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应环境——晨歌 by 毕加索

The Aubade, Pablo Ruiz Picasso, 1942, Oil on Canvas, 195 x 265 cm, Musee National d’Art Modern, Center Georges Pompidou, Paris

晨歌,毕加索,1942年,布面油画,195×265厘米,蓬皮杜中心,巴黎

两个女人。似乎被解剖的那个,躺在那里,能看得很清楚,至少从可辨别的特征上是这样。但是另一个人物就没有那么明显了。既便如此,也能推断出她是个女人,因为她穿着裙子——这不那么直接的证据。

她拿着一个曼陀铃,放在膝上,看着自己的同伴,而她另一只眼睛直视我们。同伴看起来很放松,双手放在头后面,慵懒怠惰。她的黑头发梳理得无可挑剔,整齐地落在床边,虽然用的似乎是耙子而不是梳子。条纹床垫倾斜、旋转,仿佛要完全翻转过来,让我们能对这裸体一览无余,眼光游走,随着她身体的曲线和反曲线。

床看着不太舒服,它的床罩太薄、太硬。总的来说,它与女人明显的安乐情绪不协调。人们会想起囚徒的稻草垫子,而不是滋长未来激情的温床。

时值1942,这一年德国占领了巴黎。过低的屋檐下,能感受到空气不足。水泥的颜色覆盖了从灰色到黑色、再从黑色到各种灰色阴影的范围。阴影逐渐缩小到一个点。在它的角落里,这个房间没有想好是要提供保护,还是要展现威胁。各个角落掏出一个空间,或者可以说它们闭关自守,向内投射,冲向房间内的人。房间内部扭曲,就像一个因为外力变形的纸板盒子。女人尖尖的头和乐器一起,两个角度构成某种怪异的和谐。这些只是看上去巧合,支离破碎的人物背后是另一种逻辑。

人物们看起来被打成了碎片,而且有人试着要把她们拼在一起,却不知道到底应该怎么做。他们很着急,却无法回忆起这些碎片是怎么放在一起的,而且同样无法找到所有丢失的部分。有些可能滑到一边去了,要不然就是被重击完全粉碎。而且,还有人在看着,所以速度十分重要。她们的姿势必须摆好,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其结果,就是冷静和混乱的古怪混合。世界错位了,不过其中的一切都还能认出来。

我们回想起平静的时光,至少回想起某些特定时刻。一瞥,仅仅是一些琐事,微不足道的事情。就像历史本身,照片都被撕碎了,只剩下碎片,这些碎片还能重新粘贴回去,只是不完美。不再有什么延续感,无法把一个事件接续另一个事件;所有这些无足轻重的时刻,我们感受到它们在我们指间滑过,没有哪个还能持久。一种紧迫感打破了这段思绪。所有现实的碎片都已获得同等重要性,每一片都比以前更有价值。它们可以证明保存下来的东西。

对于晨歌来说,这是奇怪的时间和地点。标题让人回想起悠久的传统,从16世纪文艺复兴时期的威尼斯画派,延伸到19世纪的安格尔,他们全都赞扬视觉与音乐之美的联姻,将身体的曲线与悠扬婉转的旋律结合在一起。从伊斯兰闺房中的神秘,到奥林匹斯山的壮伟,宫女和爱的女神们慵懒倦怠,聆听着总是与她们的身体呼应的音乐。她们是欲望的图景,存在于以艺术与爱为永恒法律的世界。

人们会想:这些已经没剩下多少了。毕加索笔下那拼凑在一起、斜倚着的女人,很容易让人产生讽刺感。另一个任务,她也不大可能冒险弹奏乐器,因为上面没有弦,也就变成了有讽刺意味的存在。

曾经用来表达完美之美的主题,为什么现在要用一幅画虐待它?而且,在这个恐怖时期,一个人怎么还能清晰观察这样的一个世界?正确的比例已经失去。对于如何使用美的指示也都被抛在一边。现实如此骇人听闻,我们怎能接受历史的停滞?为什么一个人不能用尽所有力气,去会想这种美,即使结果只不过是它扭曲的遗迹?

