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高与高更:不只是相爱相杀

 

“我们如两个刺猬在一起,太靠近了,就要彼此刺得发痛,远了又感孤单”。多年后,作家萧军这样回忆自己和萧红的“黄金时代”。

普通人在一起,朋友也好,恋人也罢,都要讲磨合。所谓“磨合”,就是要将尖刺磨圆、磨平。严冬般残酷的人生中,两只没有刺的小动物,才能靠在一起,不会彼此伤害,可以抱团取暖。这是普通人。

艺术家身上的刺,看似坚硬,实际上是柔软、敏感的触角:向外,感知春花秋月,观照高山大海;向内,体味人生百态,思考世相万千。这是艺术家。没有了这些如刺的触角,也就没有所谓艺术家了。

可是,刺毕竟还是尖的,坚硬,碰到头上,还会伤人,两个艺术家在一起,浑身的刺一定会扎到对方,他们易感的心灵,受到的伤痛比常人更重。

然而,有些植物,它们的刺虽然扎人,却能开出美丽 的花朵,芳香诱人。

萧军和萧红如刺(如此),高更和凡·高也如刺(如此)。

凡·高,外屋

1888年12月中旬,深夜,法国南部古镇阿尔,朔风呼号。这是来自西北方向的密斯脱拉风(Mistral),每年冬春之际,它穿过罗讷(Rhone )河谷和迪朗斯河(Durance),向地中海狂奔而去。这风至少都有6级,有时候甚至超过10级。

拉马丁广场的黄房子里,凡·高坐在椅子上,就是他自己画过的那把木头椅子,看上去粗陋不已,漆都没有上全。搬起来的时候,如果不小心,即便是沾满颜料的粗糙的手,也会扎上刺。椅子垫子是稻草马马虎虎编起来的,凡·高总是像夯土的石墩子一样,猛地坐下去。有些稻草已经松了,坐着反而似乎更舒服,可是有时候,强劲的密斯脱拉风,会从窗外、门缝中冲进来,从草条之间向上钻,这垫子就磨损得更厉害了。

凡·高也发现了,他左手拿着烟斗,右手向垫子下面摸索着。“嗯,就算断了,这椅子也还可以用吧。小时候,家里也有这样的椅子。那天也是晚上,小提奥下午跑出去,玩到忘了时间,妈让我出去把他找回来,他坐在这样的椅子上,被妈责骂。爸却一个劲儿训我,怪我没有尽到哥哥的责任。可是难道他忘了:我本来不应该是长子,我本来有个哥哥,他才叫文森特,可惜不到才一岁就死了。爸一定是怪我吧,怪我还没有出生就妨死了哥哥。害死了哥哥,还想跟自己的表姐结婚?文森特啊文森特,你当初是怎么想的?……唉,如果那个文森特活下来,我的这些苦恼,就可以向他倾诉,他可以关心我、照顾我,那该多好?”

窗户噼啪作响,风又大了。凡·高站起来,走到窗边,刚想把窗户关严,抬眼望见天上的星光。云彩早吹散了,猎户座明亮耀眼,特别是从东向西三颗连在一起的猎户之剑。

“ 9 月画了北斗,看看哪天要找时间把猎户座画下来。多美啊!夜空深深的蓝色,配上星星耀眼的黄色,边缘有一点点浅绿,下面是黑绿色的树。人世和天堂之间,已经不存在界线!把这些画下来,不用画笔,直接往画布上挤颜料就可以了,又快又方便!不过高更一定会骂我‘浪费’!他应该不会跟我去了吧?他晚上总想着那些‘额外娱乐’。看到我在草帽上点着蜡烛画画,他肯定又要讥讽我了,露出他那标志性的、可恶的、傲慢的笑容!”

凡·高“呯”的一声关紧窗户,又坐在了椅子上。

“唉,一年前,就是这笑容征服了我。不过当时他嘲笑的是那些只知道卑躬屈膝模仿自然的二流画家,印象派也不放在眼里。‘不管是静物、风景,还是人像,一幅画应该反映艺术家本身的个性!艺术家要知道如何重组自己的感受,并将之以最契合本性的方式表现!总而言之,他要表达的只是他自己,是他心灵深处对生活最深刻的体验!’这话他说的多好!也是我一直以来想要实现的理想!可是没有多少人理解这句话背后的深意。大概正因为如此,他才能跟我说在一起吧。”

烟斗又熄了,自打高更来了之后,花钱都得按计划来,抽的烟草也不如以前。凡·高胡乱填了一些,又点上了。橙红色的火星随着呼吸,白亮一下,又变成暗红色。凡·高吞入一口烟,想起了一年前他和高更在弟弟提奥屋里的畅谈。

那一次,高更讲述了自己的曲折身世。

他的众多祖先有西班牙波吉亚家族的血脉。外祖母弗洛拉·特里斯坦(Flora Tristan)曾经是著名的作家和社会活动家,这位社会运动者蔑视传统,个性倔强,信仰神秘主义,高更简直就是她的翻版。他的外祖父安德烈·沙扎尔(André Chazal)是个雕刻师,雕刻的基因也遗传到了高更身上。弗洛拉的叔父是秘鲁最后一任总督唐皮奥,为了继承他的遗产,弗洛拉和母亲两人前往南美,抛下丈夫和三个孩子,其中有高更的母亲阿林(Aline)。后来,沙扎尔负债累累,心神错乱,弗洛拉希望阿林在自己身边,但沙扎尔几次绑架阿林,甚至对她进行性侵犯。当弗洛拉借助法律成功夺回阿林后,疯狂的沙扎尔埋伏在弗洛拉住处附近,向弗洛拉开枪,幸运的是,这位顽强的女性活了下来,而沙扎尔被判20年有期徒刑。

