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容手术算艺术吗?

 

几个月前,标题中这个问题引发了艺术圈内一场风波。山东某整容医院院长号称自己的整容手术可以划入“行为艺术”的行列,并且专门邀请人展开研讨会,甚至观摩手术现场。不足为奇的是,有艺术家对此提出质疑,这位院长便与之发生口舌之争,冲动的个性让那位艺术家和这位院长之间的冲突升级到肢体层面,引发后续一系列事件。艺术君十分佩服的北大朱青生教授也在场,并且多次发声明对艺术家表示支持。

艺术君无意讨论这场“拳脚之争”的是非,而是想回到事情一开始,讨论一下:整容手术算艺术吗?

这个问题并没有那么容易回答。朱青生老师是研究和讲授现当代艺术的权威,他有一本书叫《 没有人是艺术家,也没有人不是艺术家》,探讨的就是类似问题。连他都要参加这个整容手术的研讨会,从另一个侧面证明回答这个问题有多么难。

自从杜尚惊世骇俗的小便池登上艺术舞台,达达艺术和后面的一系列后现代艺术思潮就开始不断提问:墙角堆上一堆糖也叫艺术?把自己泡在屎尿里面也叫艺术?随便堆几块砖头也叫艺术?

上述问题不是反问句,而是疑问句。

杜尚当然是伟大的艺术家,有他开天辟地、惊世骇俗的意义,可是很多投机主义者却从中看到了机会,他们披着艺术家的外衣,打着艺术的旗号,心里的小算盘却拨得哗啦哗啦响(如果你看过《沧海之后—当大师都是普通人的时候》,对这句话就会有更深刻的理解,推荐这本书)。此时,试着回答“艺术是什么?”也就变得颇具现实意义。

下面这篇小文《艺术是什么》,艺术君译自哈佛大学艺术史和建筑史学系的写作指导《如何描述绘画?——艺术史写作指南》(How to Do Things with Pictures–A Guide to Writing in Art History),是其中的一个小节。看完这篇短文,也许我们可以尝试回答标题中的问题:

整容手术算艺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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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是什么?

在阅读、写作和思考的过程中,我们可能会常常遇到一个看上去有些荒唐的问题:“等一下,艺术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看上去荒唐,是因为没有多少学科在不知道范畴的前提下还可以实践。当然,历史学者必须要处理边界和范畴的问题,这样才不会困扰实践者。一名化学家不会反复问自己“化学是什么?”但是对于某个能将铅变成金子的方子,科学史学者却可以提出合理的质疑,问问这到底是不是化学。艺术史学者还要面对文化实践(从宗教仪式到广告)和研究对象(从古代的餐具到现代的视频游戏)的问题,这些都会挑战他们对于艺术本质的稳定理解,同时也会让他们考量如何设定某些边界,至少这样才不会让这个领域变得太模糊,难以集中加以思考。

因此,对于“艺术是什么?”这样的问题,虽然有很广泛的讨论,而且永远不会得出结论,我们还是可以有措辞谨慎和范围广阔的两种答案。谨慎的答案值得推荐:它来自艺术史学者群体中,这个群体目前还是以白人和欧洲人为主,面对艺术品的获取和定义中蕴含的殖民“黑”历史,他们试图加以调和,取得共识。简单来说,非洲、美洲土著、大洋洲等地的人造物,最初收集到时,它们被视为发展“原始”和西方相对强大的证明;这些东西被迫离开了原来的使用者,它们在民族学博物馆中慢慢失去活力,直到新一代现代艺术家和艺术商人们出现,他们发现这些人造物是“纯粹”或“抽象”的典范,这样的重新定义让它们的价格和地位不断攀升。这样一来,当代艺术史学者就转而以审视的理性眼光,判断此类对象的美学价值(西方的艺术对象同样得到类似审视),审视原本创造和使用它们的环境以及其中的事物,以便于重建类似环境。从这个角度来说,艺术家、艺术职业人士和观众视为艺术之物,就是艺术。因此,艺术和美学欣赏就是讨论的重点。实际上,在“将物体视为艺术”的对话和共识层面,艺术家起到了带头作用。1917年的“独立艺术家群体”展览中,杜尚将竖起来的小便池作为艺术品参展;艺术家在“选择”什么可以作为艺术时,起到决定性作用,这种作用将他的行为和同行的作品联系了起来。

上面提到的,是传统上的艺术观点,我们称之为“谨慎的答案”,它自然有其问题。一方面来说,仅仅基于某个人作为艺术家或是艺术圈内人的专业知识,而将艺术意义“赋予(assign)”某个对象,这种做法似乎太过独断专行。另一方面,明确定义为艺术品的对象,比如艾米丽·迪金森藏在自己房间墙内的诗,或是戈雅最后的画作,同样也是画在他的房间墙上,这些本来绝不会被它们的创作者拿出来展示,而且也永远不打算这么做。含糊其辞地重新分类这些作品,将它们与古代和非西方的雕塑放在一起,把它们和我们传统意义上的艺术客体区分开,我们能这么做吗?何况它们同样震撼人心。最后,对于其他文化,要是用上面的传统观点思考,心态要开放到什么程度?怎样才算公平?如果我们知道:古希腊人没有词汇可以对应我们当今的“艺术”一词,但是有其他词:techne和 poesis,各自对应手艺人和有才华的写作者的活动;我们又是否能松一口气,认为希腊陶瓶和悲剧是“他们自己的东西”,与我们当前的艺术思考互不相容,或者我们应该努力扩展对于艺术的理解,从而把一些完全不同的传统包括进来?

上述最后一个问题,让我们提出对于艺术更为广泛的定义,当然,这样的定义在使用时要像“谨慎定义”那样小心。以更宽泛的角度来看,对于艺术相关学生来说,有趣的就不仅仅是艺术传统,而是人类活动的“美学维度”。这种美学维度可以涵盖美、视觉兴趣、智识或情感说服力、宗教用品等等。它不一定暗指人类这种动物某种永恒的“美学器官”。对于我们提到的两种艺术史争论(形式主义者和语境主义者),美学的研究会选择隔离开这一部分,或者判断它与客体中其他任何“不纯粹”的特性的联系,政治含义、使用价值、金钱价值就属于“不纯粹”的特性。好比一本讲述意大利文艺复兴的经典书籍,它会将绘画与宫廷舞蹈做比较,也会讨论绘画和市场上讨价还价艺术之间的联系。

类似的例子不仅指出了艺术广泛定义的力量,同样挑明暗含的危险。只要有足够想象力,一个人就可以幼稚地将任何对象提升到艺术的层面,或是指出其中的美学含义,虽然这个东西可能真没多少美学意义。1960年代,符号学者开始揭示时尚行业、广告和新闻摄影中普遍的美学意义,这引发了人们的艳羡和愤怒,类似情感就来自于前面提到的无知、无畏:电视中的摔角当然有某种美学意义,但那是否是这种活动的关键所在?我们总是可以像“谨慎定义”的做法那样,更为用心,从而避免过于拔高某样东西的艺术品位。有了这样的准备,学生们也许就能避免误入下面的两种歧途:狭隘的欧洲中心主义,认为艺术仅仅存在于画册或是博物馆中;幼稚的使命感和热情,希望将艺术的声望赋予某些活动之上,而这些活动更适合用另外的名字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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