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物:苹果和桔子 by 塞尚

Apples and Oranges, c. 1899, Oil on Canvas, 74 x 93 cm, Musee d’Orsay, Paris

静物:苹果与桔子,约1899年,布面油画,74 x 93厘米,奥赛美术馆,巴黎

桌布在尽力揽住水果,因为它们快要滚到皱痕里去了。背景里有织毯,旁边是刺绣的布,它们似乎也限制了所有的水果,这些家伙常常要滚得七零八落。水壶的根基不太牢靠。果盘有些倾斜,似乎不确定自己的形状,蓝色镶边的盘子被苹果的重量压得翻向一边。

画中的物体都在滑动,将要逃离。在早期的静物画中,这些华丽的和背景设置,以及绘画对象即将倾散的状态,一般都象征了生命的脆弱。这里,对果盘威胁最大的,不是它可能掉在地上摔个粉碎,而是它可能变得失去形状,无法识别。画作没有保证它永不变形。苹果们可以维持自己美丽浑圆的外形,代价是要不断移动。画家给予自己犯错的空间,他软化了绘画对象的轮廓,在应该是什么样子、实际是什么样子、以及真正可能看到的样子之间,找到一条路。以精确为借口,在明确的线条内,涂满光的闪动,永久固定下尚未成熟水果的颜色和形状,真得有必要吗?

艺术家需要时间的通道来改变事物,他将其变成自己的盟友。形状只不过是表面外形的接续。绘画对象,比如人,存在于它们得到的关注中——一秒种不注意,盘子看起来就仿佛融化了。人需要集中注意力,才能记录下它的形状,但是眼睛很容易被突然出现的光吸引。这幅画中记录下如下所有:空荡荡的空间、磕磕绊绊的滚动、令颜色成熟的走过的季节。

桌布,已经处理过,翻转过,抛在那里,皱皱巴巴,看起来已经不知道自己由什么材料制成,以及本来的形状,如果以前有过的话。时间把它磨损成了不同的东西,一块硬邦邦的光,折叠在物体之下,防止它们四散分离。而且,它也类似塞尚在其上作画的画布本身。

摞在果盘里的句子发出气球般的光。黄色和红色的苹果把多余的光都抹到白色桌布上了。画家涂抹着自己的画笔,他不着急,桌上还有一个绿色的水果。

【说明:以上文字内容,译自《How to Understand a Painting》,纯属个人爱好,英文版权仍归原作者所有,转载请标明出处。by 郑柯-Bryan

寓言 by 卡雷尔·杜雅尔丹

Allegory, Karel Dujardin, 1663, Oil on Canvas, 116 x 96.5 cm, Statens Museum for Kunst, Copenhagen

寓言,卡雷尔·杜雅尔丹,1663年,布面油画,116 x 96.5 cm,国立美术馆,哥本哈根

孩子一边笑,一边望着泡泡飞向天空。他站在一个最大的泡泡上,保持平衡,泡泡球很脆弱,仿佛随时可能破碎。他在海上漂流,姿势优雅,如同钢丝行者,忘记了危险。他知道:大贝壳会确保他现在继续漂浮。

一支珊瑚,放在贝壳边缘,有人说,这会带给孩子好运。即使夜幕降临,珍珠的光也能告诉他:在最黑暗的夜里,光仍可以出现、闪烁。珊瑚如同微型的树,提醒人们:生命之树、天堂之树,都已消失;红色仿佛基督受难之救赎——几小滴血沉入最深处。在孩子的旅程中,这些装饰就是他的通行证,保护他免受邪魔恶灵骚扰,避免沉船之祸。

天海之间,有种不稳定的和谐,风抽打着波浪,与泡泡玩耍。这些泡泡眼中的世界,就是它们自己透明而完美的形状,以及此后突然、毫无痛苦的消失。稍纵即逝的生命在此,即将杳无寻迹,化为乌有。泡泡们没有记忆。人们对它们的期望,就是那一缕穿透而过的反光。它们会破灭,如同从未存在过,然后再度出现。时间湮灭它们时,速度如此之快,似乎对它们毫无影响。一个气泡沉在贝壳边缘,沦入其内,它表面光滑,在自我调整。外面的所有粗糙不堪,里面的一切光滑细腻。生成贝壳的物质的运动,在贝壳的皱痕和螺旋上反射。这些小小的震颤开始慢慢平伏,它开始逐渐成型。贝壳已经成为纪念碑。