童年的噩梦醒来后,1846年,阿林嫁给了法国《国民报》的编辑克洛维斯·高更(Clovis Gauguin)。1848年,高更诞生,是这对夫妇的第二个孩子。同年,拿破仑的侄子路易-拿破仑·波拿巴复辟,成为拿破仑三世。1849年,同情共和政体的克洛维斯携妻带子,前往秘鲁,希望继承遗产。谁成想,智利南端靠近麦哲伦海峡的法明港(Port Famine),成为克洛维斯的葬身之地,突然破裂的动脉瘤,让他在一艘小船上魂归天外。好在到了利马之后,阿林母子得到总督唐皮奥的热情欢迎,与他一家同住有三个内院的大别墅,过上了奢华的生活,当时小高更只有1岁半。1852年,总督的女婿就任秘鲁总统,两年之后,秘鲁政变,阿林只能带着孩子们回到家乡法国。这一年,高更六岁,没有父亲管束的他,在豪宅中整整住够5年,奠定了他的自负、任性、不守常规。

自小在西班牙殖民地长大,回国之后,还要重新学习法语,被同年龄的同学嘲笑,高更的日子一定不好过。熬到17岁,高更出海去做了水手,又是6年,足迹到达巴西、希腊、意大利、土耳其。

“高更算是见过世面的人,比起他,我最远也就是去过伦敦。可是,我们的艺术理想是如此接近!为了艺术,他可以送走妻子和孩子!这就证明他是一个孤独的人,我也是一个孤独的人,孤独的人最能理解孤独的痛苦,为什么不能好好在一起?为什么最近我们的争吵不断?为什么我在他的画里面是那个样子,像个神经病,甚至像个弱智?我了解他,在硬壳里面,有温柔的一面。他跟我说过,作为一个父亲,一直不愿意见自己的孩子,就是怕见到他们之后,不忍心再抛下不管,却不得不为此放弃自己作为画家的未来。那么他现在就忍心放弃我这个孩子吗?我那幅《阿尔舞厅》,难道他看不出来是向他的致敬之作吗?”

凡·高站了起来,在十来平米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几个月前,为了迎接高更的到来,他花了将近400法郎,专门布置了这栋“黄房子”。当初跟弟弟提奥商量好,他自己的开销一个月才150法郎。凡·高还专门为自己的房间画了一幅《卧室》,希望能带给人安慰,让人能放松下来得到休息,现在,他却彻夜难眠。

“不行,高更不能走!圣诞节马上来了,我跟爸决裂,也是在9年前的圣诞!他那时就说要把我送到精神病院去!何况前不久德加还说要来呢!如果他走了,德加肯定就不会来了!我的‘南方画室’也就没戏了!专门买的十二把椅子,给谁坐?我得跟他说说,画这两把椅子,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把最舒服的床,最大的房间,最漂亮的椅子都给了他!真想把猎户的那把剑摘下来握在手里,如果他不愿意听我说,我只能用剑!”

高更,里屋

“呯”的一声,外屋关窗户的声音,惊醒了沉睡的高更,“这个疯子,不知道又在干嘛!”

高更嘟囔了几句,翻了个身,转到面对门的方向。迷迷糊糊,刚想睡去,又听到一阵脚步声。吱吱呀呀,自己房间的门竟然开了,一个黑影站在那里!

黑影径直走到墙边,右手一扬,摘下高更最爱的剑,那是他专门从布列塔尼运过来的。

高更顿时睡意全无,有些发慌:“难道是小偷吗?这个又小气又蹩脚的地方,怎么会有小偷?”正想着,黑影提着剑,走到椅子边坐下了。这把椅子有弯弯的扶手,弯弯的靠背,弯弯的四条腿,垫子很厚。高更喜欢吃过晚饭之后,一边喝两杯,一边抽一斗烟,头靠着靠背打个盹,然后跟凡·高一起出门去旁边的咖啡馆找吉诺夫人聊天打诨,或者去几条街之外的妓院。

定了定神,高更想:“一定是那个疯子!”想到这儿,他的心稍微放下了,“我是他眼里的大师,他不敢怎么样!”虽然这样想,高更还是两个手紧张起来,牢牢抓着手里的毯子,“这么多年击剑,绝不是白练的!”

黑影在椅子上坐不到一分钟,右手的剑在地板上一撑,站了起来,走到床边。

高更瞬间猛地仰身坐起,双手仍旧紧抓毯子,浑身肌肉绷紧,高声厉喝:

“发生什么事了,文森特?!”

“……”

高更凝望黑影,与他对视。

那黑影有一双灼人的眼睛。几个月前,这双眼睛还出现在黑影送给高更的自画像里面,黑影把自己描绘成一个东方的僧人,目光冷峻,但又显露出某种学徒一样的渴望。现在,高更在眼中看到交杂着恳切的愤怒。

“你拿着我的剑做什么?”

