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高与高更:不只是相爱相杀

 

“我们如两个刺猬在一起,太靠近了,就要彼此刺得发痛,远了又感孤单”。多年后,作家萧军这样回忆自己和萧红的“黄金时代”。

普通人在一起,朋友也好,恋人也罢,都要讲磨合。所谓“磨合”,就是要将尖刺磨圆、磨平。严冬般残酷的人生中,两只没有刺的小动物,才能靠在一起,不会彼此伤害,可以抱团取暖。这是普通人。

艺术家身上的刺,看似坚硬,实际上是柔软、敏感的触角:向外,感知春花秋月,观照高山大海;向内,体味人生百态,思考世相万千。这是艺术家。没有了这些如刺的触角,也就没有所谓艺术家了。

可是,刺毕竟还是尖的,坚硬,碰到头上,还会伤人,两个艺术家在一起,浑身的刺一定会扎到对方,他们易感的心灵,受到的伤痛比常人更重。

然而,有些植物,它们的刺虽然扎人,却能开出美丽 的花朵,芳香诱人。

萧军和萧红如刺(如此),高更和凡·高也如刺(如此)。

凡·高,外屋

1888年12月中旬,深夜,法国南部古镇阿尔,朔风呼号。这是来自西北方向的密斯脱拉风(Mistral),每年冬春之际,它穿过罗讷(Rhone )河谷和迪朗斯河(Durance),向地中海狂奔而去。这风至少都有6级,有时候甚至超过10级。

拉马丁广场的黄房子里,凡·高坐在椅子上,就是他自己画过的那把木头椅子,看上去粗陋不已,漆都没有上全。搬起来的时候,如果不小心,即便是沾满颜料的粗糙的手,也会扎上刺。椅子垫子是稻草马马虎虎编起来的,凡·高总是像夯土的石墩子一样,猛地坐下去。有些稻草已经松了,坐着反而似乎更舒服,可是有时候,强劲的密斯脱拉风,会从窗外、门缝中冲进来,从草条之间向上钻,这垫子就磨损得更厉害了。

凡·高也发现了,他左手拿着烟斗,右手向垫子下面摸索着。“嗯,就算断了,这椅子也还可以用吧。小时候,家里也有这样的椅子。那天也是晚上,小提奥下午跑出去,玩到忘了时间,妈让我出去把他找回来,他坐在这样的椅子上,被妈责骂。爸却一个劲儿训我,怪我没有尽到哥哥的责任。可是难道他忘了:我本来不应该是长子,我本来有个哥哥,他才叫文森特,可惜不到才一岁就死了。爸一定是怪我吧,怪我还没有出生就妨死了哥哥。害死了哥哥,还想跟自己的表姐结婚?文森特啊文森特,你当初是怎么想的?……唉,如果那个文森特活下来,我的这些苦恼,就可以向他倾诉,他可以关心我、照顾我,那该多好?”

窗户噼啪作响,风又大了。凡·高站起来,走到窗边,刚想把窗户关严,抬眼望见天上的星光。云彩早吹散了,猎户座明亮耀眼,特别是从东向西三颗连在一起的猎户之剑。

“ 9 月画了北斗,看看哪天要找时间把猎户座画下来。多美啊!夜空深深的蓝色,配上星星耀眼的黄色,边缘有一点点浅绿,下面是黑绿色的树。人世和天堂之间,已经不存在界线!把这些画下来,不用画笔,直接往画布上挤颜料就可以了,又快又方便!不过高更一定会骂我‘浪费’!他应该不会跟我去了吧?他晚上总想着那些‘额外娱乐’。看到我在草帽上点着蜡烛画画,他肯定又要讥讽我了,露出他那标志性的、可恶的、傲慢的笑容!”

