方,马槽中的孩子也不应该是雨果画中这个新生儿的模样。这样的事情经常发生,图像志的传统常常独立于其来源,并行存在。

《背负十字架的基督》by 勃鲁盖尔

《背负十字架的基督》细部 by 勃鲁盖尔

在威尼斯之外,16世纪下半叶令人失望。形式,或者按当时的意大利语 maniera(意为“风格”、“方法”)取代了主题。但是有一个画家——彼得·勃鲁盖尔,他热爱真实,由此创作出众多经典。看看他的画面背景,虽然会让人想起他的佛莱明前辈对于自然的精微感受,但他对于生命的视觉表现却是自己独有的,而且令人惊奇,自成一家。骷髅地是基督被钉上十字架的地方,谁会把它画到远方,而让我们的眼光落在盗贼身上?这俩盗贼现在还在马车上,正要拉过去。更特别的是,当勃鲁盖尔1550年前往罗马的时候,那时的罗马属于朱利奥·罗马诺和样式主义者,人们非常喜爱他。瓦萨里称他为“一个小个子的米开朗基罗再世”。罗马的鉴赏家们同样喜欢勃鲁盖尔和委罗内塞,这似乎是心胸宽广的表现,但也可能是在承认有所不及,就跟我们的感受差不多。

当时的罗马,米开朗基罗为梵蒂冈的保罗三世礼拜堂所做的壁画,卡拉奇为法尔内塞宫所做的一系列壁画,二者都是杰作;但在它们之间,罗马没有产生任何杰作。但人们仍把这里看做欧洲艺术的中心,下一个世纪中,鉴赏家们仍然鼓励年轻画家们前往罗马。其中很多人跟伦勃朗一样,拒绝前往。要把这里跟1945年的巴黎相比,我都有些犹豫。

《春》中的“美惠三女神” by 波提切利

经典的主题绝不仅限于基督教故事。借助想象力,感官享受的美好生活也可以提升到诗意的层面。无疑,这是众多最伟大的古典造像和图画作品的来源,我们如今只能看到复制品了。不过它又在文艺复兴时期复活,就在波提切利的作品中,还带有某些哥特的直接影响。归根到底,他那幅《春》中的“美惠三女神”是要表现强烈的感官感受,但其呈现方法却如此朴素,完全不会让人想起“肉欲”二字。他的作品达到的平衡空前绝后。他笔下的维纳斯,既有身体上的美,又如此超凡脱俗,让我们忘记肉体本能,而在过去,古代的维纳斯会激发这种本能,波提切利的维纳斯也诞生于这种本能。

《维纳斯的诞生》细部 by 波提切利

《沉睡的维纳斯》by 乔尔乔内

在寻找经典的路途中,我们的眼光必须从佛罗伦萨转向威尼斯。在那里,感官享受回应着美,这在波提切利笔下表现得紧张而不安,而威尼斯将其视为自然而然又直截了当。乔尔乔内的《沉睡的维纳斯》,就是一首肉欲狂喜的诗篇,他的控制美妙绝伦,我们几乎无法认出其本来面目。如果不是深入了解古典传统的体态外形,这外形包裹着一具完美无缺的身体,在乔尔乔内眼中,这只是一具裸女的身体,是欲望的对象,也有可能是嘲笑的对象。我们再一次认识到:形式和主题合二为一。如果形式占据主动,正如很多风格主义和新古典主义绘画那样,就会缺少活力、缺少人性,即便是最理想化的造型结构也会因此受损;但如果主题当做主宰,就像19世纪的自然主义绘画那样,心灵就失去了控制。这两种情形下,都无法产生经典之作。

《海中升起的维纳斯》by 提香

肉体的欣悦,在乔尔乔内的《沉睡的维纳斯》中暗示得纤巧精微,提香用绝佳的简洁技艺领会了其中精神。他的《海中升起的维纳斯》,如同墙上一颗成熟的水果。但是这幅画并不没有色情意味,实际上,我觉得任何有色情意味的画都无法成为经典。色情是极其强烈的风味,它会破坏我之前提到的感官和形式之间的平衡。有一个最为接近的例外,就是卢浮宫中科雷乔的《朱庇特与安提奥比》,但那邀请的姿态是画面主题的必要构成部分。

《朱庇特与安提奥比》by 科雷乔

巨大的精神能量,产生了达芬奇、米开朗基罗和拉斐尔。到了16世纪下半叶,提香似乎已经有些疲累,威尼斯之外的经典杰作,要到50年之后的卡拉瓦乔才能奉献。在某些方面,卡拉瓦乔相当于一位走向恶端的文艺复兴盛期画家。他的祭坛画,会采用拉斐尔式的构图,有着《基督变容》中指向各方的手和表情异常丰富的头。

《罗萨里奥的圣母》 by 卡拉瓦乔

《罗萨里奥的圣母》是一幅绝佳的画,但我不认为那是经典之作,因为其中的卡拉瓦乔没有表现真实的自己。戏剧性的张力、暴力和残酷,他的这些元素今天让我们心生畏惧,就像当年人们害怕他一样,可这幅作品完全压抑了这些东西。但他仍旧无疑是能创作经典的画家。在卡拉瓦乔那里看不到平常与琐碎。每一幅都是直中腹部要害的一拳,而且,当我们逐渐从惊骇中恢复过来,就会发现:高超的技艺已经贯穿到画面最细微的细节。卓有成效的革命,仰仗于有说服力的细节。

《圣马太的受难》by 卡拉瓦乔

无论卡拉瓦乔对我们有多粗暴,他对于后来者的意义毫无疑问:逃离风格主义的套路,向各个方向自由发挥。没有哪个画家曾像卡拉瓦乔一样,有众多天才追随者;因为我觉得可以放心地说:如果没有卡拉瓦乔,就不会有后来的鲁本斯、委拉斯开兹,或是伦勃朗。不过的确有些奇怪,鲁本斯这个懂得享受优渥生活的大师,竟会从如此刺目的艺术家那里汲取灵感。但是,出色掌握各种平衡的鲁本斯,绝不是酒色之徒。

《基督上十字架》by 鲁本斯

《基督下十字架》by 鲁本斯

 

比利时的安特卫普是他的家乡,任何到过这里的人,都会留下这样的印象:鲁本斯是17世纪早期最伟大的宗教画家。他的精湛技艺完全服务于自己深厚的宗教情感。如果我们无法想象:这么善于享受生活的人,竟然可以被基督之死深深打动;这也是我们的问题,不是鲁本斯的错误。他最经典的作品,都是基督教绘画。

 

 

《帕里斯的判决》by 鲁本斯

 

《彩虹风景》by 鲁本斯

《裸女粉笔素描》by 鲁本斯

但是他唤起感官的画也是经典之作,不仅是因为画中闪闪发光的肉体——这是人们最容易记住他的地方,还有他笔下的自然,从最微小的细节,到最大幅风景中的视野。我们因此想起:幸福和快乐,虽然在哲学家或神学家的思考中很少出现,但在我们的生活中有时十分重要。我希望,没有人会否认华托的《发舟西苔岛》是经典。虽然有些评论家在他的作品中看到一些精致的忧郁迹象,那仍然是一首幸福的赞美诗。前往西苔岛的旅途能否抵达,这不重要。他们是去找寻幸福的,这是他们生命的首要任务。

 

《发舟西苔岛》by 华托

 

鲁本斯是一个幸福的实干家,一位天赋过人的画家。委拉斯开兹是一个真正的职业人士。很容易认为:职业人士无法画出经典之作,因为经典需要画家与生活有广泛接触。对于达芬奇、拉斐尔和米开朗基罗也许如此,但我觉得提香可能不是,特别是委拉斯开兹更不可能。然而我们必须承认,他那些有些陌生的、没有人情味的肖像的的确确是经典。在这些作品里,画家的沉默几乎成为了某种高尚的道德品质。

《奥尔莱斯伯爵骑马肖像》by 委拉斯开兹

“经典”这个词还有一个我没有提及的意义,不过很多人说起这个词,大概最常用的就是这个意义。他们认为那些体量巨大、设计繁丽的作品都属于经典,而且画家会在这样的作品中投入自己全部所知,把自己对艺术的掌握表现到极致。在研究一位艺术家的成果时,这样的作品往往处于中心位置:拉斐尔的《基督变容》、米开朗基罗的《最后的审判》、丁托列托的《基督受难》、伦勃朗的《夜巡》、杰里科的《梅杜萨之筏》。

《基督变容》by 拉斐尔

《最后的审判》by 米开朗基罗

《基督受难》by 丁托列托

《夜巡》by 伦勃朗

《梅杜萨之筏》by 杰里科

它们无疑都是经典。站在它们面前,我们默然无语,试图感受其中某些情感,这些情感彻底压倒了十九世纪的艺术爱好者和艺术史家们。我当然不是说,到现在为止我们的分析都是失败的。对它们,我们五体投地,甚至惊讶于画家竟然可以掌控如此大规模的素材和媒材。如果我们没有马上反应,也许是因为众多偶然的分心因素。人群、向导、匆忙或是饥饿都有可能形成干扰。但在此之上,我们有种匮乏之感——个人的匮乏、我们自己时间的匮乏。在这些作品面前,所有18世纪之后现代的绘画都相形见绌。在威尼斯的圣罗克修道院中,官方从丁托列托的《基督受难》中切下一小块装饰边花纹,加上框,放在同一个画廊内展览;我想这是为了展示作品原来的颜色。长时间坐在那间令人敬畏的展厅里,我兴味十足地观察着,看看有多少人马上转身离开丁托列托的杰作,然后安心地去看相对不那么重要的碎片。比起《基督受难》,那当然更像一幅现代时期绘画。

体量的变化,在19世纪后期的欧洲绘画中,这是最简单,但也是最有影响力的变化。这个世纪上半叶,气势磅礴的体量占据主流。雅克-路易·大卫、杰里科、德拉克洛瓦,还有格罗男爵【注1】的巨大作品,占据了卢浮宫中两间展厅。它们当然属于经典之列。格罗男爵是官方浪漫主义绘画的巅峰。

《指挥阿尔克莱战役的拿破仑》by 格罗男爵

库尔贝的《奥尔南的葬礼》是类似大型画作的尾声,同时也是大体量画作的葬礼。1870年之后,经典作品变少了。这也许与法国的社会结构变化不无关联,不过类似关联总是值得怀疑。但经典并未消失。马奈的《奥林匹亚》自然是经典。但是由体量和主张而定的绘画已经死去,这样的画在过去是有权称为经典的。即便是夏凡纳【注2】,他的同代人认真地将他视为当时最伟大的画家。然而他的画也不会让人心跳加快了。这是讲求道德的官方艺术的高峰,不过那时最有活力的艺术也许不怎么道德。

《奥尔南的葬礼》by 库尔贝

《奥林匹亚》by 马奈

《幻想》by 夏凡纳

注1:安东尼-让·格罗(Antoine-Jean Gros)[1771—1835],获得拿破仑颁发的帝国男爵勋位,法国新古典主义画家,擅长历史画。

注2:皮埃尔·皮维·德·夏凡纳(Pierre Puvis de Chavannes)[1824—1898],19世纪法国画家,法国国家美术协会的共同创办人与主席,对许多其他艺术家产生影响。