一句话,让黑影的眼内一瞬间充满羞愧和懊丧。黑影低下了头,将剑放在椅子上,转身出门,又小心地慢慢将门掩上。

高更不敢放心,起身把剑拿过来,放在枕边,然后又僵直着在床上坐了一阵子。

“从一开始,我就觉得‘南方画室’不可能。跟这样一个疯子,你还能期望什么?我得赶紧开始准备离开了。还好最近我的画终于卖得不错。还还账,剩的钱也够我回巴黎了。”

高更环视四周,拉马丁广场的煤气灯光虽然昏暗,还是能透过百叶窗缝隙,映在周围的一圈《向日葵》系列画作上。

“要是回巴黎,一定要带两幅《向日葵》走!唉,他的《向日葵》是真好!换做是我,恐怕也画不了这么好。那么灿烂的花,是真正的向日葵啊!好像文森特之前提过,他们家有种什么遗传病,得病的人,一会儿高兴起来,情绪高昂,一会儿低沉下去,无比沮丧。文森特一定有这种病吧。否则怎么会有那样的笔触?但他画画的时候真是够烦人的,走来走去不说,嘴里还总是念念有词,更讨厌的是:还总喜欢跑到我的画前面挑三拣四、说东道西,手指头离画布比我的画笔还近!徒弟什么时候敢指导师傅了?!即便我们对艺术有同样的理念,把他画成那样,也没什么奇怪的,因为他在我眼中就是这个样子!”

高更大概忘了,从纯外貌角度看:那幅《向日葵的画家》中,作画者额头很窄,毛发都是棕色,眼睛总是半睁着,这可不是凡·高的样子。照照镜子,高更就会看到,这些特点属于谁。潜意识中,很多画家都会为肖像画主角赋予画家本人的特征。这幅《向日葵的画家》,实际上体现出两位艺术家思想的交流、绘画技法的融汇,以及模糊的身份关系。

白天,高更与凡·高之间激烈的争吵越来越多,高更也发现自己要调动起全部精力和智识,才能胜过凡·高的观点,有时候实在累得吵不动了,他就应付:“船长,您有理!”

“明天起床第一件事:给文森特弟弟提奥写信,说我一定要离开这里!”想着想着,倦意袭来,高更回身摸摸枕边的剑,倒头沉沉睡去。

凡·高,外屋

凡·高回到自己的房间,像夯土的石墩子一样,一屁股砸在椅子上,“啪啪”几声,几根脆弱的稻草终于断了。

后来

12月23日深夜,凡·高割耳。

12月24日晨,高更回到黄房子,看到满身是血的凡·高,给提奥发电报,通知他来阿尔,随后返回巴黎,凡高被送进阿尔医院。

12月28日,高更在巴黎旁观了一个杀人犯被处决,此前,他和凡·高全程关注了这个杀人犯的相关审判报道。犯人的处决方式是上断头台,这是一次无论观者和犯人都很痛苦的行刑。断头的刀第一次落下时,仅仅剁掉了犯人的鼻子,使得他和凡·高一样,满脸鲜血。断头刀第二次落下,犯人的头才滚落尘埃。几个星期之后之后,高更制作了一件怪异的陶器,这个陶器以他的相貌为模型,仿佛他自己被割下来的头,但是没有耳朵,陶器上能看到留下来的红色釉料。

割耳事件九个月后,凡·高在给弟弟提奥的信中写道:“他画中的那个我,就是真的我。就是当时那个日渐虚弱、电量不足的我。”

在此之后,高更与凡·高仍有多次通信记录,他们在邮件中互至问候和想念。凡·高基金会的凡·高信件网站显示:从1889年上半年到1890年7月凡·高离世,高更向凡·高写信9封,凡·高向高更写信3封。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像某些艺术家之间那样,再无联系,更没有相互攻讦。

凡·高仍然将高更作为自己在创作上的导师,到了1890年2月,高更还是在信中表示两人有在一起居住的可能,不过这种态度更多是出于客气,在理性上,高更一定知道,自己和凡·高决不可能再住在一起。可是,也许是受了凡·高“南方画室”的启发,6月,高更在给凡·高的信中,提到自己希望建立“热带画室”的想法。

“南方画室”的失败,源于两个艺术家之间性格的矛盾,他们当然都是孤独的,也彼此欣赏,但就像两个好人不一定能捏合成一段完美的婚姻,两个理念相同的画家还是会因为性格的原因无法共同生活。以高更强烈的个性,“热带画室”的下场也毋需多言。

120多年过去了,凡·高和高更都成为了后印象派的代表人物,高更实现了自己的艺术理想:他的画,只要望一眼,“就能吞没观者的灵魂,让他陷入深沉的记忆漩涡”。而站在凡·高的作品前,就不由得想起他说过这样的话:“如果我能达到心灵的狂喜,那必定会是在真相面前,抑或是那些能带领我找到真相的自然。”

看到高更画中塔希提的茅屋、草地,凡·高的吊桥、麦田、向日葵,木心先生《杰克逊高地》的后半阙在耳边回荡:

绿叶藂间的白屋

夕阳射亮玻璃

草坪湿透,还在洒

蓝紫鸢尾花一味梦幻,

都相约暗下,暗下

清晰 和蔼 委婉

不知原谅什么

诚觉世事尽可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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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祝3·8:女性肖像壁纸

 

Paul Gauguin – Woman in Front of a Still Life by Cezanne, 1890

Edgar Degas – Woman Drying Hair, 1905-10

Pieter Codde – A Woman holding a Mirror

Nicolaes Berchem – A Peasant playing a Hurdy-Gurdy to a Woman and Chi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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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雅王后巨像