凡·高“呯”的一声关紧窗户,又坐在了椅子上。

“唉,一年前,就是这笑容征服了我。不过当时他嘲笑的是那些只知道卑躬屈膝模仿自然的二流画家,印象派也不放在眼里。‘不管是静物、风景,还是人像,一幅画应该反映艺术家本身的个性!艺术家要知道如何重组自己的感受,并将之以最契合本性的方式表现!总而言之,他要表达的只是他自己,是他心灵深处对生活最深刻的体验!’这话他说的多好!也是我一直以来想要实现的理想!可是没有多少人理解这句话背后的深意。大概正因为如此,他才能跟我说在一起吧。”

烟斗又熄了,自打高更来了之后,花钱都得按计划来,抽的烟草也不如以前。凡·高胡乱填了一些,又点上了。橙红色的火星随着呼吸,白亮一下,又变成暗红色。凡·高吞入一口烟,想起了一年前他和高更在弟弟提奥屋里的畅谈。

那一次,高更讲述了自己的曲折身世。

他的众多祖先有西班牙波吉亚家族的血脉。外祖母弗洛拉·特里斯坦(Flora Tristan)曾经是著名的作家和社会活动家,这位社会运动者蔑视传统,个性倔强,信仰神秘主义,高更简直就是她的翻版。他的外祖父安德烈·沙扎尔(André Chazal)是个雕刻师,雕刻的基因也遗传到了高更身上。弗洛拉的叔父是秘鲁最后一任总督唐皮奥,为了继承他的遗产,弗洛拉和母亲两人前往南美,抛下丈夫和三个孩子,其中有高更的母亲阿林(Aline)。后来,沙扎尔负债累累,心神错乱,弗洛拉希望阿林在自己身边,但沙扎尔几次绑架阿林,甚至对她进行性侵犯。当弗洛拉借助法律成功夺回阿林后,疯狂的沙扎尔埋伏在弗洛拉住处附近,向弗洛拉开枪,幸运的是,这位顽强的女性活了下来,而沙扎尔被判20年有期徒刑。

童年的噩梦醒来后,1846年,阿林嫁给了法国《国民报》的编辑克洛维斯·高更(Clovis Gauguin)。1848年,高更诞生,是这对夫妇的第二个孩子。同年,拿破仑的侄子路易-拿破仑·波拿巴复辟,成为拿破仑三世。1849年,同情共和政体的克洛维斯携妻带子,前往秘鲁,希望继承遗产。谁成想,智利南端靠近麦哲伦海峡的法明港(Port Famine),成为克洛维斯的葬身之地,突然破裂的动脉瘤,让他在一艘小船上魂归天外。好在到了利马之后,阿林母子得到总督唐皮奥的热情欢迎,与他一家同住有三个内院的大别墅,过上了奢华的生活,当时小高更只有1岁半。1852年,总督的女婿就任秘鲁总统,两年之后,秘鲁政变,阿林只能带着孩子们回到家乡法国。这一年,高更六岁,没有父亲管束的他,在豪宅中整整住够5年,奠定了他的自负、任性、不守常规。

自小在西班牙殖民地长大,回国之后,还要重新学习法语,被同年龄的同学嘲笑,高更的日子一定不好过。熬到17岁,高更出海去做了水手,又是6年,足迹到达巴西、希腊、意大利、土耳其。

“高更算是见过世面的人,比起他,我最远也就是去过伦敦。可是,我们的艺术理想是如此接近!为了艺术,他可以送走妻子和孩子!这就证明他是一个孤独的人,我也是一个孤独的人,孤独的人最能理解孤独的痛苦,为什么不能好好在一起?为什么最近我们的争吵不断?为什么我在他的画里面是那个样子,像个神经病,甚至像个弱智?我了解他,在硬壳里面,有温柔的一面。他跟我说过,作为一个父亲,一直不愿意见自己的孩子,就是怕见到他们之后,不忍心再抛下不管,却不得不为此放弃自己作为画家的未来。那么他现在就忍心放弃我这个孩子吗?我那幅《阿尔舞厅》,难道他看不出来是向他的致敬之作吗?”