上面的话正好引到今天的结论,前面已经有所提示了,这就是:一件经典,必须使用所处时代的语言,无论这种语言看上去多么低级。如果出于某些复杂原因,大多数人已经无法识别这种语言,该怎么办?我们能说:毕加索最伟大的立体主义绘画是经典吗?我觉得可以。比如《一个女人和一把吉他》这幅画,1911年完成的时候,它看上去高深莫测;现在,任何对动画设计有所了解的人完全可以看懂。再比如《格尔尼卡》,当然,你要是第一眼看到,那种感觉,说得俗一点,叫“我伙呆”。恐怕现在没人相信:1937年的巴黎世博会上,西班牙馆中展出这幅画时,几乎所有的高级趣味评论家们都在攻击它。他们说:这幅画背叛了《一个女人和一把吉他》中的所有原则,而他们掌握这些原则就已经很痛苦了。《格尔尼卡》的胜利,几乎可视为大众的胜利。如果我们将立体主义绘画在狭义上称为经典,那么《格尔尼卡》就是广义上的经典,这也是我在这里试图使用的广义经典。这幅画不仅仅表现出绝佳的技艺,更记录了某种意义深远的、乃至预言般的经验。没有人可以分析它的主题。画中的诸多理念可以回溯到格尔尼卡大轰炸之前;它体现出的综合性印象,以及由此产生的令人迷惑的恐怖,都在预示未来的战争。但最重要的是,它描绘出,或是象征了由毁灭导致的、剧烈动荡的社会;就像拉斐尔的《雅典学院》描绘的具备完美平衡的社会。

《一个女人和一把吉他》 by 毕加索

因此,我要回到自己最初的位置。虽然在“经典”这个词周围簇拥着众多意义,说到底,它还是一个艺术家的天才之作,艺术家吸收了时代的精神,并以某种方式,让大众可以感受他的个人体验。如果他运气够好,所处的时代中流动着各种图像观念,那么他创作出经典的机会就大大增加了。用不那么严密的说法,如果大众接受的绘画主题足够严肃,而且能在多个层面打动我们,那么他就顺风顺水了。但不管怎么说,一幅经典之作,必然是画家本人天才的创造。

《格尔尼卡》by 毕加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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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经典是什么?》全文到此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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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艺术怀想巴黎:战神广场:红色的塔 by 德劳内

 

Champs de Mars: La Tour Rouge, Robert Delaunay, 1911-1923, Oil on Canvas, 160.7 x 128.6 cm, Art Institute of Chinago,

战神广场:红色的塔,德劳内,1911-1923年,布面油画,160.7 x 128.6厘米,芝加哥艺术学院

与很多20世纪上半叶的画家一样,德劳内艺术风格的发展与现代艺术的危险步伐走在一起。在他开始着这幅画作之前,年轻的法国画家仍在绘制上个世纪的印象派风格作品。背叛了印象派风格之后,艺术家为自己的新风格选择了一个合适的主题:埃菲尔铁塔。 1909年,针对这个当时世界上最高的人造建筑、也是法国现代化的象征,他开始绘制一系列作品。1911年,受到基于慕尼黑的“蓝骑士(The Blue Rider, Der Blaue Reiter)”团体的邀请,德劳内去展出自己的作品。在该团队抽象主义的影响下,德劳内自己的作品开始变化。

这幅画中,他笔下的红色钢塔像凤凰般,从火焰和烟雾缭绕中飞升而起,从褐色的、单调的巴黎式公寓街区中飞升而起。灰色的城市景观突出了德劳内的主题,同时暗示这是古典的母题表达方式:从一个阳台或是窗口绘制的风景。优秀的立体派方法中,客观对象会被打碎,在画布上从多个角度表现。后来,画家将这个阶段称为“破坏阶段”。然而,在对光的处理中,他表现出对战神广场的明显兴趣。德劳内把塔周围的空气用同样的立体派手法分析、处理,将大气层解构为一堆跳动的颜色。德劳内的风格变化剧烈,后来,他一头扎进了抽象主义的怀抱。

本文部分文字翻译自《1001 Paintings You Must See Before You D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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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于站在时代趣味对立面的艺术

艺术君拿到了前两天介绍给大家的书《这些绘画革了艺术史的命》(The Paintings That Revolutionized Art)原版,用了一点时间,把序言翻译出来,让大家了解这些绘画的意义。以后会慢慢给大家进一步介绍其中的作品。

艺术是人性的普遍表达,它又产生于特定的时代和文化之中,并同时展现出它们的意义。艺术像人类一样,不断变化,又冲动于全新的、之前不曾发现的领域,想要发现新的形式和视角。一幅绘画总是可以直截了当诉诸于我们的心灵,任何书写文本都达不到这种效果。它在我们面前展开一个故事,一个人物,或者就是某种感情,别无其他。我们可以与其中的故事、人物或是感情建立联系,探访超越我们当前的时代和理念。

这本书中集合了100幅绘画,它们都是革命性的作品,在艺术史中脱颖而出。它们都超越了固有的边界,并为全新的、前所未见的艺术发展奠定基础。阿雷纳礼拜堂中乔托的壁画就是例证,在这里,他第一次摆脱传统再现性绘画的桎梏,解放了人物的固有形象,为其赋予生命。瓦西里·康定斯基的绘画《印象三号》同样如此,音乐和绘画在这里融为一体。大胆的技术创新,是其他很多作品令人着迷的原因。比如扬·凡·艾克在《阿诺芬尼夫妇肖像》中使用的油画颜料,或是保罗·乌切罗在《圣乔治屠龙》中的高超透视表现手法。同样重要的是,还有很多绘画成为人类文化共同的图像记忆,但直至今日,它们仍然有我们不能解读的秘密,比如达·芬奇的《蒙娜丽莎》、维米尔神秘的《戴珍珠耳环的少女》、爱德华·蒙克的《呐喊》,还有爱德华·霍珀的《夜鹰》。

【《印象三号》by 康定斯基】

【《圣乔治屠龙》by 保罗·乌切罗】

还有很多绘画,虽然除了专家之外没有多少人讨论,它们同样具备革命性:比如晚期哥特画家孔拉德·威茨大胆创作了《日内瓦湖上的捕鱼神迹》,他在史上首次描绘了有明确指向的地理风貌。夏尔丹直面自己所处时代那种奢华而轻浮的洛可可风格,选择刻画洗衣女工的谦卑工作。而早在安迪·沃霍和贾斯培·琼斯之前,英国艺术家理查德·汉密尔顿就用一幅小小的拼贴——《到底是什么让今天的家庭如此不同,如此吸引人?》——奉献出波普艺术最早期的作品。

【《日内瓦湖上的捕鱼神迹》by 孔拉德·威茨】

【《洗衣女工》by 夏尔丹】

【《到底是什么让今天的家庭如此不同,如此吸引人?》 by 理查德·汉密尔顿】

编选出100幅革命性的经典绘画,即便按照客观标准,得出的结果也还是比较主观的。人类的艺术创作如此密集,如此多样,对于原创性和创造力的讨论又是如此复杂。本书的选择以艺术史时间发展为序,从中世纪早期,直到晚近为止,以来自欧美的西方艺术为重点,葛饰北斋的《神奈川沖浪里》是个例外。书中没有选择雕刻、手工艺、以及现代的新媒体艺术,而是严格限于绘画媒介(包括木刻)。保罗·克利认识到一个事实:“艺术不会复制可见之物,而是创造可见之物。”这句话精妙总结了艺术作品和复制品之间的差别。与之同理,书中的选择不仅提供了艺术史上一系列重要作品,更体现出艺术家们诸多世纪以来的努力,他们追随自己的远见卓识,大胆尝试,勇于站在所处时代趣味的对立面,在这样的时代中,他们向全新的疆域迈出英勇的步伐,面对重重困难,他们总是可以表达出言辞所不能抵达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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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首都的欲望挽歌

冬日的黄昏很快降临,波茨坦广场上的噪音震耳欲聋,这是欧洲最繁忙的广场,在人们眼前纵横交错的不仅是城市的交通干道,还有传统和现代的千丝万缕:从地铁里走上来,踩在融雪的泥泞中,还能看到地面上运输木桶的马车,旁边紧挨着第一批高贵的汽车和四轮机动出租车,正努力绕过马粪。好几辆有轨电车同时穿越宽阔的广场,拐弯的时候,拖曳的金属声充填了广袤的空间。车辆中间:人,人,人,所有人都在奔跑,仿佛追赶不上飞跑的时间,他们头顶上是一幅幅兜售香肠、古龙水和啤酒的广告牌。拱廊下聚集着衣着华美的荡妇、妓女,这广场上唯一极少移动的群体,好似网边的蜘蛛。她们脸上蒙着寡妇的黑面纱以躲避警察的监管,不过人们第一眼看到的是她们硕大的帽子,古怪的塔状结构上镶嵌着羽毛。初冬的夜幕降临,路边的煤气灯亮起了绿色的光。

这映照在波茨坦广场妓女脸上的惨淡绿光和她们身后的大城市喧嚣的噪音,正是恩斯特·路德维希·基尔希纳想变成艺术的东西。

……

在这个月,希特勒在美泉宫花园散步时遇见斯大林,托马斯·曼差点儿被迫出柜,弗兰茨·卡夫卡几乎为爱疯狂。一只猫爬上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的长沙发。天很冷,脚踩在雪地上嘎吱作响。恩斯特·路德维希·基尔希纳描画波茨坦广场上的妓女。

——《1913 : 世纪之夏的浪荡子们》 by (德)弗洛里安·伊利斯

这就是基尔希纳的《波茨坦广场》。

想要真正体会这幅画,必须了解它的体量。画高两米,宽一米五,也就是说:画中前景两位女子有真人大小。

她们站在波茨坦广场的一个小小交通岛上,灰色的水泥面与水平面至少形成30度角,几乎要将两位风尘女子从这个世界中倾倒出去。右边的女子看上去不到20岁,一身蓝裙,面对观者,面无表情。左边的女人年纪明显更大,一袭黑衣中隐约可见普鲁士蓝。头上戴的黑色面纱,是基尔希纳在一年之后——1914年八月——加上的,此时,人类有史以来第一次现代全面战争已经露出狰狞的面孔,绞肉机开始启动,吞噬一群又一群年轻的生命,那黑色面纱就是为他们而戴。面纱下,似乎是女人对残酷的战争表现出的厌恶之情。

不过,她厌恶的也许是身后那些男人们。

比起这两个高大的女子,背景里的男人们都没多大个头,绝大部分人都没有表情,只有离我们最近的这一个:一脸讪笑,似乎在评判什么。男人们大都叉着腿,两手揣在兜里,注意力都放在两位风尘女身上。虽然这些男人们都带着礼帽,但有人说:每个公民的头上都还戴着各自的帽子,但恐怕没多久,他会连帽子和脑袋一起丢掉。

画面中还有另外几个女人,衣服都是艳粉色,她们的身份不问可知。背景正中央的建筑也是发橙的艳粉色,这是波茨坦火车站,上面的大钟刚过午夜十二点。火车站旁边,是波茨坦大宅(Haus Potsdam),当时还是办公楼,后来却和德国一起,经历着诡谲难测的命运。

