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量观看的难度——在黑城堡的公园中 by 塞尚

In the Park at Chateau Noir, Paul Cezanne, Oil on Canvas, 92 x 73 cm, Collection Walter-Guillaume, Musee de l’Orangerie, Paris

在黑城堡的公园中,塞尚,布面油画,92 x 73 厘米,橘园美术馆,巴黎

视野所及,没有路。我们一定是走错了方向。画作在一个空间的边缘摇摇晃晃。左边,屹立一堵石墙,仿佛堡垒。那边的树后面一定有一条路,通向葱郁之中的空地。

我们曾到过这里。那棵树好像我们之前注意过,或者就是昨天?哦,不是,昨天的更苗条,离石头更近。不过我们是从另一个方向过来的,所以可能是同一株。我们无法确定。而且,这几天光线也变了。土壤变干,颜色也更亮,在我们脚下粉碎。风景不再相同。

总是有失足滑倒的危险。笔触一直在滑动。颜色的选择受到限制,但总在赭褐与绿色之间来回变换,这便足以让我们惶惑。石头之间的空间看起来很大,能容得下我们穿过去,但没人敢打包票。轮廓的线条也不太清晰。有些线条在我们相信它的地方突然折断,或者变得愈加粗厚,似要强调某种外形。然后,它们又突然变得模糊,使得这些形状产生微光。很难判断距离,难以辨认事物的边缘。自然中充满陷阱。

岩石,树木,就是这些:除此之外,别无其他。可是,这画作以这些事物为基础,创造出一个完整的世界。描绘事物实际的样子,赋予它们真正的外形,这样不是更简单、更快吗?整个情形会更清楚。那条路也会自动打开、显现。

但画家的本意就是如此。我们看到的不是事物真实的样子:它们要么太远,要么太近。或者,一棵树斜穿过我们要走的路,挡住了我们正在观察的岩石的部分视线。或者,天空布满云彩,绿叶变为灰色。又或者,对我们来说,自然太稠密了,我们数不清它所有的部分。要不,我们的眼睛累了,只凭一瞥,没法看清所有东西。但是,总而言之,把自己沉浸在自然世界中,同时还要客观列出所有在场之物,这我们无法做到。

塞尚观察的时间很长,也很用力。他不急于下结论。他真得确定他能看到的东西吗?或者他允许自己被学到的东西影响吗?他想要以一无所知、一无所见的方式工作。浮着的那些叶子如同云彩。它们来自哪里?最高处树枝的绿色破碎支离,倾泻到岩石底部。树叶、苔藓、反光;它们都是绿的。从自己站的地方,塞尚看到的就是这样。为什么要假装是其它样子?毕竟,他不是在绘制植物手册,只是要让我们看他看到的事物。想做到别的很难。不能加入其他,不能想象其他。他仍在询问自己问题。也许那真是一片树叶。但实际上,他只是画出了没有形状的绿色块,他在面前辨识出来的东西。没有欺骗。他抓住了颜色的感觉,这里一片明亮的绿,那里一块更透明的绿,还有一块几乎变黑的绿。再靠近些,我们就能看到颜色布满画布。笔触积聚,有时彼此交叠,构建出图像。如果隔离开,它们没有意义。很难知道它们表现的事物的远近,是固体还是空气、空间。但它们尽可能传递了艺术家从自然中收集的印象。

塞尚声称:自己在作画时,就像一个渔夫要抓住网里的鱼;结果就是这种五颜六色的柳条筐,竭尽全力表现自己的风景,是这个筐的基础。树有些抖动,也许是因为风,或者是因为叶子间移动的影子。塞尚不知道是否应该把这些限制在简单的轮廓中。但是还有别的东西,别的、不依赖外界环境的东西。艺术家的眼光在风景和他的画布之间来回游移。他观察自然,在树与树之间来回审视,从一定距离之外绘制它们并不十分清晰的外形。他选择一种画笔,目光再次落在树上,然后是这幅画。一系列不连续的线条就是类似中断的结果,同时,当画家去掉线条之间几乎感觉不到的细微空间时,在瞬息之间产生这些间断的线条。他继续涂抹同一根线条,每次笔触都是见证,见证的是画家看一眼对象、再看下远处、再继续绘画这个过程用去的时间。

他知道,他的绘画最先要为他自己作证,证明他作为一个个人看到了什么,这一点意义重大。画中最凸显的东西,就是最深刻打动他的东西:树的线条、岩石的轮廓。它们为赏画者的位置提供支撑,为我们提供一些证据的残片。除此之外,其他的都多多少少有些模糊,或者至少是次要的。塞尚对于他在观察的,也就是他的注意力的中心,处理方式不同于他看到的其它。他的视野,令他对于自己的注意力没有集中观察的事物,能够以更朦胧的方式感受。塞尚详细刻画更沉重、色调更暗的事物,勾勒出绘画的结构。其他的地方,比如颜色比较淡的层次,上色很亮,几乎以透明的方式暗示出其他的存在,而那些我们在另一幅画作中一望便知。主题不重要,但它无穷无限。之前某一天,在这块岩石前,一棵小树投下荫影。也许今天在这里能看到它。每幅画都是独一无二而且孤独的旅程。我们该回去了。

画家为他笔下的世界负责。这些地方发生的事情,是他的眼睛停留之处,或是他的画笔带他前往的所在。每一次颜色的涂抹,无论多轻,皆是有条不紊,而且确认要坦然表述某些东西。如此产生的图像,就是部分的,而且不精确的。很少有人要大声说出这一点。现实不会这么容易让步,要一点一点奋斗,抗争到底。塞尚的不妥协表明:他认为自己从表象世界到其他任何图像中所得甚少,其中的确定性让他感觉实属虚伪。难道要他放弃自己的真诚,去进行毫无意义的模仿?对他来说,真相就是一切。对于塞尚,绘画是一种道德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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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以上文字内容,译自《How to Look at a Painting》,纯属个人爱好,英文版权仍归原作者所有,转载请标明出处。by 郑柯-Bryan

