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

艺术是美好的,可是艺术君以为,不表现真实的艺术,称不上是一流的艺术。不管是真实的感情、世界,还是真实的人,展现真相的艺术和艺术家,才是真正的大家。比如卡拉瓦乔,他扯下了宗教艺术愈加虚幻的外衣,用街头真实的引车卖浆之流,让高高在上的教廷们看到真正的宗教应该是为谁的,是怎样的。比如伦勃朗,他用真实的自画像,告诉我们年老是怎么回事,告诉我们老人仍然可以有一颗真实而坚强的灵魂。

正像艺术君之前讲过的:艺术,是真实的谎言。

这篇《朋友》,讲述的就是关于死亡的残酷真相,作者马修·提格(Matthew Teague)是英国《卫报》的记者。他的妻子疾患重病,多年的朋友丹恩·法绍(Dane Faucheux) 搬过来,跟他们一起面对这段常人难以想象的日子。

死亡、残酷、真相,这三个词听上去很简单,可在抽象的概念背后,隐藏着需要我们鼓足极大勇气才能面对的现实。

关于翻译:本文翻译自 Esquire 杂志的英文网站,点击【阅读原文】即可阅读英文版本。由于没有拿到版权,所以就不再放有关打赏的二维码了。

之所以要翻译,艺术君还是希望更多人能读到它,传播它,因为力量往往来自于真相之中。翻译得有不准确、不流畅、不到位的地方,责任都在艺术君身上。如果你觉得翻译得还可以,或者有其他什么想法和建议,欢迎给艺术君留言,说说自己的想法。更欢迎你说说自己看过这篇文章后想起来什么自己的故事。

当然,如果你是《Esquire》的编辑,希望能撤下这篇稿子的话,艺术君仍然会照做的。

文章很长,希望你能腾出15-20分钟来,读完这也许能给你一些启示的人生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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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恩和作者已经去世的妻子妮可尔】

2012年9月17日,这一天的大部分印象已经从我心里蒸发了。我还保留着一些记忆。我记得医生说话声音的颤抖。我记得我的妻子在叫我的名字,当时镇静剂的药效还在她身上发作。我还记得医院地板的样子,近在眼前。我记得白色的瓷砖,还有一个希望:也许我永远不必爬起来,也许他们会让我就死在这儿。

妮可尔 34 岁,医生非常直接:“已经扩散得到处都是了,”他说。“就像有人把画笔在癌症细胞里面蘸了蘸,然后在她腹部抹了一遍。”我沿着走廊摇摇晃晃向外周,然后就崩溃了。我记得那块地砖,就在眼前,然后看着它越来越远,我最好的朋友把我从地板上扶起来。他叫丹恩·法绍(Dane Faucheux)。然后,即便是在精神恍惚的情况下,我记得自己还是意识到:丹恩比我以为的要强壮得多。

我还处于震惊之中,在那儿待了很久。作为人,我们不会告诉彼此关于死亡的真相。毕竟都还没到死的时候。真得要死了,普通而又平庸的死亡,是如此困难而又丑陋,成为了最糟糕的事情:它怪诞荒唐,它尴尬难堪。没人曾经告诉过我它的真相,从来都没有。当它在我的爱人身上发生,我在很多事情上迷失了方向。生活原本平整的地面——精神状态、道德准则、甚至是法律——变得摇晃起来,成为相对的东西。我偷运药物,撒谎,藏钱,不让国税局发现。

我想我一直没有摆脱医院地板的那种感觉,然后一直被它带着走,因为在接下来的两年里,一切尽在它的掌控之中。生命之有限带来的震惊,一个男人的崩溃,还有另一个人的拒绝,拒绝让崩溃发生。

【丹恩】

在2013年圣诞节前后,丹恩决定搬进来,那天晚上我们的狗死了。

几乎那一整年我都失去了记忆。妮可尔得了卵巢癌,当时已经转移到了她的胃。她承受了一系列身体上的折磨,分开来看,每一件都让人痛苦不堪:只要去一趟化疗病房,在护士给我奶酪饼干的时候,看着像防冻液一样的东西流入她的血管,这就足以永远改变我的生活。不过,放在一起,那些手术和化疗就都凝结成了一块污渍,无法去除,无法细看。

我的确还有一些那年的记忆,丹恩在其中都有出现。比如,当妮可尔开始在枕头上发现自己的头发时,我准备迎接她的痛苦,因为她是如此年轻、漂亮。但是,她让我拿着毛巾、剪刀和我的剃须刀,去起居室跟她碰头。

她把一把椅子拖到房间正中,然后拉起头发,又长又黑如瀑布般的头发,扎成一个马尾。“来吧,”她说。

我用剪刀使劲儿剪,直到完全落在我手里。她抬头望着我,两眼泪水,然后微笑。

【作者】

“我应该试着摇滚一点儿,”她说。“给我来个莫西干头型。”

后来,我们走到洗手间里,这样她可以照镜子。她就是一个小溪边的印第安人,我从未见过她把颧骨挺得如此骄傲,从未见过她的双眼如此肆无忌惮。

我给丹恩发了一张她的照片,几分钟后,他回复了一张。他自己也剃了一个莫西干头,跟她的搭配。

妮可尔笑了。十五年前,我们遇到了丹恩,当时我们都住在新奥尔良,他们在一起上大学。男人们总是跟着妮可尔到处跑,在杂货店里,男人们会从奶制品旁边跟着她,尾随她出来到停车场。当她微笑的时候,男人们会幻想她需要他们,她很爱微笑。所以,对于其他男人的动机,我当时已经有种充满同情的怀疑。但即便丹恩不知道我在观察的时候,他已经把自己的目光从妮可尔身上移开,他接受她的微笑,只不过将其视为一个小礼物,别无他意。他把自己的友谊奉献给我们,如此谦恭,对我们的婚姻极其尊重,让我从一开始就信任他。我不知道妮可尔能否原谅我们都这么男人,因为年复一年,我跟他的关系越来越近,那种方式是妮可尔永远无法达到的。

他那令人喜爱的表情,对于妮可尔来说,是个小小的胜利。所以,当她举起丹恩的莫西干头照片,然后大笑起来——“看啊!哈哈!”——我知道她是以最好斗、最得意洋洋的方式在表达。

在一个充满残酷、灾难和挫败的季节里,她获胜了。我后来问过丹恩,为什么他要这么做。他不明白这个问题。“要比起来把我的脑袋剃光,这么做有趣多了,”他说。他从未想过什么也不做。

那年晚些时候,我记得他站在医院里面,像个哨兵。他是从新奥尔良开车过来的,我们住在阿拉巴马州的小城费尔霍普【译注1】。过来之后,他在妮可尔的房间外面走廊里站着守卫几个小时,就是为了能让她睡觉。一天下午,一伙儿教堂的女士来了。天底下,没有什么力量能比一帮浸礼会的中年女教友更强大了。我们在房间里就可以听到,丹恩在和善意展开战斗。

“他们现在正在休息,”他说。“我很抱歉。”

“哎,我们是来给他们祈祷的,”一位女士说到。

“我知道,夫人,”他说。“不过我很确定,就算在这走廊里,上帝也能听到你们。”

圣诞,我们是在医院过的。朋友们来探访,还装点了房间,我们的两个小女儿蜷在妮可尔旁边,在她医院病房的床上,她正在读诗《这就是圣诞前的夜晚》【译注2】。过滤管正从她的肠道和鼻子里排出排泄物,我们都试着对此视而不见。

从感恩节开始,丹恩就来了,然后再也没有回过家。他已经用尽了自己几周的假期,白天来医院,每个晚上都在我家过夜。

圣诞节前一天,我们养的八哥犬格雷西,呕出一些黑色和腐烂的东西,就在他脚边的地板上。他把格雷西放在一个篮子里,盖上毯子,开上车,到处寻找还开着的动物诊所。找到一所之后,他向兽医解释我们当时的状况。兽医做了一些检查,然后脱口而出:“我很抱歉,但是这只狗得了癌症,我想她马上要死了。实际上,我知道她马上要死了。”接着,她突然就哭了起来。

丹恩给我打电话。我坐在病房里,红色和绿色的彩灯闪烁不停,听到这个消息,我说:“好吧”。

格雷西的死没有触动我。这个消息让我生气。它强迫我要跟女儿们谈话,说出癌症和死亡之间的关系,可我还没有准备好。

丹恩来到医院,带着一瓶葡萄酒。我们坐在地板上喝了起来,周围是女孩儿们的圣诞礼物包装纸。

“我想也许我应该搬过来,跟你们在一起,”他说。“就是多个帮手,几个月而已。”

这意味着他要离开他的工作,他的朋友,他的公寓,他的生活。

“好吧,”我说。

死亡带给身体上的恐怖,我们都有心理准备。妮可尔对此尤其现实。她对我们说:“别让我身上有味道就行。”

她的体重下降很多,不过我们都预期到了。丹恩和我几乎看不出来,因为我们从不离开她。有人来看她时,从他们的脸上我们能看出来,或者是当她的衬衫滑到一边,露出锁骨的时候。这看上去很不正常,就像某个外星人被移植到她的身体里。

除了体重下降,她的病最明显的症状,就是伤口。每次手术过后,她的皮肤都更难痊愈。最后,一个外科医生问我是否知道如何包扎伤口。

“不知道,”我说。

“你需要学习一下,”他答道。

每天晚上 ,妮可尔都会光着身子躺在床上。我会用镊子从她腹部的伤口中取下一条绷带,有时候有几尺长,它在空气中展开,就像布满脓的绦虫。然后,我会重新往伤口中放进新的绷带,折叠起来,旋着放在她体内,而她一边哭,一边恳求我不要这么做,求你了,就这一次。

求你了,马特,求你了。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时她还是个少女,我那时就已经全身心爱上了她。现在,我才可以会回头去看我们的感情有多深厚;当时,我的眼里没有别的,只有一次完成一个伤口,一个不到两公分宽的洞,我要往里放进去一个拳头大小的东西。我当时再也感受不到任何爱情了。那只是我要做的某个事情。完成之后,我会躺在她旁边,用消毒棉球吸干她的眼泪。当她最终入睡之后,我会偷偷从床上趴下了,钻到壁橱里,这是房间里最与世隔绝的地方。在里面,我会把毯子裹在头上,塞到嘴里,躺下之后,把头埋到一堆脏衣服里面,然后大喊。

某些深夜,肠胃的绞痛会让妮可尔醒来,一边嚎叫,一边汗如雨下。我会呼叫丹恩,叫醒他,然后他会打开、扶着后门,让我搀扶妮可尔到车上。接着,他会跟我们的女儿坐在一起,等我们回家。有时是几个小时,有时是几周。

最后,我开始注意到一些奇怪的东西:少量消化了一半的食物从妮可尔的伤口中涌出来。我给她的肿瘤医生打电话,医生用了一个我从未听过的词:瘘(fistulas)。体内存在感染或者外部异物时,身体就会努力排斥它,形成通向体表的通道。她的身体不再能识别食物了,现在开始直接从她的腹部伤口往外排斥,就像排除某种异物。

妮可尔试着抬头看自己的肚子。“你闻起来是不是像便便?”

