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美国母亲的象征”,只不过是个美丽的误会

 

说起惠斯勒,就不能不提下面这幅画:

如果你是憨豆先生的忠实粉丝,就一定对她不陌生。艺术君第一次看到她,就是在那部《憨豆先生的大灾难》里面。

下面就是该片的部分剧照,可以看到在最善于弄巧成拙的豆子先生手中,这位老太太最终变成了什么样子。

警告:如果你是秉承原教旨主义的艺术爱好者,以下镜头可能会让你感到不适,请谨慎观看。

 

当然, 憨豆先生最后还是化险为夷,这幅画也呈现了自己的本来面貌。

很多人知道这幅画,是因为它的名字——《艺术家的母亲》,因为画中的老妇人,就是惠斯勒的母亲安娜·惠斯勒。惠斯勒是最著名的美国海外画家,这幅画和画中人也因此几乎成为美国母亲的象征。“慈祥、耐心、善良、勤劳”,人们口中常常蹦出这些词汇,用以形容她。然而,这一切完全脱离了画家的本意,画家为这幅作品起的名字是:《灰色与黑色的布局》(Arrangement in grey and black),也就是说,肖像并不是这幅画的重点。

1871年,这幅画创作完成。第二年,惠斯勒送到伦敦的皇家美术学院沙龙展览展出,而且差一点被拒绝。虽然展出了,但是维多利亚时代的观众们恐怕不会接受画家原来的命名方式,因此《艺术家的母亲》就加在了后面,并由此扬名。

但在惠斯勒看来:

对我来说,这是一幅我母亲的画,但是对于大众而言,他们怎么能、又有什么必要了解画中人物的身份呢?

这倒是让艺术君想起了钱钟书先生的那个轶事:

一位英国女士慕钱先生之名,打电话求见,钱钟书在电话中说:“假如你吃了一个鸡蛋,觉得不错,何必认识那下蛋的母鸡呢?”

当然,二者有所不同,钱先生的做法,是木心先生常说的:“显现艺术,隐去艺术家。”而在惠斯勒看来,他更想要表达的,不是母亲和她身上的优点,而是从纯绘画的角度,画面中这些不同层次、色调、灰度的黑色与灰色构成的和谐乐章。

也许,看这样一幅画,配这首德沃夏克的《德沃夏克:吉普赛歌曲, Op.55 4 – 妈妈教我的歌》很合适,不只是因为标题,更是因为乐曲中的和谐与变奏。

Dvorák: Gypsy Melodies, Op.55, No.4 – Songs My Mother Taught Me Istvan Hajdu;Arthur Grumiaux – 50 x Violin

背景右边的大部分,是浅灰色的墙面,结合灰绿色的地面,衬托出前面一袭黑衣的老太太,她的姿势、神态稳定而端庄,就像这幅画的颜色和构图给人的感觉一样。黑色的大袍子占据画面主角,右边延伸到地面的椅子腿是浅黑色,纤细、垂直,又平衡了横向放置的袍子的宏大,又跟墙上的黑色高踢脚线连在一起,正像一首小夜曲。

墙面上的画框呼应旁边的窗帘颜色,白色卡纸与夫人的袖口和头巾的蕾丝互相呼应,中间好像是一幅素描,里面的风景也是矩形居多,呼应画面中占据主导地位的形状。素描的颜色跟别人都不一样,就像是夫人的面部颜色一般。不过当然没有她发黄又泛着些红的脸颊和嘴唇显眼。夫人脑后还有一个画框,跟她前方的画框彼此应和。

如果都是这样的颜色和形状,那么这幅画就一定变得死板而显得僵化了。惠斯勒独具匠心,在画面左边的窗帘上下了很大功夫。仔细看看,你几乎可以说这是这幅画的另一个主角了。

虽然跟画框同色,但窗帘却比画框不知道宽了多少。如果只是这么垂下来,它一定是无趣的。极其钟爱日本浮世绘的惠斯勒,为窗帘下半部点缀上了日本和服样式的花纹:白色、黄色、灰色的樱花,加上斜斜的条纹,一下就调动起生机无限,这种生机又跟整个画面占据主导地位的相对低沉、平静的氛围形成对比。

行文至此,艺术君突然想起一句话,这也是几乎代表艺术君人生观的一句话:

悲伤是无尽的夜空,快乐是满天的星星。

在《艺术的故事》中,贡布里希先生指出:

他强调的论点是,关乎绘画的不是题材,而是把题材转化为色彩和形状的方式。

……

他避免流露任何“文学”趣味和多愁善感。实际上,他所追求的形状和色彩的和谐跟题材的情调毫无抵触。正是由于细心地平衡简单的形状,赋予了这幅画以悠闲的性质;它的“灰色与黑色”的柔和色调从妇人的头发和衣服直到墙壁和背景,加强了画面的温顺、孤独感,使这幅画具有广泛的感染力。

这正是惠斯勒毕生追求的:为艺术而艺术。

美术史家玛莎·特德斯奇说:

惠斯勒的《母亲》、伍德的《美国式哥特》,达芬奇的《蒙娜丽莎》和蒙克的《嚎叫》,它们都达到了绝大部分绘画无法企及的高度,无论是艺术史上的重要性、其美丽程度或是金钱价值。任何一个人站在它们面前,它们马上就能传递出某种特定的含义。这些少数作品已经成功完成了转换,从博物馆游客的精英王国,走向了大众文化的康庄大道。

憨豆先生的电影,就是这康庄大道上的一站。同时,我们不妨说,类似的误解、曲解、别解,正是文化发展中的一个构成部分。也许,不管是人类的文化,甚至包括人类本身,都是这个宇宙一个美丽的误会。我们,作为误会的产生者和被误会的对象,也许不一定要澄清什么,何况你可能自己都说不清楚,不妨享受这个误会带来的乐趣,然后笑着面对这个世界,笑着离开这个世界,够了。

惠斯勒的艺术观,几乎完全体现在他的一个演讲中,这就是他著名的“十点钟”演讲。接下来,艺术君会尝试翻译这个演讲的全文,作为惠斯勒系列的最终篇,敬请期待。

关于詹姆斯·惠斯勒的其他几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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