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馆志愿者赵扬:热爱是最原始的驱动力

 

上礼拜天下午,在言几又书店的活动开始之前,一位面容慈善的中年女性找到艺术君,她自我介绍叫赵扬,现在是中国国家博物馆和中国美术馆的志愿者,已经从事了10年志愿讲解工作。我们之间交流的时间很短,但是艺术君能感受到,因为对艺术的热爱,赵扬老师的脸上、身上都散发出一种柔和的光晕。如果粗略估算一下,十年下来,她的光晕一定影响到上万人。上万人,听到赵扬老师的讲解,领悟到艺术大师的良苦用心,从而对自己、对艺术、对世界有了新的感受。

赵扬老师打动了艺术君,也让我对博物馆志愿者产生了兴趣。现在,越来越多人对美和文化、文明有迫切的渴求,然而博物馆的很多软、硬件设置却不足以满足他们,不能揭示展品背后的人性,甚至有些时候在拒人于千里之外。此时,像赵扬老师这样的志愿者就变得非常重要。因此,艺术君给赵扬老师提出几个问题,希望她介绍下这个群体,介绍下自己这些年来的收获,也吸引更多人加入到博物馆志愿者的行列里来。

问题发出之后,赵扬老师很快就给出了回复,而且回答得认真、详细。

接下来,就让我们一起跟随赵扬老师走入博物馆志愿者的世界吧。

1、请您简单介绍下自己的经历。

我是首都医科大学临床医学专业毕业,后留校当大学老师,再后来去外企一直从事医药相关工作至今。

2、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从事博物馆志愿者工作的?是有什么因素或者事件促使您做这件事情吗?

我是2006年5月成为国家博物馆志愿者,之后同年成为中国美术馆志愿者。一个很偶然的因素把我带进了志愿服务的团队,那是2005年在国博参观良渚玉器展时,偶然遇到一位老师在为观众讲解,就跟着听了下来,发现讲与不讲真的不一样,会得到更多丰富的背景知识和美的感受。打听了一下,说是志愿者,当时真的不是太了解,不过倒是留了心,看看什么时候招新人,自己也想尝试一下。

3、从事这么多年志愿者,您最难忘的事情是什么?

到今年2015年是我从事志愿工作第十个年头了,现在想想,时间过得真快啊!如果说最难忘的事情好像很难,因为让我记忆深刻的事情太多太多。那么就说一件发生在2008年中国美术馆举办敦煌大展时的事情吧。

那是敦煌研究院第一次大规模把许多难得一见的洞窟复制模型、以及许多代表性的珍贵雕塑、壁画搬家,从敦煌来到千里之外的北京,当时轰动一时,每天观众都非常多。

有一天我在展厅里面导赏,走了一个厅又一个厅,跟随的观众越来越多,讲解完毕后正要离开,有一位年轻的女观众上前很礼貌地和我打招呼,自我介绍说是一名幼儿园美术老师,听我讲的非常好,也想带着孩子们来听一次,虽然当时我着急有事情要走,但看着她眼里的热切期盼,还是打电话和教育部主任联系了一下,并告知由于安全问题,不建议孩子们团体来参观,然后应她的要求礼貌留下我的电话就告别了。几天后我们再次在世纪坛展览上相遇,仔细了解才得知,原来那天在美术馆,她是带着自己2岁多的女儿去的,结果为了最后找我联系活动等事情,竟然把孩子丢了在一边,后来还找了半天孩子。她对我说:非常感谢我为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提供的热情帮助,看出我很着急要走,但还是帮助她问询了活动事宜,让她非常感动。再后来她也成为了一位志愿者,我们也成为了好朋友。

4、您觉得从事志愿者带来了哪些收获?

  • 丰富了知识:包括中国历史,古代遗珍,比如瓷器,青铜器,玉器,传统绘画,家具等等各大门类的专业知识(馆方会有专门培训和专家讲座)。
  • 开阔了视野:国家博物馆和国际上各大博物馆有官方合作交流,所以有机会看到各类大展,比如刚刚结束的玛雅展——让我了解了已经消失的一段古老文明;正在举办的罗丹雕塑展——这位20世纪西方最伟大雕塑家的代表作品几乎全部囊括;以及近期开始的波兰珍品展——让我们更加全面地通过艺术史来了解一个国家的历史变迁。
  • 增强了自己的学习能力和知识更新能力。准备每一个展览的讲解(尤其是馆里没有安排讲解的展览),都需要花费大量时间查找资料,并与展品相结合,参展线路设计,观众互动构思,然后结合馆方现有的宣传资料,综合而成最后的讲解内容。但随着每一次的讲解,会有更多有趣的构想,新鲜的信息,比如我会随时把每晚看书的知识点加入进来,和展品寻找更完美的契合,或者一些新发现的问题也会查询后再补充进去,这样就可以根据不同观众的兴趣点做不同的导览侧重点,因为知识点越来越丰富,讲解起来也会越来越得心应手。
  • 提高了自己的沟通能力,在工作,生活中获益匪浅。
  • 其实更多的是收获了感动,收获了友谊。比如在每次讲解完后会有很多观众不愿离开,向你表达感谢,提出各种问题,天气热送纸巾,要求合影留念,互留电话,预约下次讲解时间,带更多的朋友来听等等,现在很多都成了好朋友。经常一起看展览。

5、您身边的志愿者团队大概是什么情况?他们中有哪些人是您觉得印象深刻的?

身边的志愿者各年龄层都有,包括在校大学生,研究生,刚刚进入职场的年轻人,自由职业者,全职妈妈,中坚力量是40岁以上、尤其是退休的老同志们。大家都是利用自己的业余时间来无偿为观众服务。有些志愿者老师都70多岁了,还是坚持每周服务,有的老师离家很远,尽管每次往返车费都要10元以上,只要有观众朋友邀约,一周会来3-4次,因为是讲解非官方展览,所以不计入服务工时(每年对志愿者有上岗时间要求),真是又出钱又出力,无私奉献的精神令我感动。

6、如果其他人想参与成为志愿者,他们应该做哪些准备?又有哪些途径?

