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以看到事物的另一面——乔治·戴尔镜中肖像 by 弗朗西斯·培根

Portrait of George Dyer in a Mirror, Francis Bacon, 1968, Oil on Canvas, 198 x 147.5 cm, Collection Thyssen-Bornemisza, Madrid

乔治·戴尔镜中肖像,弗朗西斯·培根,1968年,布面油画,198×147.5厘米,提森-伯内米萨美术馆,马德里

一个饱受虐待的男人,被打得一塌糊涂。一个男人,外形就是一片泼溅的颜料。只有轮廓还能辨识。他的肩膀、洁白的衬衫、领带的影子、他的鞋、他那华丽而又光洁的西服——这一切都证明:这是一个在意自己外形的男人。他穿戴一新。或者至少是在画家捕捉到他之前。画布看起来像是车祸现场报告。但没有惨烈的死亡,因为奇怪的是:他看起来还活着,也许这是最令人不安的地方。一个人怎么可能经历了这些还能活下来?而且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表现正常,一边端详镜子里的自己,一手还拿着烟?

他坐在那里,并不起眼,椅子是办公室里用的转椅。他独自坐在这奇怪的镜子前,让人想起办公桌,但又是一块屏幕。一个优雅的男人在检查自己的外表,在一把不稳定的椅子上。而且整幅画都被他的移动影响,因为他明确发现:很难面对正确的方向。一切都是偶然:在正确的时间到达正确的地点。但是现实对此不感兴趣。对象很快忘记了自己的功用。椅子消解得过快、或是过慢,让人难以习惯。镜子已经在他后面。他尴尬的位置威胁着他,得扭动脖子。付出的努力剥夺了他的脸剩下的部分。他就在那里,被压得七零八碎,还反射出特大的头。

这男人可能会摔下去,从椅子上掉下来,弄一身土。毕竟,什么位置都不能持久。但他还在那里,太累了,无法让自己解脱。既便如此,他也承受了某种堕落,可能有人称之为内在的堕落。骚动继续,震波仍在不断回响,让他分离、破碎、崩溃。在我们的眼皮之下,他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脓肿。他的身体化成一块块颜料。

因为他的扭曲,画面也在粉碎。他的头颅已经瓦解。这些年来一直作为脸的部分,现在像面具一样剥离,后面是头发和一只耳朵。两者之间,是绝对的空白。连一点扭曲都没有,就是断裂。外科手术般的精确,看不到一滴血,只有一些颜料的痕迹。只是分散一下注意力,这个男人就会丢失习惯性的沉着。或者是独立性的爆发,没有这些独立性,这幅画也不会存在。

白色喷射、布满整张画面,这姿态如此放肆无礼,形成了一个不可能预期的形状。画面中混合了两种类型:“抽象”和“具象”,这也证明了二者之间有差别的说法之荒谬。这些分类法没有考虑到最重要的事情——人类的意识。而且这幅画确实很像变色龙,因为它让颜色之间互相流动。有时,在一块粉色中看到四肢的一部分,或是在翻领夹克中看到一条黑色的血肉,这甚至令人欣悦。真实没有被自己的畸变愚弄。

我们能想象的不是身体,而是一根棍子在搅拌着一罐颜料,色彩奶油般的重量互相交杂,但还没有开始混合。模糊的灰线在表面慢慢移动。画家在准备自己的材料,也在主张自己的权利,享受自我中心带来的愉悦。被殴打的这个男人感到一阵阵反胃,他也许难以认出自己。

培根同时从各个角度接近他的模特。平常人无法做到这一点,而且我们也不会这么想。画家对此了如指掌。没有哪种古典形式能让他组合这些冲突的元素。乔治·戴尔把自己小小的头埋在过大的肩膀里。他在事故中丢掉了一只手,画家来不及把它捕捉下来。椅子的黑色不断溢出,渗透到夹克下面,夹克对此反应十分强烈。总是这样的。你以为你尽在掌握,但现实却总是按自己的意志行事。最后,我们不再耐心等待一切各归其位,不再像过去常做的那样假装一切正常,我们照单全收。丑陋,肮脏,滴沥,绝望。但就是如此,现实野蛮而生猛。

镜中的乔治·戴尔鼻青脸肿。他的脸鲜红,上面仍有调色刀从皮肤上划过的痕迹。培根观察一张脸,发现皮肤向外翻出。他像画夹克一样把它画出来,既从里到外,又按照正常方式。两张脸同样重要:一个人,和他的另一个自己。

在这幅画中,一切都是圆形而且错位的,矩形的镜子因此十分明显。它拒绝一般意义上的磨损和退化,它的形状表明它采取了某种特别的姿态,它重现的反射与外界现实毫无联系,这也是它表明自己特别姿态的方式。戴尔的脸已经偷走了,在镜子反射出来,仿佛处在放大镜中。但这向各个方向延伸的男人,却没有机会从一旁看到,即使用眼角余光也不行。而且他已经没有眼睛了。我们看到的模特,以及他看到的自己,在背景的强烈蓝色强调下,更显得不和谐。镜子不撒谎。它更像一幅画,而不是一面镜子,制造出另一个画像,而不是反射。如同肖像的梦,或是梦被虐待的肖像。

它很像圆形浮雕上的侧面像,映衬在净蓝色天空下,表现出文艺复兴时期那种宁静,是人性的标志性图像。这种相似不是很接近,似乎同时发生了某些灾难。不是很严重,但毕竟是灾难。

一圈光晕在地面形成一个圆。规则的形状让它看起来像是有意布置的,是某个投影仪精心调校后的成果。除了它圈住的区域之外,那块空间划分不明确,界线模糊。它接近某种竞技场的感觉,或是马戏场,适合故事不断在其中发生、延伸,直到所有参与者感到疲惫为止。黑暗将其与世界隔离开。这男人头昏眼花,是他脚下的大地在翻转,他真正无视这个事实吗?从这个角度看,这真是个荒诞可笑的世界。在我们的星球上,一个男人被撕成碎片。天空依旧冷酷而镇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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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以上文字内容,部分译自《How to Look at a Painting》,纯属个人爱好,英文版权仍归原作者所有,转载请标明出处。by 郑柯-Bryan

P.S.: 乔治·戴尔是培根的情人,两人1963年像暴风雨一般相遇,同时昭示着结局的悲惨。1971年,就在培根在巴黎大皇宫个展开幕前两天,戴尔被发现死在酒店里,死因:饮酒和药物过量。

下面这两张图片是戴尔本人,第二幅与此画并看,如同对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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