“不,这很难说……”

“是不是便便从我的前面出来了?告诉我。”

一连几个月,我们想尽各种办法解决这个问题,结肠瘘带、专用纱布、布制尿布,但是胃酸会溶解任何附着物,最终开始侵蚀她的身体。无法抑制,只有用更多麻醉剂止疼。

然而,这些身体上的恐怖,仍旧比不上将会到来的事情。

我告诉我们的家庭咨询师朱莉娅,我知道事情会越来越糟。“如果我必须把她放在背包里,然后背着她去化疗病房,只要这意味着能让她多活一天,我也愿意。”

朱莉娅是个和善的女人,但是很坦诚。“在这一切结束之前,”她说,“你会盼着它早点结束的。”

绝对不可能,我说。

丹恩搬进来已经几个月了,妮可尔还是不愿意吃东西,所以我会用静脉滴注给她喂食。我没有接受过医学训练,但这不需要医生,只需要有人维持无菌环境,保持清醒。

看着医院或者实验室的无菌环境,一般人很难有感觉,除非你自己试着在家来这么一下。2014年头几个月,丹恩和我一刻不停地搞清洁——房子、孩子、我、医疗设备、妮可尔自己。煮沸、擦抹、过滤。可人体是抗拒无菌环境的,比如我们身上的洞眼、脱落的皮屑、我们的指甲,还有潮湿的环境。

将液体泵入到妮可尔血管的是一台机器,只要出了问题,它就会尖叫。比如某根管子扭结了,或是她压住了什么,要么是液体用光了,要么是其他任何可能出现的问题——每隔几分钟就会发生一次。这几个月里,妮可尔一直在用药,大部分时间都没有意识,我清醒地躺着,听着输液泵的声音。我会把它琥珀色的显示屏转到墙那边,但也没啥帮助;我躺在那儿,做算术,计算妮可尔还需要输入多少毫升液体,然后再输入更多。在那几个月里,我从没有睡过一个小时整觉。

有一天,丹恩碰碰我的胳膊,我叫了出来,不知道他是谁。“你得睡觉,”他说。

他开始背着我谋划什么,或者我怀疑他在这么做。从卧室房间门外,我能偷听到他跟妮可尔的谈话,讨论我疲惫不堪的精神状态,考虑到妮可尔的状况,这么做似乎很荒唐。他开始背着我,给朱莉娅,那个咨询师,打电话。他还和我其他的朋友安排了某些秘密的东西。

有一天早上,他拉着我坐下来。“我们要离开几天,”他说。“你和我。”

“什么?不行。”

我们要开车到阿巴拉契亚山脉脚下,一起徒步几天。妮可尔另外的一个朋友已经同意来陪她,他说。

“不行。”

朱莉娅觉得这么做是最好的选择。

“坚决不行。”

这不是为了我,他说。这是为了让我能更好地关心妮可尔。“也为了你的孩子,”他说。

我让步了。接下来这几天,我们在一个国家森林公园里度过,走了无尽的林间小道,穿越溪流,攀爬岩层,不知道走了多少英里。在一条小道尽头,我们发现一个瀑布,然后坐在它底部凉爽的池塘中,向上望着倾泻而下的奔流。我的身体已经不行了,我能感受到自己的平衡在左右摇摆,就像还在徒步一样。但是,虽然身体已经消耗殆尽,可我发现丹恩过去一直明白的事情:我的心智更加敏锐了,比起前几个月,现在充满更多希望。

过了几分钟,我们发现瀑布顶上有些迹象。瀑布顶上有些突出的岩石,六七个大学年纪的女子开始往上爬。我们在看着的时候,她们开始脱衣服。我朝丹恩眨眨眼,两人突然大笑起来。

“哥们儿,怎么回事?”

“别问了,马特。你需要这个。”

女孩儿们开始从岩石上往下跳,跳入底部最深的水潭,然后又往上爬,再往下跳。她们看上去就像天使,不断落入尘世。她们看上去有着难以相信的快乐和健康,在水声之上,我们可以听到她们的欢笑。最后,丹恩说:“咱们也来!”然后开始脱他的衬衫。

“我不行,兄弟。”

“为什么?”

我没有答案,而答案又是很明显的。我是已婚人士。我的妻子快死了。我知道:在这森林中,我每一分钟的快乐,都会在后面变成内疚啃噬我。而且跟丹恩不一样,我已经很久没有健身了。没人想看到我的身体。于是我说:“咱们不知道这水有多深。”

我看着丹恩爬上去,跟女孩儿们在岩石上聊天,都迎着一阵凉爽的风。妮可尔的病也消耗了丹恩:在三十六岁,他放弃了新奥尔良的管理职位,还有一个女朋友。她无法理解丹恩对妮可尔和我的奉献——这确实是难以理解的,然后他们的关系就开始破裂了。从她的角度看,丹恩一定背叛了什么。他走到岩石边上,跳了下来,我发现自己站了起来,鼓掌、欢呼,然后希望太阳不要落山,这些年轻的女孩子们永远不要变老,不要生病,不要死去。丹恩就能永远停留在那个时刻,那个地方,留下一幅准备就绪的、有同情心的肖像。

妮可尔恢复了。她又能吃东西了。她已经睡过了静脉喂食的几个月,醒来之后,惊喜地发现,自己可以穿上以前从未有过的小号衣服,而且很合适。她开始娱乐来访的人。人们会来看她,她就会坐起来,满面笑容,聊上几句,为自己的衣帽不整抱歉,或是为房子、或者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开始长回来了。她会讲述自己要做的所有事情,人们——善良、好心的人们——会点头,鼓励她,称赞她的勇敢。

2014一整年,这样的事情反复发生。她会出神,沉默,睡觉,在强有力的药物作用下维持,然后她会醒来,在自己的待办事项列表上再加一条:她要最后一次前往纽约,她要成为新奥尔良肥美星期二大游行的大元帅,她要和我们的朋友们一起跳入市区下城的喷泉里。这些我们都一起做了。她的生命缺少长度,不过得以弥补以高度。

每当她状态下滑的时候,医生和护士就会给出可怕的时间线。还有几个月存活时间。几个星期,甚至是几天。每一次,她都挣扎过来了。从旁观看真是令人赞叹。但这一切都有隐含的代价。

每当妮可尔变弱的时候,丹恩就会承担很多家务——洗衣服、做清洁、购物、做饭。我干剩下的活。我会叫女儿们起床,给她们穿衣服,吃饭。茉莉(Molly)和伊文捷琳(Evangeline),一个十岁,一个七岁。我帮她们完成作业。我会安排药物剂量,预订耗材供应,检查邮件,付账单。我在钱上变些小戏法,因为如果我们不交税,没人会死,所以医院和医生优先。

在这些时间里,妮可尔漂浮在鸦片之海上。我们在房子里存的液体吗啡实在太多,以至于医生警告我们,要小心入室抢劫。然后,她转向了二氢吗啡酮【译注3】,药效比吗啡还要强七倍,而且要日以继夜地在不停断的泵中滴落,还要跟另一种极其强有力的止痛药——芬太尼——一起用。这些药干扰了她的心智和身体之间的传递信号,还有她和现实世界中的一切;她的幻觉让丹恩和我无法安心,而且会吓到女儿们。所以我们必须让她不碰这些药。

一天晚上,她把我叫到跟前,说她要上洗手间。我试着帮她坐起来,但是她说:“不,我是一个芭比娃娃,一次只能移动一条肢体。”于是,我抬起她的头,然后是她的后背,让她的头摆直,在把一条腿挪到床下,然后是另一条腿,最后让她站起来。我挪动她的左脚,接下来是她的右脚,一直如此,直到我们完成任务。直到今天,她的首席护士,一位名叫菲丝(Faith)的女士,还存着一张照片,是妮可尔的二氢吗啡酮药泵,她会给其他护士看。那个泵上显示:有超过两万毫克的药进入妮可尔体内。“这么大量的二氢吗啡酮,比我和其他所有共事过的护士用过的都多,”她说,“而且是加起来。”

当她进入比较好的状态时,她会醒过来,惊骇于我运作这个家的方式。有天早上,她踉踉跄跄走进厨房,我们都吃了一惊,然后她宣布:要给女儿们做鸡蛋。我把下厨用的抹刀放哪儿了?为什么冰箱里的牛奶这么少?它煮沸了吗?尝起来味道不对。没有什么尝起来没问题。“我怎么能放心走呢?”她问我,“我不能就这么死去。”

每次起起伏伏,她就变得更加神经质。去年夏天一天早上,我发现她站在炉子旁边,煤气大开,她试着教茉莉怎么点着煤气。她已经不记得该怎么做了。我走过去,关上煤气,妮可尔怒视我。她眼中充满仇恨,几乎认不出来了。

茉莉看到了,然后畏缩到一边。

“不是你的错,孩子,”妮可尔告诉她,带她走开了。“不是你的错,爸爸需要修炉子。”

我不知道说什么。她那即将到来的死亡,剥夺了任何外人对于公平的标准。我不能有任何评论,不会说“那很危险”或是“请不要用孩子来对付我。”

我什么也求助不了,因为没有什么能战胜死亡。

在我们的生活中,科技开始以一种新的可怕方式慢慢逼近。

丹恩发现,我们的门廊中不断有包裹到达——其中包着最平常的东西,比如厕纸或是学校的笔记本,他以为是我订的。然后,医疗材料开始到达,接下来是衣服 、食物。我们发现,是妮可尔偷偷在网上订东西,坚守自己作为购物者的职责。

“我还是一个正当的人,”当我问她这些包裹的时候,她生气地说。“我还是这个家的一部分。”

这种现象我纵容了很长一段时间,一部分原因,因为她总找不到自己的手机。她会给丹恩和我打电话,叫到她床边,怒气冲天,指控我们偷了她的手机,实际上就在她头边的枕头上。最后,当她试图给伊拉克的某个人送钱的时候,我改变了我们的账户,没有告诉她。

我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场战役中,对手是不断增加的电子设备。当我不让妮可尔碰某样东西的时候,比如我拿走了她的车钥匙,或是访问我们账户的权力,或是某些拜访时间,她就会去在线癌症论坛发帖子,讲述我的做法。这些论坛中充斥着经历类似糟糕情况的人,他们会上线寻求认可,因为所处的世界突然对他们说“不”。这些人——这些面部不清的大量线上操纵者们——总是在鼓励妮可尔要坚持战斗,鼓励她说可以战胜这些事情,无视我的负面做法。

死亡是隐形的,你无法咒骂它、无视它,或是诋毁它。不过,每个晚上,当我躺在她旁边,她会冲我落泪几个小时,来自于愤怒、恐惧和二氢吗啡酮。

我开始避免上床的时间。现在我看到,15年婚姻之后,这是我走上远离她之路的第一步:她的路通向死亡,我的路通向之后的生活。

丹恩和我会整夜看电视。不知道为什么,我们都开始迷上了僵尸电影、电视剧。我们每个晚上,一整个夏天的每个晚上,看着那些活死人拖着脚出现在电视屏幕中,然后就被某个英雄送入阴曹地府。

然后,我们会在黑暗中坐上几个小时,有时默默无语,不过常常会讨论白天跟妮可尔的某些交流。有天晚上,我跟他坦白自己的某个黑暗幻想,这幻想之前一直在我心中闪烁,跟勺子和蛋黄酱有关。

他笑了。妮可尔现在什么不爱吃,除了蛋黄酱。她特别能吃蛋黄酱,以至于丹恩跟我日常购物的时候,我们总会一次买两罐。她养成了一天吃一罐的习惯。这一天,她让我给她做一个火鸡三明治,做好后,我给她拿进卧室。她咬了一口,然后递还给我。

“少放火鸡,多放蛋黄酱,”她说。

我重新做了下,用勺子放进去双倍蛋黄酱。

“不行,”她又说,面带厌恶之情。“更多蛋黄酱。”

这次,我直接往上倒,倒了一大堆。

递给她的时候,她摇头。“所以你想饿死我,”她说。“我想我死得还不够快吧。”

自从她的诊断结果出来,我生活的一切就都围绕着面前这个脆弱的人。决定和郁结,希望和伤心。现在,有那么一下下,我想象自己撬开她的嘴,把一整罐蛋黄酱都倒进她的喉咙。

有人来访的时候,妮可尔会拿出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出魅力和无畏的典范,就像她在线上论坛和 Facebook 中的形象。这些情感是真实的,她自己的确有勇气、爱心和镇定,但当我们独处的时候,她伤我伤得毫不留情。

只用一句话,丹恩就拯救了我。

他说:“她朝你发作,是因为她知道你会留下来。”

妮可尔还有另一个妄想:当卫生间永远成为她出行最远的目的地时,她想去不一样的地方。当我要拒绝这个妄想时,丹恩有个简单而清晰的回答,我以为我已经永远丢掉了这种能力。

“直接告诉她没问题,”他说。

某种错乱开始出现了。

丹恩已经跟我们一起住了将近一年,住在死亡的阴影中,他和我都发现:我们自己开始讲特别黑暗的笑话,十分变态,以至于无法解释。

我们约定:如果他某一天结婚了,或是如果我再婚了,要是我们某个人的妻子诊断患有癌症,另一个人就会出现在医院,把一把刀刺入对方肋骨之间。这是怜悯的杀害。我们大笑,想象着现场旁观者们的疑惑:“这个家伙就这么走进来,然后杀了他。奇怪的是什么?是死者还对他说‘谢谢你’。”

我们讲述某一天我们都老了,留着口水,大小便失禁,然而妮可尔会拖着脚走过来,要一个蛋黄酱三明治。

我们笑话自己不熟练的偷运药物水平。我曾经听说,大麻可以帮助缓解化疗带来的恶心,但是医用大麻在阿拉巴马州是非法的。所以,一些朋友提出要给我们一些。我告诉他们,直接放在他们的邮箱里就行,我会过去拿。“只要确定在中午之前拿走,”我的朋友说。“邮递员在那时候来。”第二天商务,我发现一块大麻砖就放在那儿,裹着透明的塑料袋,在它上面,是当天的邮件。

后来,我们必须拿走妮可尔的手机——这也许是整个苦难日子中最难的决定,她开始给我们手写恶毒的、因为药物而混乱的纸条。这些纸条令人心碎。但是她一定要完成它们,其中的创造力和决心已经上升到了艺术层面。我们实在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我在枕头上看到这个,”某晚丹恩说。是用蜡笔潦草完成的。

我给他看我的,一篇愚蠢而又冗长的文字,要自己的手机。“我是在卫生间发现的,”我告诉他。“贴在马桶对面的墙上,坐下来正好看到。”

在心痛和心力交瘁之中,我们同时开始窃笑。“你知道她在干什么,对吗?”丹恩说。

“什么?”