如果想成为志愿者,首先应该有一颗甘于奉献,服务社会的真诚心,一种责任感。否则仅仅是凭一腔热情,或者说是看到身边朋友从事这个工作,自己仅仅是为了赶潮流,满足一种虚荣心、好奇心,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做,都不会做长久。另外就是最好有时间上的灵活性,因为经常有培训或者活动,如果是坐班的人很难坚持长期周末服务。当然还需要具备一些基本的文化历史知识,因为目前来说志愿者主要工作内容是讲解,如果没有一些基本知识,很难迅速进入角色。

报名途径:国家博物馆,首都博物馆,中国美术馆等大的博物馆每年都会在官网公布招募志愿者公告,网上报名即可。

7、对于想成为志愿者的人,您有哪些建议?

就像前面说的,首先需要从内心深处渴望接触,了解这些穿越了人类历史文明长河的艺术品,不断地去深入探索,学习新的知识,并且乐于把自己学到的知识与观众朋友们分享。作为文化传播使者的同时自己内心也变得充实,收获快乐,收获感动,收获爱。

可以先利用休息时间多来博物馆,多看展品,同时接触一些志愿者老师,和他们聊聊天,了解他们的服务内容,再和自己做比较,看看是否适合自己或者说我离这个要求还差多远,有个大概认知。也可以去书店买些历史书之类的看看,看一些探索发现类的片子,国宝档案也不错,这样日积月累也很有帮助(我的经验体会)。

一定不要盲目的去做这个事情,最好是本人有兴趣,热爱学习,家人理解支持,工作时间有弹性,否则可能真的无法坚持。

8、您最喜欢哪些艺术家?以及哪些作品?为什么?

我喜欢的艺术家很多啊。中国的近现代艺术家:齐白石,傅抱石,我最喜欢。前者是大写意花鸟画大师,笔下的工虫刻画极精微,又开创红花墨叶一派,把农民的质朴情怀融入文人画当中,构图充满趣味,雅俗共赏,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后者是山水画大师,开创了破笔散锋的抱石皴,笔下天风海雨,飞瀑林泉,遥遥有声,气势之大,无人可比,真是不世出的奇才。代表作很多,白石老人的蛙声十里出山泉。傅抱石的待细把江山图画。

西方艺术家比较多,比如拉斐尔前派的绘画作品,刻画了略带忧郁,但又如此美丽的女性形象,还有莫迪里阿尼笔下被拉长的略带伤感的女人(当然他的悲剧性的人生也令我不胜唏嘘),波提切利的春,维纳斯的诞生,当我站在这两幅名作之前时,感叹艺术的经典与唯美达到了一个极致。当然印象派里画幸福的雷诺阿,笔下各种甜美的女子,花朵,著名的煎饼磨坊舞会(在国博亲眼目睹),莫奈晚年的睡莲,光影闪烁,色彩交织,令人惊叹。梵高自不必说了。最后一定不能不说的就是可以和齐白石老人相媲美的毕加索,无论是年龄(都是90多岁去世)还是创造力,在他一生当中数次创新艺术风格,一直在追求自己心中的艺术之梦想,在有生之年获得了巨大成功而不是死后哀荣,幸运。

还有一位,我最敬佩的,也是讲解时流泪的一位艺术家——透纳,英国风景画大师,把风景画提高到与历史画,宗教画,肖像画同等重要的地步,一生坚持探索光,可以说是追逐光的艺术家,青年既已成名,但却抛弃所有—名声,财富,晚年孤独死在他一生热爱的光中。代表作虽然是暴风雪,但我更喜欢晚年的作品——光之探索的杰作。

9、是什么让您坚持了这么久?

我只是众多坚持在博物馆做导览的志愿者之一,于我个人来讲,热爱是最原始的驱动力,对于艺术,对于中国传统文化的爱令我乐此不疲,随着时间的推移,越了解越欣赏,以致沉迷其中,乐而忘返。所以说这么长时间的坚持并没有您说的那么难啊,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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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看了赵扬老师的访谈,对志愿者事业感兴趣,可以点击【阅读全文】,前往中国美术馆的“志愿者园地”页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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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00年前的黄金大扣衣针

 

伊特鲁里亚金匠,公元前7世纪,黄金大扣衣针,公元前7世纪,长:32厘米,黄金,格列高利伊特鲁里亚博物馆

Etruscan Goldsmith, 7th century BC Large, Golden Fibula, 7th century BC 32 cm long; Gold, Gregorian Etruscan Museum

这只巨大的纯金扣衣针, 是格列高利伊特鲁里亚博物馆数一数二的重要藏品。一八三六年,它发现于“雷戈利尼—加拉西墓葬”中一个未经打扰的墓穴,此地位于切尔韦泰里,得名于两位挖掘者大司祭亚历山德罗·雷戈利尼和将军温琴佐·加拉西。这件扣形藏品和其他装饰丰富的黄金饰品后来都进入了梵蒂冈,它也构成了逝者仪式衣着的一部分,该逝者必定属于某个高级贵族家庭,甚至可能是皇族成员。

扣衣针重一百三十七克,用在肩头,系紧主人的袍子。考虑到它华丽的外形和大小,应该曾是权力和财富的象征。这件精巧的雷戈利尼—加拉西扣衣针,做工精细,技艺纯熟,卓尔不群。其上部包含一块接近椭圆形的饰板,中间以凸面纹工艺,从侧面刻画出五只行走的狮子,周围有两圈玫瑰冠弧形饰纹。内部和外部的线条用颗粒和冲模加以强调。

横栏下面的垂饰上,装饰有数行焊上去的圆形雕刻鸭头,它们和其他动物母题一起,构成当时东方化风格的典型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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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以上文字译自《梵蒂冈博物馆全品珍藏画册》,版权归郑柯所有,转载请标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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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莎·勒加耶小姐——雷诺阿伯乐家族的小囡

 

上次发了一张雷诺阿的《玛莎·勒加耶小姐》(Mademoiselle Marthe Le Cœur ),画中人高贵典雅,有不少艺友留言表示喜爱,更有一位说想知道背后的故事,艺术君放出 Google 搜了下,找到一些简单的资料,现做简要回答。