多亏这贝壳,孩子才能继续自己危险的旅程,在风暴和阳光之间航行,不知危险为何物。他是天真无知,还是心不在焉,是漠不关心,还是心中早有定数,说不清楚。黑漆漆的波浪在画面下方聚集,地平线乌云密布,几欲摧城。他的粉色斗篷涨满如面纱。如果黑暗突然把他吞没,他将马上沉没,没有时间再做他想,或是用草杆吹出最后一个泡泡。也许他不是孩子,只是某种永恒童年的象征,死亡与之无涉。也许他是个演员,把握自己的角色炉火纯青,知道自己对观众有何影响。脚下的透明球,只是一个不值信任的支撑,充满空气。

一切未定,赏画者不必绝望。这与死亡的小步舞,只是看起来惊心动魄。它使我们想起:在世上,我们的位置没有根基,只是没心没肺的旅人;它鼓励我们:从最坏中看到最好,像泡泡一样随风而去【译者:《金刚经》有云:“一切有为法皆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或是不顾一切紧贴贝壳,与洋流战斗到底。要么像石头一样沉没,要么拯救自己的灵魂。旅人可以选择自己的道路,做好准备,以抵达凡间上方那安全的避风港。

卡雷尔·杜雅尔丹这幅画,传递了一条严肃的讯息,但选择了温和的方式,以悦目的图画完成布道。金发年轻水手驶向风中,看起来仿佛丘比特和年轻耶稣的合体,不受泡泡之空虚的愚弄;他重建了基督作为人类渔夫的形象,在水上行走。脆弱的泡泡体现出无限,让他沉浸,但他还是战胜了自然规律,用一个神圣的微笑,准备面对暴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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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蚝午餐 by 让·弗朗索瓦·特鲁瓦

The Lunch of Oysters, Jean-Francois de Troy, 1735, Oil on Canvas, 180 x 126 cm,  Musee Conde, Chantilly

生蚝午餐,让·弗朗索瓦·特鲁瓦,1735年,布面油画,180 x 126 厘米, 孔代美术馆,尚蒂伊

桌子周围坐满了人,闪耀着颜色以及人们的机智,在这里,狂欢与食物同样重要。我们不知道打猎的成果如何,但是一路骑行的确让诸多客人胃口大开。

餐厅的欢宴上方,维纳斯娇弱无力,下面,国王在宴请年轻的王公贵族们。女神的头上有个贝壳,她从高高的壁龛往下看,看丘比特绕着洛可可风的枝状大烛台玩耍。丘比特的小伙伴们爬在檐板上,女神柱仿佛支撑着檐板。上面一幅椭圆形的画反映了这个场景,描绘出轻狂的众神们纵情狂欢,不过它挂得太高,其中的信息没人注意。下面,整个场景已经设定完成。

银色盘子用来奉上食物,而且都空了。蚝壳堆在地面上,跟过去一样,那时,钟爱精美和奢华的众神,也会一起大快朵颐。凡尔赛跟奥林匹斯山没有关系,但让·弗朗索瓦·特鲁瓦还是向古代大师们致敬,他们绘制出了奥林匹斯山之美。生蚝透明的肉在舌尖融化,盐勾出它的新鲜味道,同时平息和引起口渴之感——前者带动后者。仆人端上来的越来越多。爱之女神,像生蚝一样,从丰盈的海水中浮现,在生蚝上打上她的封印。餐桌上的愉悦只是前奏。

沿着房间黑白相间的地砖,欢乐的气氛四散传播。可能有人会想:某个地方,在某个地方,有穿着层层丝绸和蕾丝的女子在偷窥这个场景,但在背景中,看不到潜藏的裙子和漂亮的脸颊。此时此刻,这些和蔼可亲的绅士们享受彼此的陪伴,享受令人垂涎的生蚝。他们对其从不厌倦。过往的众神们,这些缺乏享受的不朽生命,他们那时还未享用过含汽葡萄酒,这酒可以挑逗、满足他们的喉咙,让饮酒者感到像这酒一样轻盈。他们的头开始发晕,所有的感觉都放松了。作为一个微妙的结束,一只香槟酒瓶塞刚被起出,在路易十六的画家手中,这瓶塞永远不会掉落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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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时钟 by 塞尚

The Black Clock, Paul Cezanne, c. 1879, Oil on Canvas, 55.2 x 74.3 cm, Private Collection.