“她在给我们发信息。”

后来发展到我开始躲着妮可尔,无法面对她的怒火。我太胆小,无法坐下来承受。我会蜷缩在门廊的秋千里,像个婴儿,这样她就找不到我。或者,我会撤退到楼上女儿们的卧室中,她就没法跟上来。我开始不吃不喝。

某个晚上,丹恩出现了,拿着一盘食物,还有一瓶水。他用极大的同情劝诫我。“你这个样子,我还能允许再来一天,”他说。“一天之后,你必须起来。”

走出大门的时候,他停下来,说完自己的观点。“为了你的女儿们,”他说。

即便是在我不断坠落的螺旋中,我还是可以看到,我们的女儿已经爱上了丹恩。她们在他身上感受到一种力量,一种我已经失去的力量,她们信任他。

每个晚上,当妮可尔和我入睡之后,他都会独自坐在门廊上。他会读书,或者给他新奥尔良的朋友打电话,或者数数有多少只浣熊穿过街灯下面。有几次,茉莉会爬起来,出来和他一起。

我在窗内望着他们。他会坐在茉莉旁边,摇动秋千,聆听她讲述自己的噩梦。

妮可尔腹部伤口的敷料变成了巨大而复杂的东西,需要多位专业护士前来,作为一个团队把它组合起来。现在,这些敷料的目的,就是保证她的腹部不要四分五裂。

有一天,护士们刚走,妮可尔开始扯掉绷带。“我想,我得给自己冲个澡,”她说。

她扯掉最后一块纱布,走向淋浴间,一边走,粪便和胃酸滴落在地板上。我看着,没说话,只是躺在床上,无法行动。

过了一会,她回来了,躺在我旁边。她要胶带和纱布。

“让我叫护士来,”我说。

“不用,我自己能行。”

当她开始解开胶带时,胶带粘在她手上,自己粘在一起,粘在她肚子上。她的肠胃喷出一股黄色的屎,流过她身体一侧,流到床上。她的手停下了,我望向她的脸,她已经晕过去了。

我碰碰她的面颊,她的眼睁开了,朝我微笑,似乎很疑惑,发现自己身上布满温热的排泄物,还试着要用手去拢起来。它涂满她的躯体,直到她的胳膊和肘部,满床都是。我伸手去帮她,她推开了我。

我心中某些东西破碎了。那让我不至崩溃的最后一条绳索的最后一丝纤维上的最后一根线,刚刚断了。我滚下床,不想让她看见,我爬进洗手间,蜷在马桶底座旁边,颤抖,哭泣。

她的声音从卧室传来,我能听到,“丹恩……”她的声音绵软无力,就像是从蚕丝传过来的。我听到丹恩来到门口,妮可尔告诉他我需要帮助。她是为我才叫的丹恩。

丹恩打开卫生间门,我喊出声来:“到处都是屎啊,丹恩。”他十分小心,这次没有试着把我从地上扶起来。他只是关上门。

护士们来了,为妮可尔换了药。我不记得自己在洗手间待了多久,但是当我出来的时候,窗口透进来的光已经换了位置。

后来,妮可尔的首席护士菲丝拉着我坐下来。“我现在看出来了,”她说。“她需要精神抑制类药物。”

1950年代,氟哌啶醇(Haldol)用作抗精神分裂症药物,当时美国的精神诊疗机构正是爆发期。那是一种让人昏迷不醒的药。“大猎狗”,护士们这么称呼它。

根据阿拉巴马州法律,有执照的执业护士,也就是现在待在我家、全天看护妮可尔的人们,不允使用这种药物。注册的护士可以,但是他们每天只能来一次。

不过,法律中有个漏洞,他们说:其他人可以使用。

我。

所以,当有护士看着而且给我建议时,我开始给我的妻子注射这种药物,在某种意义上,也是终结她生命的药物。氟哌啶醇的药效让她神游大海,用毫升度量的大海,她不再要食物或水了,这也就意味着她胃里的火山不再爆发。她的脸放松了,下巴也松弛了。

她的呼吸放缓,接下来几天,呼吸声音变得越来越响,响到整个房子里都能听到。听上去,就像某个人在自己的声带上慢慢拉着一把大提琴弓。然后我意识到:最后一个诚实描述死亡的人,可能是说出“croaking”这个词的人。【译注4】

死亡的场景,或者我期望的场景,应该是这样的:一小群朋友和家人聚在病人旁边,看着她吸进、呼出最后一口气。人们握着手,交换眼神,标明彼此都很清楚这个时刻是多么重要,然后一名医生进来,检查一下脉搏,随后宣布:“结束了。”

真实发生的场景是这样的:有些医疗设备挡住了我们通向卫生间的路,所以,在2014年9月9日早上,我上楼去冲澡。我当时满头洗发水,听到丹恩在楼梯下面叫我。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就赶紧冲一下,走出淋浴间。几秒后,我努力用毛巾擦干,他又喊我:“赶快。”

我试着把牛仔裤套在湿漉漉的腿上,一边还要冲下楼,就在我冲进卧室之前,我听到妮可尔刺耳的呼吸。我想我尽力了,至少;我还在努力在进入房间之前拉上裤子拉链,丹恩和两个护士站在那儿。他们站着,看着妮可尔。

“怎么了?”我问。

“那也许就是最后一次呼吸了,”菲丝说。“也许,它们来得很慢。”

妮可尔的脉搏几天前就开始变弱了,直到再没人能感觉到。所以我们站在那儿,望了她几分钟。她就是不再呼吸了。没有什么精神上的放松,没有肤色的变化,没有面部五官的变形。她的生命就这么终止了。

从任何角度说,这都是一次很常规的死亡,普通,平常。唯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丹恩。我的婚姻把我带到这个境况,但是他是怎么来到这里的?爱不是一个足够有力的词。他站在那儿,面对死亡的现实,为了我。他是我的朋友。

妮可尔去世后的几个月,时间在拉长、缩短,又拉长,像太妃糖一样。

悲伤让我变得空洞,我也想到了这一点。但是在悲伤之下,我还感到某种深层次的放松,甚至是喜悦。两年来,第一次,我感受到希望。不过,我把这当做秘密。人们会在街上拦住我,表达他们的悲痛,我发现自己勉强应对着他们的感情腔调。“哦,是的,的确不容易,不过我们总会缓过来的。”

真相是,经过两年的折磨后,妮可尔终于不再感到痛苦了。经过两年的恐慌后,女儿们和我觉得似乎逃过了某些东西。茉莉告诉我:在她记忆中,这么长时间以来,她不再害怕听到我在楼梯下面的叫声了,因为她知道,我已经没有什么坏消息要发布。

丹恩帮助女孩儿调整,让她们适应没有母亲的无尽生活,但是没有妮可尔的日子是空虚的,他想找些工作。我告诉他没有必要。他可以跟我们住在一起,我也愿意跟他分享我的收入。永远,只要他愿意。我们已经度过了无尽的冬天,进入了存在意义上的春日。

但是丹恩默默陷入某种他自己的忧郁。他感到坐立不安,开始在自己的房间里待得更久。有一次,他跟一个朋友去宠物商店,朋友在小猫和小狗之间挑来挑去。“你不想抱一只吗?”她问丹恩。

“没必要,”他说。他无法解释,但是他知道,一旦自己抱着某只小动物,他一定会哭出来。

今年1月,妮可尔已经去世4个月了。距离丹恩突然放弃自己成年生活的一切、来为妮可尔和我服务,已经14个月了,他决定自己要搬回新奥尔良,找回自己的生活。

丹恩的离开突如其来,比起妮可尔来说,打击更大,因为我根本没有准备。他不知道如何告诉我离开的想法,所以他只是开始收拾行李。那一天,女孩儿们还在学校,他要走了。就在那天,他在钻进车里时停了下来。“过几周我还会回来,”他说。“不过到时候会很奇怪,因为那时你就结婚了。”

我们都笑了。他启动车子,开上车道,我就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想着要做些什么,满眼都是泪水。然后,过了一会儿,我转头回到了自己空空荡荡的房子里。

——

译注:

  1. 阿拉巴马州的费尔霍普(Fairhope,Alabama),距离路易斯安那州的新奥尔良 262 公里。
  2. 《这就是圣诞前的夜晚》(Twas the night before Christmas),来自美国诗人克莱门特·克拉克·摩尔(Clement Clarke Moore, 1779—1863)。该诗写于1822年,在圣诞前夜阅读该诗,成为很多美国家庭的传统。
  3. 二氢吗啡酮 (二氢吗啡酮),全称:盐酸二氢吗啡酮,又叫:双氧吗啡,强力止痛镇静剂。
  4. croaking,英文原意为: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后来成为非正式的“断气”说法。
  5. 文中图片都来自原文所在 Esquire 英文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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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奇的毕加索:蝙蝠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动物!

放出《与毕加索对话录》的最后一部分。

这一部分里,让艺术君感受最深的,是毕加索对于大自然的好奇:他喜欢骨头架子,并从中观察到造物的神奇和美丽。访谈者、诗人兼摄影师布拉塞同样如此。

毕加索常说:我用一辈子的时间,想要画得像个孩子一样。也许,他是在指孩子的好奇心吧。“像孩子一般好奇”,是我们用来夸赞别人的说法,可这句话背后,又有一种悲哀:难道我们变为成年人之后,就再也没有那种好奇了吗?我们能否以非功利的角度,去希望看清一片没有见过的叶子,去想要了解一个陌生人的故事,去探索一条熟悉的街巷中陌生的店铺?

世界很大,人生很短。人类能发展到今天,就是因为自己的好奇心。如果你的好奇之火已经将要熄灭了,希望毕加索的话能让它重新燃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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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3年10月25日,星期一

毕加索想给我看看展示箱,或者按照法国画家萨巴特(Sabartés)的说法,称之为“博物馆”。那是一个大箱子,由金属和玻璃构成,上了锁,放在画室旁边的一个小房间里。毕加索掏出自己的一大把钥匙,要打开它。里面堆了大概有50来个小雕像,还有他雕刻的木头、蚀刻的石头,以及其它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比如扭曲变形的喝水杯子捏合在一起,一个堆在另一个上面,我可是大开眼界了!这算是毕加索的“实验作品”吗?看到这个奇怪的东西,我更加好奇了,他非常小心地拿出来,给我看。

毕加索:我看到这几个杯子让你很惊讶。很漂亮,你不觉得吗?嗯,它们是波尔多式酒杯!它们来自马提尼克岛(Martinique)。你太年轻了,一定不记得摧毁圣皮埃尔市的那场灾难:应该是1902年,培雷火山(Mount Pelée)爆发。一夜之间,火山吞噬了城市。不过,虽然很多人丢了性命,但也创造出某些东西来,比如这件奇怪的东西,就是在废墟里发现的。我跟你一样,也对它很好奇,在它的美丽前甘拜下风。这是某人送我的礼物,为了让我开心。所有这些玻璃杯被土地的炎热熔化在一起,它们太美了,就是一件艺术品,你觉得呢?