此画作于1874年,画中的Mademoiselle Marthe Le Cœur,时年九岁(九岁,在南方,应该还是被大人“小囡、小囡”地叫来叫去吧)。父亲叫查理·勒加耶(1830—1906),是一名建筑师。查理还有一个弟弟儒勒(Jules Le Cœur,1832—1882),同样是画家和建筑师,也是雷诺阿的早期出资人。经过儒勒介绍,查理认识了雷诺阿,两人成为好友。查理自己也很喜欢雷诺阿的作品,他请雷诺阿给自己和家人画过多幅肖像。此外, 在为欧洲一些王公贵族设计建筑时,他也曾请雷诺阿完成室内装饰。

可以说,雷诺阿还不为人知时,勒加耶家族是他的伯乐。

玛莎·勒加耶是查理四个孩子中的第三个。这幅肖像画采用中性色彩作为背景,更加突出人物。画中的她,双目神采熠熠,最是诱人。大大的眼睛,黑黑的眼瞳,让人想起冬天的雪人,用两块煤球做成眼睛,黝黑与雪白,形成对比,表现出孩子的天真与可爱。同时,这双眼睛处于肖像画的黄金分割点处,表明了印象派大师雷诺阿的古典传承。

眼睛下面,是玫瑰色的脸颊和鲜红的嘴唇,配着白皙的皮肤,表情虽然有些严肃,但儿童的旺盛活力依旧呼之欲出。特别是她头上的蝴蝶发结,似乎转眼之间就能带着小姑娘飘忽而去。

在印象派画家圈子中,雷诺阿在肖像画方面首屈一指,正是得益于这样的作品。他常常让自己的两个儿子让(Jean)和可可(Coco)做模特,有时候出资人和朋友的孩子也不能“幸免”。当时的评论家Duret 写到:“雷诺阿精于肖像画。他不仅能精准刻画人物的外在五官特征,更能抓住模特的性格特点和内在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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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以上文字内容,版权归郑柯所有,转载请标明出处。】

春来了,让她的风抚上你的手机吧

今天是3月15号,对长江以北的同学来说,暖气到今晚也就跟冬天一起远去了。接踵而来的不只是料峭的春寒,更有桃花的笑靥和柳枝的嫩芽。

就先让春在你的手机屏幕上出现吧。

Claude Monet – Spring Effect at Giverny, 1890

Francois Boucher – The Four Seasons Spring, 1755

Mocha, Spring

Goya y Lucientes, Francisco de – The Flower Girls, or Spring, 1786-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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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格列高利伊特鲁里亚博物馆看亚平宁文化的“轴心时代”

 

格列高利伊特鲁里亚博物馆是格列高利十六世主持开幕的第一间博物馆,他追随了爱好艺术的前任克雷芒十四世、庇护六世、庇护七世。这三位分别成为庇护—克雷芒博物馆和吉亚拉蒙蒂博物馆的创始人。格列高利伊特鲁里亚博物馆在一八三七年二月二日开幕,这是格列高利十六世升任教皇的六周年纪念日。该博物馆连接了西莫内蒂阶梯和庇护—克雷芒博物馆的展厅,从西莫内蒂阶梯可以进到馆内,而且在庇护六世治下刚刚翻修不久。

虽然格列高利伊特鲁里亚博物馆主要包括伊特鲁里亚的艺术品,但两个收藏之间也有历史联系,展现出主导意大利半岛的丰富文化,当时还是罗马帝国兴起之前。从文艺复兴时期开始,人们就一直在挖掘和研究罗马古建筑;不过对伊特鲁里亚文化的兴趣从十九世纪刚刚开始。梵蒂冈在伊特鲁里亚的研究中承担关键角色,主要因为伊特鲁里亚南部地区就是教皇国的领地。枢机主教巴尔托洛梅奥·帕卡在保护文化遗产方面贡献良多。一八二零年,他颁布法令,约定梵蒂冈将如何挖掘伊特鲁里亚遗址,以及发现的艺术奇珍将如何处理。该法令的最重要成果,就是建立了格列高利伊特鲁里亚博物馆。

如今,以数量而言,该博物馆拥有梵蒂冈几乎最为庞大的收藏。在这里,可以全面了解伊特鲁里亚艺术和文化的历史:从公元前九世纪到八世纪的维朗诺瓦文化,经过公元前七世纪的东方化时期和公元前六世纪至五世纪的古风和古典时期,发展到公元前四世纪开始的希腊化时期。东方化时期的名字,来源于伊特鲁里亚吸收的多种影响,这些影响来自该时期地中海东部和近东地区,当时是伊特鲁里亚帝国的黄金时期。多样化的贸易接触带来的繁荣,也反映在艺术作品使用的材料中,最重要的就是金和铜等贵重金属,而不是维朗诺瓦使用的铁。铜也主导了古风和古典时期的雕塑,其中的写实手法丝毫不亚于希腊同期制作的雕塑作品。博物馆的大量器皿收藏也证明了与希腊艺术密不可分的关系,这也是世界上最大的相关收藏之一。这些容器造型多样、美丽异常,上面的场景来自神话、剧院、盛宴文化和日常生活,是百花齐放的伊特鲁里亚文化最鲜活的证明。

  • 西莫内蒂阶梯[Scala Simonetti],以建筑师米开朗基罗·西莫内蒂[Michelangelo Simonetti]命名的阶梯。
  • 巴尔托洛梅奥·帕卡[Bartolomeo Pacca],意大利红衣主教、学者、政治家,曾任罗马教廷国务卿(Cardinal Secretary of State)。
  • 维兰诺瓦文化[Villanovan],以意大利博洛尼亚附近的维朗诺瓦遗址加以命名的铁器时代与文化。有学者认为维兰诺瓦文化是伊特鲁里亚文明的开端。
  • 东方化时期[Orientalizing period],是指古希腊文化受到叙利亚和亚细亚艺术影响的时期。
  • 古风时期[Archaic period],希腊艺术的第四个时期,第一座希腊古典纪念碑式雕塑,就是此时期创造的,可能也是在艺术史上第一座自由站立的雕像,其人物生硬而风格化的形象,已经背离了埃及艺术的源流,转而具备希腊特色。
  • 希腊化时期[Hellenistic Period],亚历山大大帝在帝国扩张的过程中,将希腊文明传播至东方。古希腊的文学、艺术、哲学此时相当盛行,但是希腊人与西亚、埃及各地区民族在信仰上、艺术上还有文学上也都产生了融合的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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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以上文字译自《梵蒂冈博物馆全品珍藏画册》,版权归郑柯所有,转载请标明出处。】