欣赏一种思考方式——发舟西苔岛 by 华托

Embarkation for Cythera(also known as The Pilgrimage to Cythera), Jean-Antoine Watteau, 1717, Oil on Canvas, 129 x 194 cm, Musee du Louvre, Paris

发舟西苔岛,安托万·华托,1717年,布面油画,129 x 194厘米,卢浮宫,巴黎

空气中暖玉温香,仿佛笼罩于一片热浪之中。颜料在画布上面轻轻擦触,留下一些叶子的踪迹,毫不用力。一条树枝一笔画出。群山隐于远处的光亮。好几对情侣在嬉闹。右边,维纳斯半身像看着情侣们的交谈,她身上点缀着玫瑰。丘比特坐在她旁边,弓和箭袋随意扔在地上。显然,他今天已经干得差不多了,一天结束,终于可以自由一会儿,就像一个刚刚完成作业的小男孩儿。

我们可以想到,水岸就在后面。最左边,一个镀金的贝壳上披玫瑰粉色布帘,贝壳一半浸在水里。该上路了,不过还是没什么人着急。

这幅画描绘了一出愉悦的场景,景中人穿着华丽,景中各种神秘细节为其带来生气,如果不用心看,我们就会错过。画作没有提出什么特别的要求。看到这样一幅画,所有细节都易于理解,我们也就放松下来了。我们任环境中的光对我们施展魔法,画中优雅的人物也令我们沉迷,他们一个连一个,就像一条精美链条中的各个环节。但如我们重新考虑,也许会发现我们什么都没有明白。

这些人是谁?这个场景发生在哪里?他们在这里做什么?而且,更重要的是,它怎么能引起我们的兴趣去了解这些?拾起他们那种平静漠然的感觉,去享受当下的快乐,这不是更好?光还没准备有所改变吗?如果我们错过了将要从云后出现的阳光怎么办?我们不知道自己要什么,这简直是一定的。

咱们还是理智一点。标题中指明,这是前往西苔岛的一次漫游。我们知道这个地方:爱神维纳斯住在这里,而且这岛上充满诱惑力,无数戏剧曾在这里上演。我们在画中看到的人可能是演员。画中景物融入多种色彩的透明中,这透明使剧院中常见之物都黯然失色。一种几乎能感知到的气氛沐浴着这些人物,很难相信他们的生活就局限在剧院的木板之内。他们是真实存在的人吗?是介于真实生命和想象世界之间?介于生活和游戏之间?整体气氛比具体内容更重要,我们其实也不知道具体内容是什么。它应该是关于爱情和时断时连的纠葛。姿势和言词与颜色的挥洒同样微妙。场景设置,初看上去令人信服,很快就能发现是个骗局。但仍然难以说明这些人是不是演员,他们的衣服没有提供信息。谁能说这些演员就比观众更不诚恳?毫无疑问,这里的事实真相继续在我们指间悄悄溜走。

不过,画面右侧的三队情侣还是构成了一种直线顺序,引发理性人士的思考。接近丘比特的那一对,呢喃私语,充满爱意,当然,这很自然,因为爱神的箭对他们有最直接的影响。男人很着急,几乎要跪在女人旁边,女人也乐意听他的奉迎。他们旁边,第二对准备离开。站立男子拉着女人的手,帮她站起来。第三对,最接近画面中心,终于要继续前行。三对不同情侣,三个生命时刻,三种不同情绪。也许他们就是同一对情侣,处在生命的三个不同时刻。但是一切尚未决定。站立的年轻女子回眸一望,我们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她的同伴?几分钟前的她自己?还是另一天的她,穿着不同,身边的情郎也不同?

等待她的男子站在画面中央,身影修长,这是他的资本,一切还能改变。在这儿,他像一架天平的横梁,两根长长的手杖,各自摇晃,表现出犹疑不决。也许因为他的衣服颜色太亮了,年轻男子看起来比他的女恋人更坚决。但他可能还是会被悔恨或欲望征服。金棕色的裙子可能会融于温暖的树叶中。他们也许还能找回来时的路。脚边,一只小狗,忠诚的传统象征,在旁嬉戏,来回蹿跳。

左边其他人物都消弭在画面温和的颜色中。他们属于世界其他部分,更朦胧模糊,更踌躇迟疑。丝绸衣服褶皱上的闪光,一眨眼就看不到了。在旁边拍动翅膀的丘比特们催促他们。有的紧紧抱着大人的腿,就像急于回家的小孩子。如同所有华托笔下的人物一样——我们自己有那么大区别吗?——他们很难下定决心。每个选择都暗含一次牺牲,失去的机会再不会回来,我们只能看着它离去。为什么要去这个地方,而不是另一个?走左边而不是右边?为什么要离开,而不是留下?画家摆弄身体的曲线、头部的微转,强调出眼望的方向与人物准备前进的方向之间的矛盾,对比人物的亲近和他们表情的疏离。他打开所有可能性,不会偏好一个而以另一个为代价。

人物的态度含混不清,观者像他们一样,难以得出任何结论。他们准备好要登上充满魔力的西苔岛了吗?还是要出发前往?这是愉悦一天的结束吗?还是他们仍在期盼它的喜悦?