然后我看到了《苦艾酒杯》,这在当时可是一件大胆的作品。有史以来第一次,这么简单的物体变成了一个雕塑!它的手法也十分大胆:为了产生透明的错觉,毕加索在某些地方除去了一些“玻璃”。

【苦艾酒杯】

毕加索:我是用蜡做模子。一共有六个青铜的雕像。我给每一件上的颜色都不一样。

在这件展示箱中,还有“莱斯皮盖的维纳斯”的模子。其实有两个复制品,一件符合原来已经破坏的原件,另一件是经过修复的完整作品。毕加索钟爱这第一位象征旺盛繁殖力的女神,还有她典型的女性身体,她的肉体似乎被男性的欲望吸引,仿佛从一个核中膨胀出来。然后,还有一只蝙蝠的白色骨骼,支在黑色支架上,有着某种上十字架的感觉。

莱斯皮盖的维纳斯】

毕加索:我喜欢蝙蝠!女人总是害怕它们。她们认为蝙蝠会飞进它们的头发里,不是吗?但是蝙蝠是最漂亮的动物,极其纤细。你观察过它们闪亮的小眼睛吗?其中跳动着智慧,还有它们的皮肤,就像天鹅绒一样顺滑?再看看这些如此清秀的小骨架子。

布拉塞:我知道你喜欢骨架!我也研究过它们,而且很喜欢把它们拆开,再组合起来。要想理解造物主的天才,试试把骨架拼合起来,没有更好的方式了。

毕加索:我对于骨架的激情如假包换。我自己在布瓦杰鲁(Boisgeloup)的房子里就有很多:鸟的骨骼、狗和羊的头骨。甚至还有一具犀牛的头骨。也许你在谷仓里见过它们?你注意到了吗:骨头看上去总像是从模具里出来的,没有雕刻的痕迹,总会让人觉得它们来自同一个模具,似乎首先是用粘土做成的模具?观察任何骨头,你总是能在上面找到指纹。有时候是很大的指头,有时候似乎来自小人国一样,好像他们用这个蝙蝠纤小的小指做模子。上帝为了娱乐自己,留下指印,造就了这些指纹,任何骨头上我都能看到它们。你注意到了吗?它们凹凸不平的形状让骨头彼此之间贴合在一起。而脊椎“贴合”的形状又是多么富有艺术感觉?

【毕加索在布瓦杰鲁的城堡】

布拉塞:脊椎是伟大的发现!高等动物的世界完全基于这个弧形的主意,可不要说什么“发明”。自然总是以某种艺术的方式,塑造事物,让整个身体从那一个“主意”中诞生出来,然后加以变形,再根据需要,变形成这些脊椎的样子。这种艺术总是让我惊讶而赞叹。整个头骨就是由类似脊椎的结构构成的,彼此贴合在一起,如同建筑套件一般。但是变成头骨的脊椎结构形状改变太大了,只有一个诗人的眼睛发现了这一点,辨认出来。

毕加索:哪个诗人?

布拉塞:歌德。他是第一个发现并描述颈椎的人。在一个公墓中,他捡到了一个羊的头骨,然后就水到渠成了。

这个问题让毕加索兴趣大盛,然后,我画了一节颈椎的草图:一根长长的柱状物,两边有中空的圆柱体,一根连接脊髓和大脑,另一根供被保护的器官使用。有三组器官附着在这根柱状物上,这样才能传递各种物质……

毕加索:我能看到胳膊和腿,但是你这第三个器官是什么?

布拉塞:是下颌骨。就跟其他组织一样,它不属于颈椎,而是附着在上面。下颌骨是靠关节连接的,就像臂部和腿部一样,但是臂部和腿部在每一端有韧带连接起来,臂部和手是关节连接的。实际上,在鸟类中,下颌骨是弯曲的,就像手肘一样。蛇的下颌骨也是弯曲的,只是更奇怪一些,因为两端不能绞合,只能靠很有弹性的组织连接起来。实际上,蛇之所以可以吞下整只动物,甚至是庞大的动物,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我们聊骨头和骷髅聊了很久。哺乳动物总是只有七节颈椎,这让毕加索特别好奇。

布拉塞:似乎大自然有意要把自己的手捆起来,强迫自己用七节颈椎解决问题,多一节都不行。似乎造物某种意义上依赖于阻碍。为了构成长颈鹿的脖子,大自然必须拉长颈椎,拉到某个特别的长度,因此才有了长颈鹿僵硬、不灵活的脖子。相反,再看看海豚,它基本上没脖子,大自然就把它的颈椎缩短为薄薄的七片,几乎看不见。从五个手指开始,大自然由此产生了人的手,马的蹄,狗的爪,或是这些蝙蝠长长的伞形肋,构成了它们翅膀的甲胄。人们常常批评你太大胆,毕加索,特别是你的变形能力,但是人们应该看到:自然就着这么一个“母题”,做出了多少肆无忌惮的事情!要想更好地理解你的艺术,他们不应该去艺术博物馆,而是应该去自然历史博物馆!

毕加索从“博物馆”中拿出来六个小青铜像,我和它们在一起。在这件杂乱的画室里,找不到一块能作为背景的裸墙,我决定树起一块板子,所以需要一些图钉。我找马塞尔要了一些。但奇怪的是,在这间艺术的实验室中,几十块画布来来去去,画笔和颜料管有几百、上千,但却没有一颗图钉。马塞尔费了好大力气,终于找到一些,然后用他有齿的小刀拔出来给我。过了一会儿,毕加索回来跟我一起,他的眼睛马上就落在这六只可怜的小图钉上。

毕加索:但这些是我的图钉。

布拉塞:没错,它们是你的图钉。

毕加索:好,我得把它们拿回去。

布拉塞:先别拿!我得用它们做背景。

毕加索:好吧,你留着吧。我把它们留在这儿。但你必须把它们还给我,它们是我的图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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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以上中文文字内容,除引用部分外,版权归郑柯所有,转载请标明出处。如果你想给坚持原创和翻译的艺术君打赏,请长按或者扫描下面的二维码。两个二维码,一个是一套煎饼果子,另一个您随意。】

 

与毕加索对话:人们总想让我在过去的画上签名,太荒谬了!

接下来这几天,艺术君会发布一篇翻译内容,来自于布拉塞的《与毕加索对话》。其中可以体现出毕加索的性格魅力,以及他对于艺术的观点。

布拉塞,原名:久拉·哈拉斯(Gyula Halász),生于1899年,死于1984年,匈牙利摄影师、雕塑家、作家、电影人。常年生活于巴黎,是毕加索的好友。1999年,他的《与毕加索对话》一书问世于美国。

昨天这桌子上还布满灰尘,现在已经一尘不染。目录、手册、书记、信件,都已清理过,甚至按照大小整理成一堆堆的。毕加索出现了,让我惊讶的是,他很高兴。

毕加索:昨天,我找手电找了一晚上。我讨厌别人偷我的东西。因为想把一切都弄得有条理,我就又把这堆书整理了一遍。也许手电就随便放在其中某个地方了。考虑到这一点,我就把一切都重新整理、清洁了一遍。

布拉塞:那手电呢?

毕加索:我找到了,在我楼上洗手间里面。

毕加索有些事情要去城里办,然后他就出去了,不久,一个女人走进来,胳膊夹着一个用绳子细心捆扎的包裹。她想跟毕加索“面谈”,有些东西要给毕加索看看,认为他一定会感兴趣。有必要的话,女人愿意等一上午。

两个钟头以后,毕加索回来了。女人解开包裹,取出一幅小画。“毕加索先生,”她说,“允许我给您看一张您过去的画。”很久不见的画又出现在面前,这样的情况总是让毕加索感动,他温柔地看着这幅小画。

毕加索:是的,这是毕加索的作品,是真迹。我在耶尔(Hyères)画的这张画,当时是1922年,我在那儿过的夏天。

来访女子:我想冒昧请您在上面署名,可以吗?说起来,拥有一幅毕加索的真迹,但是没有他的签名,可真让人郁闷!人们来我家里,看到它,总觉得它是假的。

毕加索:人们总想让我在过去的画上签名,太荒谬了!我总会以某种方式标明我的画。但有些时候,我会在画布背面署名。所有立体主义时期的作品,直到1914年,在画布框背面边上都有我的名字和日期。我知道有些人散布的故事,说我和勃拉克在塞雷(Céret)的时候,决定不再给我们的作品签名。那只是传说而已。我们不想在画面上签名,那会影响构图。即使是后来了,出于某种原因,我有时会在画布背面签名。夫人,如果你看不到我的签名和日期,就是因为画框挡住了。

来访女子:但是因为这幅画是你的,毕加索先生,您能否帮我个忙,在上面签个名?

毕加索:不行,夫人!如果我现在签了,就等于参与造假。我就等于把我1943年的签名放在了1922年画的画上。不,我不能签,夫人,抱歉。

女子恹恹地收起自己的毕加索,我们继续谈论有关署名的话题。我问他:他是否有意选择了自己母亲的名字——“毕加索”。

毕加索:我在巴塞罗那的朋友们这么叫我(毕加索)。比起“鲁伊斯(Ruis)”,它更有陌生感,更浑厚。大概这就是我选择它的原因。你知道这个名字在哪儿吸引我吗?嗯,当然是其中的两个“s”,这在西班牙名字里很少见。你大概知道,“Picasso”源于意大利语。一个人背负或者选用的名字,有其重要性。你能想象我叫自己“鲁伊斯”?“巴勃罗·鲁伊斯”?“迭戈-何塞·鲁伊斯”?或者“胡安-奈波穆塞内·鲁伊斯”?我都不知道别人给了我多少名字。而且,你发现了吗?在马蒂斯(Martisse)、普桑(Poussin)和卢梭(Rousseau)的名字中都有两个“s”。

然后,毕加索问我,是不是因为两个“s”让我选择了我的笔名——布拉塞(Brassai)。“这来自我在特兰西瓦尼亚的故乡城镇的名字”,我告诉他:“其中有两个 s,不过两个辅音带来的浑厚感,大概也影响了我的选择。”

字母表所有字母中,大写的“S”最优雅。

“还有哪些运动决定了 S 的线条?长久以来,艺术家一直认识到它的美学功效。伟大的英国画家贺加斯在著作《美的分析》中,甚至赞美它有最完美的线条,称其为‘美之线条’。他书中由他完成的蚀刻作品里,展现出多个类似例子,用其表现人的身体、花朵的形状、衣裙愉悦的坠线,或者是一片家具的轮廓。”(法国作家雷尼·于热[René Huygue]《图像的力量[La puissance de l’image]》)

又来了一个访客:诗人乔治·于盖特(Georges Hugnet)。他发现了毕加索过去的一幅水粉,想买下来。“这是你最好的水粉作品,男性和女性舞者的庆祝。卖给我的价格是15万法郎。”

毕加索:那可不怎么贵!我记得很清楚,是在瑞昂莱潘(Juan-les-Pins)完成的。那次盛会在莱兰群岛(Iles de Lérins)的圣玛格丽特岛上(Sainte-Marguerite)。有很多老年人在那儿。他们跳舞的时候几乎完全光着。是那幅吗?好,你可以买。对你来说很划算。

乔治·于盖特离开去买那幅水粉画。我给毕加索看我的二十张作品:是十年前的一系列女性裸体画,构成裸体的,是圆形、曲线、区块。毕加索把它们摆在地板上。

布拉塞:里面的花瓶、乐器,还有女性身体的水果角度,让我很兴奋。在基克拉迪群岛的艺术中都抓住了这些特点:女性与小提琴互相调换了位置。我也很好奇,想知道最大的水果——“海上的椰子”在多大程度上类似女性的背部和下腹部。

毕加索:你说的那个巨大的椰子,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水果。你看到过我自己的那个吗?有人某天把它送给我做礼物。我去拿来给你看。

然后,毕加索就拿来了那个巨大的叶子。我的那个还处于自然状态,表皮粗糙,还有毛。他的已经磨光了,展现出某种异域蔬果的纹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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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尼思·克拉克:《艺术经典是什么?》全文