周末到了,和王朔的亲家一起快活

 

朱新建,新文人画代表人物。他画的美人图,寥寥数笔,却情色中带有戏谑,风格浓烈鲜明,令人望而心痒;他的古代英雄,威风凛凛,又别具一格。可惜,老先生去年年初因肺癌离世,享年61岁。

昨天跑到首图借来了他的《决定快活》,其中多为小段落,是朱新建对人世和艺术的各种看法,读来颇为有趣,就像他的画,摘取其中某些段落,分享给大家。

哦,对了,他的儿子,娶了王朔的女儿。

第一条,是他对自己画的美人图的观点。

曾经有一届慕尼黑电影节用我的画做过海报,当地一些妇女组织看见海报竟然组织去抗议游行,抗议这个电影节为什么用这样的作品做海报,意思就是对妇女不尊重,她们抗议这种东方的把玩,把女人看成玩物的态度。后来德国一个报纸来采访我,我说这是艺术品。你比如说猪八戒,讲起来是男人吧,我们把猪八戒写成这样以后,有男人组织游行吗?没有,它只是一个艺术类型啊,我并不是说所有的男人都是猪八戒,我也承认肯定不是所有的女人都是我描写的这种倾向,只不过在我的作品里面我喜欢取女人身上这一面来写而已。

其实宋人的花鸟画你能发现画得非常性感。因为古时候可能因为—些人文观念的问题,包括古时候的知识分子追求天人合一啊什么,他们认为欲望是不太好的事,肉欲会使一个人堕落或者颓败,等等,所以他们不太会在自己的作品里面特别明确地表达这个东西,我指文人这一级别。但是他们毕竟是一个人,内心有这种冲动的。所以你看宋人画的一朵荷花,一枝梅花,一只小鸟,都是非常性感的,非常柔美。实际比真正的一朵荷花的内容含量要大很多,把对春天的向往,对青春的热爱等等,全部集中在画一朵荷花上。

“享乐”,主要是靠“假如”、“若是”等,这些“想象”来完成,无论是现代或者古代。看到一个小女孩,就想“假如她是老婆”(享乐),于是就去泡她(享乐+麻烦)。后来真的就成了老婆(基本就只剩了麻烦)。

《水浒》里面施恩开的酒店叫“快活林”,—一直喜欢这个名字,想借来用用,无奈现在年轻大起来,真正快活的事体,如勾搭个小妖精私奔啊,半路上猫着哪个“仇人”,背后拍他一板砖啊……种种夺命的事,已然不行,“快活”不起了,就在施恩的酒店名字前再加一个小字,时不时图个“小快活”罢了。

有一次,我在夫子庙一条还没来得及拆迁的旧巷里,拿这支古法胎毫写生,就来了几位美女,手里还拎着明晃晃的龙泉宝剑什么的,应是刚刚搞完晨练,在我后面兴趣盎然地看了半天,就开始议论,你看人家老师傅连支新毛笔,也就两三块钱吧,都不舍得买,还这么刻苦用功,现在画得是不太好,不过人家这么刻苦,以后说不定还能上个老年大学呢。

开玩笑地讲,一个人没喝过酒,你偏让他喝茅台,他肯定觉得不好喝,可你让他喝啤酒,他会感到舒服些,茅台与啤酒不是一比一的东西,也不能说喝茅台酒更有价值,这是一般人的口味不同。他是钢铁厂的工人、种棉花的农民,不成天搞艺术这个东西,凭什么要越来越深,他对你这个游戏规则不理解,并不代表他是错的。交流本身就是一种艺术,一个真正大彻大悟的人,讲的话做的学问,不能让人家感动,那是你自己的问题。来个统一的标准,没有这个可能,硬拉人去欣赏艺术,也没这个必要你去体会一个人,要从他身上来验证自己,生命是情感交流的涌动,是人性表现的一种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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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击【阅读原文】,查看《南方人物周刊》对朱新建的专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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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及丧葬和防腐之神:阿努比斯

 

罗马艺术家,公元1—2世纪,手持赫尔墨斯象征的阿努比斯神,公元1—2世纪,高:155厘米,大理石,格列高利埃及博物馆

Roman artist, 1st to 2nd century AD, The God Anubis with the Attributes of Hermes, 1st–2ND century AD Height: 155 cm; Marble,Gregorian Egyptian Museum

阿努比斯是埃及的丧葬仪式和防腐之神,也负责指导死者前往亡灵之国。他常被刻画为胡狼或是长着胡狼头的男子。格列高利埃及博物馆这件雕像,是罗马时期按照埃及阿努比斯雕像完成的复制品,后来的艺术家为其赋予了希腊神祗赫尔墨斯的象征。人物的罗马时期特征,体现在身上的长袍上,右肩还系着古罗马人用的搭扣。赫尔墨斯是神的使者,他的象征是有两条蛇缠绕的蛇杖,这根杖可以令人入睡,赫尔墨斯也用它指明通往阴间冥府之路。不过,他的右手拿着叉铃,这来自古埃及。在希腊罗马神话中,赫尔墨斯(也就是墨丘利)的职责之一,就是接引死者前往地府,这就解释了两个神祗的混搭。这件赫尔墨斯兼阿努比斯人像和其他诸多罗马时期文物一起,发现于潘菲利别墅地区。它充分体现出罗马艺术对埃及文化的热爱,并在公元二世纪初的哈德良皇帝统治时期达到巅峰。

  1. 双蛇杖[caduceus]可以用来拯救冥界的死者。引导灵魂往返于地狱之间。后世将其看做具有治病救人,起死回生的神效,是医界的神圣标志。
  2. 叉铃[sistrum],古埃及的一种手摇乐器。
  3. 潘菲利别墅[Villa Pamphili],位于罗马,是17世纪的别墅,拥有罗马最大的风景园林,是罗马市民休闲娱乐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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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以上文字译自《梵蒂冈博物馆全品珍藏画册》,版权归郑柯所有,转载请标明出处。】