 

埃及艺术家,公元前约1279—1213年,图雅王后巨像,公元前约1279—1213年,高:227厘米,花岗岩,格列高利埃及博物馆

Egyptian artist, ca. 1279–1213 BC Colossal Statue of Queen Tuja, ca. 1279–1213 BC, Height 227 cm; Granite, Gregorian Egyptian Museum

这座图雅王后巨像来自底比斯的拉美西姆,是塞提一世法老的王后。图雅是著名的法老拉美西斯二世的母亲,这件雕像就制作于该法老漫长的统治时期。图雅雕像使用黑色花岗石,因此看上去很有表现力,也证明了拉美西斯二世统治时期艺术和建筑的蓬勃发展。王后采取直立姿势,面对观者,一只脚略微迈前。她穿着一件紧身长袍,描画出下面匀称、修长的身体。袍子在颈部和腕部有大量装饰,胸部的设计表明有华丽的黄金镶边。王后的长发顶部有皇家王冠,头发也笼着她的头和肩。她左臂弯起,抬到胸前,拿着一根短鞭,这是游牧时期的遗物,暗示法老的地位是至高无上的牧羊人。她的右手中,拿着一卷莎草纸,象征高贵。

  1. 底比斯[Thebes],古埃及中王国和新王国的都城,位于尼罗河上游,距开罗约531公里。罗马诗人荷马称其为“百门之城”。今尚存有大量文化古迹。
  2. 拉美西姆[Ramesseum],古迹名,在今埃及底比斯尼罗河西岸,古埃及新王国第十九王朝第三任法老拉美西斯二世陵庙遗址。
  3. 塞提一世[Seti I],古埃及第十九王朝法老,拉美西斯一世的儿子、拉美西斯二世的父亲,即位后重振埃及军队,以图收复在叙利亚和巴勒斯坦丧失的领土。在位时大兴土木,修建许多宏伟建筑,包括卡纳克神庙[Karnak]。
  4. 拉美西斯二世[Ramesses II],古埃及第十九王朝法老,约公元前1279年至约公元前1213年在位,其执政时期是埃及新王国最后的强盛年代。他也是埃及最著名的法老,修建诸多庞大土木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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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以上文字译自《梵蒂冈博物馆全品珍藏画册》,版权归郑柯所有,转载请标明出处。】

 

梵蒂冈中的古埃及——格列高利埃及博物馆

 

先道歉:昨天发的图片中说到“中元节”,很多朋友在后台留言指出,元宵节,应该叫“上元节”。跟大家表示歉意,再次体现出艺术君的才疏学浅……

发完今天有关格列高利埃及博物馆的内容,艺术君赶紧学习去了……

格列高利十六世对埃及充满热情,因此就有了格列高利埃及博物馆。在他当上教皇之前,他曾任枢机主教和万民福音传播部总长。那时,格列高利十六世就已经积极参与古埃及象形文字和文化的学术讨论。此次大讨论从一八零零年前后开始,在一八一八年达到早期的高潮,因为让·弗朗索瓦·商博良解密了罗塞塔石碑。一八二五年,利奥十二世和梵蒂冈图书馆总长安杰洛·马伊邀请这位法国学者前往梵蒂冈,研究新收藏的珍贵莎草纸抄本。

格列高利十六世在建立了格列高利伊特鲁里亚博物馆之后,他宣布自己有意成立类似博物馆,存放埃及文物。首先需要收集合适的藏品。教皇委托著名的埃及学学者、神父路易吉·马利亚·温加雷利,请他主持设立新博物馆。藏品主要来自多个罗马和意大利收藏,比如博尔盖塞别墅、法尔内西纳别墅、卡萨纳特图书馆,还有诸多海外私人收藏。不仅有这些新藏品,公元第一和第二世纪,有些雕像和其他物品以自己的方式进入了罗马,在十八世纪的罗马遗址挖掘中被重新发现,从教皇的不同收藏中转移到了这里。最知名的遗址,包括蒂沃利的哈德良别墅,那是皇帝哈德良的乡村别墅,他特别喜爱埃及文化。

一八三九年二月二日,格列高利埃及博物馆正式开幕,这一天也是格列高利十六世升任教皇宝座的周年纪念。有些批评家担心:在天主教教会的圣座周围,不适宜出现过多异教文化。格列高利十六世的回应是:研究埃及和其他近东文化,可以更深入理解圣经相关事件和基督教早期历史。后续几任教皇同意这个观点,鼓励博物馆扩张,现在占据了九个展厅。

博物馆按照主题组织展品。前两个展厅展示丧葬用品和死者纪念品。不仅有石棺、装饰丰富的墓板、典型的葬礼设施,还有两具木乃伊。接下来的两个展厅根据哈德良别墅和其他挖掘地点的范例,重点展示古罗马时期流行的埃及器物。古埃及雕塑的杰作中,有很多大型神祗雕像,展示在相邻的半圆形展厅中。最后几个展厅中有小型青铜和黏土雕像和浮雕,让人一览丰富的埃及艺术和文化。很多青铜雕像来自卡洛和内达·格拉西夫妇一九五二年的捐赠,纪念他们在阿拉曼港口溺水身亡的儿子。还有两个小型展厅,展示古代美索不达米亚和叙利亚-巴勒斯坦地区的浮雕和其他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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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以上文字译自《梵蒂冈博物馆全品珍藏画册》,版权归郑柯所有,转载请标明出处。】