华托很注意不去回答这些问题。对他来说,逻辑暂时放假了,17世纪,我们以为离我们很近,其实已从画面中退出。世界不再急于在欲望和记忆之间、在对幸福的期待和对它的回忆之间画出界线。甚至不确定这么做是否有必要。理性认为是这样,而我们的感性怀疑它不是。之前、之后,真有那么大区别吗?期望有时会伴随着未来的悔恨和遗憾,记忆会令我们再次体验最初的震撼,将其完美再现。

整个世界难以再下定义,就像飞快失去的感觉。从现在开始,他们会以各种方式质问自己的心灵,他们的自由,与光在水波纹般的丝绸裙子上的无穷闪动一般,没有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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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应环境——晨歌 by 毕加索

The Aubade, Pablo Ruiz Picasso, 1942, Oil on Canvas, 195 x 265 cm, Musee National d’Art Modern, Center Georges Pompidou, Paris

晨歌,毕加索,1942年,布面油画,195×265厘米,蓬皮杜中心,巴黎

两个女人。似乎被解剖的那个,躺在那里,能看得很清楚,至少从可辨别的特征上是这样。但是另一个人物就没有那么明显了。既便如此,也能推断出她是个女人,因为她穿着裙子——这不那么直接的证据。

她拿着一个曼陀铃,放在膝上,看着自己的同伴,而她另一只眼睛直视我们。同伴看起来很放松,双手放在头后面,慵懒怠惰。她的黑头发梳理得无可挑剔,整齐地落在床边,虽然用的似乎是耙子而不是梳子。条纹床垫倾斜、旋转,仿佛要完全翻转过来,让我们能对这裸体一览无余,眼光游走,随着她身体的曲线和反曲线。

床看着不太舒服,它的床罩太薄、太硬。总的来说,它与女人明显的安乐情绪不协调。人们会想起囚徒的稻草垫子,而不是滋长未来激情的温床。

时值1942,这一年德国占领了巴黎。过低的屋檐下,能感受到空气不足。水泥的颜色覆盖了从灰色到黑色、再从黑色到各种灰色阴影的范围。阴影逐渐缩小到一个点。在它的角落里,这个房间没有想好是要提供保护,还是要展现威胁。各个角落掏出一个空间,或者可以说它们闭关自守,向内投射,冲向房间内的人。房间内部扭曲,就像一个因为外力变形的纸板盒子。女人尖尖的头和乐器一起,两个角度构成某种怪异的和谐。这些只是看上去巧合,支离破碎的人物背后是另一种逻辑。

人物们看起来被打成了碎片,而且有人试着要把她们拼在一起,却不知道到底应该怎么做。他们很着急,却无法回忆起这些碎片是怎么放在一起的,而且同样无法找到所有丢失的部分。有些可能滑到一边去了,要不然就是被重击完全粉碎。而且,还有人在看着,所以速度十分重要。她们的姿势必须摆好,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其结果,就是冷静和混乱的古怪混合。世界错位了,不过其中的一切都还能认出来。

我们回想起平静的时光,至少回想起某些特定时刻。一瞥,仅仅是一些琐事,微不足道的事情。就像历史本身,照片都被撕碎了,只剩下碎片,这些碎片还能重新粘贴回去,只是不完美。不再有什么延续感,无法把一个事件接续另一个事件;所有这些无足轻重的时刻,我们感受到它们在我们指间滑过,没有哪个还能持久。一种紧迫感打破了这段思绪。所有现实的碎片都已获得同等重要性,每一片都比以前更有价值。它们可以证明保存下来的东西。

对于晨歌来说,这是奇怪的时间和地点。标题让人回想起悠久的传统,从16世纪文艺复兴时期的威尼斯画派,延伸到19世纪的安格尔,他们全都赞扬视觉与音乐之美的联姻,将身体的曲线与悠扬婉转的旋律结合在一起。从伊斯兰闺房中的神秘,到奥林匹斯山的壮伟,宫女和爱的女神们慵懒倦怠,聆听着总是与她们的身体呼应的音乐。她们是欲望的图景,存在于以艺术与爱为永恒法律的世界。

人们会想:这些已经没剩下多少了。毕加索笔下那拼凑在一起、斜倚着的女人,很容易让人产生讽刺感。另一个任务,她也不大可能冒险弹奏乐器,因为上面没有弦,也就变成了有讽刺意味的存在。

曾经用来表达完美之美的主题,为什么现在要用一幅画虐待它?而且,在这个恐怖时期,一个人怎么还能清晰观察这样的一个世界?正确的比例已经失去。对于如何使用美的指示也都被抛在一边。现实如此骇人听闻,我们怎能接受历史的停滞?为什么一个人不能用尽所有力气,去会想这种美,即使结果只不过是它扭曲的遗迹?

构成这些女人的元素可能来自不同人。一个艺术家用这种方式作画,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早期画家,特别是古代经典画家们,常常从不同模特身上选取最好的部分,以创造出完美的、自然界不可能存在的图像。他们会用一个人的体型,另一个人背部的一块儿,第三个人的脸,等等等等。这种方式产生的雕塑或人体,就像某种纲要,不同部分的集合,聚集在一起,创造出理想化的印象效果。

毕加索笔下的身体表现出异质性,会让人以为他也采用了同样方式,有意强调他的模特迥然不同的特质。他使用古典手法的个人方式,变成了对于回收的歉意。他画出的,是一个回收过的裸体。评判标准不再是绝对的美,甚至跟美没有关系,只是存在,如此而已。

毕加索什么都没有破坏。多亏他,他的人物保持住姿势,等待更好的时间,似乎进入沉思。毕加索帮助她们坚持。他赋予她们生命,为希望伸出援手。而且,握住曼陀铃的手举起的方式,让人很难说它到底属于谁:是女人的左手,还是画家的右手?画作将碎片放在一起。它的人物适应了困惑的现实,表现出合作的态度。地上有一个空空的画框。有些画逃走了,其它的会过来。

曼陀铃的演奏者坐着,身体侧向椅子一边,她的脚底是灰色软毛毡。她的肚皮上有鸟的轮廓。她裙子的颜色通常是哀悼时用的:我们这里看到的场景有某种仪式感和庄严感。但是她的头发是绿色的,脸完全是蓝色的。生命激动人心。自然已经就绪。田野不远,天也是。这幅画让人看到未来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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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窥原始本性——拿玩偶的孩子 by 亨利·卢梭

Child with Doll, Henri Rousseau, c.1906, Oil on Canvas, 67 x 52 cm, Musee de l’Orangerie, Paris