构成这些女人的元素可能来自不同人。一个艺术家用这种方式作画,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早期画家,特别是古代经典画家们,常常从不同模特身上选取最好的部分,以创造出完美的、自然界不可能存在的图像。他们会用一个人的体型,另一个人背部的一块儿,第三个人的脸,等等等等。这种方式产生的雕塑或人体,就像某种纲要,不同部分的集合,聚集在一起,创造出理想化的印象效果。

毕加索笔下的身体表现出异质性,会让人以为他也采用了同样方式,有意强调他的模特迥然不同的特质。他使用古典手法的个人方式,变成了对于回收的歉意。他画出的,是一个回收过的裸体。评判标准不再是绝对的美,甚至跟美没有关系,只是存在,如此而已。

毕加索什么都没有破坏。多亏他,他的人物保持住姿势,等待更好的时间,似乎进入沉思。毕加索帮助她们坚持。他赋予她们生命,为希望伸出援手。而且,握住曼陀铃的手举起的方式,让人很难说它到底属于谁:是女人的左手,还是画家的右手?画作将碎片放在一起。它的人物适应了困惑的现实,表现出合作的态度。地上有一个空空的画框。有些画逃走了,其它的会过来。

曼陀铃的演奏者坐着,身体侧向椅子一边,她的脚底是灰色软毛毡。她的肚皮上有鸟的轮廓。她裙子的颜色通常是哀悼时用的:我们这里看到的场景有某种仪式感和庄严感。但是她的头发是绿色的,脸完全是蓝色的。生命激动人心。自然已经就绪。田野不远,天也是。这幅画让人看到未来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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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以上文字内容,译自《How to Look at a Painting》,纯属个人爱好,英文版权仍归原作者所有,转载请标明出处。by 郑柯-Bryan

见证光的诞生——绘画 by Pierre Soulages

Painting, Pierre Soulages, April 1985, Polyptych, oil on canvas, 222 x 628 cm, made up of four elements each measuring 222 x 157 cm, Musee de Grenoble

绘画,Pierre Soulages,1985年4月,多联画,布面油画,222 x 628厘米,由四幅构成,每幅大小222×157厘米,格勒诺布尔美术馆,法国

隐约闪光的一面黑墙,上面穿过长长的对角线凹槽。一个巨大而难以逾越的空间,一幅宽阔的画作,侵入我们的视野。我们还没来得及开始问自己所有这些有何意义,画作已经强化了本身作为一个孤独客体的身份,它完全独立于所有外部现实。

它荒凉的色调反映出它的偏僻感。黑色不像其他颜色,它不只是它们的对立,还会摧毁它们,让它们变得毫无价值,或是压住它们。漫长的西方传统中,黑色只能用在悲剧主导的环境里,或者至少用来表现严肃和灵性的尊严与高贵,这个传统不容易遗忘。由于受到图像和符号的影响,我们的记忆常常要比我们意识到的更加沉重。因此,或多或少,观者有时会难以忽略这些自动出现的指引。黑色是严肃的,它至高无上,不可动摇。然而,面前这幅作品不会让我们不安,我们也没有感到迷失或空虚。很奇怪,看起来这里什么都不缺。而且,也不需要其他什么,甚至,都不想要什么东西。Soulages的画作孑然而立,令人惊讶,明明白白,仿佛既满足又充实。

作为观者,我们以最直接的方式马上感到:我们面对着某种超越我们的东西,不过我们并没有被那种感情击溃。这幅多联画纪念碑般的大小,将其与建筑的世界相提并论,并与其分享同样的稳定感和重量感。它还鼓励人们沿着画布的水平方向前行,指导方向的,就是穿越画布表面的一道道平行条纹。它们切入厚厚的颜料层中,把自己的轨线交叠在上面,增加了画作的密度。

这幅作品似乎没有重现任何东西,但是它的线条看着熟悉,因为像是远远看去、甚至是从太空中看去的耕地分隔线,艺术家没想去模仿它们。他重新发现了它们的特点和变形,在某一刻,他仿佛成了象征性的耕田农夫。他在肥沃的土壤中撰写。他的姿势沿袭自世俗的遗产,无从避免。观者明白,这就是他们不会惊奇的原因:这里所有的一切早已是我们记忆的一部分。