肯尼思·克拉克爵士的演讲记录《艺术经典是什么?》已经翻译连载完毕了,今天把全文整理发出,方便各位艺友了解全貌。

另外,关于《创世:梵蒂冈博物馆全品珍藏》这本书,很多人留言表示兴趣。艺术君已经联系了出版方,到时候会在“一天一件艺术品”微信公众号做预售。

OK,接下来进入正题:《艺术经典是什么?》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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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尼思·克拉克(Kenneth Clark)[1903—1983],英国艺术史家、美学家、作家、博物馆馆长。如果《唐顿庄园》里面的老爵爷除了三个女儿外,还有个儿子的话,应该就是他这样的人。克拉克出身富贵,从小兴趣广泛,热爱艺术,成就斐然,年仅30岁,就已经被任命为英国国家美术馆的馆长,也是有史以来担任该职务最年轻的人。在二战中,他成功组织了美术馆的作品疏散计划。1969年的纪录片,让他为大众所熟知,他也一直试图用自己的文章、书籍影响世人,让世人了解人类的精神和艺术成就,某种意义上也是在拯救人类自己。2014年夏天,英国泰特美术馆专门举办了“肯尼思·克拉克——寻找文明”的展览,纪念他的成就。

《艺术经典是什么?》是一本小书,根据克拉克爵士在沃尔特·纽拉特纪念讲座中的一次演讲整理而成。(沃尔特·纽拉特是英国出版集团Thames and Hudson的创始人,是艺术类图书的老牌出版商。)

封二文字

不存在什么经典,它完全取决于流行、社会关注程度和个人品味;在现代艺术评论界眼中,这已经是陈词滥调了。克拉克男爵并不倾心于这样的陈词滥调。在他眼里,乔托的壁画、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和佛兰德斯的伟大作品、伦勃朗的肖像、鲁本斯的祭坛画都是人类精神的伟大成就,它们真实、永恒、魅力无穷。要说清楚它们为什么会这样很难,画面主题必须严肃,同时还要在感情上触动我们;形式和内容必须完全匹配;但在这些之上,一定还有天才们的神来之笔,难以言说,无法分析 。在本次演讲中,克拉克男爵再次谈到他在《文明》纪录片中提及的某些话题。

学者常常太过关注细节,忘记了真正重要的问题。但是,任何艺术爱好者都可以问这样一个最重要的问题:“艺术经典是什么?”

前言

15年前,杰出出版家沃尔特·纽拉特(Walter Neurath)让我写一本书,名字就叫《艺术经典是什么?》,我当时满心热情应了下来,因为我觉得,又有机会痛批“主观性”问题了。过去曾有人,或许现在还有人认为,“经典”只是个人意见的表达,源于奇想和流行风气。在我而言,这种看法贬低了人类的伟大精神。四千年历史中,人类的的确确干了不少蠢事。历史书中常常充斥着残忍和偏狭。当我们读到过去的故事,现在也是,我们会被吓得目瞪口呆,只想退避三舍,就像人类这将近四个世纪所做的事情一样,借助某些痛苦的训导、惩戒,得到某种隔离的生活方式,退守到里面。可是,当我们开始对人类感到绝望时,就会想起韦兹莱修道院和沙特尔大教堂的宏伟建筑、拉斐尔的《雅典学院》、提香的《神圣与世俗之爱》,我们就再一次为有些难以确定的人性骄傲。经典的存在,拯救了我们的信心,而且它们可以与我们对话,就像几个世纪以来它们和我们祖先们做的事情一样,如此特别的事实也在拯救我们。

《雅典学院》 by 拉斐尔

《神圣与世俗之爱》 by 提香

艺术经典是什么?正如沃尔特·纽拉特认识到的,这个答案是一本书的主题,而不仅限于一次演讲。不过,其他事情逼得我没有时间,这本书一直没有完成。只是在我那些没有条理的论文中,偶尔有几条笔记跳出来,刺激我的良心。从一开始,我就打算将整本书基于实例。“经典”一词的抽象定义,就像对于“美”本身的抽象定义一样,需要天才的独创,但与个人体验却非常之远。非要用一个词汇来定义的话,我马上就会意识到:有太多例外现身我旁边,就像地狱边缘那些失落的灵魂,它们乞求重新获得生命——“你怎么能忘了我们?”我的耳中无法忽视它们的哭喊。

正文

虽然我们常常会对某种理论有不同看法,但是,经典的影响,却常常是全体一致的看法,这种一致性令人惊讶。品味的变化常常让业余爱好者们兴趣盎然,更不要说,在十八世纪和十九世纪早期的伟大艺术家列表手册中,常常是朱利奥·罗马诺【注1】打头。如果我们检视阿尔伯特纪念亭【注2】,它本身就是表明品味变化最著名的典范之一,在它的基座上,有一条大理石雕带,其中有最伟大的建筑师、画家、音乐家,表明阿尔伯特亲王的艺术品位(实际上是伊斯特雷克爵士[Sir Charles Lock Eastlake]【注3】选的)。

阿尔伯特纪念亭底部雕带局部

如果现在来选,除了一个人之外,这些人选几乎是完全相同的。即使是那位例外——德拉洛奇【注4】,而不是德拉克洛瓦——今天看来,也不像三十年前那么令人震惊了。因为就有一幅巨大的德拉洛奇作品,挂在伦敦国立美术馆的显眼之处,让旁边的德拉克洛瓦相形见绌。所以我希望,我们可以同意:经典的确存在,它们是某些特定启蒙时期的伟大艺术家的杰出作品。摆在我们面前的问题是:为什么一位艺术家突然觉得自己找到了灵感。我会试着审视某些范例,回答这个问题。

注1:朱利奥·罗马诺(Giulio Romano),意大利画家和建筑师,是拉斐尔的学生,风格来自文艺复兴盛期的古典主义,是此后的风格主义(或称:样式主义,矫饰主义)画家代表人物。

注2:阿尔伯特纪念亭(Albert Memorial)位于英国伦敦肯辛顿公园,皇家阿尔伯特音乐厅北侧。维多利亚女王为纪念1861年死于伤寒的丈夫阿尔伯特亲王所修建,哥特复兴风格。1872年7月,维多利亚女王为其揭幕,1875年举行了阿尔伯特亲王雕像安防仪式。阿尔伯特纪念亭包括一个华丽的凉亭,一个哥特式风格的祭坛上盖。阿尔伯特纪念亭高176英尺(54米),建造历时10年之久,花费12万英镑(相当于2010年的1000万英镑)。

阿尔伯特纪念亭

注3:查尔斯·洛克·伊斯特雷克爵士(Sir Charles Lock Eastlake)[1793—1865],英国画家、收藏家、作家,曾任英国国家美术馆馆长。

注4:保罗·德拉洛奇(Paul Delaroche)[1797—1856],法国画家,长于描绘逼真的历史绘画主题,并以此闻名,是19世纪中期法国最成功的学院派画家。

首先,来看看多纳泰罗在佛罗伦萨圣十字圣殿的《受胎告知》浮雕。

它看上去很简洁,但只要你长时间观看这件庄严的作品,就一定会感受到一系列深沉而复杂的情感。一开始,我想,作品主题会打动你。如果我们诚恳一点,就会意识到:面对本世纪之前的所有艺术作品,我们的第一反应都来自于作品的主题。即便观者不知道谁是圣母玛利亚,也不知道天使在对她说什么(我愿意假设,来到圣十字圣殿的大部分人,应该多少对基督教有所了解),即便不知道这个场景隐含着什么,也能认识到这样显而易见的事实:一个美丽而又谦恭的人类女子,从某个神灵的使者那里,听到了某些讯息,这讯息中有命运的决定,又有无上的荣耀,使她的身体畏缩起来,可转过来的头表明她已经接受了这讯息。任何知道基督教故事的人,而且能记得圣母崇高的回应:“我是主的使女”,看到这个场景,一定倍加感动。

我们更明白:这作品之所以能满足我们的想象,不只因为它是某种图解,更因为多纳泰罗对于形体和构成的出色掌控。构图看上去很直白,然而加以分析,可以发现背后悠久的历史。我相信,多纳泰罗一定见过一块希腊石碑,不是公元5世纪的原件,就是希腊化时期的复制品。那美丽的设计肯定马上打动了他,而且他也许意识到:这是一块墓碑,纪念某个死去的人。他决定让它起死回生,其结果揭示了一件经典作品的两个特征:记忆和感情融合在一起,形成某个理念;重现传统形式的能力,让它们表现艺术家自身的时代,同时保持与过去的联系。这种对于传统的直觉感知,不是保守主义的结果,而是源于这样的事实,稍微改动下建筑史学家莱瑟比【注1】的一句话,一件经典作品不应该只是“一人厚,而应该是有很多人那么厚。”

让我再提供另一件感情浓厚的作品:提香的《埋葬基督》,现藏卢浮宫。

与多纳泰罗的作品相似,它表现出一个古典的理念如何以包含情感的方式,成为基督教艺术的经典。两个男人搬着一具下垂的尸体,这在希腊和罗马浮雕中常常出现,要么是表现梅利埃格之死【注2】,或者表现某个罗马士兵的葬礼(称为“士兵之殇”[pieta militare])。提香保留了整体架构,但是将一种戏剧化的图景融于其中,以惊人的技艺表现出悲剧的主题。和多纳泰罗一样,提香把要传达的信息和刚刚过去的事情放在一起。圣约翰的头明显是乔尔乔内的风格,甚至可能完全他年轻时的肖像,他是带给提香灵感的同伴。因此,《埋葬基督》就与我们有两重关系,这就是经典的特征:它既具备出色的图像,又暗暗强调了人类的价值。

人类元素在经典中必不可少。艺术君必须深刻理解他身边的人。我们可以判断:某些肖像是经典之作,因为其中重新塑造了一个人,并以一种象征、甚至是一种符号展现给我们,象征我们在自己的内心深处所有可以找到的东西。在这方面,伦勃朗独一无二。通过他,我们可以与自己这个种群心灵相通,如果没有他那洞若观火的眼睛,我们永远无法做到。就算我们熟悉某个活着的人,但哪能赶得上我们对特里普夫人的了解呢?

注1:威廉·理查德·莱瑟比(William Richard Lethaby)[1857—1931],英国建筑师、建筑史学家,他的思想影响,深入到后来建筑的“艺术和工艺”运动、早期的“现代运动”、维修保护领域和艺术教育领域。后面那句话的原文为: “A great building is not one man thick, but many men thick.”

注2:梅利埃格(Meleager)是希腊传说中的人物,卡吕冬国王俄纽斯和阿尔泰亚的儿子。传说梅利埃格出生时,命运三女神宣布:随着一块原木在火中燃成灰烬而终止,他的生命也将会结束。母亲阿尔泰亚夺过原木,将火熄灭,藏了起来。梅利埃格后来成长为勇敢而英俊的男子,并参加了阿尔戈号的金羊毛远征。梅利埃格伟大功绩是杀死了卡吕冬的野猪。因父亲俄纽斯疏于祭拜女神,所以阿耳特弥斯女神(黛安娜)派一头巨大的野猪前去摧毁卡吕冬。梅利埃格招募了一队猎人,其中包括他的舅舅普莱克斯普斯和特克修斯(母亲阿尔泰亚的兄弟)和女猎人阿塔兰忒。阿塔兰忒第一个打伤野猪,梅利埃格将猪皮送给她作为奖励。梅利埃格的舅舅们对授予女人奖品十分生气,于是从阿塔兰忒手中抢走了猪皮。梅利埃格震怒之下杀死了他们。母亲阿尔泰亚听闻震怒,找出收藏的原木,扔进火里,木头烧尽,梅利埃格身亡,阿尔泰亚也自缢而死。

《彼得罗·阿雷蒂诺》 by 提香

提香无疑是伟大的艺术家,不过他的肖像画中几乎总是有某些外部的东西。在某些程度上,他的控制欲太强了。他展示笔下的人,但是他不会成为那个人。我说“几乎总是”,因为有那么一、两次,模特的个性如此强大,甚至控制了他,其结果是发生了某种完美的融合。他的肖像画《彼得罗·阿雷蒂诺》(Pietro Aretino【注1】),第一眼看上去,是一件以展示为目的的作品,他想让一个恶棍看上去具有英雄气魄;但只要我们看的时间越长,就越能发现某种强有力的智慧和勇气,这是提香在自己这位声名狼藉的朋友身上发现的。他自己已经变成了阿雷蒂诺。另一件更加感人的作品,是提香的《保罗三世肖像》,现存那不勒斯,他在其中屈服于一位复杂的人物。你可以盯着他看一个小时,我就这么做过,头扭到一边,再转回来,每次都能发现新东西。一位睿智的老者,一只狡猾的老狐狸,一个对自己的手下知根知底的男人,一个了解上帝的男人。提香都把这些看在眼里,而且还有更多。