拿玩具娃娃的孩子,亨利·卢梭,约1906年,布面油画,67 x 52厘米,橘园美术馆,巴黎

一切按部就班,安排得体。那朵花上所有花瓣都在,马上就能看出来是雏菊。它得举得很直才行,但又不能握得太紧,不然就捏坏了。花也许已经开始枯萎,但跟玩具娃娃在一起还轻松些,至少它是真实的生命存在。云彩今天都放假了,碧空如洗。绘画在某种意义上是严肃的,不能有任何移动。孩子的头被迫降到跟肩膀一样高,她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观者,眨都不眨。

这么说那玩偶也没问题。真的,它的嘴角下撇,显现出模糊的后悔之情,仿佛它对现状毫无办法——在这里,因为它必须这么做,就是这样。相比而言,孩子的眼中有种狂野的决心。几乎纯圆的脸在肩上显得很重。但是我们都知道:小孩子都有胖嘟嘟的脸颊,都没脖子。袖子里伸出的小手长短也正合适。

我们还是要想清楚该把这胖墩墩的孩子放在哪里。什么椅子都行。她的两条腿拢在一边。但是这样既不舒服也不自然。孩子更适合干净的乡村,小花在她的花布上有规律地分布。但是我们也要表现出一些想象力。毕竟,自然按自己的喜好行事。花圃中颜色多种多样;一点点红色就能令人想起衣服的颜色,就像草莓一样香浓;白色呼应雏菊,黑色嫩枝呼应玩偶的头。画家因此可以把自己的签名放在画面右下角,不引人注意。

孩子是坐在椅子上,还是草地上?很难判断。椅子也许更合适,不过对孩子来说,草地无疑是更好的选择。不管是什么,这一类的模特都不会呆着不动,不管是坐着、站着,或者像这里,稍微歪着。那么,也许找到一些更可行的临时解决方案会更好。因此,我们发现孩子介入两种姿势之间,既没坐在地上,也没完全直立。实际上,她的小腿肚埋在草里,让她的姿势更稳定。这种安排无疑很适合卢梭,他不喜欢画脚,脚总是有办法吊在腿下面,从不老实呆在地上。

其实,卢梭画的一切都真实:孩子奇怪的姿势,她那干净无暇却有些紧的衣服显出限制,娃娃因为玩得太多都变灰了——一个娃娃对于孩子十分重要,就像活人,或是某种她不愿放弃的东西——还有拉到膝盖的袜子。画家通过积累细节作画。一旦收集够了,他的目标就达到了。他把一切记录下来,尽职尽责,费尽心血,到最后都有些过头了。他不是那种拐弯抹角、陷于模糊暗示的人。这幅画的目标就是有一说一,不绕圈子。

对于热衷于把话说清楚的人来说,坚持本质不是坏事。很明显,眼睛、眉毛和嘴最引人注意,这些是任何个人特质的独特元素。但画家一定还保持了某种类似的推理方法,当他进一步绘制自己的作品时,所有不同部分都有同样的强度。他没有为画中事物强加任何层次感。它们在画中出现的一刻,都有权得到同样的注意。

画家做出让步:与地平线连在一起的小花和草地可能变得更昏暗,远处的线可能变得更模糊。毕竟,卢梭不熟悉自己所在领域的传统,不了解透视规则。但他在处理背景的风景时,选择少用技巧。这是真实性的问题。对比而言,在中世纪的绘画中,基督正面面对观者,沉思人类命运,人的面容总是保持正面姿态,体现不可否认的尊严。这孩子不是基督教中的人物,然而她的肖像让我们想起古代绘画中人物的庄严,因此她看起来也更伟大了。

卢梭强调事物的外形,因此破坏了他们最终的平衡。他笔下的事物更大,或是更小,或是更精确。为了尽量接近表象的世界,他用有些僵硬的笔触绘制事物轮廓,最终混淆了它们的意义:他的模特的特征如此明显,以至于难以从中认出这是个孩子。她似乎抹了眼影,眉毛好像也重新画过,而她的嘴也太过坚定了。皮肤上的线条变成褶皱,她脸上下半部的阴影太深,难免让我们想起没有刮干净的胡子。

如果我们一个一个拆开看这幅肖像的元素,全部都是可信的。是它们放在一起的方式让我们不安。孩子的手和头都不能确定是否安在同一个人身上,而她的腿似乎有自己的生命。她的表情同样不属于她。

不考虑这些,这幅画仍有其意义。它有某种令人不安的光环,这是卢梭几乎从未想要的,因为他沉迷于“现实主义”,而且幻想能掌握学院派画家的技巧。在徒劳地追求这个其实微不足道的目标后,他反而成功地实现了另一个目标,他从未希望达成的远大目标。他的绘画作品的力度,不在于其捕捉外表的能力,而是在于直接表现外表隐藏的内在。

也许正因为不是有意为之——让他后悔的是,他被排除在学院派绘画世界之外——他从模特中发现并描绘出来的,是某种隐藏已久的东西,是最根本的远古元素。这就是为什么比起中产阶级的肖像,这幅孩子的画,就像埋在土里的某个史前雕像,她手里抓着成人般的玩偶,却更像是原始的庆祝仪式、生命力的祈祷。正因如此,它揭示出我们与某种隐隐约约的力量、严肃和恐怖联系在一起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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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受变形——里维拉小姐画像 by 安格尔

Mademoiselle Riviere, Jean-Auguste-Dominique Ingres, 1806, Oil on Canvas, 100 x 70 cm, Musee du Louvre, Paris

里维拉小姐画像,安格尔,1806年,布面油画,100 x 70厘米,卢浮宫,巴黎

毫无疑问,她表现得体,但是等待画家完成工作,这开始考验她的耐心。整个过程几乎要到永远,她之前就了解了。即使她开始表现出不安,虽然不太可能,安格尔先生也不会顾及。他已经沉入这小姐画像的和谐和宁静中。必须接受这个现实。

她只有13岁,看上去没那么明显。她的表情表现出一些自我克制,不过这当然是画像需要的礼仪。不能看出任性或是冲动的迹象。这既是社交问题,也是艺术问题:年轻女子的肖像要挂在她父母的画像旁边,那些也是安格尔所画,要作为她所得教育和所受价值观的证明。这幅画会向世人证明一个家庭的品质和财富,以此方式强调出这个家庭的存在。