凡·高站了起来,在十来平米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几个月前,为了迎接高更的到来,他花了将近400法郎,专门布置了这栋“黄房子”。当初跟弟弟提奥商量好,他自己的开销一个月才150法郎。凡·高还专门为自己的房间画了一幅《卧室》,希望能带给人安慰,让人能放松下来得到休息,现在,他却彻夜难眠。

“不行,高更不能走!圣诞节马上来了,我跟爸决裂,也是在9年前的圣诞!他那时就说要把我送到精神病院去!何况前不久德加还说要来呢!如果他走了,德加肯定就不会来了!我的‘南方画室’也就没戏了!专门买的十二把椅子,给谁坐?我得跟他说说,画这两把椅子,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把最舒服的床,最大的房间,最漂亮的椅子都给了他!真想把猎户的那把剑摘下来握在手里,如果他不愿意听我说,我只能用剑!”

高更,里屋

“呯”的一声,外屋关窗户的声音,惊醒了沉睡的高更,“这个疯子,不知道又在干嘛!”

高更嘟囔了几句,翻了个身,转到面对门的方向。迷迷糊糊,刚想睡去,又听到一阵脚步声。吱吱呀呀,自己房间的门竟然开了,一个黑影站在那里!

黑影径直走到墙边,右手一扬,摘下高更最爱的剑,那是他专门从布列塔尼运过来的。

高更顿时睡意全无,有些发慌:“难道是小偷吗?这个又小气又蹩脚的地方,怎么会有小偷?”正想着,黑影提着剑,走到椅子边坐下了。这把椅子有弯弯的扶手,弯弯的靠背,弯弯的四条腿,垫子很厚。高更喜欢吃过晚饭之后,一边喝两杯,一边抽一斗烟,头靠着靠背打个盹,然后跟凡·高一起出门去旁边的咖啡馆找吉诺夫人聊天打诨,或者去几条街之外的妓院。

定了定神,高更想:“一定是那个疯子!”想到这儿,他的心稍微放下了,“我是他眼里的大师,他不敢怎么样!”虽然这样想,高更还是两个手紧张起来,牢牢抓着手里的毯子,“这么多年击剑,绝不是白练的!”

黑影在椅子上坐不到一分钟,右手的剑在地板上一撑,站了起来,走到床边。

高更瞬间猛地仰身坐起,双手仍旧紧抓毯子,浑身肌肉绷紧,高声厉喝:

“发生什么事了,文森特?!”

“……”

高更凝望黑影,与他对视。

那黑影有一双灼人的眼睛。几个月前,这双眼睛还出现在黑影送给高更的自画像里面,黑影把自己描绘成一个东方的僧人,目光冷峻,但又显露出某种学徒一样的渴望。现在,高更在眼中看到交杂着恳切的愤怒。

“你拿着我的剑做什么?”

一句话,让黑影的眼内一瞬间充满羞愧和懊丧。黑影低下了头,将剑放在椅子上,转身出门,又小心地慢慢将门掩上。

高更不敢放心,起身把剑拿过来,放在枕边,然后又僵直着在床上坐了一阵子。

“从一开始,我就觉得‘南方画室’不可能。跟这样一个疯子,你还能期望什么?我得赶紧开始准备离开了。还好最近我的画终于卖得不错。还还账,剩的钱也够我回巴黎了。”

高更环视四周,拉马丁广场的煤气灯光虽然昏暗,还是能透过百叶窗缝隙,映在周围的一圈《向日葵》系列画作上。

“要是回巴黎,一定要带两幅《向日葵》走!唉,他的《向日葵》是真好!换做是我,恐怕也画不了这么好。那么灿烂的花,是真正的向日葵啊!好像文森特之前提过,他们家有种什么遗传病,得病的人,一会儿高兴起来,情绪高昂,一会儿低沉下去,无比沮丧。文森特一定有这种病吧。否则怎么会有那样的笔触?但他画画的时候真是够烦人的,走来走去不说,嘴里还总是念念有词,更讨厌的是:还总喜欢跑到我的画前面挑三拣四、说东道西,手指头离画布比我的画笔还近!徒弟什么时候敢指导师傅了?!即便我们对艺术有同样的理念,把他画成那样,也没什么奇怪的,因为他在我眼中就是这个样子!”