我们不再知道:是我们跟画布很近,还是我们跟大地很远?除非我们知道自己看到的是沙子、砾石、还是泥巴。但这不重要,因为这幅画作没有说是风景。故意而为的迟缓、随着线条和材料延伸的时间,令我们陷于其中,它们还有更多意义,因为我们每个人都会在其中发现自己在世界中的位置。

四幅构成作品的画布有垂直的边缘,这边缘在整体构图中承担重要角色:画作各部分紧密靠在一起,似乎在做某种音乐对位法复合练习,而这些边缘构成许多中断。结果,一种不可预期的视觉节奏形成了。我们本来要先从其中某一幅看起,然后再接着看另一幅,而这种节奏强迫我们放弃这种路线。继续选择的线路还不行,每一次,我们还得再次开始,不能犹豫。从一开始,我们的劲头就发挥到了极致。

人们可能会想:这黑色的独立王国会维护自己的统治,抗拒我们的观看,拒绝打开深度上的错觉。或者,与之相反,它会将观者投入到无尽深渊中。这深渊只要看一眼,就足以头晕目眩,那样的话,此画就跟虚无的黑洞没有区别。但是事情完全不同。凹槽凸显出来,闪耀的光不让我们跌落下去。颜料本可以挖出一个空间,或是筑成无法穿透的阻碍,现在却让墙在它下面震颤。

眼睛在上面游走,我们注意到越来越多光的微妙之处。这是一次充满甜蜜和惊奇的学习之旅。我们跟随光在表面的脚步,仿佛像在波浪的表面。黑色到处闪烁,看起来像是湿的。反光让它模糊,以至于将它变成了灰色甚至白色。其他的感觉也苏醒了。记忆被唤起。我们看不到它了:本以为在我们面前那无法穿透的巨大屏幕发生了什么?它出现在那里,是不是就是以被遗忘为目的?

作品的力量,来自于两个立柱之间的张力。赏画者慢慢感受到它们的力量:密不透风,以及随之而来的透明。Soulages作品的平衡,来自我们对于两种极端力量的凝视,这两种力量在概念上等同。我们无法在二者间做出选择。彼此的冲突不再存在,不管是强烈炫目的黑色先击中我们,还是那流动的光。

逻辑和理性的精神在这里止步不前:毕竟,黑色是晦涩、黑暗的。很明显,黄色、蓝色和白色常常用来表现光线。这没问题。不过黑色终究还是超出其他所有颜色,因为它既不能表现光,也无法引起光。因为它与光对立,证明了自己的缺席,我们必须邀请它,等待它,欢迎它。我们必须驯服它。

当光到达时,它在黑色上驻留,形成一丝光的轻烟,几乎就是隐约一闪,仿佛某种薄雾,出现,开始漂浮。这里没有代表太阳的金色,没有暗示滟滟天空的蓝色。画布的白色消失在黑色之下。画作紧凑,如同石头。这里,没有任何能肖似它或是取代它,光,最后可以出现了。

认识世界的实质——七把椅子 by 安东尼·塔皮埃斯

Seven Chairs, Antoni Tapies, 1984, Mixed Media, 307 x 376 cm, La Coleccion de Arte de Telefonica, Madrid

七把椅子,安东尼·塔皮埃斯,1984年,混合媒介,307 x 376 厘米,西班牙电信艺术收藏画廊,马德里

可能是土,或者干掉的泥巴,造成了画面上的棕色污迹,让它们比背景中的浅褐色更突出,巨大的画作表面涂抹着颜料,周边是一些原始的形状。在钙化的物质中,有一些厚重的线条。这幅画最初击中我们的,是它与我们平常所见之物完全不同:我们在其中识别不出任何可能构成一个图像的东西,任何源于传统标准的东西都没有。出于可以理解的不安,我们试着弄清楚:这一大堆原材料凑在一起,怎么能称为艺术品?这样的一幅画,如果没有任何能辨识出来的意义,而且我们甚至不能欣赏制作它的过程中浸润的实际技巧,它有什么用处?