夜深了,虽然看上去正是享乐开始的时光,但是画中却感受不到酒酣耳热,就像直指右下方的锋利街角一样,某种躁动不安、甚至是不详的凶兆,戳着我们的眼睛,扎向我们的心灵。

这凶兆还源于男人们撇开的腿、火车站锐利的檐、灰白的墙、女人们黑色的高跟鞋尖和鞋跟,就连她们头上的羽毛,也变成了一根根枪刺。

街道和画中人物的脸一样,都是绿色的。《头脑特工队》看了吗?绿色是厌恶的感情,绿色代表死亡,代表腐烂,那街道就如同流动不畅而又养分过足的河流,河面上漂浮着不知道有多厚的腐殖物。河上没有桥,没有人能在这样的河里游泳。

你希望像那个男子一样,把脚伸进去试探一下吗?耽溺于欲望的人,祝你好运。

现代城市的光线,与街道中的运动一起,带给我全新的灵感。它们让世界中流动着一种全新的美,是任何单独客体中都无法找到的美。

这是基尔希纳曾经说过的话,也是他描绘一系列大型街景作品的肇始。先于他人,对城市表象和深藏欲望的关注,让他在艺术史中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基尔希纳生于1880年,是德国表现主义画家群体“桥社”的创始成员。“桥社”解散之后,1913-1915年之间,基尔希纳绘制了一系列大型街景主题画作,风尘女子是其中反复出现的主题。他也像这幅《波茨坦广场》中的男人们一样,沉溺在欲望之中。这幅画中的年轻蓝衣女子,以他的女友艾尔娜·席琳(Erna Schilling)为模特,旁边的年长女人是席琳的姐姐格尔妲(Gerda)。基尔希纳在柏林的时候,传说他们三个人住在一起。

一战开始后,基尔希纳自愿参军,却在战争中精神崩溃,被送到瑞士的精神病院。到1918年,他定居瑞士,但仍然频频回乡。1931年,他成为普鲁士艺术学院的教师,却在1933年被驱逐。纳粹和希特勒上台之后,他的艺术同样被希特勒斥为“堕落的艺术”,将近700件作品被没收、转卖、乃至销毁。

1938年,身处瑞士的达沃斯,基尔希纳对德国的形势忧心忡忡。奥地利被德国吞并之后,他担心瑞士被德国入侵。6月15日,在如今世界各国人士汇聚一堂召开年会的达沃斯,基尔希纳吞枪身亡。

也许,基尔希纳开始创作《波茨坦广场》的时候,只是要表现欲望横流的都市场景,却完全没想到命运之神在其中隐含的战争阴霾。当他发现的时候,战争的恐怖已经深入他的骨髓,直至夺去他的生命。

波茨坦广场,一开始不在柏林市区,原来是五条乡村道路的汇聚点,历史可以追溯到1685年。从那时开始,这里一直都在野蛮生长。缺乏规划,也就意味着没有限制,它和成为新帝国首都的柏林一起,高速发展,狂放不羁。

最辉煌的日子,是二十世纪的二十年代和三十年代。那时,波茨坦广场成为欧洲最繁忙的交通中心,也是柏林夜生活的心脏。基尔希纳画中的波茨坦大宅,几经转手,到此时已经更名“祖国大宅(Haus Vaterland)”,变为纸醉金迷的游乐宫殿。里面有容纳1196个座位的电影院,有世界上最大的咖啡馆,还有数不胜数的主题餐厅。这座销金窟和波茨坦广场一起,成为柏林的象征,与纽约的时代广场共同举世闻名,成为传奇。

然而,在传奇背后,人们似乎对潜在的、乃至已经付出水面的危险置若罔闻。大概越是危险,人们就对未来越是绝望,干脆就用更多的欲望来麻醉自己吧。抗战时期,上海的租界天天马照跑,舞照跳,不就是这样?

二十年代末的柏林,在奥地利作家茨威格眼中,是这样的:

国家的法令规定遭到嘲笑;没有一种道德规范受到尊重,柏林成了世界的罪恶渊薮。酒吧间、游艺场、小酒馆如而后春笋般地出现。相比之下,我们在奥地利见到过的那种混乱局面只不过是群魔乱舞的小小前奏,因为德国人把他们的自己全部热情和有条不紊的作风都搞颠倒了。穿着紧身胸罩、涂脂抹粉的青年人沿着库尔菲尔斯滕达姆林荫道游来逛去,还不仅仅是有职业的青年人;每个中学生都想挣点钱,在昏暗的酒吧间里,可以看到政府官员和大金融家不知羞耻地在向喝醉酒的海员献殷勤。纵然斯韦东的罗马也没有见过象柏林那种跳舞会上穿着异性服装的疯狂放荡场面。成百名男人穿着女人的服装,成百名女人穿着男人的服装,在警察的赞许目光下跳着舞。在一切价值观念跌落的情况下,正是那些迄今为止生活秩序没有受到波动的市民阶层遭到一种疯狂情绪的侵袭。年轻的姑娘们把反常的两性关系引以为荣,在当时柏林的任何一所中学里,如果一个女孩子到了十六岁还是处女,就会轻蔑地被看作是一件不光彩的事。每个姑娘都愿意把自己的风流韵事公开张扬,而且觉得这种风流事愈带有热带的异国情调就愈好。可是这种充满激情的性爱最令人反感的是它的可怕的虚伪性。

于是,纳粹来了,二战来了,开始时节节胜利的闪电战,慢慢变成了一天天的败退,变成了一颗颗掉在波茨坦广场上的盟军炸弹,因为这里是纳粹影响最典型的地点,“祖国大宅”也就被炸得只剩下几面墙。

盟军占领之后,美英和苏军各自占领区在波茨坦广场接壤。战后物资的匮乏,让这个交通汇聚点成为黑市的大本营,可是,人们只要从这个占领区走上几步,进入另一部分占领区,就能摆脱无奈的警察的纠缠。同在分界线上的“祖国大宅”,成为间谍的温床,东柏林人向西柏林逃难的路径,也成为货币和商品的地下通道。

1961年4月13日,柏林墙开始修建,横在波茨坦广场当中,这里逐渐荒无人烟,只剩下铁丝网、防爆墙,间或还能听到枪声,那是东德塔楼上的哨兵在射杀试图翻越柏林墙的东德人。(这些场景,在斯皮尔伯格的新片《间谍之桥》中有重点表现。好电影,推荐。)

波茨坦广场和德国一样,不情愿地成为冷战的牺牲品。1970年代,“祖国大宅”也被拆除。

1989年11月9日,柏林墙倒塌,东西德合并。

两德合并之后,波茨坦广场重新焕发生机,这里成为欧洲最大的建筑工地。现在的波茨坦广场,高楼林立,写字楼、住宅区、商业区此起彼伏,在这些或雄伟、或新奇的建筑中间,是一大片草坪,这里原本树立的,就是基尔希纳画中的火车站。

只是不知道草地上的年轻男女们,是否了解这片广场的历史和命运?或许当他们看到草坪里这道柏林墙的痕迹,还能想起课堂上讲述的过往。

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

基尔希纳的《波茨坦广场》中,虽然有十来个人,但是他们彼此之间似乎完全隔膜,没有任何互动,即便是小小安全岛上的两个女人,两双高跟鞋似乎绞在一起,主人却丝毫没有眼神、语言和动作的交流。 在日本“剧画”祖师爷辰巳嘉裕(日语:辰巳 ヨシヒロ,英语:Yoshihiro Tatsumi,1935年6月10日-2015年3月7日)的作品中,同样可以看到类似场景,他喜欢描绘主角在攘攘人流中行进时的情形,构成人流的个体,每一个与其他人都没什么关系,同样是彼此淡漠、忽视,毫不关心,下面是典型的一张截图:

更有兴味的是,辰巳嘉裕画笔下的众多主角,同样被欲望所困,然而最终同样难逃悲剧的命运,就像《波茨坦广场》中的那些男子,不知有多少要成为战壕里、泥泞中飘荡的幽灵。

人是难以摆脱欲望的。古往今来,无数艺术家都在跟自己的欲望做斗争,有的胜了,欲望升华成艺术品,有的败了,欲望沉淀成艺术品;实际上也都是题中应有之义。

人构成的城市,更是难以摆脱欲望的。每个时代的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波茨坦广场,都有男男女女在广场上唱着欲望的挽歌。

这挽歌,献给与基尔希纳同时代诗人格奥尔格·海姆的《城市之神》:

一片楼房之上,他盘踞而坐,

风将所有的黑尘吹满他的眉梢。

怒气冲冲,他独自凝视远方

最后几栋房子消失在大地尽头。

傍晚时,魔王巴尔的腹部红光闪闪,

大城市们如唱诗班跪在他面前。

教堂的钟垒成巨大而荒诞的一摞,

向他顶起,来自黑暗的尖顶之海。

乐声隆隆,人们跳起女神侍从的舞蹈,

这百万之众在街上曼舞又大声喧哗。

烟囱吐烟,工厂吐云,

贴在他身上,就是那焚香般甜味的蓝雾。

风雨郁结在他的双眉之间,

黑夜沉压于昏暗的傍晚之上,

暴雨之风开始振翼,仿佛巨型秃鹫在高空俯瞰,

从他巨大的头发中、带着他恐怖的狂怒俯瞰。

他将自己的屠夫之拳冲向黑暗,

用力挥动。一片火海

在一条街道中蔓延。炙热的烟在街道中咆哮

将其吞噬,直到清晨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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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就是艺术君对于颠覆艺术史的画作《波茨坦广场》的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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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14幅画中有何种颠覆性的力量?

那些革了艺术史的性命的画,你认识多少?

有一位朋友在评论中认出了10幅,很厉害!

接下来艺术君告诉大家它们都是谁的、是什么作品,其中不少艺术君都曾经介绍过,在作品下面会列出以前的相关内容,没有介绍过的,艺术君以后会加以说明。

1、《雨、蒸汽和速度——西部大铁路》by 透纳

透纳作品中,光线在其中占据了如此重要的主宰,一切都融于一片光辉之中。在他这些作品里,浪漫派的诗性也在此第一次找到了它完美的形象。

2、《阿黛尔·布洛赫-鲍尔夫人肖像一号》by 克里姆特

3、《尘世乐园》by 博施

关于地狱的恐惧,曾经萦绕于中世纪人们心灵之中。一个艺术家成功地将这么多种恐惧转化为可感知的具体形象,这还是第一次,大概也是惟一的一次。这一项成就大概只能恰恰出现在那一时刻,那时旧的观念仍然强大,而近代精神已经为艺术家提供了把他们所看见的事物表现出来的方法。

4、《X 夫人》(又名《皮埃尔·戈特雷奥夫人》)by 约翰·辛格·萨金特

5、《戴珍珠耳环的少女》by 维米尔

维米尔的画可以将所有与自身冲突的事物放在一起。互相冲突的行为,常常会让我们之中有些人感到分裂或是瞻前顾后;现在,出现在面前的,是一幅真实的画面,却与我们知道的一切都截然相反。黑色背景,常常用在宗教作品中,现在表现出画面的永恒。以肩部为界线,这模特姑娘要与世界摆脱任何联系,接下来她会完全忽视世界的存在。

6、《阿尔诺菲尼夫妇肖像》by 扬·凡·艾克

凡·艾克对油画材质的掌控无可比拟,这让他可以再现光、反射和造型,表现出前所未有的现实主义。这种技法被后来大量热情的尼德兰跟随者学习、采纳,并影响了西班牙和意大利,最著名的就是乔瓦尼·贝里尼的艺术作品。