《保罗三世肖像》by 提香

伦勃朗和提香证明:伟大的肖像画可以成为经典。但是我们能否判断:上个世纪那些直截了当的肖像,出资人和画家们同样为它们着迷,这些肖像称得上经典吗?马奈和他的圈子认为:委拉斯开兹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画家。嗯,我们可以同意:致力于表现真实,是人类心灵的特征,经典可以从中诞生;而且绝大多数人都愿意把“经典”这个词用在委拉斯开兹的《宫娥》之上。从“经典”一词最简单的意义来看,《宫娥》展现出对真实的笃力表现,而且无人可及。但是,仅有模仿真实,可以成为经典的基础吗?当我们愤怒地回答“不能”之前,我们应该问问:这对应何种程度的视觉表现。某个小小的细节——过去所谓的“错视画”——不足以称为经典。但是,当发现真实加以延伸,扩大到一个大房子里面,一组人的安排,涉及到细微的人类情态,此时,画家的智识掌控以及绘画技艺,就足以合而产生一幅经典。

《宫娥》by 委拉斯开兹

实际上,经典很少以这种方式出现,因为画家除了与生俱来的天赋之外,还需要某些戏剧化情节的刺激。为了证明我的说法,我们来看一系列过去伟大的杰作。首先来看乔托在阿雷纳礼拜堂里的作品。在那个时候,表现一系列戏剧性时刻的作品,还有比这里更伟大的吗?我应该选择哪一幅,来让你感受到这些无与伦比的体验呢?先从《背叛基督》开始吧。这是技艺高超的设计。画面中的一切都让我们望向耶稣和犹大的头,那些棍棒、火把、衣服,当然还有人物。当我们把注意力放在这两个人头上时,所有的图像设计元素都被抛在脑后,我们只能记起这难以遗忘的对峙。犹大就像一个动物,模模糊糊意识到自己承担了多么可耻的任务,基督严肃而坚定,接受了犹大的背叛,因为这是他命运的一部分。

《背叛基督》 by 乔托

《哀悼基督》 by 乔托

接下来,不妨再看看《哀悼基督》,同样是构图出类拔萃的艺术品,由它衍生出了众多尝试,想要将一系列相关人物关联在一起,让他们可以作为某种群像表现。对于想要寻找系列人物造型,以及寻找过去所谓“有意味的形式”(significant form)的人,不必再苦苦求索了。当然,他们还是会继续找寻,因为画中所有的手、所有的姿势,都指向圣母的头,她望着自己死去的儿子,表情如此沉重,让我们都感到无比谦恭。

无疑,阿雷纳礼拜堂让我们相信:最伟大的经典要描绘最伟大的主题,这一直是欧洲艺术的财富,在它最辉煌的时期,艺术的主要作用几乎完全用来表现基督教故事。虽然大家可能非常熟悉这些作品,但我还是忍不住要提醒大家:在意大利和佛莱明地区的绘画中,某些关于《基督受难》的杰作,是欧洲绘画的巅峰。它们几乎都是悲剧性的。就像在戏剧中,无论是希腊时期还是伊丽莎白时期,无论是法国剧作家拉辛还是德国剧作家席勒,都在探讨生命中的悲剧元素,以及死亡的终结,是这些将画家提升到最高的层级。曼泰尼亚的《死去的基督》与画家其他作品迥然不同,该作品发端于这样的理念:前缩法,现在所谓极度前缩法(violent foreshortening),也许可以用来象征激烈的情感。几乎是在同一时期,贝里尼笔下死去的基督,与其连襟曼泰尼亚相比,可谓天差地别。他没有表现灵感迸发的才华,而是注重更深刻的人性。

《死去的基督》by 曼泰尼亚

《圣母玛利亚和圣约翰扶着死去的基督》 by 贝里尼

注1:彼得罗·阿雷蒂诺(Pietro Aretino)[1492—1556],意大利作家、剧作家、诗人、讽刺作家、敲诈者,对于当时的艺术和政治产生巨大影响,还发明了现代的情色文学。

《基督下十字架》 by 罗杰·范德韦登

来看两个欧洲北方的例子。第一个,是罗杰·范德韦登的《基督下十字架》。这幅画既浓缩又复杂。众多人物全都在一个平面上,甚至达到了雕塑的表现效果。整个构图具备大量可供分析的细节。每个部分都有其作用,没有哪一块仅仅是为了愉悦你的眼睛。我曾写到过:这些人物在画出来之前似乎就已经成为了艺术。然而,所有这些精心描绘的艺术细节都服从于主题。我们知道,基督真正从十字架上下来的场景根本不可能是这个样子。但是罗杰有出神入化的技艺,还有基于此的想象力,让我们无法开口说出源于常识的评论——实际上,我们根本不会有类似的想法。这是艺术的胜利。

《波尔蒂纳里祭坛画》by 雨果·范德胡斯

欧洲北方绘画的另一幅杰作,来自雨果·范德胡斯的《波尔蒂纳里祭坛画》,它站在另一头。它的目标不是艺术,而是真实。画中没有使用雕带,而是表现开放空间。一个令人爱不释手的花瓶和其中的鲜花占据了第一个平面。两个跪倒在地的天使,他们的注意力似乎也在鲜花上,而不是圣婴。他是个真实的婴儿,弱小可怜的身体就这样裸露在那里,真让我们担心。雨果和很多画家一样,从雕塑中选择主题,他不怎么关心《路加福音》中怎么说。圣路加三次提到:圣婴裹在布里面,放在马槽中。牧羊人来自远方,马槽中的孩子也不应该是雨果画中这个新生儿的模样。这样的事情经常发生,图像志的传统常常独立于其来源,并行存在。

《背负十字架的基督》by 勃鲁盖尔

《背负十字架的基督》细部 by 勃鲁盖尔

在威尼斯之外,16世纪下半叶令人失望。形式,或者按当时的意大利语 maniera(意为“风格”、“方法”)取代了主题。但是有一个画家——彼得·勃鲁盖尔,他热爱真实,由此创作出众多经典。看看他的画面背景,虽然会让人想起他的佛莱明前辈对于自然的精微感受,但他对于生命的视觉表现却是自己独有的,而且令人惊奇,自成一家。骷髅地是基督被钉上十字架的地方,谁会把它画到远方,而让我们的眼光落在盗贼身上?这俩盗贼现在还在马车上,正要拉过去。更特别的是,当勃鲁盖尔1550年前往罗马的时候,那时的罗马属于朱利奥·罗马诺和样式主义者,人们非常喜爱他。瓦萨里称他为“一个小个子的米开朗基罗再世”。罗马的鉴赏家们同样喜欢勃鲁盖尔和委罗内塞,这似乎是心胸宽广的表现,但也可能是在承认有所不及,就跟我们的感受差不多。

当时的罗马,米开朗基罗为梵蒂冈的保罗三世礼拜堂所做的壁画,卡拉奇为法尔内塞宫所做的一系列壁画,二者都是杰作;但在它们之间,罗马没有产生任何杰作。但人们仍把这里看做欧洲艺术的中心,下一个世纪中,鉴赏家们仍然鼓励年轻画家们前往罗马。其中很多人跟伦勃朗一样,拒绝前往。要把这里跟1945年的巴黎相比,我都有些犹豫。

《春》中的“美惠三女神” by 波提切利

经典的主题绝不仅限于基督教故事。借助想象力,感官享受的美好生活也可以提升到诗意的层面。无疑,这是众多最伟大的古典造像和图画作品的来源,我们如今只能看到复制品了。不过它又在文艺复兴时期复活,就在波提切利的作品中,还带有某些哥特的直接影响。归根到底,他那幅《春》中的“美惠三女神”是要表现强烈的感官感受,但其呈现方法却如此朴素,完全不会让人想起“肉欲”二字。他的作品达到的平衡空前绝后。他笔下的维纳斯,既有身体上的美,又如此超凡脱俗,让我们忘记肉体本能,而在过去,古代的维纳斯会激发这种本能,波提切利的维纳斯也诞生于这种本能。

《维纳斯的诞生》细部 by 波提切利

《沉睡的维纳斯》by 乔尔乔内

在寻找经典的路途中,我们的眼光必须从佛罗伦萨转向威尼斯。在那里,感官享受回应着美,这在波提切利笔下表现得紧张而不安,而威尼斯将其视为自然而然又直截了当。乔尔乔内的《沉睡的维纳斯》,就是一首肉欲狂喜的诗篇,他的控制美妙绝伦,我们几乎无法认出其本来面目。如果不是深入了解古典传统的体态外形,这外形包裹着一具完美无缺的身体,在乔尔乔内眼中,这只是一具裸女的身体,是欲望的对象,也有可能是嘲笑的对象。我们再一次认识到:形式和主题合二为一。如果形式占据主动,正如很多风格主义和新古典主义绘画那样,就会缺少活力、缺少人性,即便是最理想化的造型结构也会因此受损;但如果主题当做主宰,就像19世纪的自然主义绘画那样,心灵就失去了控制。这两种情形下,都无法产生经典之作。

《海中升起的维纳斯》by 提香

肉体的欣悦,在乔尔乔内的《沉睡的维纳斯》中暗示得纤巧精微,提香用绝佳的简洁技艺领会了其中精神。他的《海中升起的维纳斯》,如同墙上一颗成熟的水果。但是这幅画并不没有色情意味,实际上,我觉得任何有色情意味的画都无法成为经典。色情是极其强烈的风味,它会破坏我之前提到的感官和形式之间的平衡。有一个最为接近的例外,就是卢浮宫中科雷乔的《朱庇特与安提奥比》,但那邀请的姿态是画面主题的必要构成部分。

《朱庇特与安提奥比》by 科雷乔

巨大的精神能量,产生了达芬奇、米开朗基罗和拉斐尔。到了16世纪下半叶,提香似乎已经有些疲累,威尼斯之外的经典杰作,要到50年之后的卡拉瓦乔才能奉献。在某些方面,卡拉瓦乔相当于一位走向恶端的文艺复兴盛期画家。他的祭坛画,会采用拉斐尔式的构图,有着《基督变容》中指向各方的手和表情异常丰富的头。

《罗萨里奥的圣母》 by 卡拉瓦乔

《罗萨里奥的圣母》是一幅绝佳的画,但我不认为那是经典之作,因为其中的卡拉瓦乔没有表现真实的自己。戏剧性的张力、暴力和残酷,他的这些元素今天让我们心生畏惧,就像当年人们害怕他一样,可这幅作品完全压抑了这些东西。但他仍旧无疑是能创作经典的画家。在卡拉瓦乔那里看不到平常与琐碎。每一幅都是直中腹部要害的一拳,而且,当我们逐渐从惊骇中恢复过来,就会发现:高超的技艺已经贯穿到画面最细微的细节。卓有成效的革命,仰仗于有说服力的细节。

《圣马太的受难》by 卡拉瓦乔

无论卡拉瓦乔对我们有多粗暴,他对于后来者的意义毫无疑问:逃离风格主义的套路,向各个方向自由发挥。没有哪个画家曾像卡拉瓦乔一样,有众多天才追随者;因为我觉得可以放心地说:如果没有卡拉瓦乔,就不会有后来的鲁本斯、委拉斯开兹,或是伦勃朗。不过的确有些奇怪,鲁本斯这个懂得享受优渥生活的大师,竟会从如此刺目的艺术家那里汲取灵感。但是,出色掌握各种平衡的鲁本斯,绝不是酒色之徒。

《基督上十字架》by 鲁本斯

《基督下十字架》by 鲁本斯

 

比利时的安特卫普是他的家乡,任何到过这里的人,都会留下这样的印象:鲁本斯是17世纪早期最伟大的宗教画家。他的精湛技艺完全服务于自己深厚的宗教情感。如果我们无法想象:这么善于享受生活的人,竟然可以被基督之死深深打动;这也是我们的问题,不是鲁本斯的错误。他最经典的作品,都是基督教绘画。

 

 

《帕里斯的判决》by 鲁本斯

 