作品凸显的尊严感本来很正常。但是,其中还是有些小麻烦——不太平衡,肖像的不同部分之间有些乱,让人觉得有些不适。画家的同代人马上就能注意到,发现肖像存在某种“哥特”元素,这在当时意味着模特的古怪比例有些难看。她的头有些太大了。而且,她的两只眼睛距离太远,让人马上注意到又平又长的鼻子,发光的下嘴唇把观者的视线吸引到脸的下半部分,跟她宽宽的眉毛一比,就显得太小了。她的双颊有淡淡的胭脂,脖子特别粗,双肩几乎完全被画家削了下去。在现实生活中,这裙子必须要别在这可怜女孩的肉上,才能不滑下去。

在画面下半部分,气氛不一样了,人物可以更自由地呼吸。当时流行的女装紧身上衣在小姐身上无法展现女性的曲线,但是一些小小的移动就会让白色布料起伏,让它看上去更立体。她脸部明显的线条与小臂上围绕的毛皮围巾线条类似,两相对比,仿佛脸上绽开了花。总的来说,看起来她没有完全放松,但是她的配饰让她不再那么僵硬。安格尔不喜欢尖角,他在这里找到一个完美的机会,隐藏肘部形成的空隙,而且为这年轻的身体增加了一些性感,尽管她还处在天真无邪的年纪。黄色手套在画面中起到重要作用,它们异常明亮,几乎背离了整体上低调朴素的氛围,暗示某种成熟,尽管很高雅,但还是像一个符号,揭示了更亲昵的未来。她正戴着它们,但她也可以去掉它们。不过,也许她知道、或是觉察到:一条赤裸的手臂可能引诱起欲望。

即使她自己尚未意识到这个事实,安格尔知道,而且为之付出代价:这幅肖像在1806年展出时,有人以之指责他。手套和毛皮围巾不受人待见。它们让人们觉得不舒服,无疑,是出于下列同样原因,画家被说服要把它们加进来:它们增加了一种性感的女性特质,而我们没想着要在这里看到它。

安格尔绘制过很多女性肖像,也画过很多儿童肖像,但在这里,他面对不同境况:面前的模特已不再是个孩子,但还没有成为女人。安格尔生活的时代,还没有认识到青春期的问题,恐怕他自己也没有考虑过这件事情。但是他受过培训的眼睛,已经适于发现常理之上的事物。当他要在年轻少女和当嫁之年的年轻女人之间选择时,他注定会发现真相。小姐还在成长,还没完全成熟,还充满困惑。她像成人般行事,但在内心最深处,她缺少成年人的自信。她模仿出某种姿态,这姿态与她的身体迥异。无疑,她被说服,要表现出某种魅力,还要穿上与她年龄完全不相称的衣服,这是她所在的时代提出的要求。每个人都是如此。当时的绘画作品中满是年轻女人的图像,我们无法从中推测这些女子的实际年龄。她们看起来都成熟稳重。除了一个人:里维拉小姐。

安格尔什么都没隐瞒。他声称:“绘画是正直的艺术”。在这幅画中,他证明了自己一丝不苟的方式。年轻的卡洛琳小姐无疑是一个有自我的人,而不是随便一个年轻人的代表。画家展现出她所有的矛盾、她不好看的部分、她的犹豫,从而使她完整。她身上有些东西还不成熟,时间会解决这个问题。她的尴尬会消逝。安格尔在主动教她移动,用曲线让她平静。她的皮肤稚嫩,不可触及。虽然画作在蓝和绿之间取得平衡,但是皮毛围巾为画中带来温暖,让人想要伸手去摸它。安格尔的笔下画出了爱抚的路线。

画作背景是毫无激情的风景,就像水一样平静;在此基础上,安格尔构造出可见的旋律,它围绕少女展开,作为前奏,预告她将成为年轻女人。皮毛围巾的外形让人想起另一个图景,再次让人思考画作的模糊性。它不仅仅是高雅的配饰,还令人想起天鹅的脖颈,这是朱庇特变作的鸟儿,为了诱惑美丽的勒达。这个主题常常在文艺复兴时期的作品中看到,安格尔也一定很熟悉,即使是无意而为,总还是能联想起这个故事。不管怎样,这巧合意义重大,并为画作加入隐含的情色意味。

安格尔没有时间画得那么精确,他更喜欢美丽的曲线,而不是肩膀的特定形状,一张风格化的、匀称的脸一定优于某种一闪而过的表情。但即使他坚持线条的音乐性,而不是模特的平凡,他的肖像画也没有退而成为自己的某种抽象练习,不管他受到多大启发,也不管这样的练习进行过多少次、已经成为他声誉的基础。因为那么简单的诠释等于忽略了他的洞察力和他对真相的尊重。安格尔这幅《里维拉小姐的画像》,表现出模特完美的教养,同时,也许是第一次,展现出成长中的年轻人暗暗的尴尬和拙笨。

注:标题中的“变形”,有两层含义。画中的里维拉小姐正在经历青春期的变形;里维拉小姐的毛皮围巾让人联想起奥维德的《变形记》里面的天鹅,也就是朱庇特为了诱惑勒达而化作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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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证光的诞生——绘画 by Pierre Soulages

Painting, Pierre Soulages, April 1985, Polyptych, oil on canvas, 222 x 628 cm, made up of four elements each measuring 222 x 157 cm, Musee de Grenoble

绘画,Pierre Soulages,1985年4月,多联画,布面油画,222 x 628厘米,由四幅构成,每幅大小222×157厘米,格勒诺布尔美术馆,法国

隐约闪光的一面黑墙,上面穿过长长的对角线凹槽。一个巨大而难以逾越的空间,一幅宽阔的画作,侵入我们的视野。我们还没来得及开始问自己所有这些有何意义,画作已经强化了本身作为一个孤独客体的身份,它完全独立于所有外部现实。