高更大概忘了,从纯外貌角度看:那幅《向日葵的画家》中,作画者额头很窄,毛发都是棕色,眼睛总是半睁着,这可不是凡·高的样子。照照镜子,高更就会看到,这些特点属于谁。潜意识中,很多画家都会为肖像画主角赋予画家本人的特征。这幅《向日葵的画家》,实际上体现出两位艺术家思想的交流、绘画技法的融汇,以及模糊的身份关系。

白天,高更与凡·高之间激烈的争吵越来越多,高更也发现自己要调动起全部精力和智识,才能胜过凡·高的观点,有时候实在累得吵不动了,他就应付:“船长,您有理!”

“明天起床第一件事:给文森特弟弟提奥写信,说我一定要离开这里!”想着想着,倦意袭来,高更回身摸摸枕边的剑,倒头沉沉睡去。

凡·高,外屋

凡·高回到自己的房间,像夯土的石墩子一样,一屁股砸在椅子上,“啪啪”几声,几根脆弱的稻草终于断了。

后来

12月23日深夜,凡·高割耳。

12月24日晨,高更回到黄房子,看到满身是血的凡·高,给提奥发电报,通知他来阿尔,随后返回巴黎,凡高被送进阿尔医院。

12月28日,高更在巴黎旁观了一个杀人犯被处决,此前,他和凡·高全程关注了这个杀人犯的相关审判报道。犯人的处决方式是上断头台,这是一次无论观者和犯人都很痛苦的行刑。断头的刀第一次落下时,仅仅剁掉了犯人的鼻子,使得他和凡·高一样,满脸鲜血。断头刀第二次落下,犯人的头才滚落尘埃。几个星期之后之后,高更制作了一件怪异的陶器,这个陶器以他的相貌为模型,仿佛他自己被割下来的头,但是没有耳朵,陶器上能看到留下来的红色釉料。

割耳事件九个月后,凡·高在给弟弟提奥的信中写道:“他画中的那个我,就是真的我。就是当时那个日渐虚弱、电量不足的我。”

在此之后,高更与凡·高仍有多次通信记录,他们在邮件中互至问候和想念。凡·高基金会的凡·高信件网站显示:从1889年上半年到1890年7月凡·高离世,高更向凡·高写信9封,凡·高向高更写信3封。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像某些艺术家之间那样,再无联系,更没有相互攻讦。

凡·高仍然将高更作为自己在创作上的导师,到了1890年2月,高更还是在信中表示两人有在一起居住的可能,不过这种态度更多是出于客气,在理性上,高更一定知道,自己和凡·高决不可能再住在一起。可是,也许是受了凡·高“南方画室”的启发,6月,高更在给凡·高的信中,提到自己希望建立“热带画室”的想法。

“南方画室”的失败,源于两个艺术家之间性格的矛盾,他们当然都是孤独的,也彼此欣赏,但就像两个好人不一定能捏合成一段完美的婚姻,两个理念相同的画家还是会因为性格的原因无法共同生活。以高更强烈的个性,“热带画室”的下场也毋需多言。

120多年过去了,凡·高和高更都成为了后印象派的代表人物,高更实现了自己的艺术理想:他的画,只要望一眼,“就能吞没观者的灵魂,让他陷入深沉的记忆漩涡”。而站在凡·高的作品前,就不由得想起他说过这样的话:“如果我能达到心灵的狂喜,那必定会是在真相面前,抑或是那些能带领我找到真相的自然。”

看到高更画中塔希提的茅屋、草地,凡·高的吊桥、麦田、向日葵,木心先生《杰克逊高地》的后半阙在耳边回荡:

绿叶藂间的白屋

夕阳射亮玻璃

草坪湿透,还在洒

蓝紫鸢尾花一味梦幻,

都相约暗下,暗下

清晰 和蔼 委婉

不知原谅什么

诚觉世事尽可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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