3.15,我们谈谈艺术 & 答客问

 

下午在星爸爸见了张冉,微信公众号“大家的 ArtHistory”的创办人,以前是时政新闻口的记者,人大新闻系硕士毕业。上学时,她的一位老师是著名美术理论家、国画家邵大箴的学生,每次上课都会带大家欣赏一幅画,久而久之,加上其他一些缘由,张冉自己也爱上了艺术,爱上逛博物馆。长久积淀之后,自然想要表达,于是就创立了“大家的 ArtHistory”。公众号慢慢积累得来的影响,也给了她机会,让她得以转而从事艺术相关的工作——雅昌艺术网的资深记者。

张冉和艺术君一样,都是因为对艺术的热爱,才想做些什么,在做这些事情的过程中,我们都体会到很多乐趣。孔老夫子早有言:“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只要是你自己真心喜欢,假以时日坚持下去,总能有所得。如果两年半以前,你告诉刚刚启动“一天一件艺术品”的艺术君:将来,你翻译的书有可能卖到十万册,你有可能上中央广播电台分享自己对艺术的体悟,那时的我是无论如何不会相信的。

说这些,是因为有位艺友在后台留下了这样的话:

我现在在广告行业工作将近三年,但一直没有放弃对艺术行业的憧憬,最近开始越来想转入这个行业工作,但出于身边朋友没有从事这个行业工作的,不得已想到要麻烦你。

从星爸爸出来,已是傍晚,艺术君对张冉讲:

现在的社会很浮躁,一方面是坏事,另一方面看又是好事:这意味着你只要坚持做一件事情,不用太久,就能看到成果,就能让自己小有名气。我现在做了两年多,多少算是被一些人知道了自己的名字。一开始,我的想法是:坚持把这件事情做十年,看看能有什么成效。现在的状况,让我对八年之后有很多期待。

张冉同学的职业经历也可为佐证。

那位留言的同学,you’are not alone. 在你之前,至少有3个艺友向艺术君提出过同样的问题。上面的回答,是务虚层面。从稍微实际一点的角度,艺术君有三个小建议:

  1. 多读一些艺术和行业相关的书籍
  2. 多逛美术馆、画廊、博物馆
  3. 上述二者带来的感受,写出来,与大家分享,然后坚持。

艺术君并不清楚这位艺友的具体情况,所以无法提出更加具体的建议,比如是否应该辞去现有的工作,只有一个原则:如果现实情况不允许你放弃现有的工作,不要勉强。不过总能找到向梦想靠近的方式,上面三个小建议,至少可以让梦想照进你的现实。

这里推荐一本书:《重来—更为简单有效的商业思维》。它的重点,不是讲述商业思维,而是“每一个梦想着拥有自己事业的人的完美指南”。看过的,自然知道。

问答时间结束,下面说说3.15那天,艺术君和张冉会讲些什么。

1、我们如何走上艺术欣赏之路?2、与大家现场欣赏几幅画作。3、举例分享绘画和电影、音乐等其他类型艺术的结合。+1:相关书籍、微信号、电影等资源推荐。

中信出版社还承诺会带去《小顾聊绘画》1、2等一系列惊喜礼品,欢迎大家到时积极到现场与我们交流、互动。坦白说,比起我们两个半路出家的人在上面讲,艺术君更期待听到大家的话,说说你们和艺术的缘分、对艺术的疑惑、看艺术的感受。

再重复一下活动相关信息:

主题:艺术欣赏从哪里开始

嘉宾:

郑柯,“一天一件艺术品”微信公众账号创立者,《如何看一幅画》和《如何看一幅画II》译者;

张冉,“大家的Art History”微信公众号创立者,雅昌艺术网资深记者

时间:2015年3月15日15:00

地址:言几又书店(北京市海淀区中关村创业大街内)

想去的话,点击【阅读原文】,前往当天活动报名链接。

注:邵大箴,中国美术史学家,美术评论家。1934年10月出生,江苏丹徒人。1955年赴苏联列宾绘画雕塑建筑学院美术史系学习, 1960年7月毕业后回国任教于中央美术学院。长期从事西方美术史和中国现代美术的研究,其中对西方现代美术的发展及中国当代美术创作研究尤为深入,成就卓著。在研究中大力培植中国现代美术,力促中国美术形态从传统走向现代。曾任《世界美术》杂志负责人、中国美术家协会书记处书记、《美术》杂志主编,现任中央美术学院教授、中国美术家协会常务理事、美协理论委员会主任委员。著有《现代派美术浅议》、《传统美术与现代派》、《欧洲绘画简史》(与奚静之合著)、《西方现代美术思潮》,主编《外国美术名家传》(与奚静之合作)、《现代艺术辞典》,译有《论古代美术》(原著者为德国温克尔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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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以上文字内容,版权归郑柯所有,转载请标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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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那样写高更和凡·高,暨出台通知

 

晚上有幸,与《开心麻花》系列话剧的一位导演一起吃饭,席间聊起电影,我们都对《透纳先生》不满意,其画面和细节当然没的说,但还是没有脱出传记片的流水账窠臼。

重要的作品和时期,令人咋舌的趣闻轶事,编织以动人的感情经历,这就是所谓中规中矩。

可以透纳这样的大师,一生中实在有太多故事可以说,两小时的电影,怎么可能讲完、讲透?想一想,从这个角度,对类似电影的导演,还是抱有同情之心的,时间太短,无法充分描写大师一生的风采,如果只抓某个片段,又无法让众多不了解艺术家的普罗大众获得全貌。制片方出那么多钱,不是为了实现什么艺术理想,而是要多赚几个铜板的。所以,能做到中规中矩已经不易。

昨天发出了《凡·高与高更:不只是相爱相杀》,之前的酝酿阶段,也反复在想应该怎么入手。原本这篇文章打算用三千字左右完成,可是这是两位现象级的艺术家啊!他们之间的碰撞,已经有很多专著深入描写,比如这次艺术君参考的《凡·高与高更——电流般的争执与乌托邦梦想》、《凡·高与高更——在阿尔勒的盛放与凋零》,尤其第二本,作者是与英国现代肖像画大师弗洛伊德有深交的马丁·盖福德,他的《更大的信息 : 戴维·霍克尼谈艺录》和《蓝围巾男人 : 为卢西安·弗洛伊德做模特》,艺术君获益匪浅,这一本同样精彩。其他没有译成中文的相关著作,不知凡几。三千字,怎么可能说完这么复杂的故事?