很多人认为:即使是最不吸引人的平常一角,艺术家也能让它充满诱惑。在古典绘画中,我们欣赏乞丐身上的一块破布,不是因为上面的泥土或是松散的线头,而是描绘它们的逼真方式,还有艺术品本身的精湛技艺,让真实世界中的对象变得不再重要。当它们被重现后,灰尘和污垢,这些日常生活中无人关心甚至是令人生厌的东西,就改变了根本的本质,它们变成了艺术。解读这幅作品的难题在于:一般的图像作品会与观者之间建立起相对舒适的距离,而塔皮埃斯去掉了这个距离。令人不快的现实与其美学处理手法之间存在平衡,这种平衡让人感到紧张。仿佛某种物质:一面墙的碎片,或是一片土地,从现实世界中抽离出来放在这里,都没怎么修改、美化。其实这一切都是错觉,塔皮埃斯的作品与传统之间的差异,可能没有我们一开始猜想的那么大。对他来说,这仍是如何隐藏自己手法的问题。过去,艺术家有意轻视绘画作品的物理现实意义,着重于它表现的虚幻对象。这里,现实似乎毫无改变,并且显然得益于艺术家在某一小段时空里的关注点:在传递给别人之前,他在上面加入了一点点、也许是很多颜色。画作看起来被抛弃了,作为观者,我们也几乎要认为自己处于同样境地:我们也已经被抛弃了。我们就是这样,无能为力,在接近于根本层面的现实对象面前,我们失去了自己的角色;对于这根本层面的现实,我们也将要承认:它也是一幅图像作品;只是伴随着一些不情愿。

我们身边的一切,这幅画中似乎都没有体现。看来在它面前停留没有任何意义。然而,这是关键所在,画家自己曾在它面前停留过。他集中自己的精力、智慧和整个教养,创造出这不规则的平面,形成不确定的空间,其中,棕色的不同形状,与流动的白色条纹彼此重叠。这幅大型画作中的几何造型风格明确,而其中各种颜色的色块模糊不定,二者大相径庭。一大块粘性物质中间,爆发出毋庸置疑的物理力量。我们认识到:原以为是偶然为之的作品,实际上是正面表达的明确意图。那些蛮不讲理的形状,似乎在厚重的颜料中蹒跚而行,最终揭示了它们的重要性:那面墙必须被征服,某种工具——是一片木头还是一个刷子的把手这都不重要——必须打入到墙面中,产生这些轮廓线条,比起它们的最终结局,这些轮廓线条的出现更为关键。

椅子们准备就绪,等待。笔直竖立的、倒立的、从前面和侧面看过去的。有些摇晃,但是就在那里。不管我们来自何方,坐下来休息几分钟还是可能的。我们可能会中止旅程。七把椅子就像七天,创造整个世界、加上额外的休息日,正好七天。

画作告诉我们:与现实的相遇不可避免,这现实的本质我们无法理解,或者,最好的情况是:还是有些东西有待发现。这是一个简单的事实,但其中含义丰富,就像我们脚下的土地不言自明,就像保护我们、封闭我们的墙一样无可争议,就像一把空椅子,摆出欢迎的姿态。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余波造就了塔皮埃斯的作品。他开发了一个极其直接(great immediacy)的绘画世界,一片等待耕种的新土地:加泰罗尼亚的土地,这土地在他所有的绘画中破碎、下陷,而我们仿佛就在它上面行走。他用自己这幅画作灌溉这片土地。在上面写下不连贯的数字,这是数学计算仅剩的遗迹,而其最初的数据早已丢失,它们的法则还有待发现。画作顶端,一个大棕十字架倾斜着,立在沙床上。画家不断为这基督教中战胜死亡的标志添加意义,它担任多重角色:神圣的标志,但首先是塔皮埃斯(Tapies)之中的字母T,也来自他妻子的名字Teresa。十字架结合了普遍与具体。它在画作上签署,如同这是一页文档,像是一个没有完全掌握书写艺术的人的庄严标记。它如同一个不识字的人的签名,是人类尊严和认可至高无上的符号,是我们的存在和信仰的授权。在此,夫妇的本质以独特而又孤立的标志为形式。塔皮埃斯这个十字架是贴上去的,而不是绘制出来的,以这样的方式,他让画作超越了历史的局限。

塔皮埃斯把我们变成了探险者。我们是第一批看到这些粗糙符号的人,手扫过那些霉,以看清下面远古的记述。像一根石柱,一个计划,一个迷失的项目,一幢建筑物的草图。又如一间我们可以坐下来聊天的房间。地面是土质的,椅子整齐地靠着四面墙。这幅画作有某些象征性的意义。它在讲述一个角色都已经消失了的故事。