7、《犹滴杀死荷罗孚尼》by 阿尔特密西娅·真蒂莱斯基

三个人,六只手,一把剑,一个头颅一腔血。光影的对比强烈,更强烈的,是这暴力场景的血腥,还有三个人动作中的激情。

8、《草地上的午餐》by 马奈

9、《创造亚当》by 米开朗基罗

米开朗基罗是一个极致的人,他的极致,就是将自己笔下、凿下的人表现到极致。他就是自己笔下的上帝,这上帝点醒的,就是广义上的人之所以为人的意识,是人以自己为主体、是“以人为本”这一永远应被称颂、传唱下去的理念,是亚当代表的整个人类。

10、《尖叫》by 蒙克

蒙克的构图力求简洁,吝于使用元素,而且只保留少数几种形状,这些形状充满流动感,令观者难以找到凝固之感。这正是蒙克选择它们的原因。现实像海潮一样退去。剩下的只有焦虑感,存在他两手之间的空洞之中。

11、《有大松树的圣维克多山》by 塞尚

塞尚不再纠缠于他所绘制的对象的具体细节,而是转而用色块表达形体和图像结构,去深入探索和发掘自然事物的几何图形本质。他希望找回印象派已经失去的秩序感和平衡感,印象主义者因为专心于飞逝的瞬间,使得他们忽视自然的坚实和持久的形状。

12、《逮捕基督(阿雷纳礼拜堂壁画局部)》 by 乔托

13、《蒙娜丽莎》by 达·芬奇

我们试图从她的眼睛寻找答案。它们执著地盯着我们,深不可测,目不转睛。和他的嘴角一样,那眼角也融合在柔和的阴影之中。在文艺复兴时期模特被人画像时,都应是稍微避开被人的眼神,而这里的蒙娜丽莎,却并不回避,大但面对,仿佛不是我们在看她,而倒是她在仔细地端详着欣赏着我们!

14、《波茨坦广场》by 基希纳

先到这里,敬请期待艺术君的后续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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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尽一生,想要认识世界之美的天才兼滑稽演员

 

穷尽一生,想要认识世界之美的天才兼滑稽演员

2015-10-17

一天一件艺术品

先来看几张速写:

是不是颇有些艺术大师的风范?

然而这都来自于一个半路出家、40多岁才开始学画的科学家,而且是一位得过诺贝尔物理学奖的科学家——理查德·费曼(Richard Feynman)。

理查德·费曼(英语:Richard Phillips Feynman,1918年5月11日-1988年2月15日),美国物理学家。1965年诺贝尔物理奖得主。提出了费曼图、费曼规则和重整化的计算方法,这些是研究量子电动力学和粒子物理学的重要工具。英国杂志物理世界在1999年的民意调查130全球领先的物理学家,他被评为有史以来十位最伟大的物理学家之一。

出色的家庭教育,让费曼从小就对万事万物都充满了好奇心,这种好奇心贯穿了费曼的一生。小时候,这种好奇让他读遍了手边所有能够找到的谜题,以至于别人只要一说谜题的开头,他马上就能给出答案;好奇心让他在高中就已经掌握了大学程度的微积分课程,并令他受益终生;随着年龄增长,好奇心使他越来越想要搞清楚世界运转的秘密,自然而然地转向了物理学。在麻省理工完成学士学位后,他申请普林斯顿大学的研究生,在数学和物理学的入学考试中获得满分(而历史和英语文学却相当差;无独有偶,1929年,钱钟书报告清华,百分制数学只考了15分,而国文和英文都是满分)。

此后,费曼受邀参加了曼哈顿计划,与“原子弹之父”奥本海默和费米、现代计算机之父冯·诺依曼等世界一流科学家一起工作,与纳粹展开人类历史上最惊心动魄的科学竞赛。与他合作的科学家汉斯·贝特说:“费曼能做任何事情,所有的事情。”奥本海默写道:“他是这里最才华横溢的年轻物理学家,……他有着非常吸引人的性格与个性,……他是一个优秀的教师,对物理学的各个方面都有着热烈的感情。”

二战结束后,费曼在加州理工学院讲述物理,幽默风趣、别具一格。他总是能在日常生活和自然现象中发现背后深刻的科学渊源,并用通俗的语言讲述高深的科学道理,他编写的教材也影响了无数人。1986年费曼受委托调查挑战者号航天飞机失事事件,在国会用一杯冰水和一只橡皮环证明出事原因。

至于他的性格,物理学家弗里曼·戴森初识费曼,他的印象是:“半是天才,半是滑稽演员。”后来,戴森对费曼非常了解之后,他把原来的评价修改为:“完全是天才,完全是滑稽演员。”

然而,“天才”二字,绝不是他有如此多成就的理由,如果费曼听到“成就”这两字,恐怕又要摇头了,因为他更看重的是好奇心,是发自内心的兴趣,而不是对社会的什么贡献或者个人的什么“成就”。计算机之父冯·诺依曼曾对费曼说:“你不必为身处的世界负任何责任。”有了这个“社会不负责任感”,费曼从此快乐逍遥自在,连续五次拒绝接受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的头衔,因为他讨厌繁琐的行政事务。(咦,怎么又让艺术君想起了获得诺贝尔奖的三无科学家屠呦呦?)某些人要是看到他们这样的言论,恐怕又要口诛笔伐了,然而,正是这两位充满“社会不负责任感”的科学家,为人类社会的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也正是他们想要满足自己兴趣和好奇心的渴望,让自己成为了几乎无所不能的“文艺复兴人”。

作为艺术相关的微信号,为什么要介绍费曼呢?他亲口说过:

我很想表达内心深处对这个世界之美的感受,这感受很难形容清楚,因为那是一种情感,这很类似一个人对宗教的感觉。在宗教里,有个上帝在主宰着宇宙万物;只要想到世间外形迥异、各行其是的万物却都被“幕后”同样的组织体、同样的物理定律所管辖,你会觉得这世界一定有种运行的通则。

这是种对大自然数字之美的感情,对于她内在运作方式之妙的赞叹;了解到我们所见的种种现象,都是源自原子之间复杂的相互作用,更有感于大自然的美妙和奇幻。这是一种敬畏的感觉——对科学的敬畏。我觉得,透过绘画,我可以和有同感的人沟通这份情感,也许在刹那间,就能提醒他去感受宇宙的荣耀。

接下来的故事,就是要讲述费曼如何接触、学习绘画、最终得以开办个展的过程,其中还夹杂了他如何在无上装俱乐部中研究物理问题、给姑娘们画素描、在法庭为无上装俱乐部辩护、将自己画的裸体画卖给当地气象局等劲爆情节,看似戏谑的情节中,渗透了费曼对于当今科学教育弊病一针见血的理解,对于艺术与科学关系的深入探究——说句陈词滥调,让你能在开怀大笑之余掩卷沉思。

这些故事都摘自费曼的自传《别闹了,费曼先生》。当时,费曼从巴西返回,在巴西时,他还学习了当地的桑巴鼓,与一个乐队一起获得了巴西狂欢节的奖项。

关于费曼的精彩故事,实在太多太多,艺术君特别要推荐书中关于他和另一个锁匠“斗智斗勇”的部分,看到那个故事时,艺术君觉得:如果费曼生活在现在,一定是一个世界一流的黑客!

如果看完这本《别闹了,费曼先生》,别忘了还有另一本自传《你干吗在乎别人怎么想?》。

点击【阅读原文】,前往《别闹了,费曼先生》的豆瓣页面。

好了,下面进入节选,有点长,但这一定是一个充满欢笑的阅读过程,希望大家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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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科学就是艺术

有一次,我在宴会中表演桑巴鼓。我愈打愈起劲,有个家伙特别受到鼓声的感染,走进浴室,脱掉上衣,把刮胡膏挤满在胸前,弄成一幅很滑稽的图案,又把樱桃挂在耳朵上,跑出来狂舞。当然,我立刻和这疯子成为好朋友了。他叫左赐恩(Jirayr Zorthian), 是个艺术家。

我们经常讨论艺术和科学。我会说:“艺术家是迷失的一群,他们没有任何实在的对象!他们曾经以宗教为对象,但是现在他们失去了宗教,一无所有。他们不了解眼前的科技世界,他们一点也不懂得真实世界之美——亦即科学世界之美——所以在内心深处,他们根本没有东西可画。”

而左赐恩则会回答说,艺术家不需要具体的实物,他们满是各种可以用艺术表达的感情;而且艺术可以是非常抽象的,更何况当科学家把自然分解成数学方程式时,他们同时也摧毁了自然之美。

拜师学画

有一次我到左赐恩家为他庆祝生日,我们又开始了类似的愚蠢辩论,一直辩到凌晨3点。第二天早上,我打电话给他:“听着,我们所以争论不休,却毫无结论,是因为你对科学一窍不通,而我对艺术也是一窍不通。所以,以后星期天我们轮流上阵,我教你科学,你给我上艺术课。”

“好,”他说,“我教你素描。”

“那是不可能的!”我说。在中学的时候,我唯一会画的图就只有沙漠里的金字塔,因为金字塔的构图主要是由直线组成,偶尔我会试试加上棕榈树和太阳。我是丝毫没有艺术天分的。坐在我旁边的家伙呢,和我一样差劲,每次老师让我们自由发挥的时候,他都会画两团扁扁的、椭圆形的东西,好像两个轮胎叠在一起,然后有一根树干从上面伸出来,顶上是个绿色的三角形——这就叫做一棵树。所以,我跟左赐恩打赌,他一定没办法教我画画。

“当然你得用功学!”他说。

我答应一定会用功,但是还是打赌他没办法教会我。

其实我很想学会画画,原因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很想表达内心深处对这个世界之美的感受,这感受很难形容清楚,因为那是一种情感,这很类似一个人对宗教的感觉。在宗教里,有个上帝在主宰着宇宙万物;只要想到世间外形迥异、各行其是的万物却都被“幕后”同样的组织体、同样的物理定律所管辖,你会觉得这世界一定有种运行的通则。

这是种对大自然数字之美的感情,对于她内在运作方式之妙的赞叹;了解到我们所见的种种现象,都是源自原子之间复杂的相互作用,更有感于大自然的美妙和奇幻。这是一种敬畏的感觉——对科学的敬畏。我觉得,透过绘画,我可以和有同感的人沟通这份情感,也许在刹那间,就能提醒他去感受宇宙的荣耀。

事实上,左赐恩是个很好的老师。他叫我先回家随便画点什么。我试着画了一只鞋,又画了插在花瓶里的一朵花,但都画得一塌胡涂。

我们再碰面时,我给他看我的习作。“噢,看!”他说,“你看,在后方这里,花瓶的线条没有碰到叶片。”

其实我的本意是要让这条线一直画到叶片的位置。“很好,这是一种表现景深的手法,很聪明呢。”

“还有,你没有把所有的线条都画得一样粗细(这也不是我刻意营造的),也很好。假如一张画上所有线条都一样粗细,看起来会很呆板。”课就这样继续下去了,每次我以为是错误的地方,他却用一种正面的看法教会我其他的东西。他从来不说我错,也不让我难堪。所以我不断尝试,渐渐有一点点进步,但是我从不满足。