想来想去,只能选某个标志性事件展开。

没有选择割耳事件,是因为高更在《此前此后》中单方面详细描述了这件事,而且也有多个版本,众说纷纭。一一罗列多种可能,又变成了某种学术性、历史性的史实探究,这当然很重要,但不是艺术君想要深入的重点。

归根结底,艺术家,是人,不是神。

虽然在某些经典作品的创作过程中,也许艺术家可以说是缪斯附体(就像吉格斯在1999年足总杯对阵阿森纳的进球一样,足球之神附体),但他的生命的大部分时刻,都要吃喝拉撒睡,都有喜怒哀乐悲,创作的过程,实际上也是艺术家个体生命完成的过程。由此来看,艺术家是伟大的,但也是伟大的人。

人性的角度,人的角度,一个人的挣扎,一个人面对的两难,一个人面对两难时的不妥协或者妥协,TA的个体思考,以及 TA 的作品中体现出的艺术家的本性,这种本性对我们这些普通人的鼓励、借鉴、揭露,这才是艺术君想要探究的东西。

当然,凡·高当时怎么想,高更面对深夜闯入的“学徒”又是什么心态,没有人知道,但是从读过的书中,二人有关的信件中,特别是他们的作品中,可以推想、延伸、展开。

深夜闯入,就是一个能够展现二人本性的标志性事件。

当然,两位大师,实在有太多的东西可以讲,可以想象。

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是后世公认的艺术“黄金时代”。历史不能假设,但我还是希望假设,如果两个人能够相处更长时间,不是2个月,而是两年,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艺术,会变成什么样子?

那个时候,凡·高的价值已经得到认可,他也开始卖出自己的第一幅画,自己十多年来的努力终于有了结果,如果可以持续下去,他在经济上能够自立,同时又有高更这样的艺术大师在身边交流,现代主义的绘画又会有怎样不同的面貌?别忘了,是他影响了蒙克等人,直接导致后来的表现主义出现。可惜,如果想知道凡·高没有缺席的话,这个时代会留下多么辉煌的遗产,只能寄望于另一个平行宇宙了。

想象到此为止,下面做个广告。

本周日下午3点到5点,艺术君将和“大家的 Art History”微信公众号创始人张冉一起,在北京中关村创业大街的言几又书店,谈谈艺术,谈谈“看一幅画从哪里开始”。张冉还是雅昌艺术网的资深记者,艺术君感到鸭梨山大~~~

不管怎么样,欢迎大家届时围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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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以上文字内容,版权归郑柯所有,转载请标明出处。】

凡·高与高更:不只是相爱相杀

 

“我们如两个刺猬在一起,太靠近了,就要彼此刺得发痛,远了又感孤单”。多年后,作家萧军这样回忆自己和萧红的“黄金时代”。

普通人在一起,朋友也好,恋人也罢,都要讲磨合。所谓“磨合”,就是要将尖刺磨圆、磨平。严冬般残酷的人生中,两只没有刺的小动物,才能靠在一起,不会彼此伤害,可以抱团取暖。这是普通人。

艺术家身上的刺,看似坚硬,实际上是柔软、敏感的触角:向外,感知春花秋月,观照高山大海;向内,体味人生百态,思考世相万千。这是艺术家。没有了这些如刺的触角,也就没有所谓艺术家了。

可是,刺毕竟还是尖的,坚硬,碰到头上,还会伤人,两个艺术家在一起,浑身的刺一定会扎到对方,他们易感的心灵,受到的伤痛比常人更重。

然而,有些植物,它们的刺虽然扎人,却能开出美丽 的花朵,芳香诱人。

萧军和萧红如刺(如此),高更和凡·高也如刺(如此)。

凡·高,外屋

1888年12月中旬,深夜,法国南部古镇阿尔,朔风呼号。这是来自西北方向的密斯脱拉风(Mistral),每年冬春之际,它穿过罗讷(Rhone )河谷和迪朗斯河(Durance),向地中海狂奔而去。这风至少都有6级,有时候甚至超过10级。

拉马丁广场的黄房子里,凡·高坐在椅子上,就是他自己画过的那把木头椅子,看上去粗陋不已,漆都没有上全。搬起来的时候,如果不小心,即便是沾满颜料的粗糙的手,也会扎上刺。椅子垫子是稻草马马虎虎编起来的,凡·高总是像夯土的石墩子一样,猛地坐下去。有些稻草已经松了,坐着反而似乎更舒服,可是有时候,强劲的密斯脱拉风,会从窗外、门缝中冲进来,从草条之间向上钻,这垫子就磨损得更厉害了。

凡·高也发现了,他左手拿着烟斗,右手向垫子下面摸索着。“嗯,就算断了,这椅子也还可以用吧。小时候,家里也有这样的椅子。那天也是晚上,小提奥下午跑出去,玩到忘了时间,妈让我出去把他找回来,他坐在这样的椅子上,被妈责骂。爸却一个劲儿训我,怪我没有尽到哥哥的责任。可是难道他忘了:我本来不应该是长子,我本来有个哥哥,他才叫文森特,可惜不到才一岁就死了。爸一定是怪我吧,怪我还没有出生就妨死了哥哥。害死了哥哥,还想跟自己的表姐结婚?文森特啊文森特,你当初是怎么想的?……唉,如果那个文森特活下来,我的这些苦恼,就可以向他倾诉,他可以关心我、照顾我,那该多好?”

窗户噼啪作响,风又大了。凡·高站起来,走到窗边,刚想把窗户关严,抬眼望见天上的星光。云彩早吹散了,猎户座明亮耀眼,特别是从东向西三颗连在一起的猎户之剑。

“ 9 月画了北斗,看看哪天要找时间把猎户座画下来。多美啊!夜空深深的蓝色,配上星星耀眼的黄色,边缘有一点点浅绿,下面是黑绿色的树。人世和天堂之间,已经不存在界线!把这些画下来,不用画笔,直接往画布上挤颜料就可以了,又快又方便!不过高更一定会骂我‘浪费’!他应该不会跟我去了吧?他晚上总想着那些‘额外娱乐’。看到我在草帽上点着蜡烛画画,他肯定又要讥讽我了,露出他那标志性的、可恶的、傲慢的笑容!”