它荒凉的色调反映出它的偏僻感。黑色不像其他颜色,它不只是它们的对立,还会摧毁它们,让它们变得毫无价值,或是压住它们。漫长的西方传统中,黑色只能用在悲剧主导的环境里,或者至少用来表现严肃和灵性的尊严与高贵,这个传统不容易遗忘。由于受到图像和符号的影响,我们的记忆常常要比我们意识到的更加沉重。因此,或多或少,观者有时会难以忽略这些自动出现的指引。黑色是严肃的,它至高无上,不可动摇。然而,面前这幅作品不会让我们不安,我们也没有感到迷失或空虚。很奇怪,看起来这里什么都不缺。而且,也不需要其他什么,甚至,都不想要什么东西。Soulages的画作孑然而立,令人惊讶,明明白白,仿佛既满足又充实。

作为观者,我们以最直接的方式马上感到:我们面对着某种超越我们的东西,不过我们并没有被那种感情击溃。这幅多联画纪念碑般的大小,将其与建筑的世界相提并论,并与其分享同样的稳定感和重量感。它还鼓励人们沿着画布的水平方向前行,指导方向的,就是穿越画布表面的一道道平行条纹。它们切入厚厚的颜料层中,把自己的轨线交叠在上面,增加了画作的密度。

这幅作品似乎没有重现任何东西,但是它的线条看着熟悉,因为像是远远看去、甚至是从太空中看去的耕地分隔线,艺术家没想去模仿它们。他重新发现了它们的特点和变形,在某一刻,他仿佛成了象征性的耕田农夫。他在肥沃的土壤中撰写。他的姿势沿袭自世俗的遗产,无从避免。观者明白,这就是他们不会惊奇的原因:这里所有的一切早已是我们记忆的一部分。

我们不再知道:是我们跟画布很近,还是我们跟大地很远?除非我们知道自己看到的是沙子、砾石、还是泥巴。但这不重要,因为这幅画作没有说是风景。故意而为的迟缓、随着线条和材料延伸的时间,令我们陷于其中,它们还有更多意义,因为我们每个人都会在其中发现自己在世界中的位置。

四幅构成作品的画布有垂直的边缘,这边缘在整体构图中承担重要角色:画作各部分紧密靠在一起,似乎在做某种音乐对位法复合练习,而这些边缘构成许多中断。结果,一种不可预期的视觉节奏形成了。我们本来要先从其中某一幅看起,然后再接着看另一幅,而这种节奏强迫我们放弃这种路线。继续选择的线路还不行,每一次,我们还得再次开始,不能犹豫。从一开始,我们的劲头就发挥到了极致。

人们可能会想:这黑色的独立王国会维护自己的统治,抗拒我们的观看,拒绝打开深度上的错觉。或者,与之相反,它会将观者投入到无尽深渊中。这深渊只要看一眼,就足以头晕目眩,那样的话,此画就跟虚无的黑洞没有区别。但是事情完全不同。凹槽凸显出来,闪耀的光不让我们跌落下去。颜料本可以挖出一个空间,或是筑成无法穿透的阻碍,现在却让墙在它下面震颤。

眼睛在上面游走,我们注意到越来越多光的微妙之处。这是一次充满甜蜜和惊奇的学习之旅。我们跟随光在表面的脚步,仿佛像在波浪的表面。黑色到处闪烁,看起来像是湿的。反光让它模糊,以至于将它变成了灰色甚至白色。其他的感觉也苏醒了。记忆被唤起。我们看不到它了:本以为在我们面前那无法穿透的巨大屏幕发生了什么?它出现在那里,是不是就是以被遗忘为目的?

作品的力量,来自于两个立柱之间的张力。赏画者慢慢感受到它们的力量:密不透风,以及随之而来的透明。Soulages作品的平衡,来自我们对于两种极端力量的凝视,这两种力量在概念上等同。我们无法在二者间做出选择。彼此的冲突不再存在,不管是强烈炫目的黑色先击中我们,还是那流动的光。

逻辑和理性的精神在这里止步不前:毕竟,黑色是晦涩、黑暗的。很明显,黄色、蓝色和白色常常用来表现光线。这没问题。不过黑色终究还是超出其他所有颜色,因为它既不能表现光,也无法引起光。因为它与光对立,证明了自己的缺席,我们必须邀请它,等待它,欢迎它。我们必须驯服它。

当光到达时,它在黑色上驻留,形成一丝光的轻烟,几乎就是隐约一闪,仿佛某种薄雾,出现,开始漂浮。这里没有代表太阳的金色,没有暗示滟滟天空的蓝色。画布的白色消失在黑色之下。画作紧凑,如同石头。这里,没有任何能肖似它或是取代它,光,最后可以出现了。

优雅一刻——红磨坊的舞会 by 雷诺阿

The Mouline de la Galette, Pierre-Auguste Renoir, 1876, Oil on Canvas, 131 x 175 cm, Musee d’Orsay, Paris

红磨坊的舞会,皮埃尔-奥古斯丁·雷诺阿,1876年,布面油画,131×175厘米,奥赛美术馆,巴黎

这露天咖啡馆挤满了人——人实在是太多了,要想走动而不撞上别人,几乎不可能。不过他们全都保持着好心情。这幅画也对所有人开放,欢迎大家。任何新来的人都能找到一个座位。已有的来访者们会挤一挤,给我们留出一些空间。有人会给我们一杯葡萄酒,很随意地鼓励我们坐下,说些八卦,或是跳舞,都行。没人太把自己当回事。他们来,是为享受一个美丽的夏日,毋庸置疑,从开始到结束,这肯定是成功的一天。

在红磨坊,人们跳舞时可以放下架子。只要女人找到自己喜欢的舞伴,她们就会让自己随着音乐的节奏摇摆,沉浸。布点有时可能不准,跳舞的人们可以按自己想法调整规则。女人们偎依在舞伴怀里,男人们很急切地往前弯腰。他们的帽子也跟着跳起来。到了堕入爱河的时候。