为了有更多练习作画的机会,我还参加国际函授学院的课程。我得承认他们的课还真不赖。一开头,他们先要我画三角锥和圆柱体,练习加上阴影等,课程涵盖了好几种绘画的领域:素描、蜡笔画、水彩画、油画等,课程快结束时,我的兴致却逐渐冷却下来。我画了幅油画,但是一直没寄去给他们。学校不停写信给我,鼓励我继续学下去,他们真的很不错。

另一方面,我不断练习素描,对素描的兴趣愈来愈浓厚。假如我在会议上觉得很无聊的时候——比方有一次,心理学家罗杰斯(Carl Rogers)到我们学校来, 跟我们讨论加州理工学院是不是应该设立心理系,我就开始画其他在场的人物。我随身带着一个小本子,无论走到哪里都可以练习画画。所以,我跟左赐恩上课时,确实是很用功的。

可是,左赐恩却没有学到多少物理,他太容易分心了。

我试着教他电磁学,但当我一提“电力”,他就告诉我他有个马达坏掉了,问我怎样才能把它修好。我想让他实际看看电磁铁怎么发生作用,便造了个小线圈,然后把一根钉子悬在半空中,一通电,钉子就自动荡进线圈中。他居然说:“噢!这就跟做爱一样嘛!”我只好死了心,物理课就此结束。

于是我们又有了新的争论:到底是他教得比我好呢,还是因为我是个比较优秀的学生。

我放弃了原先的想法——教一个艺术家了解我对大自然的感受,以便他能描绘出这种感觉。现在我得加倍努力学画,让自己来画出心中的感觉。这是个很具野心的尝试,我没有把这个想法告诉过别人,因为我觉得我可能做不到。

开始学画画不久,有位我认识的女士看了我的习作,说:

“你应该到帕沙迪纳美术馆看看。他们开了素描班,有模特儿——裸体模特儿——让学生画。”

“不行,”我说,“我画得还不够好,我会觉得很尴尬。”

“你画得够好了,你应该看看有些人画的那副模样!”

于是我鼓足了勇气到美术馆去。第一堂课,他们只告诉你应该准备什么样的白报纸以及各种铅笔和炭笔。第二堂课,模特儿来了,摆了十分钟的姿势。

我开始作模特儿的素描,但是一条腿还没画好,十分钟就已经到了。我环顾四周,每个人都已经画好整幅图画,连她背后的阴影也画了。我明白我太不自量力了。但是慢慢地,模特儿终于在课堂上摆足半小时的姿势了。我很努力地、费了好大的劲,终于画好她整个身体的轮廓。这次还算有点希望,所以我没有像过去那样把画盖起来,不敢让别人看。

我们要互相观摩其他人画的画,我这才发现他们真的能画:不只画了模特儿,还把所有细节和阴影都画出来,包括她坐的椅子及上面放的一本小书、讲台等等,巨细靡遗!他们每个人的炭笔都“沙!沙!”的,就什么都画好了。我觉得我没什么指望。

我走回去,打算把我的画盖起来。我的画上只有稀稀疏疏的几条线挤在白报纸的左上角,因为之前我都只在笔记本大小的纸上画画,有点成为习惯了。但这时恰好有几个班上同学站在我的画旁边看,其中有个人说:“噢,看看这幅画,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我不知道他话中确实的意义,但是我深受鼓舞,下一堂课才敢继续上。另一方面,左赐恩不停地告诉我,把画布填得太满的画不是什么佳作。他的任务是,教我不要担心其他人怎么画,他说其他人也不见得有多高明。

不逼你往特定方向走

我注意到老师话并不多,他告诉我唯一的一件事,就是我的画在纸上显得太小了。他反而鼓励我们尝试各种新的画画方式。这让我想到我们教物理的方式:我们有太多的技巧,太多的数学方程式,所以当教授的不停地告诉学生这该怎么做,那该怎么做。但绘画老师却很害怕告诉你任何事情。如果你的线条画得太重,老师不能说:“你的线条太重了。”因为有些艺术家正是以厚重的线条画出伟大的杰作。绘画老师不愿意逼迫你往特定的方向走,所以他们碰到的沟通问题是,怎么让学生慢慢领悟出绘画的技巧,而不是单靠传授;但物理教师却老在传授解物理习题的技巧,而不是从物理的精神层面来启发学生。

他们总是不断叫我画画时,要更放松一点。但是,我觉得叫一个刚学开车的人放松驾驶盘,是不大说得通的,也不可能成功。只有当你知道怎么样可以小心地把事情做好时,才有可能开始放松。所以,我很反对这种不停的叫人放松的说法。

他们还发明了一种让我们放松的练习,就是画画时不看画纸——目光绝不要从模特儿身上移开,手则在画纸上描绘出线条,却不要低头看自己画成什么样子。

有位同学说:“我没办法不看,我只好作弊,我打赌班上每个人都作弊。”

“我没有作弊!”我说。

“噢,胡说!”他们说。

我做完我的练习,他们都过来看看我画了些什么。他们发现我真的没有作弊:我的笔尖从一开始就断了,因此画纸上除了秃笔的印痕外,什么都没有。

当我终于削好铅笔之后,我又试了一次,我发现我的画别有一股力量,有点滑稽,有点像毕加索的特色,我很喜欢。我很满意这幅画的原因是,我知道以这种方式不可能画得多好,所以这幅画画得差一点也不足为奇。其实所谓“放松”,也不过就是这么一回事。本来我以为放松的意思是“乱画一通”,其实放松真的就是放轻松,不要担心会画成什么样子。

我在绘画班有很大的进步,感觉也很不错。一向以来,课堂上的模特儿都是属于粗线条、没什么身材的那种,不过画起来也蛮有趣的。但是到了最后一堂课,来了一位漂亮的金发女郎,身材的比例恰到好处。而到那时候我才发现,我还是不懂得怎么画画:我根本画不出任何近似这个漂亮女孩的形貌!画其他模特儿时,画得大一点或小一点都没什么差别,反正他们的身材都不怎么样。但当你要画一个外貌、身材都这么匀称的女孩时,你骗不了自己——每一笔都必须恰到好处才行!

中间休息的时候,我听到有个很能画的家伙问她,愿不愿意充当私人模特儿,她答应了。“好极了,但我还没有工作室,我得先解决这问题。”他说。

他的画画得实在好,我觉得我可以跟他学到很多;而且我估量绝不再有机会画这样一个漂亮的模特儿,所以我说:“我家楼下还有一个房间,可以充当工作室。”

他们两人都同意了。我拿了一些那家伙画的画给左赐恩看,他吓了一跳,“画得没有多好嘛!”他说。他解释不好的原因给我听,但我一直没真正听懂。

在美术馆流连忘返

学画画前,我对于看画从来都兴趣缺乏,对艺术品不怎么会欣赏;只除了一两次,像有次在日本的一家美术馆,看到一幅褐色的纸上画着竹子。对我来说,这幅画的美就在于画家几笔挥毫下,竹子就浑然天成,我可以在真实与假象之间流连忘返。

上完绘画课以后的那个暑假,我到意大利参加科学会议,顺便到西斯廷教堂(Sistine Chapel)参观。我一大早就到那儿,第一个买到票,门一开就跑上楼去。因此,我得以在别人都还没有进来以前,趁着这短短的空档,在寂静肃穆中,独享大教堂的难得乐趣。

很快地,游客全涌进来,人潮闹哄哄地到处流窜,说着不同的语言,指指点点。我四处逛,抬头看了一下天花板,然后稍稍往下看,看到几幅很大的裱框的画。我想:

“哗!我从来不知道有这些画!”

不幸,我把旅游指南遗留在旅馆了,但是我想:“我知道为什么这些画没有什么名气了,因为这些都画得不够好。”接着我看到另一幅画,心想:“哇!这幅画得倒很好。”再看另外一些画。“这幅很好,那幅也不错,可是那幅很差。”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些画,但我觉得除了其中两幅之外,其余的都很不错。

走进一间叫拉斐尔(Sala de Raphael)的展览室,发现同样的现象。我作结论:“拉斐尔的作品水准很不稳定,并不是每次都成功,有时画得很好,有时却画出一堆垃圾。”

回到旅馆以后,我翻阅旅游指南,在有关西斯廷教堂这部分上写着:“在米开朗基罗的画作下方,有十四幅由波蒂些尼(Bottiecelli)、波路芝奴(Perugino)的画,”

他们都是伟大的画家;“另外两幅则是由不著名的某某及某某所画。”我兴奋莫名,虽然我说不出这些画的名称和作者,我却能够分辨出哪些是佳作,哪些不是!科学家随时都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因此当艺术家说:“这幅画是杰作”,或“这幅画很差”,而没法解释理由的时候,我们往往就会怀疑他们的说法。我拿画给左赐恩看的时候,情形正是如此。但是,现在我也可以分辨得出来了。

拉斐尔的秘密呢?原来在于那里的画,只有少数真正出自这位大师的手笔,其余都是他学生的作品。而我喜欢的几幅,正好都是拉斐尔的作品。我对自己的艺术鉴赏力信心大增。

后来,我那绘画班的同学和漂亮模特儿来过我家几次,我努力描画,并跟我的同学学习。练习了好几次之后,我终于画了一幅我自己觉得很不错的画——是模特儿的人头像——我为这初次的成功兴奋不已。

卖画的乐趣

我终于有足够自信以后,便开口问老朋友德米屈亚迪斯(Steve Demitriades), 可不可以请他美丽的妻子充当我的模特儿,我会以这幅画像回报他。他笑起来了:“如果她肯浪费时间为你摆姿势,我没什么意见,哈哈!”

我很努力地画这幅画,而当他看到这幅画时,他反过来完全站在我这边了:“画得真好!”他赞叹,“你能不能找个摄影师把它拍下来,多弄几份?我想寄回希腊去给我妈妈看!”他母亲还没见过这个媳妇。这真是令我非常振奋,因为我已进步到有人想要我的画的地步了。

另外也发生了一件差不多的事。有一次,加州理工学院有人办了个画展,我也提供了两幅素描和一幅油画。他说:“我们应该替这个画订个价码。”

我想:“别傻了!我不想卖掉这些画。”

“这样画展会更有趣。假如你不会舍不得这些画的话,就订个价钱吧!”

画展结束后,他告诉我有个女孩子买了一幅我的画,而且她想和我谈谈,以对这幅画作更进一步的了解。这幅画的名字叫“太阳的磁场”。为了画这幅画,我特地跟科罗拉多的太阳实验室借了一张很漂亮的太阳日冕(solarprominence)照片。由于我了解太阳的磁场如何影响太阳的火焰,所以我想到了描绘磁场线条的技巧(有点像女孩飘动的头发),我希望画些其他艺术家不会想到要画的美丽东西:太阳磁场复杂、扭曲、时疏时密的线条。

我向她解释所有的想法,并且把激发我灵感的那张照片给她看。

她告诉我这个故事:她和她先生一起来参观画展,两个人都很喜欢这幅画。她提议,“我们何不干脆买下这幅画?”