黑色时钟,塞尚,约1879年,布面油画,55.2 x 74.3 cm,私人收藏

一个大贝壳几乎占满壁炉架上所有空间。时钟的脸空空如也,阻止时间流逝。生命在某个不确定时刻冻结,也许是一杯咖啡之后,也许要更早一些。镜子前,有个细长的花瓶。一只柠檬用一抹亮黄跳脱出画面。旁边有个小盒子。颜料厚重,画中物体因此而颓丧,又有些迟钝。气氛不适合聊天。桌布的皱褶用黑色颜料绘制,黑黢黢的,如同主宰整个画作的方形时钟之黑。一个无声的时钟,拥有不可摧毁的权威。

整个构图平衡了黑白。这生活平淡无奇。光明、黑暗、善良、邪恶、纯真、哀悼,都在这里。画布如同一块悬着的石头,扼杀所有逃离的冲动。一切的安排都遵循几何法则,贝壳除外,画家有意选择它承担相反角色。它的曲线复杂,摆脱画作其余部分的僵化。跳跃的红色与其他颜色形成对比,柠檬是它唯一的朋友,酸而新鲜。这里的一切中规中矩。

这时,问题出现,是关于贝壳开口的方向,它就像某种散发奇怪微笑的嘴唇。贝壳暗示某种不一样的生活,某种与众不同的主题。难道某项科学研究以它为对象?可时间和场合都不适合。这起居室里,它的出现很奇怪。平坦的表面,规则的形状,都暗示某种良好的礼仪和习惯,但它就像个陌生人。贝壳充满生机,如同裸体女人一样打开自己,在黑色时钟旁边看起来如此年轻。画家在思考自己的色欲,无疑,他记得过去绘制的静物,其中有头骨、沙漏和花,它们放在一起,警醒关于短暂生命的冷酷无情,还有徒劳无功的肉体欢愉。

塞尚消寂了忏悔室里面的喃喃。损坏的时钟无法准点报时,有人剥夺了它的手;贝壳无法度量时间。也许你应该把耳朵贴着它,聆听心跳的声音,即使在充满琐事的单调乏味的日常生活中,心脏依然跳动。你应该放松自己,让自己被热闹的海之声征服,如果可以启航,就前往任何世界角落,离开这些僵硬死板的墙,远行,肆意于浪巅波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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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稣与马大和玛利亚在一起 by 扬·费特 & 伊拉兹马斯·奎林

Jesus with Martha and Mary, Jan Fyt and Erasmus Quellin, Mid-seventeeth century, Oil on Wood, 113.2 x 163.5 cm, Lille Museum

耶稣与马大和玛利亚在一起,扬·费特 & 伊拉兹马斯·奎林,17世纪中叶,木板油画,113.2 x 163.5 厘米,里尔博物馆

所有的食物都打开了,一场盛宴即将开始。画面中各种食品挤在一起,肉、猎物、蔬菜都溢出来,等待烹饪。耶稣说个不停。马大的心被充满了,就像这幅画本身,满心想着这顿要烹饪的大餐。玛利亚应该要帮她,但没有,她跪在那里聆听,似乎这个时刻就应该这么做。鱼在哪里?她记不清了。

马大一直在厨房里准备,她需要一些帮助,或者至少一点关心。她同样尊重这男人的言语,同样爱这个男人。但这并未阻止她忙个不停:一切都得保证完美,是为了用合适的礼数来迎接这男人。房间后面,火烧得很旺,噼啪作响的火焰温暖了耶稣头上的光晕。