艺术家从舞蹈中创造出一种节奏。他让色彩在粉红色舞者的裙上颤动。有力的姿势伴随着舞者的移动。对于坐在长凳上与人交谈的女子们,画家控制了自己的热情,小心地将注意力放在他们谈话的低语中。这幅画几乎要被当成是粉蜡笔画出来的。也许有关于搽脸香粉的小小暗示,如果像这样受人尊敬的女士允许使用此类东西。

雷诺阿的人物实际上不需太多移动,他们的姿势与态度的影响范围可以缩减到很小。在雷诺阿看来,在跳舞的是绘画,光线会把最懒惰的情侣吸引到它欢愉的气氛中。

我们幸运,因为今天的天气实在赏心悦目。树林遮住天空,可我们能想象它一览无云。一切都这么美好,最多不过有点儿热。尽管树林为花园提供了荫蔽,画作中,光还是爆涌而出,这光随意游走在画面中每个角落。雷诺阿在与太阳玩儿捉迷藏,他的画笔追着太阳,想要抓住它,同时又很高兴自己抓不到它。

雷诺阿眼中的光充满启示:平庸的现实因它而变,不仅是表面,还有本质。前景中的少女,光赋予她们细瓷般的颜色,强化了她们周日衣裙的波纹效应。她们在这里,裙摆沙沙作响,像任何一位十八世纪的侯爵夫人一样优雅。光打在坐在角落里那位小姑娘的头上,她的头发变成金色云朵。反光在地面飞散,在舞者脚下闪动,无疑更让舞者眼花目眩。在看到深色夹克前,我们甚至忘记还有黑这种颜色:没必要把它放在调色板上,因为它只会让整体气氛变得无聊。光在稻草帽和硬草帽上停留,破碎了整个场景。桌子上,盛葡萄酒的玻璃水瓶和杯子闪着光,仿佛珍贵的宝石。

享受幻想和沉思的一刻,对漂亮的一头红发投去一瞥,讨论一会儿政治议题;没在跳舞的人们一点都不无聊。我们可以猜测:傍晚结束时,这些浪漫的依恋将要流走,还有其它跟在后面,没人会受伤害。某人会给同伴耳侧一个亲吻,其他人继续聊天。比起一开始,画作似乎没有那么不安定了。阳光下不知疲倦的玩耍,最终还是活动少的人数量上更多。被画布上多彩的震颤吸引过来后,我们发现了这些平静的人。在某种意义上,这反映了画家的总体手法:在画中人物明显的骚动下,他们隐藏了一个沉思的世界。

因此,人群的安排沿着几条线。绿色长椅安排成斜的,而树是垂直的,最明亮的稻草帽重叠在上面,似乎无意为之。消失在远处的人群构成某种地平线,被背景垂直的线条强调。

出于上述原因,会让人产生这样的印象:这幅画是突发奇想之作;其实,完全不是这样。雷诺阿选择了模特,并让她们反复为他摆姿势,同时花了很大心思,要保证一切都在正确的位置。除此之外,画家强有力的表现力不是来自精确的人物展示。雷诺阿使用更通用的方法,让他的人物上升到所有人的层面,为自己的特定目的,合理安排他们。他笔下的人物,都变成了有雷诺阿风格的人。

在印象派画家看来,这个场景是一种全新的主题,十分珍贵。当时的生活节奏不断加快,要捕捉下来这公共场合的时刻很难。相比他的印象派同伴,雷诺阿对叙事或是某些文学之类的主题不感兴趣。但是他的同伴都认为:在感觉上,光的改变让一切变得更易逝;而雷诺阿完全不这么想,他认为:光的改变,反而放大了它触碰的一切。

雷诺阿在卢浮宫中爱慕的大师作品都是同样精神。虽然他们的主题已经变了,但是他与他们有同样欲望:要超越现实,表现人性,给它带上神秘的光环。作为先锋的医院,他选择描绘与他类似的人,这些他每天拍肩膀称兄道弟的人。蒙马特取代奥林匹斯和伊甸园,这对他无关紧要。在日常场景的外表下,他制造出一个小小的奇迹,这奇迹发生在一个公共假日中,是幸福世界里的闪耀一刻;这奇迹说服我们:最初的纯真从未丢失。未来不再有任何意义,当下就是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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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以上文字内容,译自《How to Look at a Painting》,纯属个人爱好,英文版权仍归原作者所有,转载请标明出处。by 郑柯-Bryan

巴黎之晨 by 皮埃尔·博纳尔

Morning in Paris, Pierre Bonnard, 1911, Oil on Canvas, 76 x 122 cm, State Hermitage Museum, St. Petersburg, Russia

巴黎之晨,皮埃尔·博纳尔,1911年,布面油画,76 x 122厘米,冬宫,圣彼得堡,俄罗斯

尽管这幅画的主题是巴黎,在他作这幅画的时期,博纳尔在巴黎待的时间越来越少。在1911年,他在圣特罗佩度过了好几个越来越长的假期。1912年,他在靠近法国小镇吉维尼(Giverny)的弗农(Vernon)买了一栋房子。除了在法国南部度过更多时间之外,他和画家朋友爱德华·维亚尔常常出国。尽管如此,在这幅作品绘制的时候,为了度过他在巴黎的几周,博纳尔还是在Tourlaque街22号买了一个新画室。

也许是因为他的这个行为,还有画室看到的城市新风景,让他绘制了这样一幅充满乡愁的作品。《巴黎之晨》强调印象派画家对博纳尔作品的重要影响,因为他也想尽办法要重现光的效果,特别是在他的后期和风景作品中。在1920年,博纳尔将会成为莫奈和雷诺阿的朋友。

博纳尔在自己的日记中对他遇到的场景和对象有惟妙惟肖的记述,特别阐述了它们的色彩构成,还讲述如果自己要重现特定的色调和光影,他会怎么做。

这幅画的有趣之处在于:他绘制了许多人物。相比背景中的人,前景中的人形态轮廓更清晰,这不仅仅因为背景中的人物在阴影中,还因为按照他的意图,这些人不那么真实,更像是幻觉。博纳尔常常被人的外形勾起兴趣,这种兴趣在他对木偶设计和照相领域的突发兴趣中得到了强化。