但是,她先生是那种凡事都要三思而后行的人,“再考虑一下吧!”他说。

她想起几个月后就是她先生的生日,所以当天就回到展览会场,买下了这幅画,决定在她先生生日那天,给他来个意外惊喜。

那天晚上,她先生下班时垂头丧气;最后发现,他后来想买下那幅画,逗她高兴。但等他回去画展一看,却发现画已经被别人买走了。

我从这个故事里,得到一些很新鲜的启示:至少在某个层面上,我终于了解到艺术究竟是为什么而存在。艺术能为人带来快乐;你创造的东西可以令人喜爱到得而喜,失而沮丧!科学却是普遍性的、宏观的,你不大会跟那些欣赏科学的人有个别而直接的认识。

我更了解到卖画不是为了赚钱,而是让真正想要这幅画的人可以把画买回家,是让那些得不到这幅画就很难过的人能拥有这幅画,真是有趣极了。

所以,我决定开始卖画。但是,我不希望有人买画的原因,只是因为“物理教授通常不会画画,这多有趣啊!”

所以我要取个笔名。我的朋友瑞特(Dudley Wright)建议我叫“欧飞”(Au Fait), 在法文里是“完成”的意思。我用英文音译为Ofey,刚好就是黑人拿来称呼白人的字眼。当然,反正我是白人,所以无所谓。

尝试裸体素描

有个模特儿想让我替她画一张素描,但是她没有钱。

模特儿通常都没钱,如果她们有钱,就不会来做这一行了。

她说如果我替她画一幅画,她愿意免费当3次模特儿。

“恰好相反,”我说:“只要你免费当一次模特儿,我就送你3张画。”

后来,她把我送她的其中一幅画挂在房间的墙上,她的男朋友很快就注意到了,十分喜欢。他甚至愿意出60美元跟我订一幅她的画像(我的行情愈来愈见俏了)。

然后,这女孩还想到要当我的经纪人,四处告诉别人“阿塔迪纳有位新画家……”兜售我的画作,她可以多赚点外快。这是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真是有趣呢!她帮我安排在帕沙迪纳最高级的布洛克百货公司展出我的画,她和百货公司艺术品部门的职员一起挑了一些画——我早些时候画的一些植物(我并不很喜欢的画)——全部裱框。布洛克百货给我一张签好名的文件,上面说我有某张、某张画在那里托售。当然,最后连一张画也没卖出去。但那真是我的一大成就:我的画居然在布洛克百货公司展售!不谈别的,单单是我可以因此而告诉别人,我在艺术领域里也曾经达到颠峰时期,就够有意思了。

大部分时间,我都透过左赐恩找模特儿,但偶尔我也会自己想办法。每当我碰到看起来对画画会有兴趣的年轻女人,我就请她们当我的模特儿。但通常我都只画了她们的脸孔,因为我不知道怎样开口请她们裸体供我作画。

有一次我去左赐恩家,跟他太太提到:“我从来没有办法让这些女孩裸体摆姿势,我不知道左赐恩是怎么办到的!”

“你问过她们吗?”

“噢!我从来没有想过要问。”

下一个模特儿是一个加州理工的学生,我问她愿不愿意裸体摆姿势。“当然可以!”她说,就这样了,原来并不那么困难。我想是自己想太多了,老觉得问这种问题有些不对劲。

到那时为止,我已画过很多素描;而在那个阶段,我比较喜欢画裸体像。我想那也不完全是艺术,而是一种混合体,但艺术究竟占多大成分,就不得而知了。

左赐恩介绍的一位模特儿,曾经是花花公子杂志的玩伴女郎,长得既高又漂亮,任何一个女孩看到她,都会十分嫉妒。但是,她却觉得自己太高了,进房间时都半弯着腰。她摆姿势的时候,我试着教她“站直一点”,因为她实在是优雅、引人注目。她听了我的话。

然后她又担心其他事情了:她的腹股沟有凹痕。我要拿出一本解剖学的书来解释给她听,之所以会出现凹痕,乃是由于肌肉附着在髂骨上;而且不是每个人身上都有这种凹痕,只有像她这样身材匀称得恰到好处的人才会有。

我从她身上学到的是,不管长得多美,每个女人都在担心自己的外貌。

我想替她画一幅彩色的蜡笔画,作为一种实验。我想先以炭笔素描,再着上颜色。我以轻松的心情画好炭笔素描,画的时候丝毫不担心会画成什么样子。结果却发现,这是我所画过的最好的一幅画!我打消了着色的念头,就让这幅画保持原貌。

我的“经纪人”看到这幅画,决定把它拿去兜售。

“你不能就这样拿去卖,”我说:“这只是用白报纸画的。”

“噢,甭管它,”她说。

几个礼拜后,她带着那幅画回来,画已经裱上了美丽的木框,镶着红条和金边。一幅画裱框后竟然可以美化这许多,真是一件有趣、但会令艺术家为之气结的事。我的经纪人告诉我,有一位女士很欣赏这幅画,她们就去找裱画商。裱画商说有一种特别的技术可以裱白报纸:先把它浸在塑胶里,然后这样、再那样。这位女士不厌其烦地把画裱好,然后叫我的经纪人把画带回来给我看看!那位女士还说:“我想画家本人会很高兴看到,这画裱好之后是多可爱。”

我当然很高兴。这显示又有人能直接从我的画作中得到快乐,这才是卖画的真正乐趣。

为按摩院作画

有一段时间,城里有几家上空餐厅——你可以在那儿吃中餐或晚餐,跳舞的女孩起先只是上空,过一会就一丝不挂。其中有一家上空餐厅离我家只有一英里半,所以我常常前往光顾。我通常坐在那里,在画有花边的桌垫纸上推演一些物理问题;有时候也会画画跳舞女郎或者是其他顾客,稍微练习一下。

我的太太温妮丝(第三任太太)是个英国人,她倒是很能接受我光顾这家餐厅。她说:“英国男人也常常去俱乐部。”所以,这就有点像我的俱乐部。

餐厅里到处挂着画,但是我都不太喜欢。它们都是用萤光颜料在黑色天鹅绒上画的画,看起来蛮丑的,题材都是女孩脱掉毛线衫之类。我有一幅画,画的是我的模特儿凯丝,画得很不错。我就把这幅画送了给餐厅老板,让他挂在墙上;他很高兴。

结果,送画给他为我带来许多好处——餐厅老板变得十分友善,每次都请我喝东西。现在,每次我到那里,女服务生就会送来免费的七喜汽水。我就坐在那里看看跳舞,做一点物理,准备一下功课,或信手涂鸦。如果累了,我就观赏一下节目,再继续工作。餐厅老板知道我不想被打扰,所以如果有个醉鬼过来跟我搭讪,女服务生会立刻过来把他支开。如果来的是女孩子,他就不会做什么。我们变成了好朋友,他叫吉安奴尼(Gianonni)。

餐厅挂我的画带来的另一效应,是很多人会问起这幅画。有一天,有个家伙过来对我说:“吉安奴尼说,那幅画是你画的。”

“是啊。”

“好,我想跟你订一幅画。”

“可以,你喜欢画什么?”

“我想画一个裸体的西班牙斗牛女郎,被一头人面公牛攻击。”

“嗯,呃,如果你能告诉我你订这画的用途,会对我有点帮助。”

“我想挂在我的店里。”

“什么样的店?”

“按摩院。你晓得,就是一个个小房间,有按摩女郎——明白了吗?”

“是,我明白。”我不想画这个题材,因此我极力劝阻他:“你的客人看到这幅画会怎么想?还有这些按摩女郎感觉又如何?这些男人进到你的按摩院,看过画以后兴奋起来——难道你想让他们这样对待你手下的女孩子吗?”

他不为所动。

“假如警察进来看到这张画,你还能口口声声说你开的只是按摩院吗?”

“好啦,好啦,”他说,“你说得对。我得改变主意。

我想要的画是,如果警察看到了,他们会觉得这家按摩院没有问题;但当顾客看到以后,他会明白。”

“好吧,”我说。我们谈妥了60块钱的价码,然后我开始在这幅画上下工夫。首先,我得想清楚要怎么画。我想了又想,常常觉得还不如当初就依他的主意,画那个裸体的西班牙女郎。

最后我想到该怎么办了。我要画一个假想的罗马女奴隶,正在为一个罗马的大人物按摩,这也许是个参议员之类。因为她是个奴隶,所以她脸上会有一些特别的表情,对未来带着点认命的态度。

我为这幅画下了很多苦功。我以凯丝为模特儿,后来又找了一位男模特儿。我做了很多研究,很快地,我付模特儿的钱已经有80块了,但我不在乎钱,我喜欢有人委托我作画的挑战。最后,我画了个雄壮魁梧的男人躺在长台上,有个女奴隶在为他按摩,女孩穿的袍子遮了一半胸部,另一半裸露着,我把她脸上那种认命的表情画得恰到好处。

我正要把我的杰作拿去按摩院交货的时候,吉安奴尼告诉我那家伙已经被抓了,而且关在牢里。于是我问上空餐厅的女孩子,帕沙迪纳还有没有其他好一点的按摩院,会愿意把我的画挂在会客厅内。

她们给了我一串名字和地址,还告诉我“如果你去某某按摩院时,找弗兰克,他是个好人。他不在的话就别进去。”或者“不要跟艾迪谈,他对画一窍不通。”

第二天我把画卷起,放在我的旅行车后座。温妮丝祝我好运之后,我就出发往访帕沙迪纳的妓院,卖我的画。

裸画卖给气象局

在前往名单上的第一家按摩院之前,我突然想到:“我应该先去问问原先那家按摩院。也许他们还照常营业,而且说不定接手的人愿意买我的画。”到了那儿敲门,门开了一点点缝,看到一个女孩的眼睛。“我们认识吗?”

她问。

“不,不认识,但是你想不想买一幅很适合挂在进门处的画?”

“对不起,”她说:“但我们已经和一位画家签好约,他正在替我们画画。”

“我就是那个画家,”我说:“你们的画已经画好了!”

原来那个家伙入狱前,已把这幅画的事情告诉了他太太,于是我进去把画摊开来给她们看。按摩院现在是由那家伙的太太和他妹妹在经营,她们对我的画不太满意,想找其他女孩来看看。我把画挂在会客厅的墙上,所有的女孩都从后面各个房间走出来,开始发表评论。

有个女孩说她不喜欢奴隶脸上的表情。“她看起来不快乐,”她说:“她应该带着笑脸。”

我问她:“告诉我,你在替男人按摩、而他没在看你的时候,你会笑吗?”

“噢,不!”她说:“我的感觉就像她脸上表情显现的一样!但你不应该把它展现在画上。”

我把画留给她们,但是过了一星期的反复质疑之后,她们终于决定不要这幅画。而原来她们不要这幅画的真正原因,是那个裸露的乳房。我解释我已经把那家伙的最初构想淡化了许多,但是她们说,大家对这幅画的想法跟他的不同。讽刺的是,这样一家按摩院的经营者对一个裸露的乳房,竟然会如此矜持,实在很有趣。最后我把画带回家。

我的朋友瑞特是个生意人,他看到这幅画,我便告诉他事情的始末。他说:“你应该把价钱提高3倍。没有人能真正确定艺术品的价值,所以通常他们会想,‘价钱愈高,一定愈有价值!’”我说:“你疯了!”但是,纯粹出于好玩,我买了个20美元的框把画裱好,等待下一个顾客。

有个在气象局工作的人,看到了我给吉安奴尼的画,问我有没有其他的画。我请他和他太太到我家楼下的工作室来,他们问起我那刚裱好的画。“这幅要两百美元。”

我把60美元乘以3,再加上画框的20美元。 第二天,他们回来买下这幅画。于是,原本替按摩院画的画,后来就高挂在气象局的办公室内。

上法庭作证

有一天,警察突击检查吉安奴尼的餐厅,逮捕了几个跳舞女郎。有人曾经想叫吉安奴尼停止上空秀的表演,他不愿意。最后整件事闹上法庭,地方报纸都登了这条新闻。

吉安奴尼到处向老主顾求助,希望有人为他作证支持他,每个人都有借口:“我在经营夏令营,如果家长知道我到这种地方来,他们就不会把小孩送来参加我办的夏令营……”或者是“我在做某种生意。如果报上登出来我去过这种地方,顾客会不再上门了。”

我跟自己说:“我是唯一无牵无挂的人,我没理由不去作证。我喜欢他的店,希望它能经营下去。我更不觉得上空舞蹈有什么不对。”于是我告诉吉安奴尼:“好,我很乐意为你作证。”

在法庭上,最大的争议是,上空舞蹈是不是能为这个社区所接受?社区标准容不容许上空舞蹈存在?辩方律师想让我代表社区标准的专家意见。他问我有没有去过其他酒吧?