史前时期的艺术家们使用的材料也就是这些。他们使用烟赭石,组合黑与白,用手做颜料,绘制众多动物种群的轮廓。在他们之间,在岩洞的阴影之间,一个决定产生了:要让自己脑海中显现他们害怕或是渴望的形状,要开拓一个能给予他们丢失之物的空间,要在外面的无限世界和还没有名字的情感间建立联系——要创造图像。

塔皮埃斯的作品激发了我们对于绘画原始性质的记忆;那时,我们无法构想出别的东西,只有用图像建立与我们所不了解的世界之间的联系,用图像给我们给养。

十字架要是再倾斜一点,它就可以完全转变为一个加号,暗示乘法的信号。这一天终将到来,从现在开始大概一个小时,也许是在未来的一个世纪中,当世界玩弄着仍然隐形的数字,进行无尽的计算操作时。到时,我们将会找出无限的含义。十字架的四根臂膀会让世界从各个方向打开。我们准备开始了,这是时间的黎明。

现在,我们在第二天。对于这些碎片,如果不是哀悼死者,我们应该做什么?那些在别处曾经说话、安坐的人。这粘土一样的东西除了建造之外,我们还能用它做什么?我们可以让自己沉入泥泞中,或者晾干一些,然后用来建造墙、房屋和城镇。接下来,创造新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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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与火 by 保罗·克利

Death and Fire, Paul Klee, Oil on Paper, 1940, 46 x 44 cm, Kunstmuseum, Berne, Switzerland.

死与火,保罗·克利,纸面油画,1940年,46 x 44厘米,艺术博物馆,伯尔尼,瑞士

《死与火》是克利最后的作品之一。一个闪着寒光的头颅骨占据了画面中心,德文的“死亡”——Tod构成脸上的五官。一个极简抽象的人正向“死亡”走去。他的心脏已从胸腔里掏走;他的脸没有特点,躯体也没有骨肉。死亡是唯一的真实,五官正在坟墓里等着他。可是这幅画上还有一团火——太阳还没有落下,它正停留在地平线、即“死亡”的一只手上。上方的天空被火光照亮,它暗含的不是对死亡的屈从,而是对它更深的理解。男人勇敢地向前走去,走进那一片明亮的火光。苍凉的、灰绿色的“死亡”的领地接受火光,并给予苦涩的安慰。

三根神秘的黑色桩杆从上方垂直戳下,男人则用另外一根敲击骷髅。即便命运强迫他坠入地下,他也不会被动地或者勉强地接受:他会配合。“死亡”的头部却只是一个半圆,但平衡于它手中的太阳却是一个完整的圆。太阳是最耐久的、升得最高的,也是最为重要的——即便对死亡本身。克利把自己的死理解为一种向最深层次现实的迁移,如他所说:“我们四周的客观世界并不是唯一可能的世界,还有其他世界潜在着”。他在这里揭示了一点这种潜在的“其他存在”。

克利年纪尚轻就死于一种消耗性慢性病,他的死可怖地被预示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和平之死所仿效。他最后一批作品迥异于他的其他作品:尺寸更大,常以厚重的黑色线条勾勒外形,仿佛克利是在保护它们不受暴力的蹂躏。风趣不再,克利的作品表现出巨大的悲哀:不是为个人,而是为愚蠢任性的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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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与鸟 by 保罗·克利

Cat and Bird (Katze ind Vogel), 1928, Oil and Ink on Gessoed Canvas, Mounted on Wood, 38.1 x 53.2 cm, Museum of Modern Art, New York

猫与鸟,1928年,油彩与墨水、在打石膏粉的画布上,固定于木板之上,38.1 x 53.2 厘米,现代艺术博物馆,纽约

这是保罗·克利包豪斯时期的作品。

包豪斯艺术与建筑学院是沃尔特·格罗皮乌斯在旧魏玛学院附近创立的。该校早期的教师有克利和康定斯基等画家,这些艺术家和当地的工厂建立了密切联系,大批量生产包括家具和织物在内的多种产品。1925年,包豪斯迁移到德绍,建造了几座厂校合一的大楼。包豪斯风格是:非个人化、严谨、呈几何形,使用简约的线条和原始材料进行创作。格罗皮乌斯后来离开了这座学校。1932年,该校迁到柏林后被纳粹关闭。群体的解散实际上鼓舞了其成员四处旅行,在西方世界广泛传播包豪斯的思想。