就在这时,耶稣一挥手,扫光马大的担心,他都没有停下来看马大。这家庭主妇的待客之道和劳苦用心,他认为不重要。他面前,是马大一直在找的鱼,躺在一只简朴的陶土盘子里。

一条鱼,四旬斋的象征,它不如火腿好吃,不如猎物好看,比堆积、散落的各种蔬菜单调,很容易就被忽略掉了。但是,它的位置就在基督正前方,吸引赏画者目光:它是一个三角形的定点,三角形底边由三个人物形成。把他们连在一起的,既有画作背后的故事,又有几何上的安排,这安排也是一种神启。

马大站在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她因为忙乱,看不到本质。画面背景中的柱子,以象征性的含义将她与其他人隔开,她独自在自己的世界里。

耶稣,是人类的渔夫,注视那条仿佛刚从水里跳出来的鱼,似乎是光将它从海底吸引出来。这是给十二门徒的食物,是活生生的神迹。鱼既死又活,言语的力量让它脱离黑暗。创造于呼吸之间,再次脱水而出,它获得重生。

玛利亚心知肚明。厨房的无序没有影响她,她跪在基督面前,相信他的话要比摆在桌上的丰富食物更有营养。她位于人主右手,这是荣耀的位置,是最好的位置。她不会移动,黑色衣裙将更多阴影藏于褶皱中。

在这个基督教场景中,基督的经典穿着超越时代,不过,其他服装和背景取自17世纪日常生活。鱼是当天早上从广场市场买的。丝绸衣物、大瓷盘、肥野兔、实木桌,这些细节点缀了这个圣经故事场景,而且很重要。因为整个场景看起来更愉悦,佛莱明地区的中产阶级会认出这个场景——虽然不符合故事发生的时代,但是效果更加深刻。因为他们不会觉得陌生,仿佛就在他们自己家里。

在这幅画中,每个赏画者都能发现它响应了自己的问题;世纪更迭,这些问题不变:姐妹之间争宠、节日上的争吵、晚到的餐食。画作全部囊括,顾及到各种不同的情感,但仍强调一个道德上的重点:能够以如此丰盛的筵席招待客人,你也许会感到骄傲,但是绝对不能忽略节俭这一美德。画作把一切都展现出来,既是致敬,又是劝诫。

基督继续说。他周围的空间开放、自由。升起来的幕帘强调这一时刻的庄严肃穆。他的言词似乎将混乱的世界推到画面另一边,体现在富人家才能享用的那堆肉食上。马大在想自己必须要做的工作。玛利亚十分开心,对这世界,她不再期望更多,因为她已经有所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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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金鱼缸的室内 by 马蒂斯

Interior with Goldfish Bowl, Henri Matisse, 1914, Oil on Canvas, 147 x 97 cm, Pompidou Centre, Paris.

有金鱼缸的室内,亨利·马蒂斯,1914年,布面油画,147 x 97 cm,蓬皮杜中心,巴黎

蓝色统治了这幅画的中心,金鱼就像一堆发光的灰烬,吸引目光。透明的鱼缸将塞纳河纳入其内,巴黎的街道沐浴在金光中。

这房间平淡无奇,人在其中,很容易陷于某种想象。房间里的布置很碍事,赏画者只能走一个狭窄的通道,在拥挤的家具间硬塞过去,才能到达画面的后面,那沙发让想休息的人只有渺茫的希望。在前景中,扶手椅背对我们,桌子挡住入口。实际上,很快就能发现:这画不切实际。看进去,很容易就能察觉它奇怪的构造:实线构成的网络挡住我们的去路,从窗户到桌腿,再到墙的边缘,垂直的线条不断重复出现。即将降临的战争把所有人都关入牢笼。画作把自己也封锁了。

画笔时不时漫游到各个方向。灰色满溢,蓝色滴到屋顶上,铁艺花纹模糊不清。颜料总是顽强地把笔下对象带回到画布表面,彼此冲突的颜色放在一起,没有距离:天空的颜色泼入屋内,墙的颜色流入河中。绿到处闪烁,暗示不在场的自然之新鲜热辣。一枝无畏的小植物伸出窗外,它弯曲的茎沿着河对面的阶梯向下。艺术家连起两个世界,他对这城十分熟悉,就像他熟悉自己的工作室。他隐藏起自己,但是什么都关不住他。红色的鱼们因自己没有重量,感到快乐。