《彩虹风景》by 鲁本斯

《裸女粉笔素描》by 鲁本斯

但是他唤起感官的画也是经典之作,不仅是因为画中闪闪发光的肉体——这是人们最容易记住他的地方,还有他笔下的自然,从最微小的细节,到最大幅风景中的视野。我们因此想起:幸福和快乐,虽然在哲学家或神学家的思考中很少出现,但在我们的生活中有时十分重要。我希望,没有人会否认华托的《发舟西苔岛》是经典。虽然有些评论家在他的作品中看到一些精致的忧郁迹象,那仍然是一首幸福的赞美诗。前往西苔岛的旅途能否抵达,这不重要。他们是去找寻幸福的,这是他们生命的首要任务。

 

《发舟西苔岛》by 华托

 

鲁本斯是一个幸福的实干家,一位天赋过人的画家。委拉斯开兹是一个真正的职业人士。很容易认为:职业人士无法画出经典之作,因为经典需要画家与生活有广泛接触。对于达芬奇、拉斐尔和米开朗基罗也许如此,但我觉得提香可能不是,特别是委拉斯开兹更不可能。然而我们必须承认,他那些有些陌生的、没有人情味的肖像的的确确是经典。在这些作品里,画家的沉默几乎成为了某种高尚的道德品质。

《奥尔莱斯伯爵骑马肖像》by 委拉斯开兹

“经典”这个词还有一个我没有提及的意义,不过很多人说起这个词,大概最常用的就是这个意义。他们认为那些体量巨大、设计繁丽的作品都属于经典,而且画家会在这样的作品中投入自己全部所知,把自己对艺术的掌握表现到极致。在研究一位艺术家的成果时,这样的作品往往处于中心位置:拉斐尔的《基督变容》、米开朗基罗的《最后的审判》、丁托列托的《基督受难》、伦勃朗的《夜巡》、杰里科的《梅杜萨之筏》。

《基督变容》by 拉斐尔

《最后的审判》by 米开朗基罗

《基督受难》by 丁托列托

《夜巡》by 伦勃朗

《梅杜萨之筏》by 杰里科

它们无疑都是经典。站在它们面前,我们默然无语,试图感受其中某些情感,这些情感彻底压倒了十九世纪的艺术爱好者和艺术史家们。我当然不是说,到现在为止我们的分析都是失败的。对它们,我们五体投地,甚至惊讶于画家竟然可以掌控如此大规模的素材和媒材。如果我们没有马上反应,也许是因为众多偶然的分心因素。人群、向导、匆忙或是饥饿都有可能形成干扰。但在此之上,我们有种匮乏之感——个人的匮乏、我们自己时间的匮乏。在这些作品面前,所有18世纪之后现代的绘画都相形见绌。在威尼斯的圣罗克修道院中,官方从丁托列托的《基督受难》中切下一小块装饰边花纹,加上框,放在同一个画廊内展览;我想这是为了展示作品原来的颜色。长时间坐在那间令人敬畏的展厅里,我兴味十足地观察着,看看有多少人马上转身离开丁托列托的杰作,然后安心地去看相对不那么重要的碎片。比起《基督受难》,那当然更像一幅现代时期绘画。

体量的变化,在19世纪后期的欧洲绘画中,这是最简单,但也是最有影响力的变化。这个世纪上半叶,气势磅礴的体量占据主流。雅克-路易·大卫、杰里科、德拉克洛瓦,还有格罗男爵【注1】的巨大作品,占据了卢浮宫中两间展厅。它们当然属于经典之列。格罗男爵是官方浪漫主义绘画的巅峰。

《指挥阿尔克莱战役的拿破仑》by 格罗男爵

库尔贝的《奥尔南的葬礼》是类似大型画作的尾声,同时也是大体量画作的葬礼。1870年之后,经典作品变少了。这也许与法国的社会结构变化不无关联,不过类似关联总是值得怀疑。但经典并未消失。马奈的《奥林匹亚》自然是经典。但是由体量和主张而定的绘画已经死去,这样的画在过去是有权称为经典的。即便是夏凡纳【注2】,他的同代人认真地将他视为当时最伟大的画家。然而他的画也不会让人心跳加快了。这是讲求道德的官方艺术的高峰,不过那时最有活力的艺术也许不怎么道德。

《奥尔南的葬礼》by 库尔贝

《奥林匹亚》by 马奈

《幻想》by 夏凡纳

注1:安东尼-让·格罗(Antoine-Jean Gros)[1771—1835],获得拿破仑颁发的帝国男爵勋位,法国新古典主义画家,擅长历史画。

注2:皮埃尔·皮维·德·夏凡纳(Pierre Puvis de Chavannes)[1824—1898],19世纪法国画家,法国国家美术协会的共同创办人与主席,对许多其他艺术家产生影响。

上面的话正好引到今天的结论,前面已经有所提示了,这就是:一件经典,必须使用所处时代的语言,无论这种语言看上去多么低级。如果出于某些复杂原因,大多数人已经无法识别这种语言,该怎么办?我们能说:毕加索最伟大的立体主义绘画是经典吗?我觉得可以。比如《一个女人和一把吉他》这幅画,1911年完成的时候,它看上去高深莫测;现在,任何对动画设计有所了解的人完全可以看懂。再比如《格尔尼卡》,当然,你要是第一眼看到,那种感觉,说得俗一点,叫“我伙呆”。恐怕现在没人相信:1937年的巴黎世博会上,西班牙馆中展出这幅画时,几乎所有的高级趣味评论家们都在攻击它。他们说:这幅画背叛了《一个女人和一把吉他》中的所有原则,而他们掌握这些原则就已经很痛苦了。《格尔尼卡》的胜利,几乎可视为大众的胜利。如果我们将立体主义绘画在狭义上称为经典,那么《格尔尼卡》就是广义上的经典,这也是我在这里试图使用的广义经典。这幅画不仅仅表现出绝佳的技艺,更记录了某种意义深远的、乃至预言般的经验。没有人可以分析它的主题。画中的诸多理念可以回溯到格尔尼卡大轰炸之前;它体现出的综合性印象,以及由此产生的令人迷惑的恐怖,都在预示未来的战争。但最重要的是,它描绘出,或是象征了由毁灭导致的、剧烈动荡的社会;就像拉斐尔的《雅典学院》描绘的具备完美平衡的社会。

《一个女人和一把吉他》 by 毕加索

因此,我要回到自己最初的位置。虽然在“经典”这个词周围簇拥着众多意义,说到底,它还是一个艺术家的天才之作,艺术家吸收了时代的精神,并以某种方式,让大众可以感受他的个人体验。如果他运气够好,所处的时代中流动着各种图像观念,那么他创作出经典的机会就大大增加了。用不那么严密的说法,如果大众接受的绘画主题足够严肃,而且能在多个层面打动我们,那么他就顺风顺水了。但不管怎么说,一幅经典之作,必然是画家本人天才的创造。

《格尔尼卡》by 毕加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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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经典是什么?》全文到此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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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世·梵蒂冈博物馆全品珍藏》即将付梓

 

1月份翻译完的《创世·梵蒂冈博物馆全品珍藏》,现在终于要下印厂了,选几张图,给大家尝尝鲜。

中文版与英文版有一个很大的不同,多了一本小册子《创世·梵蒂冈博物馆全品珍藏·随书手册》。当时在翻译的时候,加了近千个注解,如果放在正文里面,会十分影响阅读体验,于是“分而治之”,都丢在了这本近百页的随书手册里面。这要感谢责任编辑任菲同学的建议,而且她的认真和负责同样极为值得称道。这本书审校起来实在太过繁琐。各位艺友想想,其中的每一条注解、每一个人名地名、每一处专有名词,编辑都要一一确认、校对,作为曾经做过杂志编辑的艺术君来说,真是感同身受。当然,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就是努力为广大艺友献上一本力求翔实、准确、精美的梵蒂冈艺术大全。

先来看看外观:

正文里的图:

 

这是乔托的《斯特凡内斯奇多联画》,在书中是很长的册页,请横屏观看。

上图中的细部,从中能看出本书所用图片的精细程度。

以下是《随书手册》的内页。

怎么样,是不是很有想马上拿到手里的冲动?麻烦大家再耐心稍微等待几天,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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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于站在时代趣味对立面的艺术

艺术君拿到了前两天介绍给大家的书《这些绘画革了艺术史的命》(The Paintings That Revolutionized Art)原版,用了一点时间,把序言翻译出来,让大家了解这些绘画的意义。以后会慢慢给大家进一步介绍其中的作品。

艺术是人性的普遍表达,它又产生于特定的时代和文化之中,并同时展现出它们的意义。艺术像人类一样,不断变化,又冲动于全新的、之前不曾发现的领域,想要发现新的形式和视角。一幅绘画总是可以直截了当诉诸于我们的心灵,任何书写文本都达不到这种效果。它在我们面前展开一个故事,一个人物,或者就是某种感情,别无其他。我们可以与其中的故事、人物或是感情建立联系,探访超越我们当前的时代和理念。

这本书中集合了100幅绘画,它们都是革命性的作品,在艺术史中脱颖而出。它们都超越了固有的边界,并为全新的、前所未见的艺术发展奠定基础。阿雷纳礼拜堂中乔托的壁画就是例证,在这里,他第一次摆脱传统再现性绘画的桎梏,解放了人物的固有形象,为其赋予生命。瓦西里·康定斯基的绘画《印象三号》同样如此,音乐和绘画在这里融为一体。大胆的技术创新,是其他很多作品令人着迷的原因。比如扬·凡·艾克在《阿诺芬尼夫妇肖像》中使用的油画颜料,或是保罗·乌切罗在《圣乔治屠龙》中的高超透视表现手法。同样重要的是,还有很多绘画成为人类文化共同的图像记忆,但直至今日,它们仍然有我们不能解读的秘密,比如达·芬奇的《蒙娜丽莎》、维米尔神秘的《戴珍珠耳环的少女》、爱德华·蒙克的《呐喊》,还有爱德华·霍珀的《夜鹰》。

【《印象三号》by 康定斯基】

【《圣乔治屠龙》by 保罗·乌切罗】

还有很多绘画,虽然除了专家之外没有多少人讨论,它们同样具备革命性:比如晚期哥特画家孔拉德·威茨大胆创作了《日内瓦湖上的捕鱼神迹》,他在史上首次描绘了有明确指向的地理风貌。夏尔丹直面自己所处时代那种奢华而轻浮的洛可可风格,选择刻画洗衣女工的谦卑工作。而早在安迪·沃霍和贾斯培·琼斯之前,英国艺术家理查德·汉密尔顿就用一幅小小的拼贴——《到底是什么让今天的家庭如此不同,如此吸引人?》——奉献出波普艺术最早期的作品。

【《日内瓦湖上的捕鱼神迹》by 孔拉德·威茨】

【《洗衣女工》by 夏尔丹】

【《到底是什么让今天的家庭如此不同,如此吸引人?》 by 理查德·汉密尔顿】

编选出100幅革命性的经典绘画,即便按照客观标准,得出的结果也还是比较主观的。人类的艺术创作如此密集,如此多样,对于原创性和创造力的讨论又是如此复杂。本书的选择以艺术史时间发展为序,从中世纪早期,直到晚近为止,以来自欧美的西方艺术为重点,葛饰北斋的《神奈川沖浪里》是个例外。书中没有选择雕刻、手工艺、以及现代的新媒体艺术,而是严格限于绘画媒介(包括木刻)。保罗·克利认识到一个事实:“艺术不会复制可见之物,而是创造可见之物。”这句话精妙总结了艺术作品和复制品之间的差别。与之同理,书中的选择不仅提供了艺术史上一系列重要作品,更体现出艺术家们诸多世纪以来的努力,他们追随自己的远见卓识,大胆尝试,勇于站在所处时代趣味的对立面,在这样的时代中,他们向全新的疆域迈出英勇的步伐,面对重重困难,他们总是可以表达出言辞所不能抵达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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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14幅画中有何种颠覆性的力量?

那些革了艺术史的性命的画,你认识多少?

有一位朋友在评论中认出了10幅,很厉害!