史上第一座政治宣传雕像

 

奥古斯都·凯撒,如果你看过HBO 的《罗马》,一定对他印象深刻。这座他的雕像,是历史上第一座以政治宣传为目的的人物塑像,想象一下祖国各地某人高扬右手,背着左手,身穿大衣,带着帽子的雕像吧。

历史学家考证,这座雕像原本是彩色的,后面有最近的复原像图片。

要是脑补一下国内那些塑像都变成彩色的,也蛮有趣的。

罗马艺术家,公元15年,奥古斯都像,公元15年,高:219厘米,大理石,吉亚拉蒙蒂博物馆,新翼展厅,库存编号:2290

Roman artist, 15 AD, Augustus Prima Porta, 15 AD, Height: 219 cm, Marble, Chiaramonti Museum: Braccio Nuovo Gallery, Inv. 2290

这座雕像在罗马北部的“第一门” 区域发现,刻画了罗马皇帝奥古斯都·凯撒 。他右脚在前,旁边有一个小天使,抬起右臂,要求人们肃静。他的左臂搭着只有皇帝才能穿的长袍 ,长袍环绕在他的臀部高度。

皇帝的胸甲装饰华丽,表明他是军事领袖,正在训示 他的军队。

雕像的头部是分开处理的,其面部特征说明这是著名的奥古斯都,他的肖像常常被理想化;运动员般的身材,结合整体姿态,强调出他是一个意志坚定的领导者。

这座雕像比真人高大,护胸甲是它的特别之处,上面的浮雕可以看做象征奥古斯都的皇帝头衔。人们认为:中间的场景表示帕提亚国王 回归奥古斯都的罗马王国旗下,证明他已屈服。两边的女性角色象征帝国的两个行省;胸甲上方的天神和下方的凡界之神,将奥古斯都置于宇宙之中。

  1. 第一门[Prima Porta],罗马北部12公里处的一个郊区。1863年,奥古斯特雕像在这里发现。
  2. 奥古斯都·凯撒 Augustus Caesar,全名:盖乌斯·尤里乌斯·恺撒·奥古斯都[拉丁语:Gaius Julius Caesar Augustus],原名:盖乌斯·屋大维·图里努斯[Gaius Octavius Thurinus],公元前30年在位,罗马帝国的开国君主,元首政制的创始人,统治罗马长达43年,是世界历史上最为重要的人物之一。在他去世后,罗马元老院决定将他列入“神”的行列。
  3. 这种长袍名为:paludamentum。
  4. 这种训示由帝王或将军在军队面前发表,对应专有名词为:adlocutio。
  5. 帕提亚人[Parthian],又译:安息人。西亚古代民族之一。原为波斯帝国臣民,后隶属亚历山大帝国和塞琉西王国。中国史书称“安息”。

下面是彩色复原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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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以上文字译自《梵蒂冈博物馆全品珍藏画册》,版权归郑柯所有,转载请标明出处。】

吉亚拉蒙蒂博物馆(新翼展厅)

 

比起庇护—克雷芒博物馆,虽然吉亚拉蒙蒂博物馆的藏品同样重要,但它却不如前者知名。该馆的名字来自建立者教皇庇护七世,他本来的身份是路易吉·巴尔纳巴·尼科洛·吉亚拉蒙蒂 伯爵。庇护六世去世后三个月,庇护七世坐上教皇王座。当时,很多梵蒂冈的艺术瑰宝是拿破仑的战利品,存于法国,其中包括庇护—克雷芒博物馆的重要收藏,比如观景台的阿波罗。看来,庇护七世决定追随前任的足迹,包括克雷芒十六世和庇护六世在内,要建立一座古代艺术博物馆。

从一八零七年开始,新古典主义雕塑家安东尼奥·卡诺瓦开始担任吉亚拉蒙蒂博物馆馆长。他在一八零二年接受庇护七世任命,成为梵蒂冈收藏的督查总长。一八零六年,教皇本人成为拿破仑的阶下囚,被囚禁在枫丹白露 。一八一四年,拿破仑皇帝倒台之后,教皇才返回罗马。新博物馆的地址位于教皇宫的一层长廊上,连接观景台宫殿和波吉亚寓所。近千件古罗马雕塑中,主要是肖像胸像、神祗塑像和浮雕,大部分都沿墙摆放、展示。一八二二年,去世前不久,庇护七世还主持了新翼博物馆的开幕式。这个侧翼建筑位于松果庭院南侧,罗马建筑师拉法埃莱·斯特恩 使用了新古典主义设计风格。该侧翼连接了庭院东西两侧的长廊,西侧长廊中坐落着梵蒂冈教宗图书馆。新翼中的展品主要是体量更大的雕塑,包括尼罗河河神的巨像。

吉亚拉蒙蒂博物馆还存有大量铭文收藏。人们口中的“宝石展厅”,位于长廊南侧,存有超过三千件异教和早期基督教刻有铭文的石头、墓碑、各种以石板为主的纪念碑、古希腊石碑、花瓶、饰瓮、祭坛和石棺。大部分收藏来自十八世纪,十九世纪初,考古学和铭文专家路易吉·加埃塔诺·马里尼盘点、摆放了这些藏品。在这个门类中,这里是世界上最大的收藏,不过一般来说,只面向学术研究,必须预约才能进入。