克利致力于实践他称之为绘画“方法的纯粹培养”,换句话说,展现线条、形状和颜色,而不是去描绘别的东西。这种选择让他可以用思考去自由创作图像,而不是用感受。因此,这幅画中的鸟,看起来并不是在猫的额头前飞,而是在它的脑中。克利仅仅画出猫的头,以此强调这一点,并把注意力放在大脑的想法、幻想、胃口和渴望之上。作为艺术家,他的目标之一,就是要“让秘密的景象变为可见”。

猫很警惕,还有点吓人,但是它也很冷静。而且克利的调色板也很冷静,颜色仅限于茶褐色、玫瑰色,还有一些蓝绿色。这种方式,再加上孩子似的绘画风格,让整幅画变得更活泼。克利相信:孩子们最接近创造力的源泉,他总是着迷于孩子们的艺术;在这里,他以简单的线条和形状让人想起它们:椭圆是猫的眼睛和瞳仁(鸟儿的身体也很接近椭圆),三角是它的耳朵和鼻子。鼻子头是一个红心,这是猫的欲望的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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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中的狄安娜 by 保罗·克利

Diana in the Autumn Wind, Paul Klee, 1934, 63 x 48 cm, Kunstmuseum, Bern

秋风中的狄安娜,保罗·克利,1934年,63  x 48厘米,艺术博物馆,伯尔尼

保罗·柯林是绘画的故事中最伟大的色彩画家之一,也是一位技艺高超的用线专家。他最严肃的作品中也会潜藏着幽默的暗流。他的形式创造力似乎无穷无尽。早年,他在以绘画还是以音乐作为终生事业之间做了选择,最终成为当代画坛最具诗情也最具创造力的画家之一。

他的作品无法厘清,能够说的,只是它从不是纯粹抽象的、但也从不是真正写实的。他对音乐这种最少物质因素的艺术具有一种天生的敏感,这贯穿了他的创作,提纯了他令人迷惑的色彩,也升华了他所创造的形象。

20世纪30年代初期,克利的事业进入巅峰时期,也正是在此时,他开始受到文化部监管。纳粹宣传部长约瑟夫·戈培尔在德国大学城以“不遵从新日耳曼精神”为由,焚烧了几千册图书,其中包括马克思和弗洛伊德的著作。许多知识界人物被迫逃往他国,其中也包括康定斯基和克利。

直到被纳粹驱逐之前,克利都是只画小画,而画幅的小并不影响作品内在的伟大。

克利以一种快捷和稳健作画,使我们无法确定他广阔的创作领域、经久不衰的魅力和诗意的界线所在。

在《秋风中的狄安娜》中,我们看到他对运动的感觉。湿润的微风中飘舞的树叶,同时也是出外狩猎的女神与克利社交圈里衣着时髦的女人。正在逝去的一年的神秘、怪异,以一种具体的形象出现在我们眼前。在神秘怪异之外,则是可爱而自足的形式上的平衡。

对克利来说,这件作品苍白得有些离奇,但是这种苍白正是主题的需要。作者暗示,在秋天的丰饶之力冲击下,狄安娜正日趋衰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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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伐木者) by 巴塞利茨

Untitled(Woodcutter), Baselitz(George Kern), 1969, Charcoal and resin on Canvas, 250 x 200 cm, The Art Institute, Chicago