凡·高“呯”的一声关紧窗户,又坐在了椅子上。

“唉,一年前,就是这笑容征服了我。不过当时他嘲笑的是那些只知道卑躬屈膝模仿自然的二流画家,印象派也不放在眼里。‘不管是静物、风景,还是人像,一幅画应该反映艺术家本身的个性!艺术家要知道如何重组自己的感受,并将之以最契合本性的方式表现!总而言之,他要表达的只是他自己,是他心灵深处对生活最深刻的体验!’这话他说的多好!也是我一直以来想要实现的理想!可是没有多少人理解这句话背后的深意。大概正因为如此,他才能跟我说在一起吧。”

烟斗又熄了,自打高更来了之后,花钱都得按计划来,抽的烟草也不如以前。凡·高胡乱填了一些,又点上了。橙红色的火星随着呼吸,白亮一下,又变成暗红色。凡·高吞入一口烟,想起了一年前他和高更在弟弟提奥屋里的畅谈。

那一次,高更讲述了自己的曲折身世。

他的众多祖先有西班牙波吉亚家族的血脉。外祖母弗洛拉·特里斯坦(Flora Tristan)曾经是著名的作家和社会活动家,这位社会运动者蔑视传统,个性倔强,信仰神秘主义,高更简直就是她的翻版。他的外祖父安德烈·沙扎尔(André Chazal)是个雕刻师,雕刻的基因也遗传到了高更身上。弗洛拉的叔父是秘鲁最后一任总督唐皮奥,为了继承他的遗产,弗洛拉和母亲两人前往南美,抛下丈夫和三个孩子,其中有高更的母亲阿林(Aline)。后来,沙扎尔负债累累,心神错乱,弗洛拉希望阿林在自己身边,但沙扎尔几次绑架阿林,甚至对她进行性侵犯。当弗洛拉借助法律成功夺回阿林后,疯狂的沙扎尔埋伏在弗洛拉住处附近,向弗洛拉开枪,幸运的是,这位顽强的女性活了下来,而沙扎尔被判20年有期徒刑。

童年的噩梦醒来后,1846年,阿林嫁给了法国《国民报》的编辑克洛维斯·高更(Clovis Gauguin)。1848年,高更诞生,是这对夫妇的第二个孩子。同年,拿破仑的侄子路易-拿破仑·波拿巴复辟,成为拿破仑三世。1849年,同情共和政体的克洛维斯携妻带子,前往秘鲁,希望继承遗产。谁成想,智利南端靠近麦哲伦海峡的法明港(Port Famine),成为克洛维斯的葬身之地,突然破裂的动脉瘤,让他在一艘小船上魂归天外。好在到了利马之后,阿林母子得到总督唐皮奥的热情欢迎,与他一家同住有三个内院的大别墅,过上了奢华的生活,当时小高更只有1岁半。1852年,总督的女婿就任秘鲁总统,两年之后,秘鲁政变,阿林只能带着孩子们回到家乡法国。这一年,高更六岁,没有父亲管束的他,在豪宅中整整住够5年,奠定了他的自负、任性、不守常规。

自小在西班牙殖民地长大,回国之后,还要重新学习法语,被同年龄的同学嘲笑,高更的日子一定不好过。熬到17岁,高更出海去做了水手,又是6年,足迹到达巴西、希腊、意大利、土耳其。

“高更算是见过世面的人,比起他,我最远也就是去过伦敦。可是,我们的艺术理想是如此接近!为了艺术,他可以送走妻子和孩子!这就证明他是一个孤独的人,我也是一个孤独的人,孤独的人最能理解孤独的痛苦,为什么不能好好在一起?为什么最近我们的争吵不断?为什么我在他的画里面是那个样子,像个神经病,甚至像个弱智?我了解他,在硬壳里面,有温柔的一面。他跟我说过,作为一个父亲,一直不愿意见自己的孩子,就是怕见到他们之后,不忍心再抛下不管,却不得不为此放弃自己作为画家的未来。那么他现在就忍心放弃我这个孩子吗?我那幅《阿尔舞厅》,难道他看不出来是向他的致敬之作吗?”

凡·高站了起来,在十来平米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几个月前,为了迎接高更的到来,他花了将近400法郎,专门布置了这栋“黄房子”。当初跟弟弟提奥商量好,他自己的开销一个月才150法郎。凡·高还专门为自己的房间画了一幅《卧室》,希望能带给人安慰,让人能放松下来得到休息,现在,他却彻夜难眠。

“不行,高更不能走!圣诞节马上来了,我跟爸决裂,也是在9年前的圣诞!他那时就说要把我送到精神病院去!何况前不久德加还说要来呢!如果他走了,德加肯定就不会来了!我的‘南方画室’也就没戏了!专门买的十二把椅子,给谁坐?我得跟他说说,画这两把椅子,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把最舒服的床,最大的房间,最漂亮的椅子都给了他!真想把猎户的那把剑摘下来握在手里,如果他不愿意听我说,我只能用剑!”

高更,里屋

“呯”的一声,外屋关窗户的声音,惊醒了沉睡的高更,“这个疯子,不知道又在干嘛!”

高更嘟囔了几句,翻了个身,转到面对门的方向。迷迷糊糊,刚想睡去,又听到一阵脚步声。吱吱呀呀,自己房间的门竟然开了,一个黑影站在那里!

黑影径直走到墙边,右手一扬,摘下高更最爱的剑,那是他专门从布列塔尼运过来的。

高更顿时睡意全无,有些发慌:“难道是小偷吗?这个又小气又蹩脚的地方,怎么会有小偷?”正想着,黑影提着剑,走到椅子边坐下了。这把椅子有弯弯的扶手,弯弯的靠背,弯弯的四条腿,垫子很厚。高更喜欢吃过晚饭之后,一边喝两杯,一边抽一斗烟,头靠着靠背打个盹,然后跟凡·高一起出门去旁边的咖啡馆找吉诺夫人聊天打诨,或者去几条街之外的妓院。

定了定神,高更想:“一定是那个疯子!”想到这儿,他的心稍微放下了,“我是他眼里的大师,他不敢怎么样!”虽然这样想,高更还是两个手紧张起来,牢牢抓着手里的毯子,“这么多年击剑,绝不是白练的!”