  1. 拉法埃莱·斯特恩[Raffaele Stern](1774—1820) ,意大利建筑师,生于罗马,受温克尔曼的古典和新古典主义原则熏陶。
  2. 路易吉·加埃塔诺·马里尼[Luigi Gaetano Marini](1742—1815),自然哲学家、法学家、历史学家、考古学家,精通拉丁、希腊、希伯来等多种文字,学识渊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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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以上文字译自《梵蒂冈博物馆全品珍藏画册》,版权归郑柯所有,转载请标明出处。】

两只嬉戏的猎狗

 

罗马艺术家,活跃于公元1—2世纪,两只嬉戏的猎狗,公元1—2世纪,高:60厘米,大理石,庇护—克雷芒博物馆

Roman artist, active 1st–2nd century, Two Greyhounds Playing, 1st–2nd century Height: 60 cm; Marble, Pio-Clementino Museum

这是一件招人喜爱的动物雕塑,刻画了两只嬉戏中的猎狗,可能一公一母。它们都坐在自己的后腿上,一只坐在另一只身后,各自用前腿支撑身体。前面的猎狗姿势冷静,头转向自己的雌性同伴。母狗温柔地将左爪搭在公狗肩头,放在它口部之下,正在轻咬它的左耳。猎狗的头部和身体都以写实手法完成,公狗的神态更为有力,母狗则更加纤柔,这些都用大理石细心表现出来。尤其是公狗,在光滑的表皮之下,可以分辨出它的肋部和有力的肌肉。母狗的颈部得到更细致表现,皱褶更厚,能看出它在用力。它们的耳朵很厚,有些地方突出,有些地方松软,这都使得这对雕像更加栩栩如生。它们很可能是萨卢基狗 ,在古代很常见。一七七四年,这件雕塑在罗马的卡格诺罗山 附近发现,同时发现的还有另外一组几乎完全相同的雕塑,目前存放在大英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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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以上文字译自《梵蒂冈博物馆全品珍藏画册》,版权归郑柯所有,转载请标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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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艺术最高理想:观景台的阿波罗

 

罗马艺术家,活跃于公元2世纪,按照可能是公元前4世纪勒俄卡瑞斯完成的希腊原件复制,观景台的阿波罗,约公元130—140年,高:224厘米,帕罗斯岛产白色大理石,庇护—克雷芒博物馆

Roman artist, active 2nd century,after a Greek original attributed to Leochares, 4th century BC Apollo Belvedere, ca. 130–140 AD, Height: 224 cm; Parian marble, Pio-Clementino Museum

《观景台的阿波罗》是梵蒂冈众博物馆中最著名的雕塑,同时也是艺术史中最广为人知的雕塑作品。阿波罗是古代统管缪斯之神和战争之神。作品发现于十五世纪末,而且几乎丝毫未损。尤利乌斯二世将其放置在观景台庭院中展览,时间最晚是一五零八年。人们一般认为该作品是希腊青铜原件的罗马复制品。原件完成于公元前三三零到三二零年之间,据说由雅典雕塑家勒俄卡瑞斯完成,他的雕塑外形平衡,并以此闻名。这件比真人高大的阿波罗雕像,没有刻画他作为统管缪斯之神热爱艺术的一面,他也没有拿着竖琴,而是摆出更加英勇的姿态。他右脚前迈,望向左方,上半身也略微斜向左侧。他的斗篷垂在后背和左臂上方,展示出比例完美而健壮的上半身。自从摆放在八角庭院之后,雕塑有许多复制品广为传播,也被视为古典美的象征。十八世纪中叶,古文物学家约翰·约阿希姆·温克尔曼对其赞不绝口,认为它展现了“所有古典艺术品中最高的艺术理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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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以上文字译自《梵蒂冈博物馆全品珍藏画册》,版权归郑柯所有,转载请标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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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福利:高更作品手机壁纸

尽管高更在为人上有颇多值得商榷之处,但作为后印象派三杰之一,他的画作与凡·高和塞尚同样有着不可低估的价值,对同时代和后来的画家也一直持续产生影响。

今天带给大家几张他的作品。

Paul Gauguin – The Red Cow

Paul Gauguin – Village in Martinique (Femmes et Chevre dans le village)

Paul Gauguin – The Ancestors of Tehamana OR Tehamana Has Many Parents (Merahi metua no Tehamana)

Paul Gauguin – Mata Mua (In Olden Tim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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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庵笔下的凡·高

 

爱看书的人,大概都听说过“止庵”这个名字,他是周作人研究专家、张爱玲研究专家、作家,跟鲁迅一样,也是学医——口腔科——出身,后来转而从事写作,做过记者。去豆瓣书籍上搜索下,与他相关的书籍有50多本,出版有《周作人传》、《樗下读庄》、《老子演义》、《神奇的现实》等著作,并校订《周作人自编集》、《张爱玲全集》等。

“对我来说,看书之外,大概看画是最有兴趣的了。”这是止庵在《不守法的使者——现代绘画印象》后记中的话。这本书,也正是他对现代绘画的理解和思考,其中对凡·高着力颇多。艺术君将其中有关的部分摘出来,以飨各位艺友。