“有的。”

“那么,你通常每星期去吉安奴尼的餐厅几次?”

“每星期五六次。”(报纸上登:加州理工学院物理系教授每周看五六次上空秀。)、“吉安奴尼的顾客涵盖了社区里的那些阶层?”

“几乎什么阶层都涵盖了:有做房地产的、有人在市政府做事,也有加油站工人、工程师、还有一位物理教授……”

“既然社区里这么多不同阶层的人都看上空秀,而且很喜欢上空秀,你是不是说上空秀应该可以为社区所接受?”

“我必须知道你所谓‘可以为社区所接受’是什么意思。任何一件事都不可能被每个人接受,所以所谓‘可以为社区所接受’,指的是有多大比例的社区居民接受这件事?”

律师提出一个数字,另外一个律师反对。法官宣布暂停,他们到里面的房间讨论了15分钟,决定所谓“可以为社区所接受”的意思,是50%的社区居民都能接受。

尽管我逼着他们想得更精确,但是我也没有实际数字作为依据,所以我说:“我相信有超过50%的社区居民能接受上空秀,因此上空秀应该是可以为社区所接受的。”

吉安奴尼暂时输掉了这场官司,但是他的案子和另一桩类似的案子一直上诉到最高法院。在这段期间,他的餐厅照常营业,而我依旧有免费的七喜汽水可喝。

举办“欧飞”个展

大概在同一期间,有些人试图在加州理工学院培养一点艺术气息。有人捐钱把一幢旧的科学大楼改建成美术工作室,设备和材料全都替学生准备好了,而且还从南非聘请了一位艺术家来推动学校的艺术活动。很多不同的教师都被请来授课,我安排左赐恩来教素描,还有人教版画;我也试着学版画。

有一天,那南非艺术家到我家来看我的画。他提到为我办个展,说不定还蛮好玩的。这回我是在作弊了:如果我不是加州理工学院的教授,他们绝不会认为值得为我的画办个展。

“我有些比较好的画已经卖掉了,要我打电话给这些人把画借回来,我会觉得很尴尬,”我说。

“不用担心,费曼先生,我保证你不需要打任何电话,我们会安排一切,把画展办得专业而且没有瑕疵。”

我给了他一张向我买过画的人的名单。我的顾客很快就接到他的电话:“听说你有一幅欧飞画的画。”

“噢,没错!”

“我们计划办一个欧飞的画展,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把画借给我们展览。”当然他们都乐意出借。

画展在加州理工学院教职员俱乐部的地下室举行。一切都有模有样,每幅画都有标题,而且借来展出的画都有适当的说明,例如“吉安奴尼先生提供”等等。

有一幅画,画的是绘画班的那位漂亮金发模特儿,我原本想用这张画作为阴影的研究。我把一盏灯放到她腿的高度,往旁边及上方投射灯光。她坐着的时候,我把实际的阴影画出——她的鼻梁在脸部投射出一个颇不自然的阴影,看起来还不太差。我也画了她的身体,所以你可以看到她的胸部及胸部投射的阴影。我把这幅画和其他画一起展出,并且把标题定为“居礼夫人观察镭的辐射”。我想要传达的是,从来没有人把居礼夫人当成一个有美丽头发、裸露胸部的女人,他们只会想到跟镭有关的部分。

有位名叫德瑞弗斯(Henry Dreyfuss)的知名工业设计家,在画展结束之后,请了很多人到他家作客,包括出钱赞助艺术的女士、加州理工学院校长夫妇等等。其中一位艺术爱好者走过来和我攀谈:“费曼先生,请告诉我你是临摹照片还是画真的模特儿?”

“我都是直接画模特儿。”

“那么,你是怎么找到居礼夫人替你摆姿势作画的?”

艺术家学科学

那时候,洛杉矶美术馆和我有同样的想法,认为艺术家一点都不了解科学。我的想法是,艺术家不了解大自然的基本通则以及大自然之美,因此也无法在绘画中把大自然的这一面表现出来。美术馆的想法是,艺术家应该对科技多一点认识,应该更熟悉机械及科学的其他应用层面。

所以,美术馆拟定了一个计划,在企业的赞助下,邀请当时一些杰出的艺术家去一些公司参观。艺术家可以随意在这些公司四处走动观察,直到他们看到一些有趣的事物,作为绘画的素材,美术馆认为,如果有一个懂科技的人可以在艺术家参观企业的同时,居间协调,效果可能会比较好。他们知道我很擅于向别人解释事情,而且我对艺术也不完全是外行(事实上,我想他们知道我在学画)。

总之,他们问我是不是可以从旁协助,我答应了。

跟艺术家一起参观企业,非常有趣。典型的情况是,有人拿个真空管给我们看,里面闪烁着蓝色、扭动的美丽光芒。艺术家兴奋极了,问我他们怎么样可以把这东西用在展览上,怎样才能让这种现象发挥作用?

艺术家都是些很有趣的人。有些是彻头彻尾的冒牌货,他们声称自己是艺术家,别人也认为他们是艺术家;但是当你坐下来和他们交谈时,他们谈不出个所以然来!其中有个家伙是个特大号冒牌货,总是穿着奇装异服,戴顶大大的黑色圆顶高帽。他老是不清不楚地回答你的问题,当你想要更进一步了解他话中含意或问他刚刚用过的几个字眼,他又把话题带到另一个方向去了!最后,他对这次艺术与科学展览会的唯一贡献,是他的自画像。

其他有些艺术家的谈话,初听起来好像没多大意义,但是他们会尽力说明他们的意念。有一次,我陪厄文(RobertIrwin)一起去某个地方。那是个为时两天的旅程。我们反复讨论了很久之后,我终于明白他想解释给我听的是什么,而我觉得他的想法十分有趣而奇妙。

还有些艺术家对现实世界完全没有概念,他们以为科学家是某种伟大的魔术师,能制造任何东西,他们会说些像“我想画一张三度空间的画,画中的东西全悬浮在空中,发出闪光”。他们想像出自己想要的世界,完全不晓得这样想合不合理。

最后,他们办了一个画展,并请我担任评审委员。尽管其中有些还算不错的作品,是艺术家在参观企业界时激发出来的灵感;但是我觉得大部分的佳作,都是在最后一分钟才在绝望中赶着交出来的作品,和科技扯不上什么关系。其他评审委员都不同意我的看法,我发现自己的处境颇为艰难。我并不擅于评画,我发觉从一开始,我就不该加入评审委员会。

美术馆里有个人叫塔克曼(Maurice Tuchman), 他真的懂艺术,他也知道我曾经在加州理工学院办过个展。

他说:“知道吗,你以后都不会再画画了。”

“什么?这太荒谬了!为什么我不会再……”

“因为你已经办过个展了,而且你只不过是个业余画家。”

往后,虽然我继续画画,但是我已不像从前那么投入和认真,也不曾再卖出任何一幅画。塔克曼是个聪明的家伙,我跟他学了很多。而如果我不是那么顽固的话,我应该可以学到更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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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以上除《别闹了,费曼先生》摘录之外的文字内容,版权归郑柯所有,转载请标明出处。如果你想给坚持原创和翻译的艺术君打赏,请长按或者扫描下面的二维码。两个二维码,一个是一套煎饼果子,另一个您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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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富二代到玩儿鹰的圣人

 

在比利时的根特(Ghent)、列日(Liège)、布拉班特(Brabant),还有荷兰的哈勒姆(Haarlem)地区,有一个圣人,名字是:圣巴夫(Saint Bavon),还有人叫他“根特的巴夫(Bavo of Ghent)”,西文中又被称为 Bavon, Allowin, Bavonius 以及 Baaf。他生于622年,死于659年,是罗马天主教和东正教的圣人。

在少数以他为主题的绘画中,有两个特征可以很容易地把他辨识出来:右手的剑和左手的鹰,他是训鹰术的守护圣。

下面这张是十五世纪超现实主义大师博施画的圣巴夫。

不过,从玩儿鹰这件事上,也能看出他的出身不一般。提笼架鸟儿,那可不是贫苦百姓泥腿子能玩儿得起的。

年轻时的巴夫,是布拉班特的一个贵族二代,放荡不羁。他有一段政治婚姻,育有一女。后来妻子去世,巴夫听到当地名主教阿曼达斯(Saint Amandus)的布道,突然醒悟到财富的空虚,于是散尽万贯家财,扶贫济困,然后就跟着阿曼达斯去他的修道院皈依了基督教,并追随他在法国和佛兰德斯地区到处巡游传教。

有一天,巴夫在一个小镇上看到一个人,似曾相识,突然,他想起来:这人曾经被我卖为农奴。怀着深重的负罪感,他让那人用锁链拷上自己,带到了当地的牢狱中。

人生的最后时光里,巴夫选择树洞和动物的巢穴作为自己的居所,37岁时离开人世。

回想一下,在各个宗教中,像巴夫这样,前半生享尽荣华富贵,后半生传教赎罪的人还真不少。

基督教里还有阿西西的圣方济,佛教的创始人释迦摩尼曾贵为王子,高僧鸠摩罗什的父亲是天竺贵族,母亲是龟兹国王的妹妹。

文学作品中,托尔斯泰的《复活》中,主角聂赫留朵夫曾为贵族,后来心中充满道德挣扎;更不要说我们红楼一梦中的贾宝玉了。

也许,只有见过什么叫大富大贵,才能真正理解什么是空幻虚无?

在人生末年之时,伦勃朗曾经画过一幅圣巴夫的肖像。

虽然不是贵族出身,但和圣巴夫一样,伦勃朗年轻时的生活同样优渥富足,可谓“新丰美酒斗十千”。那时的他,一定愿意与巴夫“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

可惜命运无常,两人同样经历丧妻之痛。到后来,伦勃朗家徒四壁,而他的画却进入更高的境界,更深入挖掘人性的深度和尊严。

这样一幅圣巴夫的画像,人物表情的凝重深沉,以及它的内涵与成就,岂不是可与伦勃朗的一系列自画像等量齐观吗?