黑影在椅子上坐不到一分钟,右手的剑在地板上一撑,站了起来,走到床边。

高更瞬间猛地仰身坐起,双手仍旧紧抓毯子,浑身肌肉绷紧,高声厉喝:

“发生什么事了,文森特?!”

“……”

高更凝望黑影,与他对视。

那黑影有一双灼人的眼睛。几个月前,这双眼睛还出现在黑影送给高更的自画像里面,黑影把自己描绘成一个东方的僧人,目光冷峻,但又显露出某种学徒一样的渴望。现在,高更在眼中看到交杂着恳切的愤怒。

“你拿着我的剑做什么?”

一句话,让黑影的眼内一瞬间充满羞愧和懊丧。黑影低下了头,将剑放在椅子上,转身出门,又小心地慢慢将门掩上。

高更不敢放心,起身把剑拿过来,放在枕边,然后又僵直着在床上坐了一阵子。

“从一开始,我就觉得‘南方画室’不可能。跟这样一个疯子,你还能期望什么?我得赶紧开始准备离开了。还好最近我的画终于卖得不错。还还账,剩的钱也够我回巴黎了。”

高更环视四周,拉马丁广场的煤气灯光虽然昏暗,还是能透过百叶窗缝隙,映在周围的一圈《向日葵》系列画作上。

“要是回巴黎,一定要带两幅《向日葵》走!唉,他的《向日葵》是真好!换做是我,恐怕也画不了这么好。那么灿烂的花,是真正的向日葵啊!好像文森特之前提过,他们家有种什么遗传病,得病的人,一会儿高兴起来,情绪高昂,一会儿低沉下去,无比沮丧。文森特一定有这种病吧。否则怎么会有那样的笔触?但他画画的时候真是够烦人的,走来走去不说,嘴里还总是念念有词,更讨厌的是:还总喜欢跑到我的画前面挑三拣四、说东道西,手指头离画布比我的画笔还近!徒弟什么时候敢指导师傅了?!即便我们对艺术有同样的理念,把他画成那样,也没什么奇怪的,因为他在我眼中就是这个样子!”

高更大概忘了,从纯外貌角度看:那幅《向日葵的画家》中,作画者额头很窄,毛发都是棕色,眼睛总是半睁着,这可不是凡·高的样子。照照镜子,高更就会看到,这些特点属于谁。潜意识中,很多画家都会为肖像画主角赋予画家本人的特征。这幅《向日葵的画家》,实际上体现出两位艺术家思想的交流、绘画技法的融汇,以及模糊的身份关系。

白天,高更与凡·高之间激烈的争吵越来越多,高更也发现自己要调动起全部精力和智识,才能胜过凡·高的观点,有时候实在累得吵不动了,他就应付:“船长,您有理!”

“明天起床第一件事:给文森特弟弟提奥写信,说我一定要离开这里!”想着想着,倦意袭来,高更回身摸摸枕边的剑,倒头沉沉睡去。

凡·高,外屋

凡·高回到自己的房间,像夯土的石墩子一样,一屁股砸在椅子上,“啪啪”几声,几根脆弱的稻草终于断了。

后来

12月23日深夜,凡·高割耳。

12月24日晨,高更回到黄房子,看到满身是血的凡·高,给提奥发电报,通知他来阿尔,随后返回巴黎,凡高被送进阿尔医院。

12月28日,高更在巴黎旁观了一个杀人犯被处决,此前,他和凡·高全程关注了这个杀人犯的相关审判报道。犯人的处决方式是上断头台,这是一次无论观者和犯人都很痛苦的行刑。断头的刀第一次落下时,仅仅剁掉了犯人的鼻子,使得他和凡·高一样,满脸鲜血。断头刀第二次落下,犯人的头才滚落尘埃。几个星期之后之后,高更制作了一件怪异的陶器,这个陶器以他的相貌为模型,仿佛他自己被割下来的头,但是没有耳朵,陶器上能看到留下来的红色釉料。

割耳事件九个月后,凡·高在给弟弟提奥的信中写道:“他画中的那个我,就是真的我。就是当时那个日渐虚弱、电量不足的我。”

在此之后,高更与凡·高仍有多次通信记录,他们在邮件中互至问候和想念。凡·高基金会的凡·高信件网站显示:从1889年上半年到1890年7月凡·高离世,高更向凡·高写信9封,凡·高向高更写信3封。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像某些艺术家之间那样,再无联系,更没有相互攻讦。

凡·高仍然将高更作为自己在创作上的导师,到了1890年2月,高更还是在信中表示两人有在一起居住的可能,不过这种态度更多是出于客气,在理性上,高更一定知道,自己和凡·高决不可能再住在一起。可是,也许是受了凡·高“南方画室”的启发,6月,高更在给凡·高的信中,提到自己希望建立“热带画室”的想法。

“南方画室”的失败,源于两个艺术家之间性格的矛盾,他们当然都是孤独的,也彼此欣赏,但就像两个好人不一定能捏合成一段完美的婚姻,两个理念相同的画家还是会因为性格的原因无法共同生活。以高更强烈的个性,“热带画室”的下场也毋需多言。

120多年过去了,凡·高和高更都成为了后印象派的代表人物,高更实现了自己的艺术理想:他的画,只要望一眼,“就能吞没观者的灵魂,让他陷入深沉的记忆漩涡”。而站在凡·高的作品前,就不由得想起他说过这样的话:“如果我能达到心灵的狂喜,那必定会是在真相面前,抑或是那些能带领我找到真相的自然。”

看到高更画中塔希提的茅屋、草地,凡·高的吊桥、麦田、向日葵,木心先生《杰克逊高地》的后半阙在耳边回荡:

绿叶藂间的白屋

夕阳射亮玻璃

草坪湿透,还在洒

蓝紫鸢尾花一味梦幻,

都相约暗下,暗下

清晰 和蔼 委婉

不知原谅什么

诚觉世事尽可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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