接下来艺术君告诉大家它们都是谁的、是什么作品,其中不少艺术君都曾经介绍过,在作品下面会列出以前的相关内容,没有介绍过的,艺术君以后会加以说明。

1、《雨、蒸汽和速度——西部大铁路》by 透纳

透纳作品中,光线在其中占据了如此重要的主宰,一切都融于一片光辉之中。在他这些作品里,浪漫派的诗性也在此第一次找到了它完美的形象。

2、《阿黛尔·布洛赫-鲍尔夫人肖像一号》by 克里姆特

3、《尘世乐园》by 博施

关于地狱的恐惧,曾经萦绕于中世纪人们心灵之中。一个艺术家成功地将这么多种恐惧转化为可感知的具体形象,这还是第一次,大概也是惟一的一次。这一项成就大概只能恰恰出现在那一时刻,那时旧的观念仍然强大,而近代精神已经为艺术家提供了把他们所看见的事物表现出来的方法。

4、《X 夫人》(又名《皮埃尔·戈特雷奥夫人》)by 约翰·辛格·萨金特

5、《戴珍珠耳环的少女》by 维米尔

维米尔的画可以将所有与自身冲突的事物放在一起。互相冲突的行为,常常会让我们之中有些人感到分裂或是瞻前顾后;现在,出现在面前的,是一幅真实的画面,却与我们知道的一切都截然相反。黑色背景,常常用在宗教作品中,现在表现出画面的永恒。以肩部为界线,这模特姑娘要与世界摆脱任何联系,接下来她会完全忽视世界的存在。

6、《阿尔诺菲尼夫妇肖像》by 扬·凡·艾克

凡·艾克对油画材质的掌控无可比拟,这让他可以再现光、反射和造型,表现出前所未有的现实主义。这种技法被后来大量热情的尼德兰跟随者学习、采纳,并影响了西班牙和意大利,最著名的就是乔瓦尼·贝里尼的艺术作品。

7、《犹滴杀死荷罗孚尼》by 阿尔特密西娅·真蒂莱斯基

三个人,六只手,一把剑,一个头颅一腔血。光影的对比强烈,更强烈的,是这暴力场景的血腥,还有三个人动作中的激情。

8、《草地上的午餐》by 马奈

9、《创造亚当》by 米开朗基罗

米开朗基罗是一个极致的人,他的极致,就是将自己笔下、凿下的人表现到极致。他就是自己笔下的上帝,这上帝点醒的,就是广义上的人之所以为人的意识,是人以自己为主体、是“以人为本”这一永远应被称颂、传唱下去的理念,是亚当代表的整个人类。

10、《尖叫》by 蒙克

蒙克的构图力求简洁,吝于使用元素,而且只保留少数几种形状,这些形状充满流动感,令观者难以找到凝固之感。这正是蒙克选择它们的原因。现实像海潮一样退去。剩下的只有焦虑感,存在他两手之间的空洞之中。

11、《有大松树的圣维克多山》by 塞尚

塞尚不再纠缠于他所绘制的对象的具体细节,而是转而用色块表达形体和图像结构,去深入探索和发掘自然事物的几何图形本质。他希望找回印象派已经失去的秩序感和平衡感,印象主义者因为专心于飞逝的瞬间,使得他们忽视自然的坚实和持久的形状。

12、《逮捕基督(阿雷纳礼拜堂壁画局部)》 by 乔托

13、《蒙娜丽莎》by 达·芬奇

我们试图从她的眼睛寻找答案。它们执著地盯着我们,深不可测,目不转睛。和他的嘴角一样,那眼角也融合在柔和的阴影之中。在文艺复兴时期模特被人画像时,都应是稍微避开被人的眼神,而这里的蒙娜丽莎,却并不回避,大但面对,仿佛不是我们在看她,而倒是她在仔细地端详着欣赏着我们!

14、《波茨坦广场》by 基希纳

先到这里,敬请期待艺术君的后续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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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画另一位浴女拔示巴的故事

创下艺术君单篇文章阅读记录的《西方绘画最常出现的两个老色狼》中,有一个洗澡的女子苏珊娜,以前还讲过洗澡的女神戴安娜,然而还有另一个凡间女子,也常以浴女兼欲女的形象出现,这就是拔示巴。

不过,拔示巴的故事,还要从大卫讲起。

米神雕刻的大卫,英气逼人,崇高雄健,不愧是《圣经》中最伟大的帝王的胚子。当大卫成为犹太人的王之后,这位英明神武、才华横溢的王,不仅在沙场上战功赫赫,内政事务同样公正而高效,又更是一位文采飞扬的诗人和音乐家。

然而,也许他称得上“一代明君”,但绝达不到儒家“内圣外王”的标准。因为他犯下了一桩罪行,这是连香港古惑仔都不敢违抗的帮规之一,否则五雷轰顶。

话说大卫有一天在耶路撒冷自己的宫殿屋顶上散心,突然看到不远处有一个洗澡的妇人,甚是貌美,向身边下人打听得知:这是佣兵队长乌利亚的妻子,名叫“拔示巴(Bathsheba)”,而且此时乌利亚正在前线苦战。一代明君大卫见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传令将妇人拔示巴征召进宫,二人共赴巫山,拔示巴怀上身孕。

洪门有三十六誓,第九誓:不得奸淫兄弟妻女,及兄弟姊妹,犯者五雷诛灭。 人家乌利亚在前线给你卖命,你却在后方如此这般?这兄弟还有的做么?

别忙,大卫的花招还有的是。

大卫听说拔示巴怀孕之后,怕事情败露,下令将乌利亚唤回,并令其回家“洗脚”。

这个“洗脚”是什么回事?看看下面这张图:

《屌丝男士》里面的足浴男神乔杉,心里念想的一直不是足浴,是啥?就是大卫想让乌利亚和拔示巴做的事情。

可惜乌利亚不愿意让大卫管自家闺房的隐私,不过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大卫见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他让乌利亚返回前线,并给前线主帅约押带去一封密信。约押展信一看:

要派乌利亚前进,到阵势极险之处,使他被杀。

乌利亚因此战死沙场,拔示巴因此成为大卫的宠妃,并生下犹太人又一个未来的君王:所罗门。

这样的一个故事,让拔示巴成为西方艺术的常见主题。因为委托人既可以用她来高台教化,警示妇女守贞,自己又可以藉此堂而皇之地将一个裸女挂在家中,时时欣赏。

众多描绘拔示巴的作品中,背景常有一座高塔,上面有一个人影,那就是大卫王;拔示巴常常处于室外空间, 袒胸露怀。如何完美表现裸女,是该主题为众多画家们提出的一大挑战,比如题图中这张Jean-Leon Gerome 的拔示巴。

不过不同画家会刻画她不同的感受。

有的面带笑容,因为明君要宠幸自己而欣喜非凡,比如下面这张:

有的表情淡然,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比如这张阿尔特米希亚·真蒂莱斯基的:

有的略带惊骇,尚未完全领会大卫的意图,比如肉店老板鲁本斯:

今天要重点介绍的,是伦勃朗笔下的拔示巴。

在伦勃朗笔下,这个无辜的女子坐在室内,高光打在她洁白如玉的身体上。这身体温润而有肉感,因她刚沐浴完。这是一个少妇真实而美丽的身体,不是今天从韩国归来的锥子脸娇娃。她坐在那儿,任由老侍女给自己修整脚趾。

左手为了保持平衡,扶在凳子上,

可大概更是要掩饰内心的惶恐,这惶恐来自于她右手中的信笺。

信上的红漆火印,证明它的来处。拔示巴读完了信,似乎要落下泪来,又像在沉思着什么。

是忠于丈夫,还是服从圣王?丈夫只是个佣兵队长,恐怕总有一天有去无回。大卫是我们以色列人英明神武的王,不过现在看来,恐怕也不是那么“伟大光荣正确”吧?但如果不遵从他,我还有其他选择吗?

拔示巴在思考的问题,是几千年来男权社会迫使女性要回答的问题,是选择在宝马车后座哭,还是选择在自行车后座笑的问题。

然而社会发展到现在,真的只有这两种选择吗?

当然不是。

可是伦勃朗的拔示巴却没有那么多选择,实际上,她恐怕根本没有选择——背景中那张大床,上面有绣满装饰的金黄色华丽被褥,已经预示了拔示巴的命运。

在著名的艺术史学者肯尼思·克拉克看来:伟大的伦勃朗,用自己最伟大的女性裸体作品,揭示出拔示巴的道德困境,这是西方绘画最杰出的成就之一。

“拔示巴(Bathsheba)”这个名字,是“誓言之女”的意思,不知这是《圣经》作者们的无意为之,还是有意反讽?

更具反讽意味的是:这幅画中并没有推动故事的另一个主角——大卫,他在哪里?

站在画前,是谁在观看、欣赏、窥视拔示巴的裸体?是你,是我,是他。

最后,还有一个细节:拔示巴头上的珊瑚项链,血一般红,这是常见的象征,象征耶稣为人类的救赎而洒下的血。而耶稣,是拔示巴和大卫不伦之恋生下的所罗门的后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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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引贴:艺术是神马?看看这202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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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0-07

一天一件艺术品

纽约大都会博物馆的这本 Art is … ,到昨天就全部给大家介绍完了。

至于艺术到底是什么,或者说到底应该是什么样子,这本书给出了200个答案,不知道你喜欢哪一个?

艺术君觉得,这根本就是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放在以前,也许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但是人们可以判断“艺术不是什么”,但是到了现当代艺术这里,对于“什么不是艺术”,似乎我们也失去了标准。

还记得之前艺术君翻译过的另一篇文章节选吗?来自哈佛大学艺术史和建筑史学系的写作指导《如何描述绘画?——艺术史写作指南》,其中提到:

对于“艺术是什么?”这样的问题,虽然有很广泛的讨论,而且永远不会得出结论,我们还是可以有措辞谨慎和范围广阔的两种答案。谨慎的答案值得推荐:它来自艺术史学者群体中,这个群体目前还是以白人和欧洲人为主,面对艺术品的获取和定义中蕴含的殖民“黑”历史,他们试图加以调和,取得共识。……当代艺术史学者以审视的理性眼光,判断…对象的美学价值,审视原本创造和使用它们的环境以及其中的事物,以便于重建类似环境。从这个角度来说,艺术家、艺术职业人士和观众视为艺术之物,就是艺术。

以更宽泛的角度来看,对于艺术相关学生来说,有趣的就不仅仅是艺术传统,而是人类活动的“美学维度”。这种美学维度可以涵盖美、视觉兴趣、智识或情感说服力、宗教用品等等。……美学的研究会选择隔离开这一部分,或者判断它与客体中其他任何“不纯粹”的特性的联系,政治含义、使用价值、金钱价值就属于“不纯粹”的特性。

是不是有点复杂?

也有一种简单的看法,这也是艺术君最近比较认可的看法。

在经典的《理解漫画》一书中,作者 Scott McCloud 认为:

艺术,在我看来,是出自我们物种两大本能——生存和繁衍之外的一切人类行为!

他是这么分析的:

怎么样,你觉得他的分析有道理吗?欢迎给艺术君留言说说你的看法。

另外,隆重推荐这本《理解漫画》,如果你还没有看过的话。

接下来,艺术君将之前“Art is”系列的内容做了个索引,如果你想回顾的话,选择下面的链接,点击即可。

同时欢迎大家继续给这个系列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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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喜欢遮遮掩掩的暗示,还是坦坦荡荡的胸怀?

 

艺术产生纵深,

Art is depth,

克莱门斯·罗塞勒,卢克斯·费宁格,1987.1100.476

艺术营造幻觉。

art is illusion.

受胎告知三联画,罗伯特·康平画室,56.70a-c

艺术是专心致志,

Art is attentive,

14岁的小芭蕾舞者,德加,29.100.370

艺术会筋疲力竭。

art is weary.

男子坐像,马里13世纪,1981.218

艺术有遮遮掩掩的暗示,

Art is suggestive,

1866年的年轻女子肖像,马奈,89.21.3

艺术是坦坦荡荡的胸怀。

art is revealing.

侧躺裸女像,莫迪里阿尼,1997.149.9

艺术源于观察,

Art is observation,

海洋生物,詹姆斯·萨默维尔,1977.181

艺术来自想象。

art is imagination.

做梦的女子,毕加索,1997.149.4

“Art is…”系列到今天就结束了,不知道大家最喜欢其中哪句话?看完之后有什么感受?欢迎评论、留言,跟艺术君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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