这幅画似乎充满警惕,警惕历史的金戈铁马,抗拒几何的着力进攻,毫不退缩。马蒂斯提供了材料:一幢骄傲的建筑物,上面是深厚的蓝色天空,在那里,城市的墙壁闪亮,令人欢欣。他将鱼缸放在床前,如一警卫,站岗,玻璃的曲线软化生硬的直角。室内,界线消失,墙壁溶化,空气、水、光线、颜色自由交融。在画作的新鲜饱满中,生活可以偷得一时清闲,然后可以继续暗自脉动,只要需要可以一直下去,完全投入在金鱼洋溢的光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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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鱼 by 保罗·克利

The Goldfish, Paul Klee, 1925, Oil on Cardboard, 49.6 x 69.2 cm, Kunsthalle, Hamburg.

金鱼,保罗·克利,1925年,纸板油画,49.6 x 69.2 厘米,艺术馆,汉堡

鱼来自遥远的从前,现在有些虚弱,旁边笨拙的图画仿佛是他的外衣,看起来这外衣是他自己织的,上面漏了几针。

他悬在那里,很平静,没有让过于强烈的水流把自己带走,就像一位身处自己王宫中间的王子,而在他周围的鱼们游向各个方向。他允许别人凝视自己,如同某种幻象。

在这充满仪式感的海中,艺术家随心画出起伏的波浪,还有温柔的小水草。这金鱼游动的样子,从未出现在任何古老传说中。他掠过深蓝色的海水,那仿佛威胁着要降临但尚未降临的夜幕。那是纯而又纯的深蓝色,像中世纪绘画中神圣的天空一般宝贵,像无言的梦一般绝对。

在这幅画中,你会再次想起忘记了一半的故事。剩下的情节得到细心保留,其余都已消失。没有必要回想故事的细节,或是结尾,更不用说其中寓意。古代寓言中的金鱼,可以让抓到他的穷人实现愿望,只要穷人能放他走。但是画家,尽管他可能穷困潦倒,却什么都不要:这幅画没有陷阱。他需要的,是创作一幅画的空间。他让画中图景酝酿、浮现在自己的意识中。画家创作,研究,修正,而且常常破坏自己的作品,总是希望超越自己。有时可以实现——某种图景跃现在他脑海中,是他此前一直在寻找的图景,却以不期然方式出现。万事俱备,但他毫无预感。他的画笔发现了潜埋于自己深处的灵感,在沙下面,埋于巨大的沉船废墟之下。他自己的手,曾经画过无数线条,爱过无数颜色,突然感受到某种生灵从旁游过,停留一阵,然后留下了自己的记号:一条金鱼,此前未曾存在,现在突然出现。

画家见证了一个小小的奇迹——一幅画作的诞生。这是成就。现在,他可以注视、思考刚才还未出现的东西,某种他刚刚驯服的东西。他几乎要屏住呼吸,避免激起任何波澜,打搅这平静的水面,特别是不要惊扰粉色和紫色的小鱼,它们戴着眼镜,小心划定了画面的四角,如同守卫。漂亮的鱼展现出些许沉静和优雅,如同早期的宗教符号。也许他还没有学会游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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冈比西斯的审判 by 吉拉德·大卫

The Judgement of Cambyses, Gerard David, 1498, Left Hand Panel of Diptych, Oil on Wood, 182.3 x159.4 cm, Groeninge Museum, Bruges.