无题(伐木者),巴塞利茨(乔治·科恩),1969年,木炭和树脂在画布上,250 x 200厘米,芝加哥艺术学院

一具身体,血色全无,横着,浮在一株树干之上,就像从一把锯上卸下来的锯刃。穿过中心,碎为几片,全身穿着绿色衣服,这是苔藓和霉的颜色。

一个头,却有两个身体,也许是同一个男人的两部分。这块儿有的他的胳膊,却没有胳膊肘,那块儿有他的两条腿,可能只是裤腿。他的背带裤自己可以立住,本该有肩膀的地方空荡荡,两条背带僵在那里。没有脚——这个男人分裂的故事在此终结。但旁边有些脚印,属于他,或是他的处决者。不过这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的丧命,仅仅因为锯子的动作,来来回回,割开厚厚的木头,最终把树分开。男人跟树叶或树根都不在一个层次。伐木者什么都不用知道,他只是砸、砍、剁,把树弄倒。但是,那棵树现在只是树干,已经取了他的性命。树桩快干透了,树叶在周围腐烂。在这幅画里,不可能有什么枝叶或是花朵还能长出来。

绿色都凝结了,衣服都已经回归自然。童话时间不会再有,迷人的魔法过去还有大团圆结尾,现在在故事一半就停下来了,永远瘫止。伐木工不会变成一棵树,但被诅咒,永远处于被解剖状态。

已经发生的事情,不可能有未来。无头男人的阳物勃起,却没有目的。另一个男人,也许还能有些什么想法,手捂着耳朵,似乎在聆听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就像孩子聆听贝壳中大海的声音。他的左手挡着撕裂、疼痛的裂口。

一根年轻的树桩在背景中竖起,它的成长受到死腿阻拦,变成了它们的拐杖。这幅画中,没有地平线,没有距离,只有灰色而贫瘠的地面,象征某种空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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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金鱼缸的室内 by 马蒂斯

Interior with Goldfish Bowl, Henri Matisse, 1914, Oil on Canvas, 147 x 97 cm, Pompidou Centre, Paris.

有金鱼缸的室内,亨利·马蒂斯,1914年,布面油画,147 x 97 cm,蓬皮杜中心,巴黎

蓝色统治了这幅画的中心,金鱼就像一堆发光的灰烬,吸引目光。透明的鱼缸将塞纳河纳入其内,巴黎的街道沐浴在金光中。

这房间平淡无奇,人在其中,很容易陷于某种想象。房间里的布置很碍事,赏画者只能走一个狭窄的通道,在拥挤的家具间硬塞过去,才能到达画面的后面,那沙发让想休息的人只有渺茫的希望。在前景中,扶手椅背对我们,桌子挡住入口。实际上,很快就能发现:这画不切实际。看进去,很容易就能察觉它奇怪的构造:实线构成的网络挡住我们的去路,从窗户到桌腿,再到墙的边缘,垂直的线条不断重复出现。即将降临的战争把所有人都关入牢笼。画作把自己也封锁了。

画笔时不时漫游到各个方向。灰色满溢,蓝色滴到屋顶上,铁艺花纹模糊不清。颜料总是顽强地把笔下对象带回到画布表面,彼此冲突的颜色放在一起,没有距离:天空的颜色泼入屋内,墙的颜色流入河中。绿到处闪烁,暗示不在场的自然之新鲜热辣。一枝无畏的小植物伸出窗外,它弯曲的茎沿着河对面的阶梯向下。艺术家连起两个世界,他对这城十分熟悉,就像他熟悉自己的工作室。他隐藏起自己,但是什么都关不住他。红色的鱼们因自己没有重量,感到快乐。

这幅画似乎充满警惕,警惕历史的金戈铁马,抗拒几何的着力进攻,毫不退缩。马蒂斯提供了材料:一幢骄傲的建筑物,上面是深厚的蓝色天空,在那里,城市的墙壁闪亮,令人欢欣。他将鱼缸放在床前,如一警卫,站岗,玻璃的曲线软化生硬的直角。室内,界线消失,墙壁溶化,空气、水、光线、颜色自由交融。在画作的新鲜饱满中,生活可以偷得一时清闲,然后可以继续暗自脉动,只要需要可以一直下去,完全投入在金鱼洋溢的光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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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鱼 by 保罗·克利

The Goldfish, Paul Klee, 1925, Oil on Cardboard, 49.6 x 69.2 cm, Kunsthalle, Hamburg.