黑字部分为艺术君标示。

引子部分

现代艺术史与以往的艺术史有所不同,它实际上不仅仅是艺术的历史,而且也是与艺术相关的―切,特别是制造艺术的那个人的经历的历史。现代大众传播媒介使得非纯艺术因素越来越处于重要的位置。我举一个例子,去年夏天罗马现代博物馆曾经失窃,此间电视台报道说,丢失了凡·高等人的作品,我查看报纸发现,这个“等人”乃是塞尚,原来塞尚已经被归到“凡·高等人”里去了,然而这也是情有可原的。在一般受众心目中,凡·高无论是魅力还是名声都已经比塞尚要高得多,至于艺术史上的地位,那是另外一回事了。我也常常想古往今来画家多了,何以单单凡·高这么出名呢,当然他的画画得好,这是无庸质疑的,但是画得好的画家,甚至比凡·高画得还好的画家也不乏其人,所以这并不是惟一的理由。大概除了绘画成就很大之外,凡·高的影响还得力于另外两方面,即经历非凡和在情感上能被大多数人认同。

特里温科普勒斯顿《西方现代艺术》说:一般对绘画知之不多的人们,都知道并能回想起他的绘画来。在某种程度上,他的声望跟他常常痛苦地表现波希米亚题材有关。至于他本人和他那特别不寻常的生活,则如传奇一般。这样,撇开他的艺术不谈 ,仅仅就其生活而言,就足以称得上是奇妙而又迷人了。遗憾的是,他的生活像个谜,人们在这方面了解甚少,从而使对其艺术的了解和研究也变得困难起来。虽然这种情况并非例外,但仍需我们持一种审慎的态度。因为,无论他的生活如何令人费解,终究不能等同于他的艺术。换句话说,完全不了解他的生活,并不等于就不了解他的绘画。危险在于,我们在寻找他的艺术特征时,这特征往往往产生于我们对其生活的了解,虽然可能确实存在着这些特征,但也有可能是我们强加于其作品之上的。

问题在于时至今日,我们已经无法从对凡·高的总的印象里抽掉对他生活的印象而单单留下对他艺术的印象,已经无法忘记他那诸如割下自己耳朵以及最后绝望地自杀这类经历了。虽然这对于凡·高来说未必就是公正的,因为他的生活经历之于他本人可以说是几无任何快乐可言。但是在这里行为已经成为艺术,而轶事显然比学者们的评价要更有分量。

和凡·高比起来,塞尚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可以作为谈资的;另外他情感上的近乎冷酷恐怕也使得大家要远离他而去。现代艺术史上一向有两个路数,其一是有情的,其一是无情的,毫无疑问后者应该更是主流的方向,一般受众却未必接受得了。凡·高是热情的,但是他的热情并不像后来苏丁等那样过分,他到底是个正常人,热情保持在可以被大家接受的程度。如果太强烈了,就又产生抵触。凡·高生活和艺术中的底层意识和苦难意识,也有助于他被大多数人所认同。凡·高被同情,被热爱,而后被景仰,他是咱们凡人的圣人。塞尚则仅仅是一位伟大的画家。虽然我还是认为塞尚的确是要比凡·高更伟大一点儿的。

凡·高笔下的女人

时至今日,凡·高的生平已经成为他的艺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这一点在所有现代画家中最为突出。绘画的凡·高和实际生活中的一部分凡·高,是个圣徒的角色,是个像高更说的“为《圣经》所燃烧的人”,或者说,是个博爱的社会主义者,“这个人似乎感觉到属于我们整个时代的自我主义的耻辱,并以伟大的殉道者——他们的命运自古以来就落在我们的身上—方式作出自我牺牲。”(尤利乌斯·迈尔―格雷费《文森特与社会主义者》)他的博爱及于天下万物。也正因为如此,在他笔下,女人差不多是与男人、向日葵、土豆和树木同样的东西,同样都寄予了他强烈的同情。

一般说来,绘画的凡·高似乎并不像我们了解的实际生活中的凡·高那样把女人当成性爱的对象,对这样的话不应简单化地理解,但是毫无疑问,凡·高笔下的女人与诸如雷诺阿或莫迪里阿尼笔下的女人并不具有同等意义。这一点甚至表现在以那些与他发生过性关系的女人为模特儿的作品中,比如石版画《悲哀》(1882年)和油画《在“铃鼓”咖啡屋的女郎》(1887年)等。一八八八年夏天,他在给提奥的信中有番描述:“有一天我看到一位淑静美丽的少女。她有奶油咖啡般的皮肤,灰色的头发,蓝灰色的眼睛,穿着淡红色的印度更纱布所作的衣服,束腰,有一对形状美好的乳房。”但是在他所画的《阿尔的女人》(1888年)中,她也没有被另眼看待,在画家心中很明显还是与同一时期画的邮差卢朗等地位相当。当然偶尔也有例外,如《躺着的裸女》(1887年)他平时喜欢强调体毛的笔触,在这里特别强调了背向观者蜷曲的臀部异常发达的女模特儿的“性”的方面。那是一个后来尤金奥尼尔笔下“大地母亲”似的角色。我在阿姆斯特丹的凡·高美术馆和别的地方里看到过他大量的油画,这方面留下印象的也只有这样一幅。