冈比西斯的审判,吉拉德·大卫,1498年,祭坛双连画左板,木板油画,182.3 x159.4 厘米,格罗宁根博物馆,布鲁日

他们前来抓捕法官。好市民们听国王的,国王穿着锦缎和白貂皮,手指数着控罪。一个卫兵上前,城镇反射在他发亮的头盔上。狗们没有动。

法官知道自己被控的罪名:在自己的豪宅前的台阶上,他收人钱财,好做出一个不公正的判决。回想起来,装钱的包也不是很重。他都不太记得那件案子了,时间过去太久。眼前的场景,给辜负众人的他只留下一点点空间,这让他的获利更像是个笑话。他记得那个时刻,在拱廊后面:他似乎在见证另一个人的生活,另一个犹大,为了一些金子,再次背叛基督。一次秘密碰面,几句话,一个不光彩的许诺。他本应该知道自己会被抓住的,如果不是出于他自己的懊悔,至少是因为正义。这些围绕着他的斑岩柱子的含义,他本该认真思考;他本应发现,自己体内的力量要像大理石般坚固、有力,像石柱上流动的红色血管中的血一样纯洁。

现在,真的发生了。法官周围的脸面无表情,人们来到这里,不为解决个人争端。国王的行动,源于法律中不可动摇的条令。人群中间,也许有些老朋友,或是熟人,他们可能有点同情。他们摘下帽子,光着头站在那里,像他一样,在众人前。这是同情的标志,他们觉得对他有些尊敬。腐败的法官,一旦去掉头饰,他就不再是一个人。不久,他身上的大红袍子就会去掉,然后就是他的皮,而且是在他还活着的时候。

在布鲁日的法庭中,做出审判的人,可以抬头看这幅明亮的画作。这是幅令人愉悦的作品,是对城镇和居民的奉承肖像,有清晰的构图。几乎可以触碰到布料和皮毛。但是画作的信息毫无争议:法官只是神圣正义的使者,如果他们迷失方向,滥用权力,惩罚会十分恐怖。

那几只狗,和人一样,分为纯净和罪恶两部分。国王旁边的白狗在等自己的主人,他的头细而直,带着镶首饰的项圈。他被理想化了,形象更多取自皇家纹章,而不是自然,身边展开的戏剧情节,他漠不关心。这动物安静地卧在画面中心,是忠诚和警惕的化身,他内心平静,用传统方式,遵守正义的法则。

另一只狗,血统没那么纯正,毛色发红,扮演罪犯、至少是罪人的角色。他抬起后腿,是在寻找跳蚤无疑。姿势不怎么优雅,感染害虫这个实时,等于是在谴责他。看不到他的鼻子或是眼睛。他没有名字,没有项圈,无人以他为傲,年纪让他无法接受训练,只适合偶尔被踢一脚。

一只狗是稀有品种,干净纯洁,一尘不染,人人艳羡。另一只普普通通,长满寄生虫,就像一个试图摆脱自己可怜欲望的人。不知道这个故事与其相关考验的人,可与这两只狗对话。它们的声音来自街道,来自日常生活。每个人都知道一条狗,就像那只没有训练过的小杂种,每个人都可能梦想着另一条,太过美丽,而不真实。

在法官的座位上面,有些精巧的装饰:古代的小天使用尽吃奶的力气,拉住水果和树叶做成的花束。其下,圆形浮雕讲述着其他故事,它们结果也不怎么好。比如好色的玛息阿,声称自己是与阿波罗一样好的音乐家。法官忽略这些严肃的教训,实在是大错特错。也许他只是把它们看做普通的意大利装饰,难以意识到需要担心的事情。现在他知道了,但是为时已晚。在他面前下方,那只被咒的狗还在抓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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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 by 戈雅

The Dog, Goya, 1820-1823, Oil on Plaster, 134 x 80 cm, Prado Museum, Madrid

狗,戈雅,1820-1823年,石膏上油画,普拉多美术馆,马德里

一切都太晚了。他无法逃走。画作很高,人们几乎看不见这只狗。没有什么举措来阻止流沙,刚刚有人被淹没进去。这幅画有时看起来令人疲劳:像条狗一样向流沙的意志屈服吧,流沙会吞下一切人们不愿看到的东西,或是人们不希望自己曾经看到的东西。