纳比画派的画家都很推崇塞尚。博纳尔和维亚尔在其中也清晰可辨。博纳尔的风景画不仅是展现我们能够看到的景物,而且展示出这片风景给人的感觉。他由此跨入了一个新的境界——感知的世界。不仅如此,博纳尔将塞尚式的色彩的堂皇又向前推进一步,淡化了塞尚认为至关重要的凝重感。能成功做到这一点,已经使博纳尔堪称大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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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浴室中 by 皮埃尔·博纳尔

In the Washroom, Pierre Bonnard, 1907, Oil on Canvas, 50 x 73 cm, Galerie Daniel Malingure, Paris

在浴室中,皮埃尔·博纳尔,1907年,布面油画,50 x 73 厘米,Daniel Malingure画廊,巴黎

19世纪80年代后期,当时皮埃尔·博纳尔在巴黎的法国美术学院和胡立安艺术学院学习艺术课程,同时他还在学习法律。就是在这个时候,他遇到了爱德华·维亚尔、莫里斯·丹尼斯,还有保罗·塞鲁西耶。他们都是此后被称为“纳比派(Les Nabis)”的成员。

“纳比”来自希伯来语,是“先知、预言家”的意思。装饰性是该画派的主导原则。莫里斯·德尼曾说:“在画出一匹战马、一个裸体或者描绘一件轶事之前,一幅画本质上只是按照一定的次序涂以各种色彩的一个平面。”由于他们都喜欢表现温馨美好的家庭生活——这是纳比派的重要特征——两位画家谁都不真正属于现代艺术世界。

从1891年到1899年,纳比派定期展出他们的作品,包括为书籍、海报、染色玻璃以及剧院表演做的设计,当然还有他们的画作。

1889年,博纳尔加入了律师界,但是他在90年代中放弃了法律生涯,转而成为专业艺术家。当时,他受到高更作品极大影响,而且仰慕日本艺术。朋友们都称他为“日本纳比”。最吸引博纳尔的,是日本木刻简洁平面的造型,以及单纯得迷人的色彩与线条。

在这个时期末期,博纳尔渐渐远离了这个小组,他的第一次个展在1896年举办,地点是巴黎的Durand-Ruel画廊。

随着博纳尔艺术上的日趋成熟,他使用的色彩更加丰富、深刻。作品的全部含义因此而仅限于色彩之中。

《在浴室中》这幅作品是典型的博纳尔作品,他的风格后来被称为“亲密主义(Intimisme)”,因为画中充满亲密、居家的场景。博纳尔像德加一样,他的灵感来自于浴室的情色味道、沐浴者擦干自己时表现出的愉悦,还有那温暖的色调,他用其来描绘刚冲过水那潮湿的皮肤。此类作品,他最喜欢的模特是他的妻子:玛莎·博纳尔。这是一个不幸有些神经质的女人。她使博纳尔远离了所有朋友,但似乎也给予了他无穷的视觉乐趣。

博纳尔还热衷于摄影,他很喜欢在画中框住对象,就像在照片中一样。这在他很多作品中都可以看到,比如1908年的作品《镜子》,其中是一个充满诱惑的场景,一个女子在洗澡,通过镜子可以看到她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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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安娜和恩底弥翁

Diana and Endymion, Nicolas Poussin, c. 1630, Oil on Canvas, 121 x 168 cm, Detroit Institute of Art, Detroit

戴安娜和恩底弥翁,尼古拉斯·普桑,约1630年,布面油画,121 x 168厘米,底特律艺术学院,底特律

大幕拉开,夜幕降临??大地上的人们还在沉睡,阿波罗驾着马车,和他的马一起跃向天空。大地准备迎接太阳。这一时刻,月亮女神戴安娜本该逐步消失,在黎明女神奥罗拉的目光中慢慢退开。但是,戴安娜却停留下来,月牙状的王冠美丽异常,却不能让她离开。小丘比特在她肩上耳语,劝她留下来。因此,纯洁的女神就停住了。她总是无情地照亮自己最细小的猎物,用自己的光对准那些敢于滥用夜的恩顾的家伙。现在,她望着一个淳朴的牧羊人的脸,温柔无限。戴安娜,高不可攀的女神,现在让自己陷入爱河。

她温柔地抚摸年轻人的肩,年轻人单膝跪倒在她脚下。他看着女神,几乎不敢相信;他抬起手,想去完成一次不可能的爱抚。专横而又柔和的月光,已经占据他的全部。怎么还会有人向往白昼的光呢?

一刻变为永恒。拒绝时间的前进,让这一夜永远延续,直到女猎手激情满足、开始厌倦,他们能做到吗?背景中的动物跺着脚,牧羊人忽略了自己的责任。它们能感受到清晨缓缓而来的温暖。戴安娜的黑色猎犬也不耐烦,等待离开的信号。但是太阳已经照亮了整个场景:阿波罗,光之神,不会等待。女神欲走还留,即使她最终抛弃了恩底弥翁,牧羊人也不会发现她的缺席,因为他被投入永恒的睡眠。除了女神的光,他再也看不见其他的光,每个夜晚都将充满魔力,因为女神永恒的美丽。

这里,普桑捕捉了一个不可能的时刻,自然不可变更的法则看起来发生翻转,躲闪开无可避免的时间流逝。在他笔下,这个时刻,似乎万物停止。在古人心中,自然界生动鲜活,充满故事和传奇,有隐秘的命运和神秘的存在。神话故事赋予他们名字和面孔,画家赋予他们身体和现实,将他们隐藏的世界转换为实际的存在。戴安娜和牧羊人会在每个不确定的黎明分开。因此,每个清晨,太阳总想赶走顽固的月亮,但常常失败,痴迷的女神,无法让自己摆脱已经魅惑住她的美。

【说明:以上文字内容,译自《How to Understand a Painting》,纯属个人爱好,英文版权仍归原作者所有,转载请标明出处。by 郑柯-Bry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