(有点儿暗,要想看清那只鹰,请您调亮屏幕。)

时至今日,圣巴夫这个名字最为人熟知,是因为有一幅艺术史上可位列 top 10 的作品,存放在比利时根特的圣巴夫大教堂中,那就是扬·凡·艾克的《根特祭坛画》,如果你看过好莱坞电影《盟军夺宝队》,一开头那些教士们保护的作品,就是这幅画。我们改天再说这幅作品。

还有一个有趣的事情:在东正教中,纪念圣巴夫的日子是每年的十月一号。中世纪时,根特地区人民交税都是在十月一号,所以当时圣巴夫的很多画像中,他还会拎着一个钱袋子。

看看博施画的巴夫,右手伸到哪儿去了?

至于为什么他的左手会架着一只鹰,已不可考,大概又是什么历史的误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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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唯一感兴趣的,就是表现基本的人类情感

 

昨天,9月25日,是美国抽象表现主义艺术家马克·罗斯科的诞辰。

说到艺术表现情感的力量,在艺术君心中,没有人能超越罗斯科的地位。BBC 纪录片《艺术的力量》最后一集主角就是他,这一集艺术君已经看过三遍了,对应书籍的章节也读过两遍。

片中提到一个他的故事:1958年,纽约一家高档餐厅出价5万美元(相当于现在250万到300万美元),请他作画。他对朋友说,在这个餐厅里:

纽约最富有的混蛋们会来这里用餐,显摆自己。

然后声称:

我接受这个挑战,完全出于恶意。我要画的东西,会让在这儿吃饭的每个王八蛋都没有胃口。……我想让每个看画的人都觉得:自己被困在门窗完全封起来的房间里,除了以头撞墙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为什么有这种自信?因为他的画,特别是后期的作品,初看上去,每一幅都是不同颜色色块的堆积。“这样的画我也会!”很多人看上去可能会这么想,但是如果你认真去看,那不同色块与色块之间,有细腻而微妙的过渡和转换处理,时而起伏不平,如同山峦丘陵,时而喷涌而出,像是太阳黑子风暴形成的日冕。因为有了这些边缘,色块仿佛有了呼吸,有了生命。想到这一点,它们像是强大的磁场,尽管我们要转身离去,却仍然可以感受到它们的存在。

罗斯科在绘画方面的技术,可以称之为“染色”。这个词强调了织物的触觉品质,但它也能有效建议绘画的方式,即通过浸渍过程来着色。在棉质画布上涂上一种单一的颜色以后,他在上面加入冰,这个图层就会以稀释的油彩为基础,变为半透明状。然后,他会用布条不断揉搓使图层逐渐减弱,慢慢浸润、渗透到画布中,图画的图层被介质慢慢吸收,直到互相融合交错。

他曾说:

你们也许注意到我的画有两个特点。一方面是它们表面的膨胀感以及向各个方向散开,另一方面它们突然地收缩并从各个方向回收。从这两个极端大家就能发现我想表达的东西了。

一幅常见的画作,因敏感的观察者的双眼而复活,也已同样的方式死亡。

他曾写道:

艺术家试图让人类直接接触永恒的真理,采用的方式,是将真理缩减到感官王国之中。

他最有名的一句话是:

我唯一感兴趣的,就是表现基本的人类情感。如果打动你的仅仅是颜色的关系,那么你就没有领悟到真谛。

各种不同的基本颜色组合——红、黄、蓝、黑,体现最基本的人类情绪——快乐、悲伤、狂喜、愤怒,还有悲剧、末日、狂暴、奉献。在他的画中,似乎承受了人类历史的重量。这就难怪总有人在他的画前恐惧、崩溃、哭泣。

镜头中的罗斯科,侧坐在沙发上,右腿搭上左腿,两眼直勾勾看着你,左手扶着头,右手夹着烟,身体随着呼吸而起伏,就像他的画。

如果说毕加索的《格尔尼卡》表现战争对人类、人性的摧残;罗斯科表现的是人性的悲剧本质。

罗斯科的故事还没有完。

当他自己去四季餐厅看过真实场地之后,郁闷至极:

任何肯花那么多钱吃饭的人,根本不会抬头看我的画。

他决定,放弃那5万美元,收回自己的画。

初看上去,像是罗斯科在曼哈顿面前碰壁,实际上 ,更像是艺术击败了商业。毕竟,300万美元摆在面前,有多少人能够做到拒绝?

在《如何看一幅画》的第一本中介绍的最后一幅作品,就是罗斯科的《赭色(赭色、红色上的红色)》,点击此处可以查看书中对这幅画的诠释:《学习等待》

点击【阅读原文】,可以在线观看《艺术的力量》纪录片罗斯科那一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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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居住的城市,应该是什么样子?

北京这个城市,艺术君常常跟人说:它唯一对我有吸引力的,就是这里的剧场、展览馆和画廊等文化场所。很多人都与我有同感。

为什么会这样?我们的城市发展有哪些问题?这些问题的成因如何?

我们的城市应该是什么样子?

如何才能把我们的城市建设为理想中的模样?而不是时时刻刻心念乡愁,想要离开?

艺术君昨天看到一篇演讲稿,解答了上述这些疑问。

这篇演讲来自中山大学政治与公共事务管理学院的教授何艳玲,由她在刚刚举行的2015中国城市规划年会上发表,题为《大国之城,大城之伤》。

艺术君摘录一些其中的精彩观点:

今天,我要用批判主义路径阐述我的思想,批判不是批评和怀疑,而是说我们不仅要看到事情正面,还能看到背面。事实上,对研究者和知识分子来说,最重要的能力是去看到背面,所以,批判主义的路径其实意味着我对国家和城市更深层次的爱。

怎么理解城市中国现在所发生的这一切?我的基本出发点是城市中国的逻辑就是这个转型国家的逻辑。

我们国家从中央到省到地市到县区到乡镇,有五个层级,层级非常多,大多数国家只有三个,两个,甚至一个层级。

我们国家城市治理的基本特征,归结为两个方面:第一个方面是,中国式的城市治理体系特点是,权力上行而不是平行。……第二个方面是,我们发现,中国的政府其实在某种意义上,它是同一份菜单,只是盘子大小不一样。

这样两个中国式城市的治理特征,导致了一个结果——中国的城市政府,其实并不是属于城市的政府,而是在城市的政府

中国城市的经济不均衡:一方面我们将发展等同增长,另一方面,我们将经济危机的解决等同于继续保持增长。

中国城市的社会结构不均衡:第一,我们对市场放权,但却没有对市场限权;第二,我们没有办法有效调节社会分化;第三,我们没有办法及时回应扁平化的社会所带来的权利表达诉求,进而导致社会的不稳定。

中国城市的迷失:第一,非个体体验的空间规划;第二,非家庭友好的政策设计;第三,生活和工作相比,被界定为私人议题,造成无闲暇的城市。

补充一下,如果你去过北京北四环边上的鸟巢、水立方,还有那个大而无当的广场,就算心里自豪,一定会被疲劳和茫然感冲淡。如此大的广场,没有绿地,没有树荫。夏天的阳光和高温直接被水泥地面反射到一个个游人身上,哪里有什么“个体体验”和“家庭友好”?

无闲暇的城市体现在这么几个方面——第一是无闲暇的政策设计,我们的设计,是不会让你留下闲暇的空间,因为我们觉得那是个人的问题。在公共议题中,即使出现闲暇,也是为了增长,比如说黄金周,旅游产业的发展等等,我们在其中提到闲暇的时候,都是为了增长不是为了生活,这是个无闲暇的城市,而我们都是城市中的“无闲阶级”。“无闲阶级”的表征是,不自由,不健康,不舒适。最近有规划提出新的概念“我们要打造令人愉悦的城市”。当你没有闲暇的时候,是不可能真正在精神层面去愉悦。简单说,中国的“无闲阶层”已经成了社会的底层,无闲暇不能胡思乱想,就没有想象力,无闲暇就不能胆大妄为,所以也没有创造力。马克思预言,未来的社会是什么?衡量财富的真正的价值尺度,将由劳动时间转变为自由时间。

没有闲暇,怎么能培养出艺术?

跟乡愁对应的是城伤。第一,对于很多外来的人,甚至在城市待了十年还觉得是外来人口的人,他觉得这不是我的家,无家园感。第二,在城市里,几乎每时每刻处在工作状态。第三,在城市里面那些巨大的小区里。你其实处在陌生人社会。第四,没有熟悉的传统和记忆,你甚至想不到一个小吃,一棵大树,深深烙印你心中。第五,很多时候城市带来的逼压的空间感。为什么有这么多乡?是因为我们有这么多的城愁!

应该怎么做?第一,必须建立基于个体体验和家庭友好的政策设计;第二,面向弱者的城市规划;第三,建造一个可以对话的城市;第四,走城市创新的群众路线。

一个真正强大的国家,公民的生命体验能够影响这个国家的制度设计。

一个真正繁荣的城市,市民的生命体验能够影响这个城市的制度设计。

以上只是何教授众多精彩观点之九牛一毛。何教授这篇演讲逻辑严密,又深入浅出,如果你点击【阅读原文】,可以耐心花上10分钟把它读完,一定能解答自己对于身处城市的诸多困惑,也希望你能转发给身边的其他人。

题图为锡耶纳市政厅的壁画《好政府和坏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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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笔下,艺术就是宗教

 

最后这一张,请大家把手机横过来。

这些画都来自艺术君十分钟爱的奥地利表现主义画家:埃贡·席勒。

有一种画家,是用自己的生命创作,血液是他们的颜料,时间是他们的画笔,感情是他们的构图,思绪是他们的光影。大众是否喜欢,不是他们的标准;即使已经体现了自己内心矛盾、炙热、浓烈的情感,他们还是不能满意,满足他们的,只有极致的表达。“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李商隐这句诗似乎专为他们而写。

梵高毋庸置疑是其中的代表人物,蒙克自然也是,而席勒,更是用自己短短的一生,证明了生命的意义不在于长度,而在于浓度、厚度。

一位认真的、悲剧的、短命的天才艺术家,一位充满了自我毁灭个性的艺术家,一位像《皇帝的新衣》中那个小孩一样犀利、单纯、真实的艺术家,一位不见容于时人,屡次被鄙视、被谩骂、被起诉的艺术家。

1918年秋,夺去了欧洲2000万条性命的西班牙流感抵达维也纳。伊迪丝,席勒怀有六个月身孕的妻子,于10月28日离世。三天之后,席勒同样倒在病魔之下,时年28岁。

在那三天里,悲痛的席勒仍然绘制了多幅伊迪丝的速写,这也是他人生最后的泣血之作。

席勒是维也纳分离派创造者克里姆特的亲传弟子,如果说克里姆特这个名字不太熟悉,那么他的作品《吻》一定不会陌生。

席勒经常把他的作品中的人物放在一个纯色的背景中,看上去就像解剖台上的标本。画中羸弱的躯体常常受到约束,神情恍惚,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这些人物令人紧张不安并且深入锐利的轮廓。

可在紧张过后,我们会感到一丝安慰,因为,他的画告诉我们:其实,我们并不孤独——被这幅画打动的人们,在冷漠、坚硬的面具下,我们同样柔弱而敏感;在某些时候,我们都需要温暖的怀抱;在另一些时候,我们都想独处。所有这一切,因为,我们,是,人。

如果说艺术是因宗教而起,那么,到了表现主义时期,艺术就是宗教。

最后提一句:席勒的作品对解放后中国画家影响深远,特别是他炉火纯青的线条速写能力,可惜的是,很多人将这种技法用在装饰性上,而不是以其探索人的状态和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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