在我看来,凡·高的女人最有代表性的还是要属《吃土豆的人》(1885年)中的农妇。他对提奥说“我要告诉人们一个与我们文明的人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如果一幅农民画散发出火腿味、烟味和土豆热气,那不要紧,决不会损害健康的;如果一个马厩散发出粪臭,好得很,粪臭本来是属于马厩的;如果田野里有一股成熟的庄稼或土豆或粪肥的气味,那是有益健康的,特别是对城里人。这样的画可能教会他们某些东西。但是,香味并非是一幅农民画所需要的东西。”就像他说的那样,这幅画里的女人首先是作为农民——他同情的对象,同时又是他绝对引为自豪的——而存在,她们的贫窭、朴讷以及身上散发的“火腿味、烟味和土豆热气”,比起其他画家或凡·高自己在《躺着的裸女》中所强调的女人别的方面要重要的多。

凡·高与自然

凡·高仿佛是根本不愿意有所保留的人,他要把自己内心里的一切和眼睛里的一切都揭示给人看。据说塞尚和莫奈曾说,凡·高这荷兰人只不过是个灵魂;那么我们当然可以说出现在他笔下的向日葵、星空、麦田和鸢尾花都是这个灵魂的呻吟或呼喊。只是这样说法还嫌简单。凡·高未必不是要把他的对象留在画布上,只是他画它们的同时往往也画出了自己。他是主观地表现客观,而不是把客观变成主观.在《星夜》(1888年)《阿尔勒风景:树的近景》(1889年)《进入采石场》(1889年)、《暴风雨似的天空和麦田》(1890年)中,这些无疑也还都是实在,而凡·高记录它们时独特的笔触和色彩充分展现了他的灵魂。

萨拉·柯耐尔《西方美术风格演变史》说得好:“虽然凡·高对象征主义美术感兴趣,但他却是从自己周围的世界中选择题材加以表现的,而且也没有明显地参照象征主义;不过,早在那据认为是形成他强烈而又富于个性的自然幻象的精神错乱发作之前,他就已经避免莫奈与雷诺阿的严格的客观态度了,他通过使自然的形态具有生机的精力充沛的神经质的笔触:来传达他感情上对自然的反应。”

凡·高对大自然里的什么都有所“反应”,但他的“反应”并不完全抹杀他对这个“大自然里的什么”的“反映”.这里一定有一种节制,一种协调,或者说―种秩序。对凡·高——同样对其他的人也是如此,但对他尤其如此——来说,这也许太难,但他却常常是很容易地做到了,这是凡·高不思议和独步古今的地方。只是最后一段时间,他似乎压抑不住内心的躁乱,到了《群鸦乱飞的麦田》,在黯淡的天空与明亮的大地的强烈对比中,我们知道凡·高对一切都已经彻底绝望。而在很多时候,比如《兰格罗瓦桥》(1888年)《菜圃》(1888年)和《麦地》(1888年)等,凡·高的大自然都是静谧的,安详的;《树林内景》(887年)该说是色彩的舞蹈了,他自己却仍然保持着克制。这一番话我自信不是妄言,因为有亲身经历为证:那年夏天我在巴黎上从地铁出来,猛然抬头看见一片从来没见过的深蓝,心想这不就是凡·高的天空么,原来他笔下样样都是那么真切的。

凡·高与时代

画家笔下的人物,许多都是忧心忡忡抑或伤心不已的样子(《戴兜帽的农的农妇》1885年;《病人的头像》1889年;K老人》1890年);他自己也加入了这个行列,在一系列自画像特别是一八八七、八八和八九年的几幅中,凡·高的眼神激愤而无辜,似乎看着那个悲惨的结局已经渐渐临近。凡·高一向被视为与命运搏斗的榜样,然而他始终不知道自己何以一定要背负这样的命运;他的确骚动不安,但在更多的作品中,我们看到画家期待的是质朴与平静。这应 该说是凡·高艺术最具感染力的地方,无数世人对他表示同情,未必不是同时也一己类似或者自以为是类似的际遇所感慨。 现代美术史上,没有一位画家能够像他这么充分地给我们提供这方面的契机。凡·高不曾昭示我们什么,然而我们认同于他。在很多人心中,我们都生活在凡·高不幸的年代,而自己其实也是不幸以及抗拒着自己的不幸的凡·高。

凡·高除了关注自我之外,也关注那时的若干社会问题:饥馑,贫困,道德沦丧,堕落,等等;然而所有这些都引发出远远超出特定题材和特定主题的深刻寓意。他的作品仿佛是给未来的世纪亦即现在我们所处的时代写的一篇序言。《吃土豆的人》《阿尔拉马丁广场通宵咖啡馆》(1888年)和临摹古斯塔夫多雷版画的油画《囚犯的操练》(890年)等,都可以被视为具有整体概括性的作品。这里既是一个家庭,一处消遣场所或一群囚犯,又是全世界的缩影;而久久凝视着这一切的是我们在一系列《自画像》里看到的那个人。最后在《群鸦乱飞的麦田》(1890年)中,他和我们一起面对如此凄绝的末世景象而痛不欲生。关于这幅画,Mmn说:“世界只剩下来自地狱的光了。”此外他还说:“高更看到黑暗里的光,凡·高看到光里的黑暗”我们认同于凡,高的境况,更认同于他的感受,而这种感受终将超越某一个我和某一具体环境。从前我写过:“或许我们可以说在人的种种情感之上还有着一个人类情感,它根植于前者又包容前者。”凡·高正是这样一位伟大的感受者;在现代美术史上,他是一系列这样的感受者中最起始的一位。因为有了他们,我们才得以真正看见这个世界发生过什么事情,以及即将发生什么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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