金鱼,保罗·克利,1925年,纸板油画,49.6 x 69.2 厘米,艺术馆,汉堡

鱼来自遥远的从前,现在有些虚弱,旁边笨拙的图画仿佛是他的外衣,看起来这外衣是他自己织的,上面漏了几针。

他悬在那里,很平静,没有让过于强烈的水流把自己带走,就像一位身处自己王宫中间的王子,而在他周围的鱼们游向各个方向。他允许别人凝视自己,如同某种幻象。

在这充满仪式感的海中,艺术家随心画出起伏的波浪,还有温柔的小水草。这金鱼游动的样子,从未出现在任何古老传说中。他掠过深蓝色的海水,那仿佛威胁着要降临但尚未降临的夜幕。那是纯而又纯的深蓝色,像中世纪绘画中神圣的天空一般宝贵,像无言的梦一般绝对。

在这幅画中,你会再次想起忘记了一半的故事。剩下的情节得到细心保留,其余都已消失。没有必要回想故事的细节,或是结尾,更不用说其中寓意。古代寓言中的金鱼,可以让抓到他的穷人实现愿望,只要穷人能放他走。但是画家,尽管他可能穷困潦倒,却什么都不要:这幅画没有陷阱。他需要的,是创作一幅画的空间。他让画中图景酝酿、浮现在自己的意识中。画家创作,研究,修正,而且常常破坏自己的作品,总是希望超越自己。有时可以实现——某种图景跃现在他脑海中,是他此前一直在寻找的图景,却以不期然方式出现。万事俱备,但他毫无预感。他的画笔发现了潜埋于自己深处的灵感,在沙下面,埋于巨大的沉船废墟之下。他自己的手,曾经画过无数线条,爱过无数颜色,突然感受到某种生灵从旁游过,停留一阵,然后留下了自己的记号:一条金鱼,此前未曾存在,现在突然出现。

画家见证了一个小小的奇迹——一幅画作的诞生。这是成就。现在,他可以注视、思考刚才还未出现的东西,某种他刚刚驯服的东西。他几乎要屏住呼吸,避免激起任何波澜,打搅这平静的水面,特别是不要惊扰粉色和紫色的小鱼,它们戴着眼镜,小心划定了画面的四角,如同守卫。漂亮的鱼展现出些许沉静和优雅,如同早期的宗教符号。也许他还没有学会游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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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兴三号 by 瓦西里·康定斯基

Improvisation III, Wassily Kandingsky, 1909, Oil on Canvas, 94 x 130 cm, Pompidou Centre, Paris

即兴三号,瓦西里·康定斯基,1909年,布面油画,94 x 130厘米,蓬皮杜中心,巴黎

在不同颜色的压力下,画中的风景仿佛在震动。黑色的轮廓线压缩了形状,没怎么把它们包含起来。颜料长长的笔触划过整幅画面,抓住了跳跃前的一瞬间。马已经到达这个精确的点,即将腾跃。

骑手和他的座驾克服了阻碍,在流动的物质上顺流而下。其他人物,站在画面左侧固定不动,似乎陷于谈话中。这是离别前的片刻思虑,是上跃前的犹疑后退。康定斯基意图展示行动的活力,及其跃升之力。颜色被交换了:厚重的建筑物如同城堡,像太阳般发光,树与灌木吸收了天空的湛蓝。绿色的马,就像树叶本身的颜色,是自然活力充满生气的展现。画中的一切都把重点放在运动上,从画笔开始,接下来是身体和精神。

这幅画标志着传统骑马人物绘制方式的结束:它开创了另一种征服。不用再想庆祝伟大战士的荣耀,或是展现杰出英雄美德的光荣事迹。在这里,我们艳羡一次出人意表的腾跃。无名的人物外形处于天使和骑士之间。他巨大的粉红斗篷构成了翅膀,他仿佛穿着云做的衣裳。没有哪次骑行如此重要。即兴的技巧发挥来自长期的训练经验和技术掌握,有了这点,画家可以肆意发挥。他让战马飞驰,丢在后面的,是一个旧时代,是所有古代绘画中的微小之处,是过往舞台布置的趣闻轶事。那一切现在都已成为过眼云烟,马上消失不见。王子们现在可以永远睡去,不用再担心巨龙让他们精疲力竭。

在桥的另一边,画作将会摆脱过去,摆脱约束马匹飞行的具体形状,进入抽象。过去的外形将如蜕皮般脱落,马儿最终将会融入到精神的无限之蓝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