颜色在消褪,变得很容易流动,不附着于任何东西。它们不再说话。光从画面深处显现,但是很快就被污染了。狗,累了。

戈雅是在墙上绘制的这幅画。他的笔触融化、消失在空虚中。他在与几乎完全看不见的事物一起工作。但他紧紧抓住剩下的东西,一直在努力,要让任何还希望活下来的生物不从手中流走。这幅图画是一种缓刑。在破碎的物质中,磨损的痕迹没法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也不说有哪些教训。这不是故事的结尾,也没发生什么事件。画作存在于虚空之中。

什么都听不到。也许,狗的呼吸可以穿透画布标明。他迷路了,甚至不知道画的边缘在哪里。在反复出现的灰色和赭色中,只能看到一些条纹,也许有指纹,或是拖动的爪痕,都是一回事。

他正在掉落到一层空间中,赏画者无法进入这个空间。意识随着身体沉下去,也只能想想自己消失的过程了。

画作几乎像是某种风景,或者至少是某个地平线的起点。狗的两只耳朵竖了起来,他在尽力保存自己的体力。另一边,线条看起来想爬上山峰。时间还未到来。在石膏的划痕上,他看到了别人无法理解的东西。灰暗而漫长的一天在他身边慢慢合拢,生出阴影和精怪。

狗向上望去,看着某样东西,或是某个人。他在等待,耐心在慢慢扼杀他。打猎时的左冲右突让他陷入目前这无名的混沌,将要把他吞没。对长久期待的猎物的追逐,现在已成为遥远的梦。猎物早就逃走了,他从未有机会接近猎物。画家的疑问是:为什么这一切发生得如此之快?一个人怎么能这么快就变得孤独无助?

狗没有动。画笔上的颜色没有重量,像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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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林匹亚 by 马奈

Olympia, Edouard Manet, 1863, Oil on Canvas, 130.5 x 190 cm, Musee d’Orsay, Paris.

奥林匹亚,爱德华·马奈,1863年,布面油画,130.5×190厘米,奥赛美术馆,巴黎

女人直视赏画者。她的冷漠告诉我们:这样的人她见的多了。仆人拿来一束花,她不感兴趣。年轻女子后仰着,躺在大枕头上,不把自己交给任何人或是任何东西。你来见她,这就是了。

她对送来的花没多大兴趣,就像她对身下披巾上刺绣的感觉。马奈用同样技法绘制它们,用自由和轻盈的笔触。几笔红色和蓝色随意挥洒,在白色中熠熠发光,丰富,有沙沙声,被黄色软化,还点缀着金色。

奥林匹亚这个样子比裸着还要糟,她带着不多的首饰,脖子上系着黑色带子,蓝色镶边拖鞋在脚上摇晃欲坠:她未着衣衫,同时也不是完全裸体。她有意这样展示自己,要震撼那些中产阶级,那些自命不凡、裹着高尚文化修养外衣的人们。对画家工作室周日访客们来说,古典神话更适合,他们可以放心享受令人尊敬的裸体:大理石和珍珠母般色泽的肌体、适当的裸露,尤其是这些背后的古典文学传统。所有这些表情惊讶的女神,观赏起来如此愉悦——困惑让她们免于裸露之罪。但是,对于提供礼貌得体手册这样的事情,马奈毫无兴趣。

这尤物拒绝为了礼节而转移视线,在她旁边,那只小猫都要伸展四肢,不敢声明自己的天真无邪。一只睡着的猫可能也要比这只不道德的生物要好,它的黑色皮毛融入到后面的布帘中。它弓着腰,双目在黑暗中放着光,制造出令人不安的效果。无论它还是年轻女子,都无法接受其他陪伴。女人是放肆无礼的象征,躺在亮光里,让人看得一清二楚。猫,尽管难以被人发现,却没人羡慕它的自由和灵活。实际上,它只是强化了自己几个世纪以来的印象:狡猾。

奥林匹亚的猫弓着的身体,与年轻女子柔软灵活的身体中,都有同样的神经力量。猫对接近的人很警觉。仆人在等待女子的指令。女仆献上花束,把纸往后拨,让花露出来。但是来访者已经知道,自己没有特权。这里只有他是被观察、被评价和轻视的对象。礼物太平庸了,奥林匹亚不屑一顾。猫也不会受到打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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